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你……”欧阳少恭张了张嘴,竟只觉得嗓子干哑。百里屠苏像是心意相通一般,回头注视着欧阳少恭的双眼,毫不犹豫道,“无妨。那日有幸,女娲出现,为屠苏重塑了身体。”他转头继续和少恭向前走,又道,“……少恭可是疑惑,玉横所在?”百里屠苏唇角微微舒展,似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意,“我将它放在一秘密之处,这便去一同取来。”
欧阳少恭听到这里,不再疑惑。他想,既然如此,呆会开启仙阵之时,便运用上古秘法,若成,他与百里屠苏重新分配魂魄,从此共同生世渡魂为生,直至魂力耗尽,再行此阵。或失败,便一同化为荒魂,只是,荒魂相依,从此再非寡亲缘情缘之命。如此一想,欧阳少恭嘴角渐渐噙了一抹笃定的笑意。
两人一同向前,百里屠苏手持焚寂在前,杀意凛然,无畏向前。欧阳少恭在后,长袖挥过,便见断骨喷血。两人走了很久,欧阳少恭微微皱眉,问道,“……屠苏便是将玉横放在何处?”他们已经快要到了开启仙阵的地点,他望着百里屠苏的侧面,是一种果绝的表情,欧阳少恭微微心里躁动,总觉得,有什么,并不对。
最后竟然又到了那处阵眼之所。再没有过去的痕迹,只有一片狼藉,石头上的痕迹还见证着这里曾经经过的劫难。百里屠苏停住,指住不远处一种缝隙,道,“玉横便在那里,先生去取吧。”欧阳少恭略微皱眉,仍是点了点头。一步步向那处走去。百里屠苏凝视着他的背影,欧阳少恭一身杏衫,在他的瞳孔中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百里屠苏抿了抿唇,心里默念,少恭。然后在欧阳少恭手伸向缝隙之时,毫不犹豫的闭眼,焚寂铮铮鸣响,悬起来发出血红光茫,黑煞腾腾从百里屠苏身体溢出,巨大的法阵笼罩了两人,血从百里屠苏嘴唇流下来,他的心脏之处,有器物与焚寂共鸣,一起作响。巨大的痛苦很快淹没了他的四肢,击打着每一根神经。
欧阳少恭早防百里屠苏不对,此时见焚寂直直向下,竟有戳向百里屠苏心脏之意,欧阳少恭皱眉,青琴唤出,生生挡住焚寂,几声巨响,琴弦尽断。
百里屠苏睁开眼,与欧阳少恭相对。他心下叹息,却是眼神坚定,摇了摇头,只是泄露了一点思绪。天上降起霹雳雷鸣,闪电从上而过,欧阳少恭调转青琴,普通的琴灌注了内力,竟与雷霆相抗。趁这会,欧阳少恭长袖一扫,百里屠苏被他用气劲吸过来,两人十指相扣,在此一瞬,青琴作响,琴体开始破裂。
百里屠苏反握住欧阳少恭,彼此相视,再用最大的力气彼此相拥。欧阳少恭耗力过甚,声音已经虚弱。“……玉横呢,屠苏,不要骗我。”
百里屠苏刚要开口,只听一声,青琴抵挡了最后一波闪电,彻底破碎。欧阳少恭喷出一口血,双腿发软,百里屠苏竟然也一丝力气也无,皮肤开始逐渐透明,被欧阳少恭带到了地上,两人双双拥着滚在地上,避过了又一次雷击。焚寂的光茫愈盛,欧阳少恭意识开始模糊,渐渐竟觉得手里触感无实无虚,百里屠苏身形忽隐忽现,他张开嘴,只觉得思绪和言语,都是一片空白。
