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琴音中,他缓缓闭上眼睛,太多事情在脑海里随这熟悉的曲调流出来,又流向遥远的深处。榣山,虺,弹琴的仙人,乌蒙灵谷的血债,琴川的花灯,青玉坛的和鸣,蓬莱的雷霆之光。有因为他的痛苦,也有因为他的欢喜。到最后,究竟哪种多一些,他竟然无法分辨了。或许,本来就不能分辨。
一曲终了,百里屠苏睁开眼睛,看欧阳少恭别有意味的注视着他,目光却是柔软的。那一刻,他们的心中泛起了重新获得的滋味。起码此刻,彼此都没有去想那些猜忌和怀疑。百里屠苏刚想开口,外面传来爆竹声响,替人们辞别这旧的一年。
新的一年到了。
欧阳少恭从琴后起身,他打开窗,倚在窗边。冰冷而清新的空气冲进来,天空绽放着一团团锦绣璀璨。纵使烟火易冷,美景易逝,然而,现在,它们多美。
百里屠苏走过去,站在欧阳少恭身后,静了一会,忽然让他依在自己肩膀上。欧阳少恭的狭长的凤眼里映着亮闪闪的烟火光彩,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他的身体很柔软,顺从,没有拒绝。
就好像魂魄融合一般。百里屠苏顺着欧阳少恭眼神的方向,看着一团牡丹绽放开来,把它的繁华洒落在万户千家。
第二天清晨,街上家家户户都放了爆竹,响声一家接一家,渐渐地连成一片。欧阳少恭醒来的时候,百里屠苏还枕在案上睡着。他为他披上一件长袍,在跨出门的瞬间,身后的青年睁开了黝黑的眼睛。欧阳少恭下了楼,不见掌柜,只见一个伙计手脚利落的将一串鞭炮挂好,见有人下楼,回头笑笑让他先行。欧阳少恭出了客栈大门,遥遥回看,见那伙计向手心里呵一口气,点燃了鞭炮的引线。爆竹欢快地噼里啪啦唱起来了。告别旧年,拥抱新生。
欧阳少恭一路走过去,气氛融洽欢愉。邻里互贺,走家串巷。他走上一座桥,看底下水波缓流。琴川有一条很美的河,至今还留在欧阳少恭的记忆里,他曾在它的旁边度过有些欢乐的日子。那时方如沁还在,方兰生与他的关系也不象现在。现在河旁是方家和孙家联合举办的临水宴会,被邀请的城中名士在此行乐饮酒,有歌女拨弄琵琶,温柔婉约的声色和调子,干净的像水一样。一曲竹枝清歌,听得一片叫好。欧阳少恭在桥上眯眼向远处看,能看到方兰生青色的衣衫和那相依相伴的月白色。
欧阳少恭回到了埋蛊之处。此时井旁土地尤其湿润,新年伊始,很多人大早上就来此汲过新水。他将蛊取出,见其果然又恢复了最初的晶莹剔透,寒冷的宛若一块冰晶,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复将蛊虫收回靛青色的长颈小瓶。蛊虫在他的指尖,听话的很,蜷曲着身体用口器亲腻的蹭他的皮肤。
欧阳少恭将小瓶放在袖里收好,回到客栈收拾细软。室内已不见百里屠苏,剩下的饭食也被伙计收拾了,昨夜的一切只留下一点熏香的余味。欧阳少恭想到昨夜,笑了一笑。过了一会,眼神渐渐变冷。如今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他要先一个人去会一会雷严。
欧阳少恭出了客栈门,竟见百里屠苏背着剑等在客栈门口。他怔在原地。他以为百里屠苏必是去了方家贺岁。百里屠苏见他出来,在清晨充满露水气味的阳光里,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仿佛他们就是熟悉多年的知己,就像昨晚一样,没有隔阂,没有猜忌,约好一起去郊外赏梅。
欧阳少恭走上前,百里屠苏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掐诀,两人共同腾翔而去。
待客栈门口空无一人,客栈后渐渐出现几个身影。方兰生看着那片空地,那是与他相连的一个过去。襄铃的眼泪流下来,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屠苏哥哥一定要离开,她想要叫他不要走。但是她一点都没有动,因为她不能只顾自己的快乐。风晴雪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光和红玉一起,望向无限广袤的天空。
tbc
作者有话要说:对了答案4级应该会飞过了==舒了一口气,祝考4级的姑娘们都会飞过^^
以下是防JJ抽用的==
章十九 除夕守岁,旧符新桃(下)
天色已晚,天色也开始变得暗沉沉的,看来像是要下雨。
欧阳少恭在长街一人而行,耳听笑语声声。大家都忙着回家过年了,邻里见了面匆匆一笑,笑意似乎要把这寒冬都融化掉。有一个姑娘衣着单薄,挎着一篮梅花,也不叫卖,眼神放在遥远的一个角落。她长的很秀美,皮肤像百合花瓣一样洁白。看来是刚刚家道中落。衣衫还很明丽,颜色是巽芳常穿的淡粉。欧阳少恭走到她身前,从袖里摸出银两给他。看她绽放出一个没有被俗世沾染的满足的笑容。她欢喜的离开,或许,等着她过除夕的家人,也会因为这意外而感谢上天。欧阳少恭却被那个笑容刺痛,他想到了巽芳。巽芳唇上染着血死在他怀里,还有初见巽芳时她眼里的笑意。
