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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南予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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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汽车驶出了长长的隧道,迎面而来的强烈天光让瞳孔急剧收缩。

我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尔后才发现,其实光线并没有那么强烈,只是车子在昏暗中行进的太久而已。我打开车窗,大口呼吸夹裹了冰凉芯子的风。隧道另一端的天空依旧是我所熟悉的阴霾,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厚重的云层之下,大概仍在酝酿着业已循环多年的雨水。

这是阔别19年后,我第一次回到荣城。

在外面的时候,我很少对人提起故乡。因为脑海中对它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按照三叔的说法,9岁那年我一场大病后,相当长的时间里脑袋都不那么好使,为此我老爸老妈还曾严重担心过我今后的智力发育问题。好在老妈那无私到足以令天下母亲羞愧的爱及时拯救了我,我的智力和记忆力在第二年春天奇迹般恢复了正常,同时身体的另一个显著变化则是体重以同等惊人的速度攀升至三位数,昔日的豆芽菜不见了,我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强壮少年。

那三个人考虑到荣城常年气候湿寒,不适宜养病,便自作主张把我接出来,通过远在千里之外的世交——江南齐家的关系,移居到了温暖宜人,河渠遍布的南方,委屈二叔一人留下来打点家业。所以在我对荣城支离破碎的印象里,只剩下永无止境的冷雨和单调无味的阴天。

三叔说荣城这么阴沉,始作俑者其实是数十年前荣山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山洪。

这件事在荣城历史上很有名。山洪暴发的时候,山脚下的人在睡梦中毫无知觉,洪水夹杂着泥浆,以野兽般的凶恶狠利,在15分钟内席卷了那时还称作“荣镇”的的地方,很多人都无声无息地去了另一个世界,一夜之间热闹有名的荣镇变得死气沉沉。

从那时起,这片土地上方便聚拢起厚厚的乌云,一年到头阴雨连绵,气候变得怪异无比。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死去人们的灵魂终年徘徊在荣镇上方,注视着自己不忍离开的故土。

三叔每次给我讲起这件事,我的表现都令他很失望。他惊异于我何以对于这个充满人情味的故事毫无反应,连最起码的恻隐之情都没有。

而我则坚持荣城的怪异天气与传说绝对没有关系,说的更明白点儿,我十分痛恨人们给一些怪异的自然现象强加上人类自我陶醉的解释。现在想想,也许我很早就表现出了一个当代青年为科学献身的最初素质。

与此相反,三叔则总是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不知为何,印象中似乎他不吭声的时候,都是这么副黯然销魂的模样。我问过老妈,老妈的答案是,三叔不是伤心我的表现,而是在怀念昔日他的一段恋情。

恋情?

这可着实让我震惊了一把,原来三叔这种经典老光棍造型的人,还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经历嘛?我果然小觑了这家伙。

那个女的叫陈文锦,漂亮精干,大学生,也是他们考古所里的,只可惜在死在山洪中。自那以后,三叔就变得魂不守舍,整日愁眉苦脸,茶饭不思,好几年才恢复过来。

原来如此,我似乎明白点儿什么了。同时心里禁不住对三叔涌起了强烈的同情,当他再一次讲起荣城山洪时,我甚至落下眼泪来,搞得三叔手足无措,差点儿用抹布给我擦眼泪。

如今我长大了,倒觉得这么做其实很欠揍。没有经历过一切的人,即使迫于道德上的压力给予同情,也毕竟没法切身体会那些人的悲痛所在。

认识到这点,我开始痛恨起世间一切生离死别来了。

然而一语成谶,在我28岁这年,也就是三叔回到荣城整整第五个年头,那边传来了他病逝的消息。这消息不啻为一道惊雷,将我们全家人都钉在了地上。恐怕没人相信,在那之前我一直怀着一种偏执近乎荒谬的想法——三叔是永远不会死的。

接受现实花费了我很大力气,却更加体会到这个世界喜欢捉弄人的坏脾性。没人了解三叔,我深深地明白这一点。他是个教人捉摸不透的家伙,即使其他人都挂了,他也绝对会死乞白赖地活着,像极了某种忍辱负重的策略,尽管我不明白支撑他的理由是什么。

