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姆的话音令埃琳尼吃惊。通常,英国军官对普通埃及人说话总是以高不可攀,盛气凌人的口气,而范德姆的声音既清晰又柔和。埃琳尼觉得这是乡下口音,但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她鼓了鼓勇气问他:“少校,你是英国什么地方人?”
“杜塞特。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听着你的口音有点熟。”
“英国西南部。你很会观察。我的口音一直没改。”
“我是瞎猜的。”
他又点上一支烟。她两眼盯着他的手,这双手的手指又细又长,与他的身躯好像不配套一样。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除了夹烟的指头有点发黄外,其余手指都白白的。
年轻人要离去,他说:“范德姆少校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我希望你能帮助他。我相信这事十分重要。”
范德姆与他握手并对他表示感谢,年轻人走出咖啡厅。
范德姆对埃琳尼说:“谈谈你的情况吧。”
他朝她扬了一下眉毛,咳嗽了一声,一扫刚才的严肃样子。停了一下,他说:“好吧,我先谈。事情是这样,开罗的军官和军人很多,他们都掌握着一些秘密。他们不少人知道我军的实力、我军的弱点以及我们的计划,敌人很想得到这些秘密。我们敢肯定,德国在开罗的人随时都在搞我们的情报,我的任务就是保住这些秘密,不让敌人搞到。”
“那很简单。”
他若有所思地说:“是很简单,但做起来却不容易。”
埃琳尼注意到,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真地听。看到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埃琳尼对他似乎有点好感。男人们通常对她的话只是当作酒吧间后台的音乐,高兴一会儿,过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等着。“该你说了。”他说。
突然,她想把实话讲给他听。“我是个劣等歌手,是个很一般的舞蹈演员。但是,我有时找个有钱的男人替我还帐,给我钱花。”
他一句话也不说,看上去在认真地听她讲话。
埃琳尼说:“吃惊吗?”
“我不该吃惊吗?”
她把脸转到一边,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现在,他对她一直彬彬有礼,好像她是位受人尊敬的女人,与他在同一个社会阶层似的。这时他该明白他错了,他作出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这使她内心刺痛了一下。
她说:“女人在结婚后是不是绝大部分人都要自己的男人把帐还上?”
“是的。”他严肃地说。
她看了他一眼。一副顽童淘气的画面出现在范德姆眼前。“我只不过是比普通的家庭妇女找的男人多一些罢了。”埃琳尼说。
范德姆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他笑得前仰后合,手和腿随着笑声在抖动,严肃的表情消失得无踪无影。笑声渐渐减弱,他也完全松弛下来。他们二人互相微笑,过了一会儿,他的腿又重叠在一起,两人都不吭声。埃琳尼感到自己这时像个课堂上的女学生,在上课时偷偷地笑个不停。
范德姆的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我的问题是情报。”他说,“没人愿意对英国人谈情况,所以我们找到你。你是埃及人,你可以很容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和人们街谈巷议的内容,而我却听不到。因为你是犹太人,你会把听到的东西告诉我们,我希望这样。”
“什么样的小道消息?”
“对英国军队的事情感兴趣的人都是我要知道的。”他迟疑了一下,好像是在考虑对她谈话的程度应该多深。“特别是……当前我正在寻一个名叫亚历山大·沃尔夫的人,他以前就住在开罗,最近又回来了。他可能要寻找住处,身上可能带了一大笔钱。他肯定会打听有关英国军队的情况。”
埃琳尼耸耸肩膀说:“除了这些之外,我想你还要我干些更富有戏剧性的事。”
“干什么?”
“我不知道。跟隆美尔跳华尔兹舞,把他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范德姆”噗哧”一下又笑了。埃琳尼心想:我会对他的笑感兴趣的。
他说:“好,虽然你想得很天真,可你能那么办吗?”
“我不知道。”实际上她心里明白,她想,我要尽量把谈话时间拉长,因为我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范德姆把上身往前探了探说:“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方丹娜女士。”听到他如此有礼貌地提自己的名子,她感到这个名字有点傻气。“你能察言观色,长得很迷人,你是个很理想的情报员。请原谅我如此直率地同你谈些……”
“不需要道歉,我喜欢干。”她说。“继续说下去。”
“我手下的大多数情报员都靠不住。他们纯粹是为钱,没钱就不干。也许你的动机比他们好得多……”
“等一下,”她插嘴说:“我也需要钱,你,准备给我多少?”
“那要看你提供的情报价值。”
“最低是多少?”
“分文没有。”
“这比我希望得到的少一些。”
“你想要多少?”