这样的夜晚,欧阳少恭放任自己沉浸在遥远的过去。他看见身体瘦弱的自己在阴森潮湿的洞穴里,用匕首狠狠的划着划痕来计数。那时,他刚渡魂到这个新的身体里,精疲力竭的压制了原来的魂魄,对身体的控制还不灵活。他那么小心翼翼却仍然被认出是怪物,只好浑身是伤的逃到这片幽深的林海,渐渐法术才可以施展。然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去茹毛饮血,法术只在于凶狠野兽的搏斗中,才发挥出作用。这样慢慢的一年又一年,他惯性地记着时间的流逝,却连自己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怪物。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活下去。上天永远都不要妄想掌握他的生命。很久都没人和他说话,所以他很久都没有开过口,久到他都快忘记了怎么说话。直到遇到巽芳。她曾温暖干净的绽放笑容,对他伸出手来。
欧阳少恭走的很慢,在一片流动的欢喜里,他很安静的沉浸在过去的一个梦里。他还记得除夕的时候,蓬莱通红的纱灯,绚丽的烟花,还有巽芳明艳的舞姿。他们互相许诺,举案齐眉,白首到老。然而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伴着永恒的暗夜和死寂。
欧阳少恭停下脚步,静静的向前望去。他看见了百里屠苏。
前方的青年一声不吭的站在路旁,笔直的像一只旗杆。红纱灯熏着暖光,在他的身前打上了影子。
他竟然没有留在方家聚餐守岁。
百里屠苏缓步走过来,在他身前停了半刻,两人彼此对视,从对方的眼睛里寻找什么。然后百里屠苏牵了他的手。欧阳少恭手指一抖,却没有拒绝。
他们一起穿过繁世的喧嚣,急匆匆的人群在他们身旁来回交错。两人都不开口,静谧无言的夜的气氛,却觉得内心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静和澄明。两人的手指互相触碰,欧阳少恭感受到一阵阵暖意和疼痛。蓬莱的红纱灯,巽芳舞动的裙裾,屠苏酒的香味。他侧头看向百里屠苏被光映亮的半边面孔,心里一时泛起了难言的滋味。
本来,推心置腹已经不再,这个时候,在这辞旧迎新的夜里,敌意和缄默忽然就不见了。一时间什么也不愿去想。仿佛很久以前,就应该是这样的。
天上下起了细细的雪水,他们一路走向客栈,直到客栈门口,通红的纱灯映得人脸上红通通的,欧阳少恭推开客栈门,“吱呀”一声,他回过头,意味不明的看向百里屠苏,眼角微微上挑,“百里少侠,怎么没留在小兰家过年?”
百里屠苏摇摇头,并不言语。
今天他和风晴雪漫步在方家花园里一起看梅花。梅花的花瓣上沾着水滴,散发着雪一样孤寂骄傲的香气。这让他想起了桃花谷,雪花飘落,欧阳少恭折下梅花,眼神闪动。
百里屠苏沉默地听着风晴雪的赞叹,直到风晴雪停下,凑近脸来,“苏苏,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百里屠苏停顿一下,然后缓缓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在江都夜市买的伽楠香串送给晴雪,又托她将念珠转交给方兰生。
风晴雪欣喜的表情慢慢从脸上退去,她看着百里屠苏的眼睛,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苏苏,你又要走了吗?”
百里屠苏强迫自己坦诚面对这场注定的离别,他点头,“晴雪,我要与欧阳先生去蓬莱,寻求融魂之法。否则,不到一年,我与先生俱要一同散魂……此去山长水远……再见无期。”
风晴雪心中酸楚,她知百里屠苏已抱了必死之心。他决定的事,没人劝得了,或许,本也无需劝。风晴雪紧紧攥住手心里的念想,晶亮的眼泪含在眼睛里,她从幽都涉入了尘世,终于和他大哥一样,懂得了为人的诸多苦痛和不安。
半身魂魄,若不和一,终难共存。风晴雪看着百里屠苏的背影,挺拔,无畏,一点也不会后悔的回过头来,真像苏苏呢。她绽放一个笑容,忍了许久的眼泪从眼眶里无声涌出。我也不能输,风晴雪默默在心底打下主意,我也要回幽都,祈求女娲娘娘,寻找生命与魂魄之法,哪怕奉献出我的一切。
她回身竟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方兰生。方兰生对她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纵使脸庞仍带泪痕,风晴雪露出一个晴朗的笑容,学着侠客大气的拍了拍方兰生的肩膀。
夜色已深,两人踏进客栈,客栈里的伙计打着吨,掌柜笑着送给他们自家做的屠苏酒,笑呵呵的,“两位客官可是本店唯一的客人啦,想要什么别客气啊。”百里屠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默默点点头。然后要了些菜肴。他到了欧阳少恭房前,停顿了半刻,轻轻的敲门。
“进来。”
室内已经焚了驱邪的香料,兽嘴袅袅吐烟。只过了一会儿,伙计端菜上来,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食。杯中的屠苏酒散发着略微苦涩的味道。两人喝着屠苏酒,欧阳少恭见百里屠苏一仰而尽,笑语道,“屠苏……”百里屠苏心底剧烈一跳,欧阳少恭盯着杯中酒,颇有意味的继续,“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你可是还恨我?”百里屠苏看他执拗的盯着手里的酒杯,心底又软又痛,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两人默默的饮屠苏酒,不时筷子碰在一起,又彼此移开。烛火有点暗,不太看得清对方,只能隐约的看到一丝眼光的流动。然而,这样的气氛却显得格外安宁,舒适。过了一会,菜食已尽,杯盘狼藉,欧阳少恭挑亮了烛火,取出青琴来,侧看向百里屠苏,“百里少侠,不知可介意少恭弹奏一曲?”百里屠苏只微微一笑。