但若真有一日,他选择面对死亡,那又必然是一种惊世骇俗,让别人望尘莫及的死法,这才是三叔骨子里的真正性格,掌控一切,笑到最后,与平庸的父亲截然相反,完全是他天性所致。

所以我一直不能相信他竟是被疾病折磨了将近一年半以后,死在了病床上。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种对他来说最不堪的死法。

我独自驱车赶回阔别已久的荣城,怀着某种可笑的侥幸心理。在医院太平间里亲眼看到三叔的尸体,总觉得他闭着眼像在思考什么未解决的问题,一旦他想好了,马上就会睁开眼告诉我。然而皮肤上衰败的灰色又无情地提醒我别傻了,这是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家伙。我就这样在真实与不真实之间来回摇摆,一直到不知所措的眼泪迷糊了整个视野,再也忍耐不住的时候,才被二叔拉了出去。

原来这一切是真的呀!我在昏暗的走廊上恍恍惚惚地想,人毕竟要死的,你没法选择病情什么时候恶化,也没法选择大脑什么时候失去意识,但凡活在世上,就要遵循冥冥中无名者早已制定好的规则,而弱小的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是个虚情假意的世界。

我忿忿地踢开地上的空易拉罐,钻进车内,向荣城深处开去。

【二】

荣城是个充满故事的地方。

建国之初,这里仅是个拥有几万人口的小镇,曾经一度只有火车的汽笛声最为鲜明。由于那个特殊的年代,国家需要木材搞建设,而荣山坐拥规模惊人的原始森林资源无人问津,于是大家顺理成章地挑中了这块地方。大量的人流,物流开始涌进荣镇,八轨并道,气派非凡的火车站迅速建成,每天络绎不绝到来的列车和旅客让荣城真真切切的风光了好多年。

如果原始森林有知觉的话,定是惶然无措地望着这群热情洋溢的人们,以及他们手中各式各样的伐木工具。城市向山腹中扩张,犹如病毒蔓延,我想荣城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幕,该就是荣山森林对人类毫不留情的绝地反击。

然而一切都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

刀斧被封进仓库,机器被拆卸装车运回原地,最早醒悟过来的人以一串冗长的名义将荣山森林保护了起来,荣城人和森林分别退回自己的阵线,相互观望,尔后的数十年内各自沉默了下去。

这是三叔每次出于寂寞想找个人(这个人通常是我)闲聊时,由他的恋情横向发散出来的频率最高的故事。

如今重新踏上荣城的土地,看到昔日老月台留下的斑驳旧迹,我才重新想起这回事。回过头,全新的更加堂皇的火车站已经在它身旁耸立起来,顿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无论是物还是人,似乎都难逃垂垂老去的结局。

我甩了甩脑袋,缩回车内,从背包里拿出三叔留下的记事本。多是些琐事,鸡毛蒜皮的,五花八门,也有古董行里人来人往的复杂记录,都是台面上的东西,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本子有几页空白没来得及用,但最后一页突然又出现字迹,鉴于位置的特别,我下意识将它跟遗言挂上了钩,虽然三叔并不是那种会循规蹈矩留什么遗言的人。

我点上一根烟,刚吸两口,低头竟然望见“大侄子”的字样,顿时呛咳起来。凝神看去,下面却不明所以地写了一串荣城的地址和一个人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我有点儿哭笑不得,三叔啊三叔,你若是叮嘱我什么要事,这也太简略了吧?

从小我就特别痛恨替他跑腿,但这回是该心甘情愿地走一趟了。

我左手扯着地图,右手把着方向盘,有些焦躁地在路口等信号灯。

地址虽然不复杂,却远在城乡结合部的位置。不过从一路上密度越来越小的车流和逐渐稀疏的建筑物来看,我已经十分接近目的地。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两边的二层小楼属于那种最没个性的建筑,方方正正犹如火柴盒一般,全身漆上灰白色,似乎有意要配合自己的低调似的。四周无处不在的一种懒散安闲的气氛,倒让被汽车尾气熏到近乎抓狂的心不由自主冷静了下来。

