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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肯·福莱特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19

阿卜杜拉说。“他现在还用不着衬衣,天亮时再给他拿来就行。”

沃尔夫从那个女人手中拿过衬衣穿在身上。

阿卜杜拉又说:“让你在一个阿拉伯人家里过夜也许大委屈你了,是不是,我的好朋友阿哈米德?”

沃尔夫说:“英国人有个谚语,‘给魔鬼喂饭必须用长把匙’。”

阿卜杜拉笑了,镶的牙露在外面。他知道沃尔夫已经猜透了他的计划。

“几乎是个阿拉伯人,”阿卜杜拉说。

“再见,朋友们,”沃尔夫向兄弟二人道别。

“回头见,”阿卜杜拉回答道。

沃尔夫出了阿卜杜拉的家门来到凉意正浓的街上。他真不知该到何处去。

在医院里,一位护士用当地常用的麻醉药敷在范德姆那半边受伤的脸上,然后,艾伯斯努特大夫用她那纤细灵敏的手将伤口缝合,又用一块纱布敷在上面以保护伤口不受感染,最后又用绷带在他头上缠了几圈把伤口包扎好。

“我一定像漫画中的牙痛患者一样,”范德姆说。

她的面部表情很严肃,对范德姆的幽默反应不大。她说:“当麻醉药力过去后你就顾不上开这种玩笑了。你脸上的防不轻,我去拿点止痛药给你。”

“不要,谢谢,”范德姆说。

“别充硬汉子了,你会疼得受不了,”她说。

他望着她,她身穿医用白大褂,脚穿平跟鞋,很招人喜欢。她热情、漂亮,但她又很冷淡、麻木、架子大,不像……”

不像埃琳尼。

“上痛药容易使我打瞌睡,”范德姆说。

“那是件好事。如果你能睡觉的话,伤口上的线在你睡觉时不致于被弄坏。”她还是坚持让他吃药。

“我很想睡一觉,但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不能耽搁。”

“你现在什么事也不能干,不能走动,尽量少说话。你失血太多,身体很虚弱。这种伤属精神和肉体双重创伤,几小时内你会感到头晕、恶心、疲乏、浑身不舒服、精神恍惚。”

“如果让德国人打到开罗来,我的情况会更糟。”范德姆说着就站起身来。

艾伯斯努特大夫看上去很为难。范德姆心想,她可以让伤员这样,或者那样,但对固执地不服从她吩咐的伤员却不知该怎么办。

“你真糊涂,”她说。

“没错。我可以吃东西吗,”

“不行。只能用开水冲葡萄糖喝。”

我可以用杜松子酒冲那玩意儿,他想。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冷冰冰的。

杰克斯把车停在医院门外等着范德姆。看到范德姆走出来,他迎上去说:“我就知道他们留不住你,长官。我用车把你送回家吗?”

“不,”他看了看表,表停了。“什么时间?”

“两点过五分。”

“我估计沃尔夫不是一个人在那里就餐。”

“是的,长官。他的同伴现在被抓到司令部去了。”

“到司令部去。”

“你敢肯定……”

“是。”

车启动了,范德姆说:“通知上边了吗?”

“你指今晚发生的事?没有,长官。”

“好,明天通知他们也来得及。”范德姆没再把话说下去,其实两人心照不宣。让沃尔夫把重要情报搞到手已使情报部门狼狈不堪,如果让沃尔夫再从指头缝里溜走,那就太丢人了。

范德姆说:“我认为与沃尔夫一起就餐的是个女人。”

“您说得太对了,的确如此。这个人长得很漂亮,名字叫索吉娅。”

“是那个舞蹈演员?”

“就是她。”

车继续行驶,两人谁都不说话。范德姆暗暗思忖:沃尔夫真是个头脑冷静的来客,他一方面与一个很有名气的舞蹈演员外出游逛,一方面搜集英国军事秘密。好吧,现在沃尔夫别想这么自在了,大祸快要降到头上了。这件事给沃尔夫敲了警钟,英国人就跟在后面。从今以后他就得加倍小心。

他们抵达英军司令部,两人都从车里出来。范德姆说:“把她带到这里后怎么对待她?”