在琴音中,他缓缓闭上眼睛,太多事情在脑海里随这熟悉的曲调流出来,又流向遥远的深处。榣山,虺,弹琴的仙人,乌蒙灵谷的血债,琴川的花灯,青玉坛的和鸣,蓬莱的雷霆之光。有因为他的痛苦,也有因为他的欢喜。到最后,究竟哪种多一些,他竟然无法分辨了。或许,本来就不能分辨。
一曲终了,百里屠苏睁开眼睛,看欧阳少恭别有意味的注视着他,目光却是柔软的。那一刻,他们的心中泛起了重新获得的滋味。起码此刻,彼此都没有去想那些猜忌和怀疑。百里屠苏刚想开口,外面传来爆竹声响,替人们辞别这旧的一年。
新的一年到了。
欧阳少恭从琴后起身,他打开窗,倚在窗边。冰冷而清新的空气冲进来,天空绽放着一团团锦绣璀璨。纵使烟火易冷,美景易逝,然而,现在,它们多美。
百里屠苏走过去,站在欧阳少恭身后,静了一会,忽然让他依在自己肩膀上。欧阳少恭的狭长的凤眼里映着亮闪闪的烟火光彩,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他的身体很柔软,顺从,没有拒绝。
就好像魂魄融合一般。百里屠苏顺着欧阳少恭眼神的方向,看着一团牡丹绽放开来,把它的繁华洒落在万户千家。
第二天清晨,街上家家户户都放了爆竹,响声一家接一家,渐渐地连成一片。欧阳少恭醒来的时候,百里屠苏还枕在案上睡着。他为他披上一件长袍,在跨出门的瞬间,身后的青年睁开了黝黑的眼睛。欧阳少恭下了楼,不见掌柜,只见一个伙计手脚利落的将一串鞭炮挂好,见有人下楼,回头笑笑让他先行。欧阳少恭出了客栈大门,遥遥回看,见那伙计向手心里呵一口气,点燃了鞭炮的引线。爆竹欢快地噼里啪啦唱起来了。告别旧年,拥抱新生。
欧阳少恭一路走过去,气氛融洽欢愉。邻里互贺,走家串巷。他走上一座桥,看底下水波缓流。琴川有一条很美的河,至今还留在欧阳少恭的记忆里,他曾在它的旁边度过有些欢乐的日子。那时方如沁还在,方兰生与他的关系也不象现在。现在河旁是方家和孙家联合举办的临水宴会,被邀请的城中名士在此行乐饮酒,有歌女拨弄琵琶,温柔婉约的声色和调子,干净的像水一样。一曲竹枝清歌,听得一片叫好。欧阳少恭在桥上眯眼向远处看,能看到方兰生青色的衣衫和那相依相伴的月白色。
欧阳少恭回到了埋蛊之处。此时井旁土地尤其湿润,新年伊始,很多人大早上就来此汲过新水。他将蛊取出,见其果然又恢复了最初的晶莹剔透,寒冷的宛若一块冰晶,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复将蛊虫收回靛青色的长颈小瓶。蛊虫在他的指尖,听话的很,蜷曲着身体用口器亲腻的蹭他的皮肤。
欧阳少恭将小瓶放在袖里收好,回到客栈收拾细软。室内已不见百里屠苏,剩下的饭食也被伙计收拾了,昨夜的一切只留下一点熏香的余味。欧阳少恭想到昨夜,笑了一笑。过了一会,眼神渐渐变冷。如今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他要先一个人去会一会雷严。
欧阳少恭出了客栈门,竟见百里屠苏背着剑等在客栈门口。他怔在原地。他以为百里屠苏必是去了方家贺岁。百里屠苏见他出来,在清晨充满露水气味的阳光里,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仿佛他们就是熟悉多年的知己,就像昨晚一样,没有隔阂,没有猜忌,约好一起去郊外赏梅。
欧阳少恭走上前,百里屠苏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掐诀,两人共同腾翔而去。
待客栈门口空无一人,客栈后渐渐出现几个身影。方兰生看着那片空地,那是与他相连的一个过去。襄铃的眼泪流下来,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屠苏哥哥一定要离开,她想要叫他不要走。但是她一点都没有动,因为她不能只顾自己的快乐。风晴雪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光和红玉一起,望向无限广袤的天空。
tbc
☆、章二十
章二十鸿门宴享,剑影刀光
一片白雪,漫漫而下冷人肝肠。居雪村的石碑被雪淹没的只剩下一个尖了。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到了居雪村口,两人默立对视,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过去的回忆。那时候他们并肩而战,还没有像现在一般,充满猜忌,进退维谷。两人的手指还牵在一起,只是在这天气里冷的厉害,寒气直能钻到心底。
欧阳少恭忽然蹙眉,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浮过他的鼻端。欧阳少恭在石碑后,广袖一挥,厚雪散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陈在两人眼底。或许这已经算不上尸体,不过是一堆肉块,早就看不出来生前的模样。桃红纱埋在雪里露出轻薄一角,在风中无助摇摆,似要召回那昔日青春。