百里屠苏的身体,渐渐化为一片粉沫,唯有心脏之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电中,在不知何时覆盖的黑暗里,一闪一闪,亮的耀眼。
原来,玉横在这里。玉横中心,竟然还有一个孔,里面有一枚滚圆的透明的珠子,莹莹的闪着柔光。
它维系着百里屠苏仅剩的,上一次欧阳少恭勉强逼进他身体里的二魂三魄,这力量如此强横,欧阳少恭不愿他死的执念是如此固执,所以在芳梅林,焚寂没有办法吸出这二魂三魄。
一切就是一个轮回。欧阳少恭苍白着脸,他已经虚弱的一动不能动。百里屠苏的身体化为粉沫,却没有一点血肉飞溅。百里屠苏的身体,或许,早就不在了。
他早就死了。他的身体,也不过是两人执念的载体。
欧阳少恭不知道他发出了怎样的声音,亦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百里屠苏的眼里有愧疚,有抱歉,更多是对命运的无畏,尽力的无悔。
当融魂的痛苦比霹雳更甚之时,欧阳少恭在恍惚之间,那些粉末仿佛聚拢,最后在他唇上温柔眷恋的擦过,就像是青年不沾□,互相懂得的吻。
当欧阳少恭睁开眼,他感觉到身体里涌流的力量,他的魂魄终于完整,他再也不需渡魂为生。只是抬眼四望,只剩手间的一滩粉末,不知是玉横,还是百里屠苏散去的身体。在粉末中心,还有一颗滚圆的珠子,这时仍然不曾黯淡,闪着柔光。
欧阳少恭紧紧抓着手中的粉末,仰着头闭上眼睛。
百里屠苏。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结束,别急着拍我。结局不是这个。而且还有HE番外。
☆、章二十三
章二十三 断魂寻魂,天命必休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空气中,又仿佛被吸引了一般,自己射向那颗滚圆的珠子。欧阳少恭一愣,睁开眼睛。手心里的圆珠竟然渐渐发热,慢慢从那一滩粉末中脱离,升上空中。
欧阳少恭面无表情,沉默的看着,沿着珠子,看到了风晴雪。她不知何时到来,站立在不远处,蓝白相间的衣衫让她像晴空一样干净。风晴雪张开手,那颗珠子便落在了她的手心。
“……少恭……”风晴雪柔柔看她,又看向手心的珠子,“我去求女娲大神,女娲大神告诉我,万般皆是因缘,此番却是另一个开始。”她松开掌心,松开自己一生的挚爱,而她,终于也可以向前走了。那粒滚圆的珠子好像一颗眼泪,在欧阳少恭身侧留恋片刻,便愈升愈高,很快就消失在天际了。
欧阳少恭闭眼,风晴雪带来了女娲大神的幻境。
雷霆之光劈下,风晴雪绝望的跪在地上,青苔遍布的石了一片。他看见自己的一滴眼泪,魂魄从他的身体里被逼迫着抽离,玉横在一瞬间重聚,那滴泪化为了一颗闪着柔光的滚圆珠子,镶嵌在玉横正中,生生陷入。
后面的一切,已不知真与幻。
雷霆之光停止,女娲大神慈悲。尹千觞背着他离开,他却早已和风晴雪,以如许岁月,祈求女娲怜悯。女娲摇首,慈悲望向众人,道,“非吾怜悯,缘不该绝。”
百里屠苏早已不在,世间何处可寻?留下的不过是欧阳少恭如此狂热固执的心意,他不愿低头,不愿服输。上天要他寡情缘,他偏要争他一争。他用他的泪和玉横,还有他的魂魄,生生留住百里屠苏。
然而这是实是虚?是百里屠苏还是欧阳少恭的执妄?