“你如果是位君子的话就把我的房租付上。”她叭哒了一下嘴唇心想,这是起码条件,看你答应不答应。
“多少钱?
“一个月75。”
范德姆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问:“你怎么找了这么贵的房子住?
“房价上涨了,难道你没听说吗?都是你们这些英国军官不顾一切地购买房子引起来的。”
范德姆皱着眉头说:“一个月75也太多了。”
埃琳尼摇动了一下身子说:“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呢?”
范德姆笑了,他说:“你很会谈判。好吧,先试一个月再说。”
埃琳尼知道自己也不会占什么大便宜,说:“我怎么跟你联系?”
“给我写信。”他拿起一支铅笔,从兜里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开始写字。“我把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你。我白天在英军总司令部,晚上在家里。只要我得到你那里来的消息,我马上就去找你。”
“好吧。”她把她的住址写给他,心里在琢磨少校看到她的住房后会怎么想呢?
“见到你怎么称呼?”
“这还用问吗?”
“别人问起你是我的什么人时我该怎么应付?”
“这好办,对人家讲实话就是。”
她笑着说:“我说你是我情人。”
他把脸转到一边去说:“很好。”
“可你得装得像一些。”她面对着他说:“你得手拿一束鲜花和几盒巧克力到我那儿去。”
“我不清楚……”
她打断他的话说:“英国男人在会女友时不都是送给对方鲜花和巧克力吗?”
他茫然地看着她。她注意到他长着一对蓝眼睛。他心平气和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什么女友。”
埃琳尼心想,这下我占便宜了。她说:“不知道就学着做嘛。”
“我会那么干的。再喝点酒好吗?”
这我可不能答应,埃琳尼心想。你喝得有点多了,范德姆少校。你得适可而止,因为你负责一方面工作,不是等闲之辈。我也许能把你弄到手,刺痛你的虚荣心,让你受点损失。
她说:“不,我该走了。”
他站起来说:“我盼望着你的消息。”
她与他握手道别。她多少有点感觉,他没有望着她渐渐走远。
他骑着摩托向联合会开去,这车是BSA350型,在开罗很适用。因为开罗雨少天气好,所以他一年到头都骑它。在交通拥挤时,出租车与其它机动车辆不得不停下来,而他的摩托却能顺着空隙向前开。
当他把车停在联合会门前时,天已凉下来。他路过俱乐部,透过窗户玻璃看到里面正在玩落袋撞球游戏。他没进去,而是朝草坪走过去。
他接过一杯塞浦路斯雪利酒、然后走到人群中间,不停地向别人点头微笑,与他认识的人互相致意。茶壶里为穆斯林客人准备好了茶水,但没见几个过去喝。
他透过玻璃看了一下旁边的埃及军官俱乐部,很希望自己能过去加入他们的交谈。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扭头一看是那位女医生。这次他很容易记起了她的名字。
“艾伯斯努特大夫,你好。”
“这是非正式场合,”她说,“你就叫我琼吧。”
“你可以叫我威廉。你的丈夫来了吗?”
“我还没结婚。”
“请原谅。”现在他才注意到她穿了一身淡颜色服装。她是独身女人,他是单身汉,一周末他们已在公开场合进行过三次交谈,让人看起来他们像是订了婚一样。
随便谈了一会儿,范德姆觉得话不投机,便看了看自己的怀子说:“我想,我们应该进里面去好好喝点。”
“祝你走运!”她说完就走开了。
范德姆穿过草坪来到俱乐部。他走到里面,对招待说:“来两杯杜松子酒,加冰块,再加点法国苦艾酒。”
由苦艾酒和杜松子酒混合而成的马丁尼酒端来了,颜色真好,味道好极了,不大功夫他就喝了两杯。他又想起那个名叫埃琳尼的女人。像她这样的女人在埃及成千上万,有希腊人,犹太人,叙利亚人,巴勒斯坦人,还有埃及人。这些人大都是舞女,在跳舞时专门寻觅那些腰缠万贯的花花公子。这些人容易想入非非,想嫁给一个富翁后,他就会把她带到亚历山大的别墅去,带她去巴黎,去伦敦,但到头来往往会使她们失望。
马丁尼酒的劲现在上来了,范德姆担心自己在小姐们进来时做出不礼貌的举动来,所以赶紧付了帐出去了。
他驾着摩托来到英军司令部听取最新战报。这天的战斗看来双方的伤亡都不小,英军可能更严重点。范德姆心想,这完全是一场血战。我军有秘密基地,有,良好的供应,有优良的武器装备,人数比对方多,计划周密,作战谨慎,可就是不能取胜,真邪了。听完战况汇报他就回了家。
加法尔已准备好晚餐,有米饭和烤羊肉。范德姆吃饭时又喝了点酒。比利在他吃饭时对他说,他今天的地理课是讲加拿大的小麦农业情况。范德姆心想,如果学校里能教教孩子他生活的这个国家的情况就更好了。
