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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裳水佩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18

欧阳少恭渐行渐远,一直来到树丛掩映之后。又走出几里,视野渐渐开阔起来。一处沙石地,在暮色里灰蒙蒙一片。多少年过去,这里还有那口旧井。井口湿润,潮气森寒。

欧阳少恭从井中汲水上来,从袖里取出一个瓷碗,将水缓缓注入。他将食指伸进一搅,冬日的井水果然寒冷彻骨。欧阳少恭将手指咬破,向水里滴了三滴血。又从袖中摸出一个靛青色长颈小瓶,瓶口一开,一股恶臭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欧阳少恭却是面不改色。

隔了一会,才见一只碧色蛊虫探出瓶口。这蛊虫浑身晶莹剔透,竟然可见内里筋骨结构。它缓缓蠕动着,笨拙地从瓶口落下来。

欧阳少恭用食指接住它,那蛊虫浑身兴奋的快速收缩几次,便将口器刺出,在他的指尖重重吮吸起来,头颅越埋越深。

欧阳少恭感到指上一阵酥麻疼痛,待到蛊虫青筋毕起的半身都埋入指里,他方皱眉,将那蛊虫拉出。断口之处一层血色,红艳似霞,却瞬时结痂,并无血液流出。蛊虫变得遍体黑红,灼热发烫,坚硬如铁。

他将蛊虫丢进浑了血液的水碗里,那虫竟然立刻安静,死了一般温顺,蛰伏不动。欧阳少恭得意一笑,从怀里摸出写有朱砂的黄符,将一张贴在碗口,倒过碗来,水竟然丝毫不见流出。他又掌中吐力,在井旁湿地掘得一小坑,将碗倒扣在地上,复又埋好。

蛊虫食了他的血,便需听他之令。苗疆蛊术,拿来对付雷严,却是合用。

欧阳少恭做完此事,心中渐轻。想到雷严最终下场,自是难得畅快。巽芳因雷严含恨而终,终是报应不爽。

他一身白衣,从暗绿树丛中穿出,下一步就是去寻找制琴故人。欧阳少恭还未走几步,忽然听到一声高颂佛号。他停下脚步,蹙眉一看,却是一个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的和尚。那和尚面色红润,眼光慈祥,似带熟悉之感。

自知佛寺兴盛,此处见和尚化缘,也未觉奇怪。欧阳少恭拱手作礼后便想离开,谁知那和尚却双手合十,复吟一声佛号。

“施主行色匆匆,不知何往?”

欧阳少恭不愿相答,沉默片刻,开口道,“不知大师有何要事?……只是在□有要事,恐怕……”

那和尚似有所察觉,安静片刻,终长叹一声,“施主一身血气,眉宇带煞……看来,倒是老衲多言了。”

欧阳少恭听到这里,心底一惊,眉眼间渐渐露出一点杀气来。那和尚却不再多言,施礼而去,转瞬即是几丈远。

欧阳少恭凭借记忆,在琴川的巷子里穿梭。走过热闹繁华,渐渐空间静的都能听见足音。

他终于又回到了那家店铺。抬头一方横扁,简单书得“琴坊”二字。

湿气犹寒,门前冷清,可见生意并不兴盛。欲将此曲愁知音,可惜无人再能闻琴意。

欧阳少恭轻轻扣门,许久才听到店内应声。他推开门迈步进去。

室内幽暗,窗户紧闭。龙舌淡香,曲意流转。

抚琴之人抬起头来,面庞苍老无比,一双眼睛仿佛贴了一层水膜,询声而望,黯淡无神。

“老朽这里,真是许久未有人来了。”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皱纹笑得挤在一起,好像开了一朵菊花。“……听这足音,恕老朽冒昧……可是东方先生?”

欧阳少恭站立住,许久,虽知他早已失明,终是规矩作礼。

“……好久不见。没有想到,先生竟然还记得在下。”

老人摇摇头,“东方先生琴意,如飞虹在天。可惜老朽无才,未能斫出一把好琴以配东方先生。东方先生得到九霄环佩,却仍旧到老朽琴坊,奏曲酬我。老朽虽不才,却一直挂念于心……希望能再斫出一把名琴,以酬知音。自此精心研制,不敢懈怠一天。”

语毕,复又抚琴,略微仰头,含有怀念怅惘之意。

欧阳少恭环视一周,只见数把琴搁置在四处,差不多俱已蒙灰。红纱灯暗,只有老者手下青琴,弦弦泣动,滑亮如新。

他似乎明白了。只是他嘴唇颤抖,说不出感激之言,许久方一步步向前,单腿跪在老者身前。象形香炉袅袅吐烟,老者停下抚琴,哑声道。

“这把琴,不知道是做给自己的,还是给东方先生的。这么多年,听东方先生声色,仍是年轻有力,老朽却是不行啦。老朽这一生,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东方先生。”

欧阳少恭低下头去,一把青琴横在琴台之上。青桐木为材,仿九霄环佩,恍惚千年之梦。上刻篆书,“青琴醉眼,双泪泓泓。”(注)