临街全部是店面,这个时间并没什么生意,门虽然洞开着,却不见有人在里面,大概都跑去吃午饭了吧。有两个貌似是附近村民的人支着竹椅,坐在一家店门口正在喝啤酒,看起来挺无聊。打我从车上下来就一直盯着我瞄,眼神儿带些挑剔的神色。

我硬着头皮绕过他们,四下寻找“和生堂”的招牌,却意外地发现并没有这家店。我对了对街名,又从头到尾细细找了一遍,还是没有。这里聚集的要么是五金商店,百货铺子,要么是肉店,旅馆,烟酒批发店,哪来的什么“和生堂”?三叔偏偏又没说这是做什么的地方,找起来让人头大。转眼天又阴上来了,出师不利,我有点儿气馁。

暗叹一口气,转而把希望放在那两个村民身上。这俩人眼神虽然不怎么友善,却并没为难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给我指了个方向,“就那儿,以前是药店,不过后来不卖了,不知咋的就改成……”

我没听到下面的话,早就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

惨白的招牌上印着几个浓黑的大字,“花圈寿衣”。

有时候我真是挺佩服三叔的,你永远无法用常人的标准去揣度他脑子里的想法。那实在是一个线路错综复杂,即使最优秀的脑神经外科医生,带着最详尽的地图也会迷路的可怕大脑。我本以为他不会去理会死后的虚无世界,甚至没想过自己要死的事情,未曾料这家伙成功地再次让我大跌眼镜。

我勒紧背包,踏上台阶,走进这家花圈寿衣店。

我从来都不喜欢这地方,说实话压根儿也没有多少人会喜欢。入眼是一片以惨白为主色调,各种繁杂的花色点缀其上的拙劣世界。成排的花圈靠在墙上,两边密密麻麻立着男女纸人,纸幡,纸扎,一层叠着一层,杂乱不堪。我绕过中间地面上几口黑沉沉不同材质的棺材,直接走到柜台前。

那里趴着个小伙子,正在打盹,肩膀微微起伏着,只露出漆黑的发顶。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叫醒人家,正尴尬着,那人突然抬起头来,冷不防吓了我一跳,本来想好的词儿咕咚一声顺着口水吞回了肚子。

年轻人长了双好看的眼睛,可此时在这双过于平静淡定的眼睛的审视下,我开始莫名地紧张起来。无怪乎古时候两军对阵最讲究气势,如果一方太过淡定,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对手都难免会紧张得要死啊。

“请,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张,唔,张起灵的……先生?”

我暗自擦了把微微出汗的手心,把本子上的名字拿给他看。

“…是吴三省先生,留下话……”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眼睛根本就不往本子上瞄,又愣了足有10多秒,才开口干巴巴道,“要全套,还是单件。”

操,这人还真是开门见山,都不会跟死者家属寒暄两句么?连询问的起码礼貌都欠奉,我倒长了见识。

“唔……”我略加思考,“全套吧。”

“那边挑。”他用眼睛略为示意一下,重新把头埋进臂弯里,看起来根本没有要抬屁股引我过去的意思。

不是吧?要我自己挑?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凌乱的发顶,嘴边一下子涌上许多不堪的词,又都乱糟糟地滚作一团被咽了回去。

我实在纳闷,三叔怎么挑了这么家奇怪的店?连伙计都阴森森地不像个活人。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到底是调动全身之力,把这家伙骂个狗血淋头后扬长而去,还是拿出小三爷的气概,勒令他态度端正为我服务最后再交给他们老板严厉管教一通,两种办法,在脑袋里激烈斗争,难分胜负。

我还没想好策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桀笑,随后一把欠揍的声音紧跟了上来。

“哟,小三爷?”

【三】

这声音我听了就觉得头疼无比。

回过头,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慢悠悠地凑了进来,本来还在犹疑的我一看到那张脸上贼态兮兮的笑容,一股冰镇西瓜般的凉意立刻从头顶直灌到尾椎。

真是黑眼镜?他怎么在这儿?