女娲并未回答这样的问题,犹如创世之初,她施展神力,枝叶伸展,树语微弱,以莲光再化百里屠苏今世之身。
或许,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早已明白彼此心意。
欧阳少恭睁开眼,见到风晴雪带笑的泪眼。
她望向远方,“或许,只要精魂不灭,哪怕散为荒魂,百年之后,仍会归来。”
欧阳少恭没有答话,他俯在地上,将头埋进胸口。那些粉沫从他的指间滑落,被风吹散,就像是一场美丽的细雪。
远方有凤鸟鸣叫,然后她近了,从蓬莱的上空滑过,落下一根美丽的羽毛。
欧阳少恭静静看它落在掌心。
传说,凤鸟过,世间将有大安宁。
而且传说,总会有对的时候。
欧阳少恭独自一人行在人世,他住在了桃花谷,在江都开了一个药铺,安静详和的活着。寡亲缘情缘之命,已如水月镜花,他亦不再多想。因为,他一直在等着一个人。
为了等他,他仍在渡魂。一面行医救人,一面又不得不夺人性命。每一世有罪有赎,业已难计。
那日他行医回来,路过寺庙,远远听到里面念经。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欧阳少恭静静站在那里,听了很久,在琴川寺庙里,他仍记得和尚的规劝,还有百里屠苏坚定的那句,“先生心志,屠苏有感。”良久,他淡淡微笑。
他不知道,百里屠苏的精魂是否有流连在桃花谷,又或许在不经意间,流连在他随意走过的草丛。他或许不会远离梦想,或许百里屠苏会回来,他从此不用渡魂为生,也或许,他又将持续渡魂,直到魂魄耗尽的那一日。
无挂碍如此之难,此刻,他不会做,亦不愿做。
而未来。
欧阳少恭执拗的望向远方。
未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HE番外等我酝酿一下再写。
☆、番外一
作者有话要说:传送门
请看作者有话说,戳传送门。
☆、番外二(雷严中心/伪雷恭)
雷严中心/伪雷恭琴愁
1、作者并非考据党,所以很多地方可能并不严格,请见谅。
2、伪雷恭请注意,主要是通过雷严的角度来写少恭,他或许在本篇中就象是一个见证者,一个陈述者。
愿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滨之梓以为筝。(注)
既知琴愁,为尔斫琴。
然,孰知身死琴灭,皆缘不识琴心。
1.旅酒浸愁肺(注2),桃花水下来招魂。
雷严此人,一生中很少能记得什么人。让他记在心里的,数数也就那么几个。其中之一,便是欧阳少恭。
他记得他的很多事情,他的人生也因为欧阳少恭而改变。憎恨了如许年,直到死而复生,更是没有想过要放过他。只是他以为他所记得的,该是秦皇陵,昏黄的烛火,祭台上的明月珠,重塑在一起的玉横,或者该是握住焚寂的欧阳少恭。然而他时时回想起的,直到每一段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总是第一次见到少恭的时候。
或许,从那时候起,他便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他的心脏不平凡的鼓动,似是危险来临之前的预警。然而,也是从那时开始,他见到了远处广阔无垠的天地,造化的力量和神奇,竟渐渐得偿了人生的第一个心愿。
一架琴。一架举世无双的古琴。九霄环佩。
那时,雷氏作为制琴名家,誉满天下。天下之人提到雷氏之琴,莫不交口称赞。
雷严在这世族之家,却为庶出,身份低微。雷威治下家严,等级森严分明。虽然时代风气开放,终免不得尊卑有别。(注3)小时感觉不甚分明,长大些便自觉如同寄人篱下,时时受人眼光,直恨不得离了此处,永不回来。
当雷严还是一个幼童的时侯,午时假寐,阳光透过窗户,懒懒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忽然听到一阵琴音,静处宛若天河之水,从他的耳边缓缓流过;动处宛若冬季之风,从他的身旁疾速穿梭。
柔中藏刚,筋骨非凡。
他睁开眼,偷偷把帘子掀开一个小缝,见到一位白衣先生,低头敛目,正在抚琴试音。此琴虽非绝顶,材质已是上佳。
雷严还记得,他却抬起头,凤眸微挑,嗓声温和,“在下唐突,不知是否还有其他的琴,可让在下一睹?”