或许,这便是多年等待,执着的心声。

老人闭上眼睛,脸庞淌下两行浊泪。

“老朽只愿再听一曲,此生无憾。”

欧阳少恭垂目良久,终于复又抚琴。曲意潺潺,自他手下奔流而出。

千载渡魂,万载寂寞,在记忆和梦里的曲调。所有的愤懑,不甘,绝望还是希望,此志不改,此心不换,都化做一缕琴音,自在宛转。

老者满面微笑,呼吸渐渐弱下去,直到微弱难觉。

琴声尽,愿望圆,人寿尽。

欧阳少恭抱着青琴,推门出去。外面夜色重重,寒气惨惨。老人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安宁,然而他的内心,又如何安宁。故人已去,只剩下这一处琴坊,徒留伤悲。只愿从此永不再见。本想亲手毁了它,却又总还想留个意象。就好像纵使巽芳已经离开他了,他也仍坚持要重建蓬莱。

罢了罢了,留着也好。只是不知,这琴坊无人去管,又能留到几时。

欧阳少恭抱着琴,沿着另一路向前走。这同是回客栈的方向,所谓殊途同归。他寻琴归来,心底却仍有说不明的遗憾。

欧阳少恭走着走着,在一座佛寺前停下。

果真是时间续流,世变无穷。不知何时,琴川建了这么大规模的佛寺。朱墙大门,寺门大开,天晚了,还陆续有人进出,可见香火之盛。抬眼见“慈恩寺”三个大字,顺门向内看去,可以看见一座雄伟正殿,殿外有僧房围绕,寺中还有一供奉舍利的高塔。

这佛寺让他想起了过去的一点旧人旧事。

方兰生小时候,便笃信事佛,可惜琴川却无高敞佛殿,实为兰生憾事。那次他与他一同放灯,小小年纪,却在河边说法,口若悬河,啰嗦不已,直教方家二姐受不住拎住他的耳朵,才勉强堵住他的嘴。

想到过去,欧阳少恭笑了笑,刚想要抱着琴想要继续走自己的路,就见到前方不远处一抹袈裟红。

他竟然又见到了那和尚。他们的目光不可避免的相对。和尚也是一怔,双手合十,温言道。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施主与老衲这般有缘,不如进寺一叙?”

欧阳少恭想到这和尚说他眉宇带煞,心意不爽,但是他能一眼看出蛊术血腥,倒是一得道高僧。欧阳少恭心思一转,已是转怒为嘲,颇有兴致地挑起眉来。

“佛说因缘,在下既与大师两次相见,岂不是有缘?大师所言,正合在下心意。”

欧阳少恭抱琴与那和尚一同进了大殿,抬眼只见宝相庄严,更显得众生渺小如同蝼蚁。

欧阳少恭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将琴郑重放在身前。周身灯火几缕,佛前灯火未明,宴享丰盛。

和尚双手合十,道声“阿弥陀佛”。

“诸法因缘而生,老衲得幸与施主有缘。”

和尚将锡杖放在一边,复又行礼,盘腿与欧阳少恭相对而坐。

“还恕老衲多言,既然又见施主,却是不得不说。所谓人世无常,一切皆苦。施主眉目带煞,情缘寡淡,并非长寿安康之相。”和尚眼光中流露出浓浓怜悯之意,“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抛开妄念,尚是不晚。以此终得解脱。”

“哦?”欧阳少恭挑眉,柔声道。“哦?大师这是要度我?”

“非也。佛祖成佛之前,曾苦思冥想,神毁骨消,在河中沐浴一新,方才得道。世人之苦,非佛不度,是为需得自度。老衲不能度施主苦厄,施主且需自度。”

欧阳少恭轻笑。

“大师与在下论佛法,少恭却也自习佛经,有所感悟。我却知道,佛曰,自求自心,自我觉悟,方是自度。少恭执妄,却正是为求得自心,做自己命运的主人,这不是再清醒不过了?”欧阳少恭语势渐高,却忽又转柔,轻声道,“这一切怎能抛却,又何须再度?!”

语气温和,言语却是狂妄至极,和尚骇然。一时忽然从外面刮起寒风,冰冷彻骨。烛火尽灭,一片漆黑。

欧阳少恭不屑一哼,继而傲然一笑,就仿佛这世间虚妄,诸般神佛,都在他脚底。

他轻笑抚琴,快意弄弦,琴音畅快淋漓,仿佛叶影如海,星河涛声。琴音过处,佛前灯火,不点自明。

琴音尽,一片安静中忽听到一道沉稳安定之声。

“先生心志,屠苏有感。”

话音落,一个身影踏入正殿,眉心一点朱砂,双眼漆黑如夜。却是百里屠苏。他身后跟有一人,蓝白相间的锦袍,再也不作书生打扮,却是方兰生。

欧阳少恭坐在蒲团之上,滑腻的头发垂在地上。他抬起头,与方兰生视线相对。

风景不曾依旧,人事更是不同。若是过去的小兰,必是喊打喊骂的冲上来了吧?然而现在,方兰生只是站在那里,抿着唇,拳头紧握,眼底翻涌着欧阳少恭读不懂的光。时而像是被过去的一片云遮住光芒,晦涩难辨;时而又像是被新的东西洗过,闪着柔软的光泽,要流泪一般。他这样瞅着欧阳少恭,那般复杂的目光。两人只互相注视了片刻,在方兰生的心里,却仿佛每一点一滴流过的,都难已忍受的不知是甜的蜜,还是泛血的药。

方兰生终于开口,却是对那和尚,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老爹你搞什么鬼?!不在自己的寺庙里呆着,又到这里来骗人……少……那人……那人是你忽悠的了的吗?!!”