比利上床睡了,范德姆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边吸烟边想问题。他想到艾伯斯努特,想到沃尔夫和隆美尔。他们各不相同,但对他都构成威胁。室外降下夜幕,室内显得更幽静些。范德姆将烟蒂熄灭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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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沃尔夫身穿阿拉伯长袍,头戴圆筒无沿帽在离英军总司令部的门口30码以外的地方卖纸扇,这扇子用不了两分钟就散架。
他在那里大声叫卖,一个星期过去了,也没见有人来查他的身份证。看来那个范德姆也不是无限期地保持警惕。
当他感到比较安全时;他还真想溜进英军司令部大楼里去看看。潜入开罗这无疑是个胜利,但如果不找机会快点搞到隆美尔所需要的情报的话,那么在开罗呆着又有何用呢?他想起隆美尔专程赶到贾卢与他的那段简短谈话。沙漠之狐看上去一点也不狡猾。他身材不高,体形有点瘦,面部表情刚毅严肃,大鼻子,左面颊有块伤疤,头发留得很短,在帽缘周围一点也露不出来。他对沃尔夫提出的搜集情报范围是:部队人员数量,师的番号,前线兵力和后备力量,训练状况,坦克数量,坦克维修情况,武器装备、石油、食品供应情况,指挥军官和战士对战争的态度,战略和战术动向。隆美尔最后对沃尔夫说:“他们说你是个出色的情报员。沃尔夫。他们说得不错。”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今天,他决定做一次试验。
当一个英国军官走出来后,沃尔夫便悄悄地跟在那两个回军营的军官后边。
没多大功夫,阿卜杜拉也从一个咖啡馆走出来,与沃尔夫一起跟踪那两个人。
“是那两个吗?”阿卜杜拉问。
“就是那两个。”
阿卜杜拉是个贼,是个盗窃犯。
沃尔夫喜欢他。他狡诈、残忍、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他一家在开罗行盗已有30多年的历史。他的触角能伸到各个角落,能对上层政客施加影响。比尔卡区有一半房子是他的,其中包括法赫米妓院的房产。他和4个老婆住在老城的一幢大房子里。
他们一直跟踪着那二人来到市中心。阿卜杜拉问:“你是要一个公文包还是两个都要?”
沃尔夫想了一下。他认为,弄一个包让人看上去是行窃,弄两个包就会被人认为是有组织的行动。
“一个,”沃尔夫说。
“哪一个?
“哪个都行。”
他们来到一个交通拥挤的拐角处,那两名军官从慢慢行驶的车辆空隙穿过马路。沃尔夫在想跟过去,阿卜杜拉伸手挡住他。
“我们就在这里下手,”阿卜杜拉说。
沃尔夫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周围有楼房,有人行横遭,有一些摆小摊的小贩。他笑着点点头,说:“太好了!”
他们在第二天就动手了。
阿卜杜拉选择的这地万非常好。这里是交通要道,在拐角处有一家咖啡馆,桌子放在外边,将人行道占去了一半。离咖啡馆不远的路旁有一个公共汽车站,排队等车的人足有一英里长,从车站沿着人行道一直排到咖啡馆这边来。阿卜杜拉看出了这里的弱点,找了两个杂技演员在这里表演,使这里的人更加拥挤。
沃尔夫坐在拐角的桌上,在这里可以观察到主干道和旁边街上发生的情况。
12时5分,沃尔夫看到那两名军官的头在不远的人海里晃动。
他的屁股往前移了一下,坐在椅子边缘上。
两名军官越走越近。不错,他们俩手里都提着公文包。
在街对过,一辆停在那里的汽车的发动机响了。
一辆公共汽车驶进车站。沃尔夫心想,这可能不会是阿卜社拉安排的,只是巧合,也是我运气好。
两名军官离沃尔夫只有5米远了。
街对过的汽车突然起动像头发疯的狮子一样不顾主干道来来往往的车辆朝街这边冲过来,一边跑一边尖叫。那辆车像喝醉酒一样在晃右摆奔着沃尔夫坐的地方开来,砰地一声撞在街这边正在慢慢行驶的菲亚特出租车上。
那名军官在沃尔夫的桌旁停住脚,目不转睛地看着撞车的场面。
身穿西式上衣头戴高筒帽的年轻的阿拉伯出租司机从车里跳出来。
一位身穿马海毛制服的希腊小伙子从马路对过开过来的那辆车里钻出来。
那个阿拉伯年轻人开口就骂那希腊人是猪崽子。
希腊小伙子骂那年轻人是骆驼屁股上的屎。
阿拉伯年轻人伸手抽了希腊小伙子一巴掌,希腊小伙子对着对方的鼻子就是一拳。
公共汽车上的人下车后都围了过来,准备上车的人也停在那里看热闹。
在拐角处玩杂要的杂技演员也都愣住了,站在另一人头顶上的那位演员好像是失去平衡,一下栽倒在观众群里。
一个小男孩从沃尔夫的身旁蹭地一下窜过去,沃尔夫忽地一下站起来,手指着那个小孩,使出最大噪门大喊:“捉小偷!捉小偷!”