雷威听到这话,脸色有一点愠怒,但是对这一副好面孔,也发不出火来,只好勉强道,“实不敢相瞒东方先生,这便是本店最好的琴了。”
被唤做东方先生的客人略微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来,拱手作礼道,“实在多谢。那便定下这架琴了。还望先生原谅在下唐突之处。”
雷威得他这般礼节相待,也端不起脸色,眉眼笑开道,“好说、好说,东方先生满意便好。”
东方先生抱琴而出,只留给雷严清瘦的背影,一身白衫。雷严微仰着头,望之许久,忽觉心底有些茫然。
那琴的制作技艺已经让年幼的他却步。究竟要怎样的琴……怎样的琴……
如果找到那样的琴,那该会在这天下间奏出怎样无双的曲调。
自那日起,雷严忽然找到了一个方向。学会将那些孩童的戏耍欺负漠视而过,虽仍不免暗恨于心,却将注意力转向制琴之法。听音,辩木,选材,斫琴……这一切对于孩童而言,又是多么的枯燥无味,了无意趣。因此他的兄弟没有谁肯下功夫。随着时光渐长,数年之后,渐渐地,雷严开始展现出一些制琴的禀赋来,也终于获得了雷威的偶尔关注。然而正是因为如此,他在家中的日子却是愈加难过,同侪之人排斥挤兑更为厉害。
雷严本来就愈加烦躁,近些日子制琴技艺一直不得精进,止步不前。制出的琴都是有意无心,无法安宁于内心。
终有一日,雷严打好包袱,拱手跪在堂下,向家主雷威辞行。少年声音清朗,意气风发。但言愿这山川之色,世俗风情,能带给他灵感和思绪,以制绝世之琴。
雷威盯着他,面色一时变幻无尽。沉吟半刻,终于颔首道,“那便去吧。待你回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言下之意,已有传家之意。
岁月长河无止无息,日月变换一刻不停。雷威已然垂垂老矣,也该需要个继承人了。
雷严第一次遇见少年时的欧阳少恭,是在清明时节,那日他初到琴川,春风似暖还寒,细雨淅沥断魂。放眼长街,行人神情肃穆,雷严想得制琴无绪,不禁微感愁怀。他拜别一户好心人家,取得些旅途物资。清明之时这家人做了艾团子粉的吃食,个个都是惟妙惟肖的生肖像,以招生人魂魄。家中女子都在剪纸,手下灵巧,一件件剪好的鲜艳图案摆在手边。家庭的节日气氛让雷严心口压抑,他低着头出得门去,抬眼便见长街人影,匆忙散乱,一个孩童差点撞在他怀里。
那孩童齐耳短发,乌黑油亮,却是眸光冰凉,淡漠疏离。手上还拿着一截折好的杨柳。
雷严拱手作礼,表达歉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这般滑稽,给个孩童这般道歉。那孩童竟也不觉奇怪,反而还礼,淡淡一笑,便转过身去。
雷严自己无趣,也不好堵在人家门口前,便要离开。
走出几步,或许是心生魔障,他回过头,看见那孩童搬来登子,在门上插柳枝。少年的身形还未长全,不甚方便,却是那般不依不饶,数次踮脚,直到将那柳枝插好。
雷严走走停停,心中思索制琴之法。只觉烦躁不安。有意无心,何为有心?绝世之琴,又要为谁去做?那东方先生……亦早已不知何处而去,怎能再听琴音。
雷严还是忍不住用筹资沽了酒,直到醉得伏在桌上。但想心愿,只觉前路茫茫,无限愁怅。
雷严喝些些酒,将银两放了桌上,拎着剩下的酒出了客栈门。但见行人匆匆,不绝如织,均是郊外扫墓祭祖之事。雷严想到自家冷暖,眼底渐渐泛出些冷意来。不觉乡愁,只为琴愁。待制的名琴,倒不如返乡一次,古人云:莫要锦衣夜行(注4)。今想实该如此。说不准回乡之后,雷威冥天,也好来享受一番家主的美妙。
雷严向郊外越走越远,直到深松之中开怀畅饮。闭目可听树叶哗哗有声,木叶在风雨中似是哀啼,可惜琴之木,此处仍无甚心思,无所可得。他将最后一口酒饮尽,大笑一声,才出得密林之外,便见几柄油纸伞,伞下一人,竟有那孩童。他早收敛了那一抹冷淡和疏离,唇角有笑,和家人极是交流甚欢的模样。不知说些什么,其他几人依次离开,只余他一个人立在风雨里,静静的望着他们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那少年开始动了,他一个人沿着路,走了好远。雷严鬼使神差地跟上去,见到他把伞放在一边,从怀里取出几支折柳,将一支插在墓上松软的泥土里。他低头思索半晌,似是回忆什么。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头发也贴在脸侧。过了好久,又或者只是一时片刻,他又开始动了,这回连伞也不拾,只是向前缓缓走。倒真像个断魂之人,却怎么也不似少年。雷严又鬼鬼祟祟随他走了几段路,都只见他将折好的柳枝一只只插进泥土里。
雷严心里暗暗疑惑,这必不是同一家族之人,否则怎么肯葬如此之远?