那和尚见方兰生跳脚,又急又气,却是挺有活力的模样,嘿嘿一笑,竟然一下子换了气度,颇有些风流模样。然而他并不理方兰生,只是含意颇深的一笑,眼光流转过百里屠苏,深处更含怜悯。

“阿弥陀佛。”方太和尚双手合十,专注看向百里屠苏,“佛祖舍身饲虎,深得我辈敬畏。百里少侠……”他又吟佛号,似乎看透他的生世,“百里少侠执着若此,更何惶胆魄惊人,已为常人之不敢为。……老衲深孚百里少侠,却忍不住同劝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否则食得苦果,虚妄成空。”

百里屠苏抿唇,上前几步,阻止方太和尚再言,摇头道,“何为苦海?何须回头?大师无需多虑,屠苏自知冷暖。既然心之所向,自是无尤无怨。”

两人对话晦涩难解,似在论禅,又似乎不是。此情此景,故人重逢,合该一声招呼。欧阳少恭不想在这里听他们继续打哑谜,抱琴站起身对着方太一拜,道,“大师竟是故人,难怪有眼熟之感……还望大师恕少恭唐突之罪。”他转向小兰,温柔笑道,“在下与小兰,真是好久不见~如今一见,委实惊喜,小兰真是长大了,不再那么孩子气了。”

注:引自李贺《秦王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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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修文)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修文,觉得原来两人对话转折有点突兀

章十七除夕守岁,旧符新桃(上)

夜色正深,客栈里的旅客本就不多,这时也各自回了房,洗漱后入了梦乡。

欧阳少恭坐在榻边,解衣欲眠。明日就是除日,一年的时光又要流走了。他将发绳解下,放在枕边,暗暗调息了一会,发觉身体仍是大不如前。此时对上雷严,恐怕没有胜算。估计还要再休养个两三日才行。

他想到今天小兰见到他,虽然不再轻易显露面上神色,也未与他多言一句。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百里屠苏,就扯着方太和尚踉踉跄跄走了。可惜走的太急太慌,在佛殿高高的门槛上狠狠绊了一跤,整个脸都趴在地上。方兰生慌慌张张爬起来,在方太和尚的叹息声中,拉着人越走越快,很快就消失了。

欧阳少恭想到此处,挑唇一笑,自觉与方兰生缘分已尽。小兰在他面前,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无法控制的懵懂和慌乱,然而不过是长久积习,终于有一日会完全忘却。

既然仇恨都不刻骨了,又还能再有什么牵连。

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连心也沉寂了。欧阳少恭缓缓收了笑容,合上一边罗帐。他刚想将榻边的烛火熄了,就听见屋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接着便是轻轻三响,之后复归宁寂,再无响动。

欧阳少恭挑眉开门,果见百里屠苏。他站在门口,没有背剑,恐怕还没有洗漱,仍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欧阳少恭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连头发都散在肩头,显然是要睡了。百里屠苏看到这样的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向冷硬的表情难得有些羞窘。

“……屠苏可是打扰了先生?”

“……无妨。”欧阳少恭摇头,请百里屠苏进屋坐下。室内只得冷茶,欧阳少恭将灯挑亮了些,“百里少侠可有要事,要告知在下?”

百里屠苏垂目,沉默一会。

“……明天就是除夕了……兰生说明天晚上方家会有家宴,大家也会回来……所以……”

欧阳少恭一笑,颇有玩味道,“百里少侠和在下说起这方家家宴,难道是要邀在下同去?”

他见百里屠苏顿住,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眉目间渐渐泛出丝丝冷意。

“哦?让在下猜猜,百里少侠不好开口,莫不是怕在下想念故友,一时忍不住扰乱了这方家家宴?放心,少恭不是这么不识趣的人。更何况我另有要事,百里少侠想做什么,自去即可,不必顾虑在下。”

百里屠苏急切摇了摇头,抬起眼眸, “不是。只是先生……明天除夜,就先生一人守岁……未免……更何况晴雪,红玉,襄铃都会过来,连尹千觞都很可能……”

百里屠苏开始还有些犹豫,不知怎么表达,后来却是越说越快,颇有点急切的意味。

“哦?”欧阳少恭打断百里屠苏,有些嘲讽的弯了弯嘴角,“原来少侠倒是为少恭着想,怕我长夜寂寞了?”他轻声一笑,一字一句道,“只是想问百里少侠,这些故人,又有哪一个算是少恭的朋友?”