那小孩围着桌子转,沃尔夫就跟着追,坐在一旁的4个人也站起来抓那小孩,小孩看事不好,从站在桌旁看撞车热闹的那两名军官中间窜走了。沃尔夫和帮助他的那4个人冲着这边跑过来,一下就把那两名军官撞倒在地。好几个人也在喊,“抓小偷!抓小偷!”可是绝大多数人却不知道小偷是谁,一些新围过来的人还以为两名打架的司机里有一名是小偷呢。从车站过来看热闹的人,看杂技的观众,还有在咖啡馆喝咖啡的人都朝司机这边围拢过来,一些人抓住那位希腊小伙子就揍,以为他是小偷。还有一部分人挥拳猛打那位阿拉伯司机,以为是他偷了别人的东西。有两个人为了拉架拿着两根木棍乱挥舞、把汽车玻璃砸坏了不说,还打伤了好几个人。有人竟然抄起咖啡馆摆在外边的椅子朝人群扔过去。咖啡馆里的老板、厨子、招待也都冲出来见人就打,因为他们毁坏了咖啡馆的桌椅板凳。人群中有哭声,有叫声,有骂声,乱成一片。无法往前行驶的几十辆车停在那里一个劲地响喇叭。一条疯狗也加入了这混乱的人群,在人群中乱窜,不时地咬人的小腿。公共汽车停在那里动不了,上边的人全都下车看热闹。那些一开始为了看热闹而停车的司机们现在懊悔万分,因为他现在想把车开走已经不可能了,只好把门锁上等在那里。人群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妇女,有希腊人,有叙利亚人,有英国人,有犹太人,也有当官的。周围建筑物上的人有的走到阳台上,有的扒在窗户上,眼睛都朝着这个乱场面。一群路过此道的山羊走投无路,不顾赶羊人的约束,窜进咖啡馆里,有的上了桌子,有的进了厨房,乱蹦乱跳,把桌上的餐具弄到地上,丁零当啷,砸了个稀碎。一匹马脱缰而去,踢翻了路旁的小摊。一位家庭妇女从楼上倒下一桶垃圾来,散乱在人们头上,竟然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一恶作剧。
最后警察赶来了。
围观的人群听到警笛声后开始散开,因为他们谁也不愿被警察拘留。没多大功夫,这里的人就寥寥无几了。
沃尔夫早早地就躲进一个胡同观察着这里的动静。在他离开那胡同时,有6人被警察戴上手铐。现场除了那两辆破车外,还有一个一条腿的乞丐和一名穿黑纱的老太太。咖啡馆的老板、洗衣房的经理、缝纫店的女工头围住警察埋怨他们来得太晚,以致他们的店房受到了损失。警察安慰他们说保险公司会考虑赔偿损失。
公共汽车司机的胳膊断了。其他受伤者要么是皮开肉绽,要么是被狗咬伤。
除了受伤者外,在事故中有一人死亡,一只羊被狗咬死。
当警察去拉开两辆相撞的车时,发现车的后部都用干斤顶了起来,后边车轮的轮胎已被偷走。
还有,一名英国军官的公文包不翼而飞。
沃尔夫十分高兴,轻松愉快地在老开罗的一个小巷里走着。一周前,他曾想过进英军司令部办公楼里盗窃机密文件,但那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如愿以偿。他觉得由阿卜杜拉导演的这次交通混乱太高明了。
他很想马上就知道公文包里有些什么。
他与阿卜杜拉一起来到阿卜杜拉家。阿卜杜拉的家里非常阔气,装饰豪华,房子宽敞,但就是有点脏。客厅里有三个孩子在互相追逐嬉戏,所以他们俩进了卧室。
沃尔夫坐在阿卜杜拉的对面。“太棒了!你简直是个魔术师,”沃尔夫说。
“乱得够劲,公共汽车到的正是时候,那孩子跑得也……”
沃尔夫在紧紧地盯着阿卜杜拉,看看他在干些什么。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有一堆东西,里面有皮夹子、手提包、钱包和手表等。他一边说话,一边顺手拿起一个漂亮的皮夹子,从里面掏出一迭子埃及货币,好几张邮票和一支金笔,然后把它们塞进长袍里边,接着又抓起一个手提包,又从里面掏出一些东西来。
沃尔夫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怎么搞来的,说:“你这个老混蛋,专门指使那帮孩子在人堆里掏别人的腰包。”
阿卜杜拉嘻嘻地笑了,那只不锈钢牙露了出来。“今天费了那么大劲才弄了只公文包。”
“那包现在在你手里?”