“什么也没做。她被关在一间空屋子里,没给她饭吃,没给她水喝,也没审问她。”

“很好。”

在这一段时间里她赢得了思考的机会,真是让人遗憾。范德姆知道,审问战俘最好是在他被刚刚抓住还怕被杀的时候进行,那样效果较好。如果把他从这里再送到那里,给他吃饱喝足,他就会意识到他不再是名战士而是一名俘虏,就会想起他的权力和义务,然后再审问时就问不出东西来了。范德姆应该在餐馆打斗过后立即审问索吉娅。既然那样做是不可能的,补救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她孤立起来,什么话也别对她讲,等待范德姆来审问。

杰克斯领着范德姆穿过走廊向审讯室走去。范德姆从监视孔往里瞅了瞅,看到这是间方形房子,没窗户,电灯很高。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头有间厕所,厕所无门。

索吉娅坐在一张椅子上,面朝门口。范德姆心想,杰克斯说得对,她的确很漂亮。范德姆看到索吉娅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不烦躁,不四处张望,没吸烟,也没摆弄指甲。他认为,这是块难啃的骨头。不一会儿,她那漂亮的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她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范德姆暗暗高兴,看来不是块很硬的骨头。

他打开门走进去。

范德姆坐在桌前一句话也不说。索吉娅站在那里,没有人理睬她,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心理上的打击。范德姆心想,第一分我赢了。他听到杰克斯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并关上了门。

范德姆抬起头来看着索吉娅。“坐下。”

她站在那里望着范德姆,一丝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她指着范德姆脸上的绷带说:“这是他给你搞的吗?”

这第二分让她赢去了。

“坐下。”

“谢谢。”她坐下来。

“‘他’是谁?”

“亚历山大·沃尔夫,就是你今晚想抓到反而被他打伤的那人。”

“谁是亚历山大·沃尔夫?”

“三拍舞厅的主顾,是个富人。”

“你认识他多久了?”

她看了看手表,说:“5个小时。”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她耸了一下肩膀说:“他约我出来的。”

“你们怎样见面?”

“普通方式。我表演结束后,一个招待给我送来一张条子,请我到沃尔夫的桌子那边坐一坐。”

“是哪张桌子?”

索吉娅闭口不答。

“是哪位招待给你的条子?”

仍没有回答。

“是什么时间?”

“我记不清了。”

“说下去。

“沃尔夫先生敬了我一杯香槟,然后邀我出去与他一起吃饭。我接受了,于是两人一起到了那家餐馆。其余的事嘛,你都知道,用不着我多说了。”

“平时你表演结束后也是与某一位观众坐在一起吗?”

“是的,这是习惯。”

“那么你也与他们一起吃饭么?”

“偶尔。”

“这次你为何接受邀请?”

“沃尔夫先生看上去不像个一般的人。”她又看了看范德姆缠着绷带的脸,说:“他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你的全名是什么?”

“索吉娅·埃尔·阿拉姆。”

“住址?”

“扎姆莱克,船上住家,船名吉哈。”

“多大了?”

“你真不懂礼貌。”

“多大了?”范德姆提高了嗓门。

“我拒绝回答。”

“你的处境现在很危险……”

“不,不是我,而是你处在危险的境地。”范德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吓了一大跳,他这时才认识到刚才她一直在压着心头的怒火。她用指头指着范德姆气冲冲地说:“至少有十几个人看到穿军服的英国大兵在餐馆里把我逮捕。到明天中午,开罗就会有一半人知道我被英国人关起来。如果明天晚上我没在三拍舞厅露面,开罗就会发生骚乱,我们的人民会使这座城市陷入瘫痪,到那时你们就得从沙漠调部队来应付混乱局面。如果我离开这里时身上有一点伤痕,明晚我登场时外界就会知道,结果与上一种情况一样。不,先生,不是我的处境很危险。”

范德姆被她的张狂劲弄得不知所措,接着他装作没听见那些话似地开腔了。他不能不正视她所说的,因为那些话讲得有道理,不容否认。“把话扯到正题上来吧,”他语气平缓地说:“你说你是在三拍舞厅遇见沃尔夫的……”

“不,”她打断他的话说:“我不会重复刚才的话。我可以与你合作,回答你提出的问题,但我不容许你审问我。”她站起来,把椅子转了半圈,背朝范德姆坐下。

范德姆忽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接着就走出屋子,杰克斯紧跟着也出去了。

走到走廊里,杰克斯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只得把她放了。”