欧阳少恭的眼睛里仿佛覆了一层薄冰。他又想起居雪村时尹千觞的猜忌,还有许多埋葬在记忆里的片断,猜忌和仇恨。

“便连千觞……”欧阳少恭哼了一声,眼睛亮的直逼百里屠苏心底,“少侠心意当真感人,只是不知,少侠有没有问过方家主人,许不许我这冷血之人入席?”

百里屠苏被这凛烈的目光一瞅,心脏扑通跳了一下,又复归沉寂。他说不出话。他没想那么多。他想和欧阳少恭一起等待旧一年的结束,新一年开始。而这也恐怕是最后一个,半身相依一起过的节日。而那些旧友……纵是上一世之事,也不能轻易忘怀。只是他似乎忘记了,与他不同,那些故友与欧阳少恭,却是隔了多么深的一条鸿沟。

欧阳少恭见百里屠苏怔怔不语,脸色渐冷。他起身拢了拢衣襟,窗缝间有风呜咽进来。想是外面起了夜风。

“夜深露重,百里少侠若无要事,便请回吧。”

百里屠苏愣住,他想表达的意思还一个也没有表达清楚,倒被下了逐客令。他嘴唇开合了几次,终于还是站起身来,垂目道,“……一天舟马劳顿,先生也早些休息为好。”

话语毕,百里屠苏却仍是不走,就像被什么黏住了一般,立在桌边。欧阳少恭在烛火里,只能看到青年浓密的眼睫不停地颤动,有点无措。

静止半晌,欧阳少恭心下难以察觉的发软,他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婉转问道,“少侠可还有事?”

百里屠苏猛地抬起头来,在除夕前夜,有一种冲动忽然涌上来。他想说出一切。他不想再和欧阳少恭回到最初,这么生疏,怀疑和猜忌。

这种情感那么汹涌强烈,他的心脏紧张的跳跃,而他的全部理智就像是一叶扁舟,要被情感积成的浩瀚大海淹没。不管不顾的吐露心底的秘密和渴求。

然而这种冲动只是一瞬间,快的就像是飞鸟点过湖面。

他没有开口。既然已经有所决定,其他的一切都是徒增困扰。

欧阳少恭见百里屠苏神情激动,一瞬间眼睛里好像燃起了飘忽不定的火,似乎要豁出一切的架势,心里一惊。然而很快,百里屠苏眼里的火焰就烧尽了,又变得坚毅如同黑色岩石,吸不进一丝光亮。

百里屠苏渐渐平复心跳,心底只余一丝冲动的余味。他抿了抿唇,一如以往,他的理智战胜了他的冲动。他专注地看向欧阳少恭,用手将他滑落在肩上的头发拨到后面,心底惟剩的一丝躁动鼓动着百里屠苏,他越凑越近,心脏也跟着缓慢有力的跳动。

欧阳少恭本来还在疑惑,这时见百里屠苏凑近,心下一动,立时蹙起眉来。他应该向后躲开,可是百里屠苏的眼睛太亮又太暗,有希望又绝望,像方兰生的眼睛一样,复杂的让他读不懂。

灵魂深处忽然涌上来一种和鸣的悲哀和战栗,欧阳少恭浑身一哆嗦,百里屠苏已经吻上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噙住他的唇,像羽毛一样,没有一丝□的意味。

唇与唇间的温度很温暖。

只有片刻,百里屠苏便将唇移开,他的手掌从欧阳少恭的发丝滑下,又经过颈部,缓缓滑出。长年用剑的薄茧擦过后颈,微微酥麻。

百里屠苏轻声道,“先生,好些休息。”

欧阳少恭怔在那里,没有开口,眉头紧蹙。

他未发一言,待百里屠苏出了门许久,似乎才反应过来,他的心里被震惊和怒意填满。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人敢对他做这般事。千载渡魂,虽曾为得女子……又怎能受这般……

他狠狠一甩袖,烛火“噗”的一声灭了。

第二日清晨,欧阳少恭被冷醒了。原来昨晚,竟然未合罗帐。寒意侵人,被中银香球也缓解不了凉气。他惦记还有要事办,便穿衣洗漱,下了楼。

欧阳少恭到客栈大堂,看见到百里屠苏一个人坐在桌前,似在沉思。焚寂竟放在桌案上。桌上摆着食物,还散发着热气。百里屠苏听到下楼声,眼光看过来,却不言语。欧阳少恭本不想和他同桌,但想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便过去一同吃饭。

两人均是无言,一顿饭吃的沉闷无比。其它桌旁倒是聊的热闹,却无非是做完这一单货,赶回家过年之类的。

吃过饭,欧阳少恭向百里屠苏敷衍点头,独身出了客栈。

一出客栈,虽然天寒,喜庆之气还是扑面而来。向前一看琴川几里长街,人人面上带笑,脸色发亮,手脚麻利的忙着布置,迎接新的一年。

欧阳少恭沿着长街慢行,看到家家户户都在忙碌。他们在门上贴画鸡和门神,用崭新桃符换掉旧符。小孩子沿街开心的奔跑,捏糖人的老者在路旁忙活不停,手指都冻红了,也呵呵的笑着。