直到一处桃花水下,见得一小茅屋,少年忽然回身,望向他的方向,声音冷漠。
“看够了吗。”
2.弹声咽春弄君骨(注1),琴愁浸染得苦病。
雷严因这话语中的冷漠之意,不由心中一跳。少年立在雨里,静静看向他的方向,一副波澜不惊,将一切掌握在手里的模样。
风雨打过桃花,红雨一般落在水里,落在少年滚着青边的衣襟上。少年拈起一片桃花,一步一步向他隐藏之处而来。脚步踏在一片落红里,轻悄无声。雷严手心里渗出汗来,他不能明白,一个少年怎么能够有这样凛烈逼人的气息,就好像严冬的寒风一样,能把人冻伤。
风吹过雷严鬓角,他的额头都开始渗出汗来。眼见少年走近,他心一横,从藏身的树后露出身形来。
那少年一怔,停下脚步。似是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落魄的旅者。旧衣衫已湿,脚上的一双鞋也因为长久不换磨破了。少年微微沉默,沉静如水的目光看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渐露回忆之色。
雷严见他眼神放软,急忙上前拱手作礼,谎称道,“……在下从远道而来,走错了路……现在迷了路,见足下似是琴川本地之人,故一路尾随而来,本想问路又不知如何开口,实是唐突。”
少年眉头一挑,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雷严脸上一热,也知这谎言实在拙劣。少年见他发窘,竟未再多言,风雨渐大,也无留他避雨之意,只是抬起手腕,向他身后指去,“一直向前走,在第三个路口左拐,一直向下走去,便是琴川了。”语罢少年便转过身去,径自进了茅屋。
雷严傻愣的站了一会儿,实在觉得又是尴尬又是无趣。心中只道不知着了什么魔,跟这么一个古怪少年到这荒野之地。
雷严抬脚回身,他沿着路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风大雨乱,他走过沿途分布的孤零零的坟茔,少年插上的柳枝在风雨里无助的摇摆。天色渐暗,本来没有迷路,现下却开始辨不清方向。他忘记是第几个路口了,索性胡乱为之,向左拐去,竟然渐渐走进密林之中,一时眼前只余一片沉郁的湿绿,层层将外界隔绝。雷严直叹晦气,只道流年不利,遇见这么一个古怪的少年,连扫墓都和常人不同,专拣些荒郊野岭,还不知是哪些孤魂野鬼的坟墓,恐怕必是招魂不得。
雷严垂头丧气,也懒得再走,便倚树而坐。想得自己过往如今,不觉怅惘。
风雨落叶,松涛有声。
雷严双眼渐渐流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有一阵琴音。
好像在远处传来,因而断断续续。然而雷严于音韵之敏感,一时站起身来。
动静交融,柔中含刚,沉沉浮浮,几种希望,几回绝望。
还有太多东西,他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只是这抚曲方式,这曲调,似曾有所相识。
雷严绷直身体,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猛然回身,向琴声传来的地方狂奔。天色已暗,阴影里的树像鬼魅一般,张牙舞爪,向他扑面而来。
脚下泥土松软湿润,雷严在雨里跌跌撞撞,所幸琴音未停,雷严终于寻到了琴音来源之处。
他竟然又回到了那茅屋外。
桃花落水,流转不回,风雨交加,何人悲伤。
雷严立在屋外,难以抵制内心奇怪的恐惧和诡谲之感。
屋内琴音骤停,一时只有风声雨声。雷严颤抖着手推开门。少年坐在窗下,指还压在琴弦上。他着了一件崭新里衣,可惜也已经被窗外漏进的雨水打湿。湿衣搭放在熏笼之上,室内淡香。
少年抬起头,在昏黄的烛光里,冷漠看他。
雷严本能的感觉到少年的敌意,甚至杀意。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不悦,但是雷严毫不怀疑,如果他说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便是命丧当场。
他的声音甚至是颤抖的。
“你……该有一架更好的琴。”
少年眼里光晕流转,杀意漫漫隐下去。
“哦?”