杰克斯马上就传达范德姆的指示去了,范德姆在那里等着。在这当儿,他又琢磨索吉娅。索吉娅如此轻视一位英军情报官,是从哪里汲取的力量呢?不管她所讲的是否真实,让英国人抓住,她应该害怕、心慌、语无论次,最后只有老老实实地听话。她的名声对她无疑会在某种程度上起保护作用,但是用她的名声来威胁一名英国军官,她应该是声嘶力竭地叫喊,不顾一切地争辩。因为这个审讯室通常对任何人都起威慑作用,特别是对那些知名人士更是如此。这里面的灯光耀眼夺目,正常人初次进来会觉得眼花头胀,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是什么东西给她以力量呢?范德姆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刚才回避了自己的年龄,很明显,她的聪明使她能在这个年纪还继续在舞台上表演,若是一般人的话早该退出舞台了,或许,她在过去的岁月里经历过可怕的事。范德姆一直理不出头绪来。另一方面,她除了在看他脸上的伤口时发出冷笑外,一直很镇静,脸上毫无表情,直到后来她才发了火,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她冲着他发火时他一直在观察她的面部表情。他发现了什么?不是气愤,不是恐惧。

现在他得出结沦,那是仇恨。

她恨他,可他没有对她怎么样,他只不过是个英国军官而已。那么她是恨英国人,是这种仇恨给了她力量。”

突然,范德姆觉得很疲乏,于是就一屁股坐到走廊的长凳子上。

麻醉药的作用在消失,他只觉得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像一根火钳放在脸上一样。这时,他亦觉得头痛得厉害,希望杰克斯安排放索吉娅的事拖得时间长一些,以便他在凳子上多坐一会儿。

他想到比利,他不愿这孩子在吃早饭时见不到他。我也许可以在天亮前别睡觉,吃罢早饭后先把他送到学校,然后再回家睡上一觉,范德姆这么想。

他又想到埃琳尼。她现在虽然依靠别人生活,但她可以自由选择她所爱的人,如果她不愿和一个男的睡觉,可以把他踢走。如果被关进集中营,她就得任德国人玩弄,根本谈不上选择的自由……。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

是的,我们不怎么受欢迎,特别是我们这级校官更不受人推崇。但是,不管埃及人认识到与否,德国人更坏。在英国,文明在慢慢发展,而文明在德国却正大踏步地倒退。想想自己所爱的人民,问题就更清楚也更容易解决了。

从这里他汲取了力量,又坐了一会就站起来了。他站得很直。

杰克斯回来了。

范德姆说:“她是个恐英病患者。

“您说什么,长官?”

“索吉娅,她恨英国人,我不相信她和沃尔夫是偶然认识的。走吧。”

他们俩一起走出大楼,外面仍然一片漆黑。

杰克斯说:“长官,你太累了……”

“是的,我的确很累,不过我还有许多事要干。杰克斯,带我去警察总局。”

“是,长官。”

他们开车走了。在车上,范德姆将一盒烟和打火机递给杰克斯,杰克斯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给范德姆点烟。范德姆吸气有困难,烟在嘴上叼着,但吸不着火。杰克斯把自己已燃着的烟卷给了他。范德姆心想,这时若有点马丁尼酒就好了。

杰克斯在警察总局前把车停住,范德姆说:“我们要找侦探队长。”

“我想这个时候他不会在。”

“不,问清他的住址,叫醒他。”

杰克斯进了楼。范德姆从车前的玻璃向外看,看到黎明快要来临,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少,天空由黑变灰。周围有人在走动,他见一个人牵着两只驮着蔬菜的驴子,估计是去赶集的。

杰克斯回来了。“他住在加扎拉。”杰克斯说着就把车发动起来。

范德姆又在考虑杰克斯。有人对他说杰克斯很有幽默感。范德姆总是看到杰克斯乐哈哈的非常活跃,但从未看到他有什么幽默的表现。是不是我这个人太专横了,搞得我手下的人不愿在我面前说笑话?没人使我发笑,范德姆心想。

埃琳尼除外。

“你怎么从不在我面前说笑话呢,杰克斯,”

“怎么了,长官?”

“他们说你很幽默,可你从来在我面前说个笑话。”

“不是那样,长官。”

“你能不能坦白地对我说这是为什么吗,杰克斯?