旧的一年又将结束,新的一年又将开始。岁岁无尽,人寿渐老。

今天快乐,不知明天。

今日团聚,不知分离。

欧阳少恭随意摘下路边的一朵野花捏在手心里。他捏的很使劲,张开手时,花瓣将指甲染成了淡红。

然而,若能与这日月同寿,自是长长久久。纵使巽芳已逝,再无人相伴,又有什么可以畏惧?他仍要活下去,他仍要重建蓬莱,做他的永恒之主。

虽然玉横如今在百里屠苏手里,趁他不在时,也仔细翻找过,一无所得。然而等到蓬莱,百里屠苏必然把玉横祭出,以神器开启阵眼。那时夺来炼药,便能赋予他人永生永年。

欧阳少恭到了药铺,时间恰好。掌柜刚让伙计贴好门画,换了新符,就要关门过年。欧阳少恭温言几句,抱歉打扰,在那掌柜的诧异中买了蜈蚣,蜥蜴等入药毒物,又随手补充了一些药材,方便日后出行。

欧阳少恭复又回到了埋蛊之处。他取出碗,揭开符纸,见那巫蛊已经呈现血红之色,浓稠艳丽,散发一股血脂香味。碗中之水又清冽如故。欧阳少恭将指尖伸进去,蛊虫好像感应到一般,快速蠕动着,狠狠将口器埋入吸起血来。吸了一阵,欧阳少恭将它甩在水里,又将在药铺里买进的毒物投进去,那蛊果然将口附在上面,重重吸吮。欧阳少恭把符纸贴好,复又埋入土里。

这是炼蛊的第二步,接着只要等待蛊虫成熟就好了。

欧阳少恭略微挑起唇角,眼神冰凉。

此回无论雷严如何厉害,又想出何等奇诡之法,纵要自伤,也必叫他血债血偿,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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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章十八除夕守岁,旧符新桃(中)

百里屠苏沿路前行,走的很慢。天气很冷,幸好没有起风。四周都是过节的喜庆气息,他却是一身凛冽寒气,背上还背着剑,惹得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频频侧目。行了不长的一段路,便到了方家门口。两扇大门敞着,早贴好了门神,新桃也换了旧符。顺着大门再向里看,便是一面冷冰冰的照壁,挡住了视线。

百里屠苏在门前静了半晌,门口的丫环不认得他,询问过后进去通报。很快就见方兰生急匆匆的出来了。他换了一件深棕的暖色外袍,站在百里屠苏跟前,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哎,木头脸,你可真早。”

百里屠苏心底叹了一口气,看来欧阳少恭所说,还是过了。岁月续流,几个春秋,方兰生仍然还保留着那点脾气。他们一进门,绕过青石照壁,百里屠苏便看到了襄铃。

她似乎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毕竟,妖不如人般易老。她正趴在池子边,也不怕冷,手伸进池塘里,搅皱一池碧水。

方兰生眼睛带笑,扯着嗓子聒噪道,“别弄水啦,有人来啦。”

襄铃撇着嘴,悻悻抬头,见到来人一身玄衫,眉心朱砂,可不是百里屠苏?她张开嘴,还没说话,眼泪倒是掉出来了。一串串的像是珍珠。

百里屠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襄铃就已经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屠苏哥哥……屠苏哥哥……”声音软软的,有点不可置信的惊喜,“太好了,太好了,襄铃还以为兰生骗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屠苏哥哥真的回来了……”

泪水沾湿了百里屠苏衣襟。方兰生有点尴尬的笑了笑,把襄铃从百里屠苏怀里劝出来,复又解释道,“昨天襄铃半夜从青丘赶来过年,我告诉他你今天会来,她一点都不信,生说我骗她,人都死在眼前了怎么还能……”注意到自己说错了话,方兰生顿住,挠挠头,这一停顿的功夫,似乎想到了什么,有点犹豫的补充道,“更何况,她说连晴雪都不知道……”

听到这个名字,百里屠苏心里一颤,他顺着方兰生的目光,看到了风晴雪。

风晴雪穿了那身明霞锦衣,从远处一步步走过来,艳丽的就像是天边的一抹红霞。

她的眼睛依然那么清澈勇敢,却隐有忧伤,又因为不可置信的喜悦而发出柔美坚定的光。还是记忆中的容颜,一点也没有因这岁月变化。风晴雪忍着没流眼泪,她走近,哽咽了几声。

“苏苏,苏苏。”

然后她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有种喜悦不可思议的让她害怕,这好像是在一场梦中。

那日蓬莱天罚,她亲眼看见雷霆电光从九霄直下,毫无怜悯,百里屠苏融在一片闪光里,血肉俱碎。她拼命想要过去,用她的全部去阻止些什么。但是她无法进入以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两人的半魂为祭开启的太古仙阵,只能在那里挥出镰锋,一下又一下重重击在仙阵的光晕上,又一次次被强大的力量弹出。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爱恋的人飞灰烟灭。第一次感受到生死的绝望,身为人的无能为力。