欧阳少恭垂目许久,眼睫上都沾满了雪花。百里屠苏注视尸体片刻,复又移开,望向漫漫白雪。今日雷严之事,终将了结。而欧阳少恭既已肯定,瑾娘背叛了他,又不知此时所思何想。又过了一会,欧阳少恭忽然开口道,“百里少侠,瑾娘可曾委托少侠……?”百里屠苏注视欧阳少恭冷漠的眸子,点了点头。欧阳少恭看了看糊成一团血肉的尸体,摇了摇头,“既已如此,带回去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他仰头半晌,似乎想了什么,又道,“上一世渡魂的时候,便已识得瑾娘,从未承想……”欧阳少恭止住,似乎觉得吐露太多,并不再言,而是挥袖运力,直将厚雪全部扬起,并把承翠的尸体移到土里,又从袖里取出符纸,一同埋入土中。按照习俗,以求风水不散。也总归是入土为安,免做这孤魂野鬼。也算照应瑾娘以往照拂之情,从此水远山长,不再相关。
百里屠苏默默注视,他看到欧阳少恭漆黑眸子里的光亮浅的只有一瞬,转眼即灭。
两人复向山上行,直到踏进会仙桥,终于感到寒冷散尽,柔软的风拂在脸上,竟似有灼热之感。欧阳少恭挑眉,见一青玉坛弟子从不远处走来,那弟子一身弟子服,到他跟前拱手行礼。“欧阳长老,弟子辛众。掌门叫弟子在这里迎候长老。”语毕深深一揖,极为恭敬。百里屠苏眉头微皱,这表面平和的气氛更让他暗自戒备。欧阳少恭轻挑唇角,眼神意味不明。
两人随辛众前行,一直进到掌门殿内。殿中宽广,雷严坐在上位,端起酒觞将酒一饮而尽,见欧阳少恭进来,哈哈笑道,“少恭,几日不见,不知少恭近日如何?”语毕眼神变的阴冷,“还不快请欧阳长老入座!”
“是,掌门!”两弟子答道,邀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入座。欧阳少恭眼神平静,毫无情绪波动,一派轻松悠闲的模样,与百里屠苏一同入座,毫不在意的用手端起酒觞轻晃,看那琥珀色的液体泛起涟漪,再一口饮尽。
百里屠苏环视一周,只见青玉坛弟子执剑披甲,在殿中两侧森然而立。只觉杀气凝重,山雨欲来。剑光如刀,寒光闪闪。似听铮铮之响。雷严见少恭毫不在乎,眉目皱起又舒展,忽然一拍手,已经有青玉坛弟子架笼点火。笼中竟是一仙鹤,白羽红顶,高洁美丽,本是道家吉物,看这架势,似乎是要将它烤来作食物。笼中放有一铜盆,内里汤汁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笼中愈热,仙鹤愈渴,便忍不住弯下高傲的脖颈去饮盆中香汤。(注1)待到炭火燃尽,进食香汤的仙鹤亦被烤死,似是美味无限。这般残忍的食法实在另人作呕,雷严观察欧阳少恭无甚变化的面容,咬牙笑道,“少恭,这道莱可是特意为你而备!仙鹤是何鸟,被囚禁起来也不过引颈待戮!”雷严长笑一声,青玉坛弟子应和几声,长剑前挥复又收回,划过一道道冷光。
欧阳少恭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他的语调却很柔,没有一丝杀意。“雷掌门,这么多无用的花样有什么意思?”欧阳少恭的声音一下子转冷,不笑的时候每一个表情带着森然杀气,“青玉坛何时这般乌烟瘴气?!还请恕在下不愿奉陪了。”语毕,他放下酒杯,长袖一扫,案上佳肴落地,酒液四溅。欧阳少恭唇角微挑,眼神冰冷刺骨。一只酒杯被直直向前运力而出,直到雷严眼前,雷严左脚在地上一捻,真气交锋,一声清响,酒杯碎裂。
欧阳少恭幻出青琴,抚弦琴响,割断刀光。雷严见得少恭手下青琴,错愕后大声笑道,“少恭不愧识得天下之人!不知又是在哪里,得到了这把好琴!”声音洪亮,震人心肺。
青玉坛众弟子立刻统一服药,瞬间功夫,已是筋骨纠结,眼膜通红,可怖阴森。他们通通举剑涌向欧阳少恭。欧阳少恭轻蔑一笑,恨极之时自是毫不留情,招招狠冽,杀伐之气,血腥弥漫。百里屠苏皱眉,焚寂出鞘,飞身上前,已截住哈哈大笑的雷严,与之战在一处。
百里屠苏且战且思,在江都之时,他便推知雷严必定身占韩云溪魂魄,才会使自己如此受他影响。虽不知雷严以何奇诡之法活了下来,如今倒也都不重要。关键是要想办法直接用凶剑焚寂破他肉身,直吸魂魄。
百里屠苏和雷严两人交战正酣,欧阳少恭已经将众弟子击败,青玉坛弟子非死即伤,挡者皆披靡,冷汗涔涔沿筋骨流下。欧阳少恭飞身上前,连续抚琴,他见雷严仍未服药变化,不由心底犹疑,暗自提防雷严后手。三人又在空中过了几招,雷严实在难敌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两人合力,倒是哈哈一笑,竟然故意避开焚寂剑尖,直迎向欧阳少恭。琴意连连,穿透他的胸膛,雷严当空吐血,直直堕落在宫殿嫣红色的毯子上,扬起一片飞尘。欧阳少恭缓缓而笑,复又收敛笑意,变得严肃。只见百里屠苏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似乎终于无法忍受,身形在空中一颤,竟是跟着雷严,一同坠落到地上。
欧阳少恭眉目发冷,原来,百里屠苏仍有所隐瞒。据芳梅林百里屠苏所言猜想,雷严应该占有百里屠苏的魂魄。
雷严见欧阳少恭面色变化不定,长笑一声,“少恭,你可看好了!”他举掌复击向自己,百里屠苏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雷严右手一挥,一个未服药的青玉坛弟子便被他揽到身前。那弟子被这一片血腥吓怕了,他一直以为丹芷长老擅长炼药,武功平平,却是从未想过竟是这般厉害凶煞。
欧阳少恭面无表情的看着雷严,缓缓道,“……你想要什么?”