杰克斯没哼声,过了一会,他说:“因为你不允许别人太随便,长官。

范德姆点点头。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也希望前仰后合地笑呢?他说:“杰克斯,你的笑很巧妙。这个问题就谈到这里。

沃尔夫的案子由我来处理,我真不知道我在这个岗位上称不称职,真不知道能不能把其它事也干好,我的脸受了伤。范德姆在想。

他们过桥来到河中心的岛上,东方这时已经发亮。杰克斯说:“长官,请原谅我直言。我想说的是,你是我参加工作以来遇到的最好的上级军官。”

“噢。”范德姆吃了一惊,“天哪,很好。谢谢你,杰克斯,谢谢。”

“别喜气,长官。我们到了。”

杰克斯把车停在一所房子前面,这所房子只有一层,规模不大,但修建得很别致,房前有个小花园。范德姆猜想,这位侦探队长善于放出诱饵引别人上当,当然干得不是特别精。他也许是个细心人,这是个好迹象。

他们顺着小路走到门前敲门,过了好一会,才有一只脑袋从一个窗口探出来,并用阿拉伯语讲话。

杰克斯以军人的口气说:“我们是军事情报局的,快把这个破门打开。”

不大功夫,一个身材瘦小,面部英俊的阿拉伯人一边系裤带一边打开门。他用英语问:“什么事?

范德姆不耐烦了,说:“有紧急事,怎么还不让我们进去?”

“请进,请进。”那人间到一边,他们二人进去了。他把他们带进一个小房间。

“发生了什么事?”那人似乎有点恐慌。范德姆心想:没事能在半夜三更来敲门吗?

范德姆说:“用不着惊慌,不过我们要你设一个监视哨,需要立刻就办。”

“当然。请坐,请坐。”探长把笔记本和铅笔拿出来:“监视目标是谁?”

“索吉娅。”

“是那个舞女吗?

“是。我要你对她的住处昼夜进行监视。她住在扎姆莱克的船上,船名是吉哈。

当看到探长把刚才的话记下后,范德姆希望他别让埃及警察参与此项工作。但他说不出口,也不可能做到。在非洲,使用白皮肤又讲英语的人搞监视工作太显眼,会坏事。

“她犯罪的性质是什么?”探长问。

这点不能告诉他。想到此,范德姆说:“我们认为她可能是开罗一个使用伪造英国货币团伙的成员。

“所以你想知道谁常去她那儿,那些人都带些什么东西出入,船甲板上会不会举行舞会?……”

“是的。顺便说一下,有一个特殊人物我们很感兴趣,他叫沃尔夫,我们怀疑他是阿斯乌德杀人案的凶手,你应该已经看到过他的素描。

“当然,是在每日情况报告里看到的。”

“除此之外,如果发现沃尔夫的影子,要马上向我报告。白天你可以在英军司令部找到我或杰克斯上尉,杰克斯已把咱们俩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他。”

“我知道这些船上住户。岸边的那条路是人们喜欢散步的地方,特别是情侣们。”探长说。

杰克斯说:“没错。”

范德姆朝杰克斯扬了一下眉毛。

探长继续说:“那是个好地方,一到晚上……那里还有不少矮树,树下是情侣们幽会的场所。”

范德姆说:“是这样吗,杰克斯,”

“我不晓得,长官。”他觉得范德姆刚才用指头在他肋骨”上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他把写有家中电话号码的条子递给探长。

一个穿着睡衣的小男孩一边揉眼睛一边走进屋里。他睡眼朦胧地在屋里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探长跟前。

“我儿子,”探长很自豪地说。

范德姆说:“如果你不搭我们的车进城的话,我们这就走了。

“不用,谢谢,我有车。我还要穿上夹克,打上领带,而且还得梳梳头。

“很好。不过动作要快。”范德姆站起来,可他眼前的东西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怀疑是不是没睁开眼,可是眼皮明明是开着的。他觉得身体失去了平衡,幸好杰克斯在他身旁,立即扶住他。

“行吗,长官?”

他的视力渐渐地恢复了正常,说:“现在好了。”

“你的伤势很严重,”杰克斯带着同情的口吻说。

他们走到门口。探长说:“长官,这个船上住家我亲自负责监视,就是船上爬上来一只老鼠我也让您知道。”那小孩仍在他身边,一只手拉着父亲的右手。

“再见,”范德姆说。他们互相握手。”顺便说一句,我是范德姆少校。”

探长鞠了个躬,说:“我是警长柯米尔。愿为您效劳,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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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索吉娅静静地坐着。当黎明时分她回到船上时,她希望沃尔夫已经回来,可是她看到的是家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她刚被英国人逮捕时,她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这股气是冲着沃尔夫的,因为他扔下她自己逃走了,结果她被英国人抓住。她孤身一个,又是女人,同时还是沃尔夫间谍活动的搭档,真害怕英国人不知怎样折腾她。她想,沃尔夫应该呆在那里照看她。后来她才认识到沃尔夫跑掉是明智的,那样她可以不被怀疑。虽然沃尔夫的做法很难让人接受,但那是最好的办法。在英军司令部大楼的审讯室里,她把对沃尔夫的气转变为对英国人的恨。