她跪在阵外,眼泪接连不断的滴在青石板上。她仰起头,看那雷鸣电闪,黑云滚滚压下来,仿佛一张冷笑狰狞的面孔。无情的上天依然在无尽的降下死亡之光。风晴雪顺着那耀眼的光向下看,眼睛疼痛也不肯闭上,看到跪在阵里的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仰起头,脸上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似有喜悦,又似是悲伤,似心愿已足,又似不如心愿。直到最后,他好像懂得了什么,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不甘。

然后她听到了一曲琴音,源自太古,仿佛泣血而鸣,凤凰死时的啼叫。琴音像剑一样穿透太古仙阵的阵眼,玉横应声而碎,太古仙阵破了。从阵眼中心涌出波荡的巨大魂力,风晴雪觉得无法呼吸,耳膜痛楚,连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在她晕倒的那一刻,她听见有谁癫狂绝望的长笑,声音里的悲痛和不甘让她想要流泪。然而当她醒来的时候,只见木断石毁,血流满地。世上再无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

百里屠苏熟悉的声音让风晴雪回过神来,百里屠苏注视着风晴雪,过去种种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只会简单的表达心意。

“……我无事。”百里屠苏摇头,叹道,“莫要担忧。”

风晴雪的眼里一瞬绽放出光彩来,她决定把那些记忆当做过去的一场梦。她露出一个笑容,“苏苏,我便一直在想,苏苏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离开我们呢。只要一日不能找到苏苏,我就决不放弃。我近来一直在极北之地,没想到苏苏却到了琴川,真是……”

她又笑了,仿佛这些年的艰辛和失望早已过去,不需抱怨和诉说。百里屠苏心底涩然,苦味漫上嗓子。有些情感注定无法回应,他已是必死之人,更何况,他的心……

百里屠苏和风晴雪对立而视,一时没人出声。

方兰生傻傻站在一边,襄铃眨着眼,刚从相见的激动中缓过来,眼角还通红。她以为见到有情人相见,脸上露出一点窥视似的不好意思。这样四人傻站在院中,直到一声柔婉的女声打破了寂静。

“兰生,怎么还不请客人进屋坐坐?”

众人向里一看,却是孙月言从正屋出来。一个丫环扶着她,她最近身体好多了,就是天冷,有点小风寒。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棉裘,唇上抹着淡淡的口脂,笑着看向众人。

方兰生回过神,眼角眉梢流淌着笑意,招呼大家进去坐。

进了方家大厅,立刻感到一阵暖意。室内焚着香料,以辟邪袪湿,轻嗅之下令人神清气爽。几人围坐在一起,久别重逢,自有不少话要说。谈着谈着就不禁唏嘘,感慨之下,襄铃几次流下泪来,晴雪和兰生的眼角也变得湿润了。孙月言安静的取来桃汤和屠苏酒(注)给几人倒好,又取来一些鸡蛋给大家吃,便悄悄的退开到大厅角落,穿起铜钱来。

几人谈了一阵,再次相见的喜悦和惊讶渐渐淡了下去,百里屠苏环视一周,问到红玉。方兰生变得有点赌气的模样,襄铃抢着说,红玉带着沁儿去外面玩了,沁儿可喜欢红玉姐姐呢。

话音落,有女孩甜甜的软糯声音和女子的柔媚之声,两人似在谈笑,越来越近。很快门被推开,一个小女孩蹦着进来。她穿了件月白色滚粉边棉夹袄,脸颊圆嘟嘟的,颈上挂着长命锁,手中还拿着一个糖人,很欢喜的模样。一身红衣的女子跟在她身后,依然是记忆里的妩媚冷艳,散乱的发丝被外面的风吹起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那女孩的双眼一对上百里屠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滴滴搭搭的。百里屠苏一下子尴尬的很,这不就是客栈外那个被他和欧阳少恭一身血衣吓到的小女孩吗?真是太巧了。

方兰生看百里屠苏一眼,“木头脸,你又做了什么事?”然后他起身走到沁儿面前,弯腰把她抱起来,“哟,沁儿最乖啊,不哭,不哭~”一边安慰,一边轻轻的拍着。

孙月言听到哭声走过来,本想将沁儿从方兰生怀里接过,不去影响夫君叙旧,可惜她身体虚弱,也抱不动这么大一个孩子。方兰生只好抱着沁儿左哄右哄,最后才算是哄安静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孙月言旁边的凳子上,去看孙月言用彩线穿缀铜钱。这时候,小脑袋瓜里一堆问题又问出来了,孙月言也不烦,温柔的耐心解答。

方兰生回过身往回走,已是满头大汗,可以看出哄小孩,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风晴雪看着这一家人的天伦之乐,自然流露的快乐,也觉得有趣。

风晴雪看着方兰生笑,“兰生,沁儿可真有意思~”

兰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下。“平时就这样,事可多了,难得有几天安静时候。”

红玉却还一直站在门口,冷风吹进她仍然单薄的深衣。饶是她千年剑灵,此时也是怔住,说不出话。那日蓬莱浩劫,她醒过来后,只看见风睛雪和方兰生躺在她身边,急忙一探,幸好还有呼吸。她抬头环顾一周,百里屠苏,欧阳少恭和尹千觞俱是不见影踪,只留下阵中的一片鲜血。她亲眼看到百里屠苏被雷霆劈碎,风晴雪醒来后却仍然坚持寻找百里屠苏。她佩服晴雪坚守希望,但是她心中已不抱任何奢想。毕竟,逆天而行,几个可得结果。回到天墉,她将百里屠苏之事禀告师尊,师尊闭目长叹,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注2)