“当然喽。”
沃尔夫的心一下放松了,但阿卜杜拉却一动也不动,没有把包交出来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把它给我?”沃尔夫问。
“马上就给。”阿卜杜拉嘴上这么说,可是仍没有动。过了好一阵子,他说:“你必须再给我50英镑,我才给你。”
沃尔夫点了50镑递过去,阿卜杜拉顺手就放到长袍里面去了。只见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屁股往上一翘,用右手从坐垫下面把那只公文包拽出来。
沃尔夫接过包先检查了一下,发现上面的锁已被撬开。一种受蒙骗的感觉袭上心头。眼前这个人太奸诈了。但他尽力保持镇静,说:“你把包打开过了。”
阿卜杜拉把肩头耸了耸说:“玛利史。”这个阿拉伯文的含意有二,一是“对不起”,二是“就这么干了又怎样?”
沃尔夫长叹一声,感到他在欧洲呆的时间太久了,家乡的变化他全然不知。
他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有十几页钉在一起的纸,上面是用打字机打的密密麻麻的英文字。他正想看看纸上的内容,有一个人将一小杯咖啡放在他身旁。他转眼一看,送咖啡的是一位很漂亮的姑娘。
他问阿卜杜拉:“你女儿?”
阿卜杜拉笑了,说:“是我妻子。”
沃尔夫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认为她也就在十四五岁上下。他把注意力又转到那几张纸上。
他把纸放下,轻轻地说:“我的天哪!”接着就仰首大笑起来。
他费尽心机搞来的这件东西原来是兵营士兵6月份的伙食单。
范德姆对博格上校说:“我发了个通知,再次提醒各位军官,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总部的各种文件材料一律不准随身携带进城。”
博格坐在他那张大桌子前,用手绢正在擦磨板球。听完范德姆的话,他说:“好主意,这些人是要经常提醒点。”
范德姆又说:“我的一个情报员,就是我对你说的那个姑娘……”
博格打断他的话说:“就是那个妓女?”
“是,”范德姆对博格使用“妓女”这个字眼很反感,认为这与事实不符。但他压制住自己,没有对博格的话给予纠正。“她听别人说。这次交通混乱是阿卜杜拉组织策划的。”
“阿卜杜拉是谁?”
“是个教唆犯,正巧是我们的情报员。当然,他向我出卖情报赚的钱是他用许多手段赚的钱中的极小一部分。”
“根据听说的情况,他策划这次混乱的目的是什么?”
“盗窃。”
“我明白了,”博格半信半疑地说。
“在这次混乱中有许多东西被盗。不过,我们应该想到这一点,他这次制造乱子的主要目标是那只公文包。”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场阴谋?”博格带着疑问的目光望着范德姆说,“但是,这个阿卜杜拉要我们几张士兵的伙食单干什么,嗯?”说完他就仰头大笑。
“他并不知道公文包里有些什么,也许他认为里面有机密文件呢。”
“我再重复一遍,”博格像一位父亲在教训自己的孩子一样说,“他要机密文件有什么用?”
“他也许卖给别人。”
“给谁?”
“亚历山大·沃尔夫。”
“他是什么人?”