起初,她还不知道审问她的那个人就是范德姆少校。当她被释放时,一位办事员说漏了嘴。她才知道那人就是范德拇。事情的结局令她高兴。她想起范德姆脸上那块令人可笑的纱布和缠在头上的绷带,开心地笑了。

她真想知道沃尔夫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他也许藏在这座城市的一个什么地方,他会趁岸边无人时悄悄溜回到船上,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无能为力,只好坐等。她希望他在这里,希望两人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

她穿上睡衣。一夜没合眼,本应快点睡一觉,可她毫无睡意。喝点酒也许会起作用,于是她就找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来,倒满一杯。她刚把杯子放在嘴边上,就听到跳板上有人走动。她连想都没想,张口就喊:“是阿哈米德吗?”话音刚落,她就听出那不是沃尔夫的脚步声,这脚步很轻,很快。她穿着睡衣站在梯子下面,手里仍端着酒杯。舱盖被打开,一张阿拉伯人的脸出现了。

“你是索吉娅?”

“是。”

“我想你是在等另外一个人。”那人顺着梯子走下来。这人个子不高,面目清秀,动作俐落。他穿着一身欧式服装:黑色的裤子,又黑又亮的皮鞋,短袖白色衬衣。

“我是侦探、警长柯米尔。很荣幸与你见面。”说罢他就伸出右手。

索吉娅没去握他的手,而是转身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来。她想,我刚同警察打过交道,没想到现在埃及人也插进来了,真倒霉。她唱了一口酒,眼睛一直盯着柯米尔。过了好一会,她才问:“你要干什么?”

柯米尔不请自坐,说:“我对你的朋友沃尔夫很感兴趣。”

“他不是我的朋友。”

柯米尔装做没听见,又说:“英国人告诉了我两件有关沃尔夫的事。一件是他在阿斯乌德将一名英国兵刺死;第二件是他在开罗的一家餐馆里使用伪钞支帐。这里面有许多令人费解的问题。他为什么出现在阿斯乌德?他为什么把那个士兵杀死?他从哪里弄来的伪造货币?”

“我对这个人的事一点都不了解,”索吉娅说。她希望沃尔夫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回来。

柯米尔说:“可是我了解他。我知道的一些情况连英国人都不一定知道,我知道沃尔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继父是开罗的一位律师,他母亲是德国人。我还知道他是个民族主义分子”。我知道以前他是你的恋人。同时我也知道你也是个民族主义者。”

索吉娅心头一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端酒杯,眼睛盯着这位例出许多对她不利的证据的侦探头头,一言不发。

柯米尔继续往下说:“他是从哪里得到那些伪钞的呢?不是在埃及,我认为埃及没有印刷这种钞票的能力,如果有这种能力的话,我想他们也只能是印埃及货币。显然,他手中的钱是从欧洲带来的。现在的沃尔夫就是以前人们所知道的阿哈米德、拉哈曼,这两年不知去向。他到哪儿去了,是欧洲吗?他回来时经过的是阿斯乌德,是个南部城镇。为什么他要路过那里呢?他是不是想秘密潜入这个国家而不想被别人注意到呢?也许他是与一个伪造英国货币的团伙合作利用这笔钱发大财,可我并不这样认为,因为他不穷,而且他也不是个罪犯。所以,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

他知道索吉娅这时在想什么。她一定是在想:天哪,他什么都知道。

“现在,英国人要我派人监视这条船,把出入这条船的人员情况随时报告他们。他们希望沃尔夫来,那样他们可以逮住他,然后他们会得到各种问题的答案。我无非是先把这个谜解开了。”

监视这条船!那沃尔夫就别想回来了。但是,柯米尔为什么把这个情况告诉我呢?索吉娅在想。

“关键问题是沃尔夫的特性,他既是德国人,又是埃及人。”柯米尔站起来,走到索吉娅身旁坐下,两眼看着她的脸庞。“我认为他是在为这场战争而工作。我想他既为德国干,也在为埃及战斗。那些伪钞依我看来自德国。我认为沃尔夫是德国间谍。”

索吉娅想:但是你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他,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

柯米尔的视线还在她脸上。她把脸转向一边。以免柯米尔透过她的面部表情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柯米尔说:“如果他是间谍的话,我可以抓住他,或者救他。”

索吉娅的脸一下转过来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同他秘密见面。”

“为什么?”