“少恭真是心思玲珑,”雷严转向百里屠苏,“让他把玉横交给我。”
“玉横?”欧阳少恭轻声重复,也没明确表示给或不给。百里屠苏沉默看向欧阳少恭,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慌乱。百里屠苏焚寂在手,直插入地下以补魂魄缺损。
雷严眼见不能担搁,一下子抓住身前弟子的脖颈。“掌……掌门!啊!”他竟然一下子将那脖颈生生拧断,八荒六合剑迅速挥下,一时只见血光与剑光交错,待平静后只能看见地上模糊的一团血肉。雷严站起身来,竟又似毫无损伤的模样。“少恭,你可知道,拜你所赐,雷某这些年是如何活下来的!”
欧阳少恭闪过雷严的一击,发觉那力量浑厚了不少,看来刚才对他所造成的伤害,已经好了。他抹了脸颊被剑锋扫过的一道红痕,复浮起与雷严战在一处。此回欧阳少恭似乎放不开手脚,被雷严连连进逼,竟然一剑穿透肩膀,血流不止。百里屠苏皱眉,才欲上前,又是一口血沫。
雷严盯着躺在地上喘息的欧阳少恭许久,将剑一把拔出来,忽然敛了狂笑,道,“少恭,其实雷某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杀你。”雷严站起身持剑向百里屠苏走去,可惜没走几步,忽然觉得皮肤灼痛奇痒,一时难以驾驭,竟然腿一软自己倒在了地上。雷严心中一惊,知道定是中了暗算,他勉强回转过头,看见欧阳少恭捂着肩上的伤口站起身,面无表情。“可惜,我却发誓,今次定要亲手杀了你,让慰巽芳在天之灵。”
欧阳少恭表情森然,他缓缓走向百里屠苏,肩膀的血把他的衣衫都染透,唇缘也不断流下鲜血。这是蛊术的代价。他握住焚寂的剑柄,从百里屠苏的手里把它扯过来。百里屠苏抬眸看少恭,能见到那双眼睛里的滔天恨意,也能感受到太子长琴的二魂三魄在他的身体里撕裂一般的疼痛。
欧阳少恭执着焚寂,却也不动手,只是静静欣赏雷严的表情,“很痛?……一会你就感受不到了,本来会越来越痛,可惜,这种蛊术只会让你越来越麻木,没有所有的感官,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一定甚是美妙~”欧阳少恭一步步走向雷严,抹去唇边的血,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以前我却是小瞧了你,今天倒是开了眼界,画皮,这从来只在书中见到的奇诡之术,竟然也让你给找到了,钻了空子。”
雷严刚才受制,一时恼怒无比。本来胜券在握,他从未想过,欧阳少恭竟然如此之狠,使用这般不要命又凶险的法子。炼蛊之术,一伤肉体,一伤魂魄。此时他反而平静下来了,在青玉坛多年,他多少知道这种术法,施术之人需要承受旁人无法想象的魂魄撕裂之痛。越受的住,效果就越好。然而一旦无法承受痛苦,必然魂魄受激,从此疯狂痴傻一世。故此等行蛊之术,见于书载,未见何人胆敢运用。
“少恭不愧是少恭,能行旁人不敢之事,”雷严盯进少恭清冷如冰的眼睛,这样的一双眼,“毁我肉身,伤你魂魄,真是让雷某不得不佩服。”
“雷掌门过誉了,”欧阳少恭已经走到雷严身前,他一边静静抵抗着魂魄撕裂的痛楚,一边看雷严无法控制自身,肉体一点点腐烂。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煞无比,语气也是极狠,“雷严,你害巽芳惨死在我的怀里,又私自夺我魂魄用来要挟,怎会容你死的如此轻易!”