“在阿斯马德杀死一位下士的那个人。”
“噢,少校,你真能琢磨。那件事我们早就处理完了。”
电话铃响了,博格抓起话筒接话,范德姆利用这个功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在想,他对博格讲的都是实情,也许这位上司不相信他,也许博格不相信他的判断。博格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自己比谁都聪明,所以对别人的明智的见解总是嗤之以鼻。当然,博格对公文包到一个窃贼手里的作用一点都不懂,不知道它的利害关系。他应该听范德姆把话讲完,然后做出正确的结论,但他做不到这一点,或者说害怕这样干。他从来也不与下属军官进行一场富有成果的讨论,因为他总是把他的聪明用在抓别人的小辫子或者是嘲弄别人上面去了。当他感到自己已把对方压住时,他才有可能与你在激烈的讨价还价中做出某种决定,至于这种决定对与否他是不管的。
博格对着话筒说:“好,先生,我们立即照办。”
范德姆心想,这家伙应付上级可真有一套。
博格挂上电话,问:“刚才我们谈到哪里了?”
范德姆说:“阿斯马德的杀人犯至今没有抓获,这家伙到开罗没几天。我们一位军官的公文包就被盗,难道这其中就没什么联系吗?这都是偶然事件吗?”范德姆说。
“那包里装的是伙食单。”
范德姆心想,我们俩又顶牛了。但他竭力压住心头的火气说:“作为一位情报官,我们不能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看,是不是?”
“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了,伙计。即使你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像你那样发个通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再说,我并不认为你的话对。”
“好了,我已跟阿卜杜拉谈过,他否认他认识沃尔夫。我认为他是说谎。”
“你说他是个扒手,那么你为什么不向埃及警察当局告发他呢?
这话说得太离谱了,范德姆心想。
范德姆说:“警方知道这个人,但他们不能逮捕他,因为他给许多高级官员都送了不少钱,把那些人都贿赂通了。不过,我们可以给他点甜头吃,把他拉过来,再把事情问明白。这个人对谁都不会忠诚,只要使点钱,他就会转到对他有利可图的一边……”
“总部的情报官是不能乱收拢人的,也不能给他们什么甜头吃,少校……”
“野战保密局可以那样干,甚至军事警察也在那么干。”
博格笑了,他说:“如果我去野战保密局把这个阿拉伯窃贼盗窃伙食单的故事讲给他们听,那些人准会笑掉大牙。”
“但是……”
“我们对这件事讨论的时间太长了,少校。太长了,这是事实。”
“看在上帝的份上……”
博格提高了嗓门说:“我不相信这次混乱是有组织的,我不认为阿卜杜拉会有意偷那只公文包,我不相信沃尔夫是个纳粹间谍。这难道还不清楚吗?”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
“该明白了吧。”
“明白了。先生。”
范德姆走出博格的办公室。
他心里很憋气,遇上这么一位顶头上司,真是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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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萨达特在用手一根根地捻动他的小胡子,他对有这样的胡子感到高兴。他才22岁,身穿上尉服装,但看上去像个娃娃兵,留起胡子来显得年岁略微大了一点。
第一个起来说话的是柯米尔,“德国人会不会认真地对待我们的起义,同我们一起对付英国人?”
萨达特点点头,以示他很重视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与柯米尔已经在事先商量好了,让柯米尔首先提出这个问题,以免会上有人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清上去。问题的根本所在在于德国人如果与这帮非官方的起义组织签订条约后会不会信守条约,德国人可信又不可信。萨达特不愿在这次会议上深入讨论此事。德国人信守条约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帮军官如果真的举行起义反对英国人,德国人很可能背信弃义。德国人很清楚,一旦把英国人赶出埃及,埃及的领导人自然是那些领导起义的军官,而他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独立主权国家。他们不让英国人统治,难道能让德国人统治吗?
“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与德国人进行接触。”说话的是一位飞行员,名叫埃玛玛。萨达特对他的话感到高兴,因为大家的话题从“能不能干”转到“怎样干”上面来了。
柯米尔接过话来说,“我们可以用飞机给他们送信。”
“太好了!”埃玛玛很年轻,有火一样的热情。“我们的飞机在起飞时可以沿正常航向飞行,过不多长时间,可以飞离航道,在德国人后方降落。”
一位岁数较大的飞机驾驶员说:“回来的时候,飞机再校正航道……。
“它恐怕飞不回来了。”埃玛玛的话有点绝望情绪,不像刚才那样富有生气。
萨达特很平和地说:“它可以载着隆美尔回来。”
埃玛玛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似乎看到,在解放大军到来之前,是他与隆美尔一起先期到达开罗的。萨达特决定由埃玛玛负责送信的任务。
“让我们来通过给隆美尔信件的内容吧。”萨达特似乎是在发扬民主,但在场的人却没注意到一点,就是要不要送信的问题根本没进行过讨论就直接讨论信的内容了。
“我想我们应该写4点内容:1.我们是军队内有组织的正直的埃及人;2.像您一样,我们在同英国人斗争;3.我们能组织招募一支起义部队与您并肩作战;4.我们将在开罗组织一次抗击英国人的起义,如果英国人被打败,您要保证埃及的独立主权。”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又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做点什么,以便取得他的信任。”
会场上鸦雀无声。柯米尔想起来回答这个问题,但此时此刻,让别人作出回答比他会更合适一些。
埃玛玛站起来说:“我们可以在信中向他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军事情报。”
柯米尔装作反对的样子说:“我们能向他提供什么情报呢?我想象不出……”
“英军阵地的空中照片。”
“那怎么可能呢?”