柯米尔狡诈地笑了,说:“索吉娅,并不仅你一个人希望埃及获得自由,我们许多人都希望她从英国人的奴役下解放出来。我们要看到的是英国人失败,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打败英国人就行。我们要与德国人一道战斗。我们要同他们接触,我们要同隆美尔谈判。”

“你认为何哈米德能帮你们的忙吗?”

“如果他是德国间谍的话,我们就有路子给德国人发报了。”

索吉娅的思想乱成一团麻。她的对头柯米尔竟然变成同谋者,除非这是个圈套。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她没有时间继续想下去,不知怎样表态,所以她没说什么。

柯米尔以温和的口气问:“你能安排一下见面的事吗,”

在这种时候她不可能作出如此重要的决定来。“不,”她说。

“别忘记你的船已被监视,”他说,“监视情况报告在送到范德姆少校之前先经过我。如果有机会,只有一次机会,你有安排会面的可能的话,我可以把上交范德姆的报告改动一下,使之没什么实质东西……你为难了?

索吉娅刚才忘了受监视这件事。沃尔夫迟早会上船的,当他来时,侦探肯定会发现。除非柯米尔从中搞点名堂,否则范德姆肯定会马上知道,那样的话就不好了。想到这里,她的思想起了变化,她只有当机立断。

“我安排你们见面。”她说。

“好。”柯米尔站起来。“届时你打电话给警察总局,就说西拉汉要见我。如果我不在就留个话。我知道后会立即同你联系,安排见面的时间。”

“很好。”

他走到梯子边,然后又转回身来说:“还有件事。”说着他就从裤兜里掏出个皮夹子来,又从里面拿出来一张照片递给索吉娅。这正是索吉娅本人的照片。“你能不能为我妻子在这上面签个字?她非常崇拜你。”他递给她钢笔,“她的名字是赫斯兹尔。

索吉娅写道:“赫斯兹尔:祝你万事如意!索吉娅。”她把照片还给他,心想,这简直不能让人相信。

“非常感谢。她会高兴得发疯。

太不可思议了。

索吉娅说:“一旦有机会我就与你联系。”

“谢谢。”他伸出手来,这次她握住他的手。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梯子,并关上舱口。

索吉娅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她处理得很正确。当然她对柯米尔的诚实还持怀疑态度。但她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圈套。

她觉得很累,于是就把杯子里的威士忌喝完,撩起帘子走进起居室。她还穿着那件睡衣,感到有点冷。她上床。把床单盖在身上。她听到轻轻的拍打声,全身立刻紧张起来。她转脸冲着岸边的船头上,透过左舷孔看到一张股。

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一声。

那张脸从左舷孔上消失了。

她知道那人就是沃尔夫。

她快步爬上梯子来到甲板上四处张望,发现他在水里。他身上几乎没穿衣服,从小船那边蹬着左舷口往上爬,她伸出手去把他拉上来。他的双腿跪在甲板上。两个胳膊肘着地像个警觉灵敏的老鼠一样注视着周围。然后他走进舱口,她紧跟其后。

他站在地毯上,水珠一个劲地往下落,他也在瑟瑟发抖,身上一丝不挂。

她问:“怎么了?”

“给我冲个澡。”

她穿过卧室走到洗澡间,那里面有个小浴缸,还有一个电热水器。她打开水龙头,往水里散了点香精。沃尔夫走进来,让水从他头上流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索吉娅又问。

他控制住发抖。“我不想冒险从岸上的路走,所以我在对岸脱去衣服,从水中游过来。我往里瞅,看到那个人和你在这里面。我想,那人一定是警察。”

“没错。”

“所以我一直在水里泡着,一直等到他走掉。”

她哈哈大笑。“你个可怜虫。”

“别逗笑了。我的天哪,我都快要冻死了。德国间谍机关那些混蛋竟然给了我些假货币,这不是存心害人吗?我下次去德国时一定要与他们算帐。”

“他们怎么那样干呢?”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称职呢,还是对元首不忠。卡纳雷斯一直对希特勒半心半意。把水管往下放放好吗?”他开始冲洗两条腿上的河泥。

“你只能用你自己的钱了,”索吉娅说。

“可是我拿不到手呀!你可以想想,我只要一露面,银行就会打电话叫警察。我可以用银行支票付款,但那同样会被他们注意上。我可以卖掉我的一些股票,甚至可以把房子卖掉,但钱还得通过银行……”

那么说,你只有用我的钱了,索吉娅这么想。你用不着问,用就得了。她陷入沉思。

“根据范德姆的指示,侦探把这条船监视起来了。”

沃尔夫笑了,说:“又是范德姆。”

“你用刀子刺他了吗?”