百里屠苏靠在殿内柱上,闭上眼睛。焚心之火在他的灵魂里燃烧,他和欧阳少恭魂魄相连,此时正感受着一样的灼痛。这是欧阳少恭的心结。
他还能记得那日在蓬莱,当巽芳说出她的身份,欧阳少恭皱起的眼眉。可惜一切不可挽回,巽芳终于还是死在欧阳少恭的怀里。等了许久,欧阳少恭才抬起头,他将巽芳放在一侧,与百里屠苏一同以半魂为祭,开启了太古仙阵。
世人终难躲避内心的执着。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百里屠苏侧眼看向青玉坛殿内,目光停在铁笼里的仙鹤上。它已经被烧死了。
“少恭,你果然够狠。”雷严沉默,语毕竟然哈哈一笑,既而收敛笑意,看向欧阳少恭,双眸里像是燃起了幽暗的火焰,“少恭,我果然不如你。只是,你不想知道百里屠苏都瞒了你什么吗?”他见欧阳少恭脸色剧变,得意长笑,“肉体腐烂到了尽头,很快我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这具身体占有的魂魄也通通要散魂,不过这之前,雷某倒是还想告诉少恭一个秘密,”雷严喘起气来,愈加努力的调动肌肉,脸上的笑容诡异而难看,语气沙哑,他能感觉到嘴里泛起的血腥味。要到极限了。“这个秘密,就在我身上百里屠苏的魂魄里,少恭,你难道不想知道?”
倚在柱下的百里屠苏猛的睁开眼,右手一抓,欧阳少恭手心的焚寂像听到了什么一样的飞了出去。欧阳少恭一怔,眼带杀气,快速弄弦。百里屠苏被不绝琴意击中,向后撞在柱子上,弯腰吐出血来。没人掌握的焚寂直直向下坠落,被欧阳少恭琴音引导,转了个弯,复又从上而下直插入雷严胸膛,从前而入,穿胸而过,直钉到地上的红毯里。血泊湿了四围。
青玉坛仙境,终于也逃不过被血与死笼罩的命运。
当焚寂从上而下,在雷严的眼里愈来愈近的时候,雷严张嘴欲笑,发现他已经调动不了任何一根肌肉,然而他的内心却是无比畅快。恩仇快意,不过如此。少恭,你猜忌多疑,要我血债血偿,又如何是这么简单便能算清楚的!也好,这韩云溪的二魂三魄,你既然想要,就送给你,让你尝尝被内心折磨的痛苦,永远不得安宁!
思绪未深,已是一片空白。魂魄随着焚寂,终于离开他的身体,在最后似乎又有不知哪一段的记忆,模糊中他露出一个微笑。是谁一身杏衫,手心里安静的放着玉横,把它交给自己。又是谁抚摸着九霄环佩,头发垂在琴上,他又将它拔开,转身看向自己的时候光晕流转。
雷掌门心意,少恭感激。
少恭过奖了。雷某既引少恭为知己,自愿与少恭同成霸世之业。
百里屠苏站起身来,身体里的疼痛已经平复。他看见欧阳少恭转眸看他,眼睛里全是未褪的杀意和猜忌。百里屠苏沉默,欧阳少恭已经用手握住了焚寂剑柄。
一时前尘往事,终于水落石出。
tbc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更新隔了太久了,实在抱歉,因为最近在考试,然后虽然元旦有放个小假但是楼主有点患得患失,不过最近都好了。文不会坑的。
然后,虽然有点晚了,还是祝各位元旦快乐,新的一年能够学业有成,工作顺利,有情人终成眷属(?),总之新年新开始,祝姑娘们快快乐乐,顺心如意~
都不好意思说原谅我了……
☆、章二十一
章二十一无实无虚,如露如电
“滴嗒,嘀嗒。”
欧阳少恭在树下睁开眼睛,露水从树叶尖滚落,落在他眼角,好像一滴泪痣,又穿过去,滴在肥沃的土地上。他缓缓坐起身,环视这一周景色。这一切很熟悉。这是乌蒙灵谷,百里屠苏的故乡。他还记得,那一日,他因为找不到乌蒙灵谷的入口,急躁之至,就在这时,遇到了百里屠苏。或许,不是百里屠苏,是韩云溪。
“云溪哥哥!等等小婵!别跑那么快嘛!”
一个圆脸的小女孩跟在韩云溪身后,两人跑上了山。他们从欧阳少恭身前跑过,根本没有看见这儿有个人。
欧阳少恭闭上眼睛,半晌,听着笑语渐远,他睁开眼睛,用手去摘脚旁新生的野花,那花很美,他的手指却像是溶化了一般,透明的触碰不到。欧阳少恭愣了一下,知道恐怕是焚寂力量太过霸道,将他扯进了韩云溪的记忆里。
既来之,则安之。欧阳少恭沿着山路向上,没有一点足迹和声音。
韩云溪不知怎么的,恐怕是惹了那个叫小婵的女童不开心,小婵风一下抹着眼睛从欧阳少恭身旁擦过,韩云溪又笨又急的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小婵,等一下啊!小心林中有野兽——”话音刚落,就绊到了石头,“扑通!”一声,整张脸都摔在了地上。
欧阳少恭顿了片刻,忍不住掀了掀唇角。然而韩云溪不知是恼了还是摔痛了,半天也没反应。欧阳少恭静默了片刻,走上前去,当他的手指从韩云溪发丝间穿过,才意识到,他不属于这个时空,触摸不到任何人。这一怔愣的功夫,韩云溪已经抬起头来,双目与欧阳少恭直直相对。明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欧阳少恭仍是闪躲了少年的眼神。当年,他利用他不愿被束缚的心情欺骗了他。
“咦,怎么觉得有人。”韩云溪挠了挠头。
欧阳少恭抿着唇默默注视着他,这一切从来没有更清晰的印在脑海里。他记得接下来的一切。韩云溪因为熊突然出现,把小婵吓了一跳,闷闷不乐懊恼不已,而他也正为进谷一事操忙,然后就是命定的相遇,他很快就看出了这少年不安于村里的内心,用随意的一包毒死熊的药贿赂了他,然后就是步步为营,时时算计。
他闭上眼,风吹不动他的发梢。他不属于这个时空,但是他听见,远远传来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抱歉,在下恐怕是迷路了,不知这位小兄弟,可知道出去的路?”