“我们可以在空中巡逻时用普通照相机从空中拍照。”
柯米尔半信半疑地问:“胶卷怎么冲洗呢?”
“没必要冲洗出来,”埃玛玛很激动地说,“我们可以把胶卷送给他。”
“就一卷?”
“能照几卷就照几卷。”
萨达特说话了,“我认为埃玛玛的主意很好。”他又一次引导大家直接讨论怎样实施他的计划问题,而没有讨论其中存在的危险性。他从以前的经历中得出的经验是,起义需要有非凡的勇敢精神,只有在骑虎难下,不起义不行的时刻,这帮人才豁出命来千。
“最后一个问题是由谁来驾机去送信。”说完,萨达特环视了一下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到埃玛玛身上。
埃玛玛迟疑片刻,决然站了出来。
萨达特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两天后,柯米尔步行了3英里从开罗市中心来到萨达特的住处。柯米尔是个侦探巡官,警察局专门为他配了辆车。为了保密起见,他参加自由军官组织的各种会议时几乎不用那辆车。他的许多警察同伙都很同情自由军官运动,但他不急于拉他们加入该组织,以免出现什么差错。
柯米尔比萨达特大15岁,但他对这位年轻军官很崇敬,认为他是位英雄。柯米尔和萨达特一样,看问题很尖锐,对政权的汾量也有切合实际的估计。但萨达特的政治素质比他高出一大节。萨达特富于理想,正因为如此,他才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无限的希望。
柯米尔在想怎样把消息告诉萨达特。
给隆美尔的信件打出来了,萨达特在上面签了字,除了纳赛尔外,其他自由军官运动组织的头头们也都签了字,然后把它装在一个棕色大信封里密封起来。
埃玛玛驾驶英制斗士战斗机先起飞,同伴巴格旦迪驾驶另一架飞机跟在后面。两架飞机在沙漠中一片坚硬的平地上降落,柯米尔早已等在那里,他把那封信及空中拍摄的英军阵地照片交给埃玛玛,然后爬上巴格旦边的飞机。埃玛玛情绪很高,眼里闪烁着青年人富于理想的光芒。
柯米尔在想,我怎么向萨达特谈这件事呢?
柯米尔是第一次坐飞机。从空中往下看,无边无际的沙漠毫无生气,沙漠中除了一个个沙丘外,就是稀稀疏疏的灌木和砾石。巴格旦边说:“过一会你就会感到冷。”柯米尔心想,这简直是开玩笑,沙漠像个火炉,怎么会冷呢?飞机徐徐上升,气温渐渐下降。没多大功夫,柯米尔的那件棉布衬衣就挡不住高空的冷空气了,冻得瑟瑟发抖。
飞机向前飞行了一段就掉头向东飞。这时,巴格旦边用无线电告诉基地说埃玛玛的飞机偏离航道,用无线电联络没回音。正像预料的那样,基地要巴格旦达跟踪埃玛玛。这个小戏法是很有必要的,当巴格旦达驾机再回基地时,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他们飞越一个陆军营地时,柯米尔看到营地上停放着坦克、卡车、吉普车和大炮,一群士兵在地上向飞机挥手。柯米尔心想,这一定是英国人的营地。飞机一直向前飞,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作战,大炮轰鸣,机枪吼叫,沙尘飞扬,看来双方是在激战。飞机略微拐了个弯,从战场的南边飞过。
柯米尔心想,我们飞越了一个英军基地,然后又飞越了一个战斗区域,下面就要到达德军基地了。
向前飞行了几分钟,埃玛玛的飞机突然上升,拔到很高的空中。巴格旦迪亦将飞机猛地升空,比埃玛玛升得还高。柯米尔认为巴格旦迪已升到飞机的极限高度。两架飞机向南来了个急转弯。柯米尔从右舷窗向下看,看到地面上有一条清晰的飞机跑道,旁边有个规模不大的军营,他这时才明白了刚才两架飞机急速升空和拐弯的原因,两位飞行员早已看到了这个机场。
当柯米尔快要走近萨达特的寓所时,他又不自觉地想起当时的心情。当他知道他们已经到达德军后方时,当他意识到马上就可以同隆美尔达成某种协议时,他得意洋洋,心中有说不出来的喜悦。
他敲响了萨达特的门,可他仍然没有考虑好怎样向萨达特介绍事情的发生。
这是一所普通的住房,比柯米尔家的房子要差一些。稍等片刻,萨达特身穿长袍,嘴叼烟斗把门开开。他看了一下柯米尔的脸,马上问:“出问题了?”