“是的,但我不知道刺在哪里,因为天太黑了。”

“刺中了脸。他脸上包扎着。”

沃尔夫大声笑起来。“我真希望能见到他。”沃尔夫的情绪马上沉下来,他问:“他审问你了?”

“是。”

“你怎么对他讲的。”

“我说我和你是偶然碰在一块,我并不认识你。”

“真是好姑娘。”他用赞赏的目光望着她,她知道他这时很高兴并有点吃惊,因为她确回答的话格是他想要她回答的。

“他会相信你吗?”

“看来他不相信我,否则他就用不着设监视哨来监视这条船了。

沃尔夫眉头紧蹙。“这就让人为难了,我不能每次回来都游泳,我需要回来……”

索吉娅说:“别担心,这个问题我已经解决了。”

“你解决了?”

当然不是完全解决。索吉娅清楚,那么说会使沃尔夫更放心些。“侦探跟我们同伙。”她解释说。

“是个民族主义分子?”

“是的。他要从你的无线电发报机。”

“他怎么知道我有那玩意儿?”沃尔夫的口气中夹杂着某种程度的威胁。

“他不知道,”索吉娅口气平缓地说。“从英国人对他的谈话中他猜测到你是个间谍。既然是德国间谍,那么就一定会有同德国人联系的通讯工具。那个民族主义分子想给隆美尔发报。”

沃尔夫摇了摇头。“我可不和他们掺和在一块。”

她既然已经与人家达成协议,那么她就不能允许他后退一步。“你必须和他们合作,”她厉声说。

“我想,我可以那么办,”他有气无力地说。

她感到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这力量帮她掌握了主动,她心里异常兴奋。

沃尔夫说:“他们对我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我不能再遇到像昨晚那样的突然事件。我得离开这条船,可我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住。阿卜杜拉也知道了我的钱来路不明,他想把我出卖给英国人。他妈的。”

“你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你愿意与那个侦探合作就行。”

“我别无它法,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她坐在浴缸的一头望着他。他不像个打了败仗的,但多少有点走投无路的样子。他的脸上仍挂着紧张的表情,话音里有恐慌不安的意味。她猜测,他可能是第一次怀疑自己能否坚持到隆美尔到达开罗。还有,他这也是第一次依从她,有赖于她。他需要她的钱,需要她的安乐窝。昨晚,他依赖她在审讯室的沉默而保全了自己。这时,他又依赖她与那位民族主义者侦探达成的协议继续干下去。他正在被她征服。她越想越觉得很有意思,心里美滋滋的。

沃尔夫说。“我不知今晚还要不要按我和埃琳尼小姐的约会去赴约。”

“为什么不行呢?她与英国人又没什么关系,你去商店接她就是了。”

“我觉得还是找个借口把约会取消了的好。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为什么那样干?别那样,我也需要她。”索吉娅说。

他眯着眼看了看她,说:“好吧,我只要加倍小心就行。”

他让步了,她取得了尝试性的胜利,感到了自己的力量。她心里一阵激动,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还很冷,再放点热水。”

“不。”说着她连睡衣也没脱就跳进了浴缸,把沃尔夫紧紧地搂住。

范德姆情绪高昂地坐在奥塞斯餐馆里,口呷马丁尼酒,一旁坐着杰克斯。他足足睡了一天,醒来后首先想到的是继续作战,给沃尔夫来个回马枪。他去医院换药,大夫要他躺在家里休息,不要走动。大夫看到他的伤口已开始愈合,给他换上一块比原来小一点的纱布,为保险起见,还是在他头上缠了一条绷带。现在是7点15分,再过几分钟沃尔夫就会束手就擒了。

范德姆和杰克斯坐在餐厅后边的一间屋子里,在那里他们可以看到餐厅的各个角落。在餐厅门口附近的桌上坐着两位体格健壮的警官,他们走在吃油炸鸡,鸡钱是情报局付的。在餐厅外边街对过停着一辆没车牌的小汽车,两个穿便衣的军警怀揣手枪坐在里面,四只警惕的眼一直注视着餐厅门口周围。陷阱已经布好,只欠诱饵了,埃琳尼随时都会到来。