雷严那时一直不知道,为什么那日,欧阳少恭如此凛冽,宛若寒冰。直到后来,他才渐渐明白,清明时节,招魂续魄,他怀恋一些旧人,所以愿意插柳招魂;却又憎恨他们,那些人又有多少是他亲手所杀,又一代接着一代,不辞劳苦,把坟茔移到每一世的故地。
还有巽芳。
雷严在重生之后,常常回想那时的欧阳少恭。
太漫长的日子,再也没有一个巽芳,只有琴中之乐来陪伴他。雷严被他展示的一切所诱惑,与他一起寻找他的半魂,直到百里屠苏出现,他变得用温润去掩饰杀机,想让百里屠苏尝尝背叛的痛苦。
重生之后,他也终于明白,每当一次次失望的消息传回来,每当焚寂出现又寻不到,欧阳少恭隐藏下的焦躁憎恨,惟有一遍遍弹奏记忆里的曲调,才能抵制立刻毁灭一切的欲望。
秦皇陵后,或者重生后,雷严才有所悟。
可惜那时,他只觉得少恭还缺少一架好琴,婉惜他这般愿望没能实现,用的还是东方先生之时的古琴。
其实,早已琴愁入骨,前路不寻。
然而那时的雷严,只是为了欧阳少恭,制作了天下无双的古琴,九霄环佩。
入深山,潜九幽,伏羲为式,梧桐作木,杉木为底。
琴身上刻篆书:九霄环佩。
霭霭春风细,琅琅环佩音。垂帘新燕语,苍海老龙吟。(注2)
雷严将琴送给少年,他满足了自己的心愿,一架绝世的琴,世间仅有。他也不想再归乡了,亦不想拿这琴去炫耀。他以为这一切就是他和少年缘分的结束。
可惜有很多事情,他不知道。
比如,当欧阳少恭抚上九霄环佩的时候,他是真的有过感谢之意。
注1:李贺诗。
注2:来自百度百科。
tbc
☆、番外三
番外再相遇
今夜很热闹,明圆当空,光辉耀人。周围笑语欢声,寂寞的女子在这个节日里,毫不矜持,来寻找如意情郎,脸上的欢乐如同映了光。
欧阳少恭在江都的河边,流水静谧,月光溶溶,河里的花灯随着粼粼河水,流向远方。他静立在柳树下,微笑着看一对对有情人放灯许愿。他在江都开医馆,已不知是第几十个年头,亦已不知所剩魂力多少。眼见世人白头,他静静相看。
欧阳少恭想到过去的事,纵使这么多年,他依然能清晰记得。那夜他与百里屠苏相识不久,在琴川灯夜,对琴谈人生。那时他多有隐瞒,百里屠苏却是坦荡朗澈。那时他们都不够了解对方,他不了解百里屠苏的苦楚和胆识,百里屠苏亦不知他的疯狂和偏执。
又是一年团月夜,故人可会相归。
回桃花谷的一路上,香尘满鼻。不时有没伴的姑娘,眼波流动,欲语还羞。欧阳少恭只是置之一笑。或许是他身上气氛萧索,再大胆的姑娘也只敢远远相望。猜灯谜的地方很热闹,文人雅士,街头无赖,无论你是谁,都能在这时品评一番,笑拥成一团。
更热闹的地方,舞龙耍狮,一片叫好。
丝竹声越来越远,有人认得他,唤声“欧阳大夫”,便有做到的吃食塞给他,热情的让人没法拒绝。当欧阳少恭回到桃花谷的时候,已经被塞了不少面茧烤饼,香气阵阵,令人食指大动。他走的很慢,很慢,纵使遥遥望去,他的小屋还亮着灯光。或许是晴雪,又或许是千觞,渡魂越久,故人越少。兰生早进了轮回,不知如今,又在何方。
他推开门,竟然没见一人。想是到灯会去玩耍了吧。只见案上有株柳枝,颜色鲜嫩。烛光映在窗上,风一动,花的影子摇摇晃晃的,直撞到人心里。
欧阳少恭将食盒放在案上,缓缓打开,把窗户开了,静静的看着天上的月色,安静的吃着饼子。夜很深了,也没有人声,这几日,行医格外累,或许是魂魄损耗过剩,欧阳少恭在案边睡着了。