“是的。”柯米尔一边说,一边进了房子。他们俩径直走进萨达特的书房。这间房子不大,里面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地板上有几个坐垫,还有一支手枪放在桌子的一摞书顶上。
他们坐下来,柯米尔开口说:“我们发现德军军营和飞机跑道后,埃玛玛就驾机下降,没想到德国部队朝飞机开了火。那是架英国飞机,你看看,我们一直没想到这一点。”
萨达特说:“不过有一点应该明白,他们应该注意到这架飞机设任何敌意,没有向地面开炮,没有扔炸弹……”
“埃玛玛还在往下降,”柯米尔继续说,“他的机翼摇动了几下,我想他是为了引起德国机场控制塔的注意。尽管如此,德国人还是一个劲地朝他射击,最后终于击中飞机的尾部。”
“我的天呀!”
“飞机下降速度很快,德国人也停止了射击。埃玛玛设法使机轮着地,但是飞机好像是反跳了一下。飞机着陆后的速度很快,经反跳后就难以控制了。我们看到飞机离开了硬面跑道,冲到一块沙土地上去,左舷翼碰着地面后一下就折断了,飞机鼻轮插进沙土里,机身一下就歪在左边。”
萨达特脸上毫无表情,左手握着那早已熄灭了的烟斗,两眼直直地看着柯米尔。柯米尔的脑海里重现出当时的情景;德军的消防车和救护车顺着机场跑道向那飞机疾驶过去,后面有十五六个德国士兵拼命跑。就在这时,埃玛玛的飞机爆炸了,只见机片四散,红黄炸杂的火光淹没了那架飞机,一团浓烟直上云霄。
“飞机爆炸了!”柯米尔说。
“埃玛玛呢?”
“那么大的火,他是不可能生还的。”
“我们必须再干一次,”萨达特说,“我们一定要找个别的途径把信送去。”
柯米尔望着他,知道他嘴里这么说可心里并没那么想。萨达特划火柴点烟,但他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划不着。柯米尔仔细地看了看,看到他的眼窝里充满了泪水。
“可怜的孩子,”萨达特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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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沃尔夫又走到十字路口上来了,不知该如何办好。他知道他所需要的机密在何处,但却没办法弄到手。
他如果采用先前那种手段完全可以再搞个公文包来,但那会引起英国人的警觉,使他们确认这是有预谋的。他曾想过采用其它手段偷个公文包来,可是那会导致英军加强保密措施。再说,一只公文包也满足不了他的需要,他必须要有个情报来源,能够不断地搞到一些机密。
索吉娅躺在床上,背部垫着枕头,用不信任的目光望着沃尔夫。她并不喜欢这样,对沃尔夫最近所干的事也不满意。
沃尔夫心里更清楚。
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对她的身体比她自己更了解一些,他要从她那里捞到点好处。
他用最温柔的方式爱抚着她,对她说:“我想了个办法,用这个办法可以把那些公文包里的东西搞到手。”
“什么?”
他说:“我准备与一位英国军官交朋友。一旦和他交上朋友,我就带他来这里。”
索吉娅说:“噢,别那么干。”
“不管怎么说,我要让那位军官提着公文包来。当那位军官和你在床上玩时,我就翻他的公文包。”
他脱了睡衣,赤条条地站在那里。他拿起装有皮肤润滑油的瓶子往右手心里倒了些,然后在索吉娅身边跪下……
“不,我不要。”她的身子在床上蠕动着。
他又往手里倒了些润滑油,用左手将她按住,使她不能乱动。
“你得听我的。”
“不,”她说。
她的头在那里摆过来摆过去,身子在他的压迫下不住地抽动,浑身发抖,最后不住地叫道,”我听你的……哎哟,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