这小子是我在荣城认识的极少数几个人之一,以前的老板陈皮阿四是个无赖流氓外加土匪型的古董商人,据说偶尔也会干些线外的勾当,反正名声极烂,也没人敢惹。从前黑眼镜在陈皮阿四手底下干活的时候,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就没少让我家吃过瘪,害三叔的伙计每次见他都绕道走,不过陈老头儿死后,这家伙似乎有了自己的生意,也就收敛多了,没再给我家添麻烦。

冲着这点,我决定今天不跟他计较。

“哎,吴三爷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是……让人痛心呐…小三爷可要节哀顺变……”黑眼镜边说边捂着胸口唏嘘不已,怎么看怎么恶心。

我强忍住心里的不爽,点了点头。有些事就是这样,明知道对方虚情假意一心只想看乐子,自己却不得不平静接受,甚至还要以礼相待。如果有可能,我其实更想朝他脸上来一板砖。

这家伙紧跟着说道,“今天光临敝店,是要给三爷安排后事吧?你放心好了,这事儿就包我身上,全程半价怎么样?”

我看看像死人一样趴在柜台上睡觉的小子,又看看一脸认真丝毫不像在开玩笑的黑眼镜,忍不住问道,“这是你的店?”

“嘿嘿,正是在下的新买卖。货还算齐全,小三爷尽管吩咐?”

我的脑袋还在兀自慢吞吞地接受眼前的事实,黑眼镜已经走到那伙计面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柜台,“喂,振作起来好不好?你整天这样毁我生意,到时候咱俩喝西北风去嘛?”

年轻人抬起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居然一个字也没说,站起身来撩开门帘,干脆转到后面仓库去了。

我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采取跟他对骂的策略,看他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儿,估计我的骂词全得石沉大海,半天也换不回个屁来。真他娘是个闷油瓶子啊!黑眼镜眼光一向厉害,怎么找这么个人当伙计?

黑眼镜好像知道我想什么,回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别见怪,他就这样,不用理他。”

“他叫张起灵?”

“哟,不愧是小三爷,这家伙连名字都告诉你了?当初我俩可是一块儿混了一年才知道他叫啥……”

“三叔指名找他。什么来头?”

“嗯……”黑眼镜略加沉吟,说道,“想必是三爷知道他们家祖传看风水的手艺,当年可是名震荣城呢。嘿,放心吧,我一定嘱咐小张给三爷挑个好穴。”

事情似乎越来越荒谬了,三叔竟然找人给他看风水?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这绝对不是三叔的行事风格,那老家伙心里到底打什么算盘,按我的板板正正的思路肯定是死活猜不到,于是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却又找不出什么具体的不妥之处来。

走神之际,黑眼镜已经口若悬河地开始向我介绍阴宅风水的好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三爷这个选择绝对是造福吴家后代啊,小三爷你就坐等福禄上门好了云云,我都没听进去。心里暂时留下一个了问号。

黑眼镜还想留我喝杯茶,我一想到这里是花圈寿衣店,忙不迭拒绝了。对方一副惋惜的神色,无奈只得将我送出门,临了又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了一回,倒让我怎么也放不下心。

2010-9-15 15:00 回复

南予

21位粉丝

15楼

我关上车门,发动车子,慢慢驶离街道,无意从后视镜中看到黑眼镜,这家伙正咧着嘴跟我招手道别,后面却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

正是刚才那个闷油瓶子。

他也在望着汽车的方向,神色平静,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丁点儿可以称作情绪的东西。可我就是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极特殊的东西,别有深意。

说来也奇怪,偶尔再平常不过的一幕细节,有时反倒会让人长久无法释怀,个中因由,除了自己恐怕没法再向别人请教。我默默看了眼前方长满厚重云朵的天空,转过头踩下油门。

三叔的房子暂时闲置,我没有搬进去。二叔知道我住在那儿心里肯定不好受,也没强求。我转而在三叔店里安置下来,白天跟伙计王盟一起看店,晚上他走了我还可以继续,顺便省个人手。

店面二楼除仓库以外,另有套两室一厅,住起来也挺宽裕。

王盟是第一次见我,有点儿紧张过度,手忙脚乱地倒水还差点儿烫着自己。可一提起三叔,立刻就沉默不语了,神色悲痛。我正暗想,看来老家伙平日里对手底下伙计还是不错的,起码比我想象的要好。谁知那伙计接着就支吾起来,像是有难言之隐。

在我几番鼓励下,王盟才红着脸,怯怯地说道,“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人,其实……头两个月的工资,三爷都还没来得及给……”

我顿时眼前一黑,没吃早饭的恶果找上门来。

“唉?小三爷,你怎么了?”