风吹叶动,花香沁鼻。有人的手指从欧阳少恭发丝滑过,他一激灵,却用生生世世最慢的速度张开眼睛。
月色如水,眼界之中的事物,都如月色一样朦胧。
只有百里屠苏的眼眸,乌黑,坚定。
欧阳少恭眼角滴下一滴泪来。
“……屠苏。”他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百里屠苏摇摇头,凝视着欧阳少恭,两人抱紧,接吻。
所有的苦难终于过去,无论是谁的,已无需再提。
“回来的时候,等了很久,没见先生回来,便出去转了转。所幸这么久,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是啊,这么久了。”
全文完。
后记
无意义。没兴趣的跳过^^
最初写这篇文章,题目定做“意相连”,灵感是来源于书法。纵使笔断,但是意趣仍然相连。这种割舍不开的感觉很美。然后就想到了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他们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但总觉得他们有些东西,是连着的,纵使很久不见,纵使一个忘记另一个,也能够有所心灵感应。
想让他们挣脱天命,想写屠苏的胆识,少恭的情怀,是写这篇文的初衷。当时简单概括了一个大纲,就放手写了。但越写越发现问题,有时候卡文的厉害,不过,所幸最终没有坑^^虽然有烂尾的嫌疑,后续力不足otz
总觉得,如果能相爱的话,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是最容易相爱的了。但是如果恨的话,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也是最容易相恨的了。他们最能感受和明白彼此。这篇文没有什么激烈的爱情,两人所为,不只是因为爱情。因为我觉得,他们最能感受彼此,所以,两人的感情比较复杂。不会像通常的爱情那么激烈,也不会像一般的友情一样温和,而是有冲突,有认可,有理智,有追求。
姑娘们可能不太看懂这个故事,因为我后续力不足,故事讲的颠三倒四。在这里简单概括一下。
就是一世,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到蓬莱,少恭想要夺他魂魄,屠苏想和他同归于尽,但是在融魂的过程中,他明白并体验了少恭千年的心意,少恭也震撼于百里屠苏的想法胆识。屠苏放弃与少恭同归于尽,少恭放弃让屠苏死。可惜一切已晚,百里屠苏肉身俱碎。少恭强行把自己的魂魄留给百里屠苏,并流下一滴泪,百里屠苏魂魄受到吸引,附在泪上,因女娲怜悯,再次化人,雷严是个插曲,趁乱夺得魂魄。留下的,早不再是单纯的百里屠苏,他的身体也早不在了。另一世,百里屠苏为了还魂魄,找到记忆全失的少恭,两人一起打败雷叔,重回蓬莱,终于得偿所愿。
终于写完了。我挺啰嗦,最后,谢谢回帖的姑娘,谢谢看文的姑娘。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辜爱顾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