然而,难道天亦有情,竟然再的又见到百里屠苏。

红玉平静下来,在几人的笑意盈盈中与大家坐在一起。她饮毕屠苏酒,又食了鸡蛋,听几人聊了半响,发现百里屠苏对于如何活过来,以及将来将如何,一直避而不谈。她心思几转,斟酌道,“红玉见百里公子周身已无煞气环绕,想是必有一番奇遇。公子不言,红玉亦不多问。只是,还有一事,红玉盼公子能够答应。”

百里屠苏沉默后点头,“红玉客气了,但有所能,无不尽力。”

红玉掩唇一笑,“又不是什么困难事儿,只是师尊近年虽未明言,却时时怀念他的徒儿。不如,此次过完年,百里公子便和红玉一同回天墉看看?”

百里屠苏一怔,心里微微发疼。他上一世,不知作为谁而活,幸得师尊看重,授业提拔。然而如今,又如何再回去,不过凭添悲伤。

方兰生见百里屠苏神情不对,哈哈一笑,四处环视一番,站起来举起杯,道,“哎,瞧瞧,这回大家都到齐了,今晚守岁,谁也不许先睡,要不等到了天亮,就让爆竹声把他吵醒!”

红玉饮尽杯中屠苏酒,掩袖一笑,“猴儿,怎生都成了家,还是这般猴里猴气。”方兰生被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这时风晴雪也站起来,毫气万千的饮过一杯屠苏酒,她睫毛有点湿,笑的时候眼睛又清澈又亮,一直看向百里屠苏,“苏苏,能再见到你,真好。”

红玉见两人对视,心底一笑,暂时放去诸多疑问,微笑说,“我去看看铜钱穿的怎么样了,要不要帮帮忙。小铃儿想不想去?”

“嗯,好玩吗?那我也去。”

红玉和襄铃放下杯起身,到客厅那边孙月言那去了。

四周静下来,方兰生看着沉默的百里屠苏,想起昨天百里屠苏在佛前说:我会和他一起去蓬莱。少恭与屠苏俱是魂魄不全之人,再加上次破阵半途而费,魂魄损害甚巨,如此这般情境下去,不到一年,便要一同散魂。一个人活下去,无论是如何活着,总也是好的。

更何况,在乌蒙灵谷,我已经多获得了一次生命的机会。

他记得在佛前,欧阳少恭猖狂拂琴,百里屠苏说,先生心志,屠苏有感。

方兰生再不是懵懂的年纪,虽然他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但是他听得出话语中的强烈共鸣。

方兰生正在恍惚,孙月言走了过来,她已经穿好了铜钱,笑着看向百里屠苏和风晴雪。

“晴雪姑娘,不出去走走吗,虽然天气较寒,花园里的梅花还是挺漂亮的。”

风晴雪眼睛一亮,“好啊。”她转向百里屠苏,“苏苏,我还没有仔细看过梅花呢,苏苏要不要一起来?”

tbc本章补完,未修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有月食哎,可惜天太冷了,提不起兴趣去操场看,窝在床上直到被拉起来去阳台看==结果,一个月饼已经被吃完了大半了~囧

☆、章十九

章十九除夕守岁,旧符新桃(下)

天色已晚,天色也开始变得暗沉沉的,看来像是要下雨。

欧阳少恭在长街一人而行,耳听笑语声声。大家都忙着回家过年了,邻里见了面匆匆一笑,笑意似乎要把这寒冬都融化掉。有一个姑娘衣着单薄,挎着一篮梅花,也不叫卖,眼神放在遥远的一个角落。她长的很秀美,皮肤像百合花瓣一样洁白。看来是刚刚家道中落。衣衫还很明丽,颜色是巽芳常穿的淡粉。欧阳少恭走到她身前,从袖里摸出银两给他。看她绽放出一个没有被俗世沾染的满足的笑容。她欢喜的离开,或许,等着她过除夕的家人,也会因为这意外而感谢上天。欧阳少恭却被那个笑容刺痛,他想到了巽芳。巽芳唇上染着血死在他怀里,还有初见巽芳时她眼里的笑意。

这样的夜晚,欧阳少恭放任自己沉浸在遥远的过去。他看见身体瘦弱的自己在阴森潮湿的洞穴里,用匕首狠狠的划着划痕来计数。那时,他刚渡魂到这个新的身体里,精疲力竭的压制了原来的魂魄,对身体的控制还不灵活。他那么小心翼翼却仍然被认出是怪物,只好浑身是伤的逃到这片幽深的林海,渐渐法术才可以施展。然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去茹毛饮血,法术只在于凶狠野兽的搏斗中,才发挥出作用。这样慢慢的一年又一年,他惯性地记着时间的流逝,却连自己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怪物。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活下去。上天永远都不要妄想掌握他的生命。很久都没人和他说话,所以他很久都没有开过口,久到他都快忘记了怎么说话。直到遇到巽芳。她曾温暖干净的绽放笑容,对他伸出手来。