这天早餐时,比利看到爸爸头上缠着绷带吓了一跳。范德姆先和孩子说好要保守秘密,然后把真实情况告诉了比利。

“我与一个德国间谍打斗,他有刀子,把爸爸否则伤后就跑掉了。不过,我认为今晚我就会抓到他。”把这事告诉孩子是违反保密原则的,可范德姆有什么法子?他的孩子要知道爸爸是为何受伤的。听完爸爸讲的故事,比利就不那么担心了,反而很激动。加法尔这天也分外小心,走路蹑手蹑脚,说话低声低气,好像这个家里有死人似的。

范德姆发现,通过昨晚的行动,他和杰克斯的关系恢复正常。杰克斯服从命令,称他为长官,不再乱发表意见。这样很好。

他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7点半,他又点着一支烟。沃尔夫随时都可能走进来。范德姆认为自己一眼就能认出沃尔夫,他高个子,鹰钓鼻,棕色头发,棕色眼睛,身体强壮。但在埃琳尼没到来,沃尔夫不坐在她身边时,范德姆是不能动的。只有等沃尔夫坐下时,范德姆和杰克斯才能走进餐厅。如果沃尔夫想逃,门口那两个警官会挡住他的逃路,万一他们阻不住他,外面的军警会向他开火。

7点35分了,范德姆伸长了脖子寻找沃尔夫,可是没见人影。这是怎么回事?但范德姆认为胜券在握,因为各种情况都对他有利。

7点39分,沃尔夫仍未出现,也许他今天不来了。天哪!范德姆这时想起他对博格许下的诺言,身子哆嗦了一下。他对博格说过,今天晚上就逮住沃尔夫。范德姆所掌管的那个处由于机密被德国人搞走而声名狼藉,只有尽快捉到沃尔夫,他们才能恢复一下名誉。沃尔夫也许是想隐蔽一段时间,可他隐蔽在那里不干事算什么呢?范德姆认为隐蔽不动不是沃尔夫的作风,他不希望沃尔夫那样干。

7点40分,餐厅的门开了,埃琳尼走了进来,范德姆听到杰克斯轻轻地打了个口哨。埃琳尼的一身打扮使人着迷,她穿了一套乳白色丝质服装,苗条的身材配上这套衣服更显窈窕。

她在餐厅里四处张望,显然是找沃尔夫,可没有看到他。她的目光与范德姆的碰到一起,但马上就移开了。这时一名招待走到她眼前,她跟他说了几句,那招待随后把她领到门口旁边的一张桌前坐下。

范德姆给门旁的一位警官使了个眼色,让他注意埃琳尼坐的那张桌,警官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看表。

“沃尔夫哪里去了?”

范德姆又点了一支烟,心里很焦急。他事先认为沃尔夫作为一名有身份的男子汉应该先来餐馆,埃琳尼晚一点再到。根据他的这种想法,埃琳尼刚坐下时,逮捕沃尔夫的工作也就该结束了。事情不对头,范德姆想。令天的行动要砸锅。

一名招待给埃琳尼端过去一杯酒,这时已到7点45分,她朝范德姆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轻轻地耸了耸肩膀。

餐厅的门开了,范德姆正想往嘴上放的烟停住没动,接着又失望地松下来。原来进来的是个小男孩。那小孩把一张纸条交给一名招待后转身出去了。

范德姆决定再要点酒来。

他看到那招待走到埃琳尼坐的桌子旁把纸条递给她。

范德姆很纳闷,这是怎么回事?是沃尔夫不能赴约的道歉信吗?埃琳尼的脸上也显露出迷惘的表情。她抬头看了范德姆一眼,又耸了一下她那小小的肩头。

范德姆真想走过去问问埃琳尼是怎么回事,可是不行,那样会把这次埋伏计划打乱。万一埃琳尼与他正在谈话时沃尔夫进来怎么力、?让他看到那种场面他会转身逃跑,在那种情况下只有门外的两名军警来对付他了,六对一的计划就变成二对一。

范德姆小声对杰克斯说:“等等看。”

埃琳尼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她的包站起身来,朝范德姆这边看了看转身就走。范德姆心想她一定是去厕所,可他看到的是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范德姆和杰克斯同时蹭地一下站起来,门旁边的一位警官的屁股也离开了座位。他望了一下范德姆,范德姆示意他坐下别动,埃琳尼不是逮捕的目标。范德姆和杰克斯立即走出来,穿过餐厅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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