一时只觉头痛胸闷,宛如被巨大的力量整个抛出去,轮了一个圈,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朵桃花落在他的衣襟上,又从衣襟上穿透过去。
原来,那些记忆片断,都是真的。
欧阳少恭看见他和百里屠苏在桃花谷新落成的小屋前,池塘边,相拥接吻。在翻云寨,他设局与百里屠苏相遇,后来了解到魂魄的秘密,再加了解百里屠苏此人,定注情意,便不免关怀备至,希望诱骗他与自己一同去蓬莱,借太古之阵之力,将百里屠苏身体内自己的魂魄生生抽出。却不知因了何,或许是半魂的相吸,或许是渴望完整,或许是彼此的欣赏,甚至,或许是对天命不公的同仇敌忾,他们竟然走在了一起。自然而然,谁也未明说,直到江都花满楼后,百里屠苏拉他到了桃花谷,那么郑重的看着他,语气坚定,隐藏了所有的不安和犹豫,“欧阳先生,那日屠苏偶然得见这桃花谷美景,落红流水,不觉感慨,想到先生……不知先生……可愿与屠苏一同欣赏这美景?”欧阳少恭静了很久,在青年坚定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孤寂许久,半魂的牵引,还有更多的东西,他自是会答应他的,自是会的。不管是因为什么。然而那时,他竟然垂下眼,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手心和心脏,都是一片冰凉。
他静静看着,看两人相吻,百里屠苏闭着眼,吻的很专注,他一直知道。他却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那么专注而小心翼翼的表情。那般珍惜。或许,很多时候,情知所起,一往而深,却强作并不相知。
当百里屠苏把他压在地上,他又把百里屠苏压在地上,两人互相褪去衣衫的时候,站在远处的欧阳少恭闭上眼,泪水湿了眼角。
明明,不能如此。
又是一阵头痛心闷,当欧阳少恭再次睁开眼,他看见百里屠苏直直的站在过去的自己身前,在这片承载着美好记忆的桃花谷,他们互相敌视,百里屠苏并未解封,他抑制着自己所有的愤怒和崩溃,焚寂在他的背上,铮铮作响,似乎在渴饮鲜血。他拿着一柄宝剑,剑尖垂下,眼里燃烧着被背叛的痛苦和挣扎,眼角猩红,腾腾黑煞。“竟然是你!欧阳少恭!我一直这么信任你,甚至……你……你!”欧阳少恭看着自己,一身杏衫被风吹散,腰间玉器清脆作响。他听见自己张狂的笑声,“屠苏,屠苏,这种被背叛的滋味可是美妙?想想那些捏在你手心里的人命吧。不想他们有事,就乖乖的跟我去蓬莱!”
欧阳少恭拂袖而去,他们一起努力的房子早在两人刚才的斗气中软成一片废墟。他看着过去,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犹豫和伤感了,太遥远的事了,更何况,两人在这里的开始,就是个错误。一切不过是设给百里屠苏的局,只是可惜,最后还是纸包不住火。便改变计划,想利用恨和绝望让百里屠苏煞气溢出,终于还是失败了。虽有失望,欧阳少恭却并未意外。更何况,他早便捏了一众人的性命,以防事情败露,来威胁他去蓬莱。虽然没想到,便是这一众人的性命,让他败露。
欧阳少恭站在远处,闭上眼睛。又一阵头痛心闷,这时,他听到声音。
“苏苏……别难过……”
“木头脸,你真的要和他……和他去蓬莱吗?”
“百里公子,万不可去,那人用心险恶,不知又有什么花招。”
“莫再多说。屠苏已决意,要和少恭同归于尽。”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蓬莱仙境。他看见巽芳死在他的怀里,带着他所有曾经的梦想。巽芳流着泪,道,“夫君……能再这样见你一次,巽芳已知足。哪怕这一世,你已不再爱我。”
欧阳少恭嘴唇直发抖,似乎又回到了那日,他欢喜的渡魂回来,只有蓬莱天罚。那时他发誓要让上天付出代价。而现在,纵使永恒之主,巽芳已亡。他的心好像一下子空了,然而看到百里屠苏站在那里,看到周围的一圈人,只觉强烈不甘。上天让他永世孤独?他偏要成为永恒之主!
他从地上站起身来,手指从眷恋不已的发丝上抚过,宛若一个承诺。他与百里屠苏一起打开了阵眼。灵魂之契,玉横为祭。
百里屠苏沉稳而镇定站在那里,既无生的眷恋,也无死的畏惧。欧阳少恭纵使存活几世,也不由为他的胆识赞赏。然而,正是因为这份胆识,才使一切变得这么麻烦,不是么?