打击受得多了,看起来也就不算什么。其实我挺不喜欢欠别人钱,上大学时,即使欠10块钱,也老跟赶任务似的想马上还人家。看来这点上三叔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如此想着,我掏出一张银行卡,里面还有4000多块钱,不知道多还是少,反正全给他了。这小子大概从来没如此轻易痛快地领过工资,手都有点儿哆嗦。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又抡着胳膊跑去重新沏茶,忙碌的身影好像一场舞台剧,充满莫名的热情。

晚上锁好店门,我从厨房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没脱衣服,半躺在床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身体一闲下来,头脑中便开始涌进平日里没空细想的事情,当然也包括一些不愿去想的。一瓶啤酒下去,许多纷纷杂杂的东西以三叔那熟悉无比又遥远无比的形象为中心,搅拌机般加速旋转起来。我在越来越重的昏沉感中慢慢陷入轻浅的睡眠。醒来时脸上却莫名其妙湿了一片。

【四】

一大早我仍躺在床上会周公,黑眼镜就噼里啪啦地打电话进来,很热情地把他那套殡葬用品的不同规格全部介绍了一遍,问我哪套比较合适。我一听头都大了,跟他说我这儿什么东西都没见着,你不是想先讹我一笔吧?

“小三爷哪里话,咱俩的交情……”我心想就是这交情才信不过你,“那要不委屈您再来店里一趟,咱们好好商量一下?”

我伸手蒙上被子,“你那阴森森的地方,我可不想再去。这样,下午我要去三叔家收拾一些东西,你带着图样过来吧。”

“嘿,好说。”

又将是忙碌的一天,而且要忙的仍是我不愿面对的事。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慢慢的消磨殆尽,我能察觉到,这对我来说更类似于一场凌迟,能不能坚持到最后尚且是个未知数。

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长出一口气。三叔他,果然给我留了个大难题。

下午时分,天空开始飘起毛毛细雨,银毫一样,无声无息的。我没打伞,直接从店里步行出发,穿过两条街就到三叔家。

路上打伞的人不在少数,脸上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兼有一种冷冷的调调。我观察着这些土生土长的荣城人,心下怅然。如果当年没有离开这里,我大概也早就变成他们的一员了吧。一年到头出门永远带着伞,提防四季不断的雨水,同时整个人在这样阴郁的环境中慢慢淬炼出冰冷的气质。

还是有点儿难以想象。

转眼间三叔的公寓近在眼前。意外的是,黑眼镜已经提前到了,身边跟着那个闷油瓶子一样的伙计。

我快步上前,道了声歉,立马拿出钥匙开门。

由于外面天色阴沉,屋子里乍一看灰蒙蒙的。我打开大灯,给俩人找地方坐。上次收拾一半的东西还躺在纸箱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正思忖着手里是不是还该有点儿什么,黑眼镜发话了,“小三爷别忙,您先过来看看样子。”

于是我也坐了下来。“其实就是让您定个准儿,纸扎什么的有现成,不过棺材寿盒工料可复杂,我们得回去赶制一套新的。怎么样?”

貌似想的挺周到,我也没有再往上添麻烦的必要。捞过单子仔细挑起来。

屋子里太安静了,不知道三叔走后,是不是把仅剩的一点儿人气也带走了。他打了这么多年光棍,至今书桌上还摆着陈文锦当年的照片,我看了都替他觉得不值。谁能想到呢,平日里曾被人用“奸商”二字形容过无数次的三叔,在感情上却是个跟杨过有的一拼的家伙。

黑眼镜察觉我走神了,清清嗓子问道,“小三爷挑好了?”

我慌忙抬起头,支吾道,“檀木,这个檀木的…不错……”正说着,恍然间看到闷油瓶立在卧室门口,脸色凝重地不知盯着什么东西。

我不禁“啧”一声,这家伙从刚才进门就没吭过一个字,蔫头蔫脑地还以为他挺老实,怎么在别人家里随便溜达起来了?

“那个……你……你在看什么?”