欧阳少恭走的很慢,在一片流动的欢喜里,他很安静的沉浸在过去的一个梦里。他还记得除夕的时候,蓬莱通红的纱灯,绚丽的烟花,还有巽芳明艳的舞姿。他们互相许诺,举案齐眉,白首到老。然而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伴着永恒的暗夜和死寂。

欧阳少恭停下脚步,静静的向前望去。他看见了百里屠苏。

前方的青年一声不吭的站在路旁,笔直的像一只旗杆。红纱灯熏着暖光,在他的身前打上了影子。

他竟然没有留在方家聚餐守岁。

百里屠苏缓步走过来,在他身前停了半刻,两人彼此对视,从对方的眼睛里寻找什么。然后百里屠苏牵了他的手。欧阳少恭手指一抖,却没有拒绝。

他们一起穿过繁世的喧嚣,急匆匆的人群在他们身旁来回交错。两人都不开口,静谧无言的夜的气氛,却觉得内心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静和澄明。两人的手指互相触碰,欧阳少恭感受到一阵阵暖意和疼痛。蓬莱的红纱灯,巽芳舞动的裙裾,屠苏酒的香味。他侧头看向百里屠苏被光映亮的半边面孔,心里一时泛起了难言的滋味。

本来,推心置腹已经不再,这个时候,在这辞旧迎新的夜里,敌意和缄默忽然就不见了。一时间什么也不愿去想。仿佛很久以前,就应该是这样的。

天上下起了细细的雪水,他们一路走向客栈,直到客栈门口,通红的纱灯映得人脸上红通通的,欧阳少恭推开客栈门,“吱呀”一声,他回过头,意味不明的看向百里屠苏,眼角微微上挑,“百里少侠,怎么没留在小兰家过年?”

百里屠苏摇摇头,并不言语。

今天他和风晴雪漫步在方家花园里一起看梅花。梅花的花瓣上沾着水滴,散发着雪一样孤寂骄傲的香气。这让他想起了桃花谷,雪花飘落,欧阳少恭折下梅花,眼神闪动。

百里屠苏沉默地听着风晴雪的赞叹,直到风晴雪停下,凑近脸来,“苏苏,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百里屠苏停顿一下,然后缓缓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在江都夜市买的伽楠香串送给晴雪,又托她将念珠转交给方兰生。

风晴雪欣喜的表情慢慢从脸上退去,她看着百里屠苏的眼睛,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苏苏,你又要走了吗?”

百里屠苏强迫自己坦诚面对这场注定的离别,他点头,“晴雪,我要与欧阳先生去蓬莱,寻求融魂之法。否则,不到一年,我与先生俱要一同散魂……此去山长水远……再见无期。”

风晴雪心中酸楚,她知百里屠苏已抱了必死之心。他决定的事,没人劝得了,或许,本也无需劝。风晴雪紧紧攥住手心里的念想,晶亮的眼泪含在眼睛里,她从幽都涉入了尘世,终于和他大哥一样,懂得了为人的诸多苦痛和不安。

半身魂魄,若不和一,终难共存。风晴雪看着百里屠苏的背影,挺拔,无畏,一点也不会后悔的回过头来,真像苏苏呢。她绽放一个笑容,忍了许久的眼泪从眼眶里无声涌出。我也不能输,风晴雪默默在心底打下主意,我也要回幽都,祈求女娲娘娘,寻找生命与魂魄之法,哪怕奉献出我的一切。

她回身竟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方兰生。方兰生对她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纵使脸庞仍带泪痕,风晴雪露出一个晴朗的笑容,学着侠客大气的拍了拍方兰生的肩膀。

夜色已深,两人踏进客栈,客栈里的伙计打着吨,掌柜笑着送给他们自家做的屠苏酒,笑呵呵的,“两位客官可是本店唯一的客人啦,想要什么别客气啊。”百里屠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默默点点头。然后要了些菜肴。他到了欧阳少恭房前,停顿了半刻,轻轻的敲门。

“进来。”

室内已经焚了驱邪的香料,兽嘴袅袅吐烟。只过了一会儿,伙计端菜上来,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食。杯中的屠苏酒散发着略微苦涩的味道。两人喝着屠苏酒,欧阳少恭见百里屠苏一仰而尽,笑语道,“屠苏……”百里屠苏心底剧烈一跳,欧阳少恭盯着杯中酒,颇有意味的继续,“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你可是还恨我?”百里屠苏看他执拗的盯着手里的酒杯,心底又软又痛,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两人默默的饮屠苏酒,不时筷子碰在一起,又彼此移开。烛火有点暗,不太看得清对方,只能隐约的看到一丝眼光的流动。然而,这样的气氛却显得格外安宁,舒适。过了一会,菜食已尽,杯盘狼藉,欧阳少恭挑亮了烛火,取出青琴来,侧看向百里屠苏,“百里少侠,不知可介意少恭弹奏一曲?”百里屠苏只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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