当玉横流转着光泽的时候,一如计划,雷霆之光从空中直直劈下,逆天之愿,天地不容。阳光全部隐出,黑暗覆盖了大地。在阴暗中,欧阳少恭看到百里屠苏唇角掀起的一抹微笑。
好像释然,好像完成心愿。
欧阳少恭使了手段,百里屠苏自己直直迎向上天降下的雷光。当百里屠苏血肉俱碎,他似乎看见焚寂向他飞来,然而,他已来不及闪躲,也没有力气闪躲,融魂的痛苦,那种记忆和血肉都相连在一起的感觉,强烈到让他没有办法再意识到任何别的事物。
他们的灵魂开始融合了,包括百里屠苏的记忆和感觉,一起融合进他的血脉。
不甘,孤独,绝望,对天命不公的抗争。
对温暖的渴望,就像是渴望鲜血,对情缘的渴望,彼此的爱。
他们有不同,也有相同,这个时候,忽然就好像一个人,在灵魂的深处,竟然这么的契合。
他们体会着彼此的孤独,彼此的不甘,彼此的勇气,彼此的同仇敌忾。
还有彼此的不同,彼此的爱意。
他们这么像,又这么不像,他们是最容易恨,也最易相爱的了。
欧阳少恭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寡情缘的命。他不能让百里屠苏死。百里屠苏死了,这一切才让这无情的上天称心如意。
当他再次抚琴,发现百里屠苏的焚寂已经不知何时,被百里屠苏收回。他知道,在彼此的记忆里,在彼此灵魂的融合里,他们互相理解,互相了解,互相谅解,包括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感。
或许,不是爱情,因为它并不激烈。只是一种柔和的,理智的,不能割舍,任何别人也给不了的东西。而他们,已经过去,如电如露。
百里屠苏的鲜血洒在欧阳少恭的脸上,欧阳少恭仰头狂笑,拼尽全力将融合的魂魄逼出身体,想要再固定在百里屠苏身上。可哪里还有百里屠苏?只剩下模糊的血肉,玉横碎片的亮光在空气中仿佛萤火虫之舞,一滴泪顺着欧阳少恭绝望而执妄的眼眶流出,从下巴滴落,闪着亮光。
世间再无百里屠苏。无实无虚,无处可寻。
远处站着的欧阳少恭泪水流下来。他记起来了,百里屠苏被电光劈碎,而他活了下来。然而因为强行抽取魂魄,反而魂魄受损,再加雷严趁乱夺取,他的身体反而不如去蓬莱之前。尹千觞救了他,他醒来时,就在青玉坛,魂魄受损,前尘尽忘。
只是不知,百里屠苏,又是如何,活过来的?
欧阳少恭还想再看,然而只是一片天地旋转,他再睁开眼睛,对上了百里屠苏一双漆黑的双眸。
两人都没有说话。欧阳少恭眨眨眼,许久,方道,“屠苏。”
隔了那么久,如许年,他们再次拥抱,十指相扣。
过去的记忆仍是混乱的一团,还有很多东西理不清。无实无虚,早已经如电如露,不留痕迹。
然而,没有关系,幸好,他还有时间去了解。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在等文的姑娘,再拜感谢加抱歉。
我说的话没个准,真对不起。
☆、章二十二
章二十二蓬莱远途,剑胆琴心
“屠苏,可还记得?”
欧阳少恭与百里屠苏从剑上下来,桃花谷依然幽静。安详,和乐,没有伤口。那一堆废墟,还静静的留在那里,无人清理,被人遗忘。欧阳少恭侧耳听泉水流过岩石,转头与百里屠苏相视。
百里屠苏眼里闪过笑意,两人一同到达那片废墟前。在废墟前,百里屠苏比着道,“……先生……”他见欧阳少恭眼里的笑意,百里屠苏顿了一顿,方改口道,“少恭。”欧阳少恭一笑。他当然记得,这里本来就一处翠屏,他嫌天热没处纳凉,非要百里屠苏和他一同搭了这翠屏。却不成想,与百里屠苏翠屏密会的,倒是风晴雪。那时,他还不知道计划败露,也不屑发怒,不过是个游戏,何必认真。只是没想到百里屠苏长了心眼,在翠屏之中,风晴雪传递的,却是他背后使手段的事。那日他去青龙镇,表面好意,实际是继续加大药物控制,被百里屠苏生生逮了个正着。那日他若无其事的回去,故意做了花瓣宴,却只见百里屠苏腾腾黑煞,双目通红,一切欺骗的假相终结于此。
现在想想,竟也恍如隔世。也是,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相识,相处,反目,死别,如今,又相携着站在这里,仿佛一个轮回。
两人相视而笑,百里屠苏去拾废墟,欧阳少恭慢慢蹲在他身旁,将胳膊搭在他手臂上,缓缓摇了摇头。百里屠苏一愣,欧阳少恭开口道,“屠苏,我们走吧。”
百里屠苏沉默,眼底的墨色愈积愈黑。他知道,这一去,没有回来的路。欧阳少恭定是想了法子,只是他还瞒了少恭许多事,如今,也只好一直欺哄下去。求仁得仁,便该如此。
百里屠苏嘴唇轻轻擦过欧阳少恭的额头,欧阳少恭一怔,百里屠苏已经掐诀,两人一同御剑,飞向蓬莱。
欧阳少恭远望蓬莱断壁,过去的一幕幕仍然能给他带来隐痛。那些过往冲过来的时候,更加不留情。他记得上次他逼迫百里屠苏到这里,踏上这片土地,记得百里屠苏的血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艳丽桃花红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