这闷油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石头似的僵在那儿,眼睛仍然死死钉在原地。我看到他诡异的神情,浑身无端地抖了下,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上来。

一阵风从我身边掠过,黑眼镜快步窜到闷油瓶身边,刚朝里伸出脑袋,脸色就刷地变了。

奇怪,昨天我才来收拾过,有什么东西这么惊人。趁着晦暗的天光,心里突然不由自主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手心立刻起了层薄汗。我慢慢放下单子,想要

2010-9-15 15:03 回复

南予

21位粉丝

17楼

走过去也看个究竟,还没迈出两步,原本发呆的那闷油瓶子突然转身朝我冲过来。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跟丛林里伏击猎物的豹子似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吓得愣在原地。谁知这人却不是朝我来的,瞬息间掠过身旁,打开房门直接出去了。

一时间我被他弄得手足无措,立在客厅当中像个傻子,“怎,怎么了?”

我发誓我绝没见过黑眼镜如此严肃的神色,他带着一股陌生的凝重气息走来,犹如携带了不祥之物,我心中立刻产生本能的抗拒,不禁后退两步。

“小三爷,三爷他……”他犹疑了一下,接着道,“你把葬礼定在什么时候?”

“嗯……星期六。你们刚才……”我压低声音,“……看到什么?”

“哎……”黑眼镜一副怅然的样子,“不用害怕,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小子从来都神神叨叨的,甭管他。”

我缩缩脖子,他这一说我反倒有点儿心虚。要说三叔走得有些不甘心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他还没顽固到死后还要回来作怪的地步吧?我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身上越发觉得冷。

“早让死者入土为安,这总没有错。”黑眼镜伸手拾起茶几上的单子,转而道,“葬礼上,凡是以前能跟三爷攀上关系的人,三教九流都会来。到时候小三爷可要压得住镇呐。”

这家伙总算说了句良心话,我点点头。生平第一次感激起他的提醒来。三叔生前做的是古董生意,人脉宽广,接触的人,数量非常庞杂,但这其中往往也是敌友参半,如果有人想借他这一去在吴家身上打主意,我恐怕没法做到置之不理。

如此想着,心里竟然隐隐有了股斗志。其实接过三叔古董店的时候,我早就该悟到这一点。想来自己已经在长辈庇护下无忧无虑了这么多年,是时候做出一种选择了。

我向黑眼镜道了声谢,约好交货时间,把他送出门去。然后独自一人开始打量这间偌大的屋子。刚才有黑眼镜在,注意力被吸引开,我并没把闷油瓶的怪异表现放在心上,现在却又突然想起他冲过来的样子。

脸色煞白的,像极力压抑着什么。

一天之内,我第二次发起冷来。卧室里有什么把他吓成这样?

雨似乎大了不少,拍在玻璃上隐约有响,外面天色如墨,给人提供了一种营造气氛的最佳条件。

冷静。我一边走向卧室一边提醒自己,三叔一直喜欢跟我恶作剧,就算他回来作怪,也没有害我的道理,大不了被吓一通罢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二十几年来一直秉持的科学精神,早在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蹭到卧室门口,飞快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缩回脑袋闭上眼睛。黑暗笼罩前的那一幕清晰地印入脑海中。空荡荡的卧室,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就像昨天我走的时候一样。

浑身顿时放松下来,我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五】

黑瞎子很快让闷油瓶在荣山公墓上相好了地,又请木匠连夜赶制灵柩,表现出令人吃惊的服务热情。

从早上开始,他就滔滔不绝地论述一套什么寅申巳亥的复杂风水理论,临近中午,终于得出一个结果。闷油瓶挑的这块地绝对是块牛气冲天,足以让吴家富贵绵远,昌盛十代的宝地。

我默默叹了一声,吴家到我这里,已经是单丁一个,富贵昌盛之类的,实在有些遥远。

黑眼镜大力拍我肩膀,“小三爷,凡事都有转机,三爷若地下有灵,冥冥之中必有庇佑,说不定你今年就能讨上媳妇,两口子慢慢经营,多子则多福,老了以后不就儿孙满堂了么?”

我一听脸就黑下来,这家伙真是没半点正经,难怪单身到现在。

雨后山上空气清新,呼吸起来很舒服。公墓中一如既往少有人迹,安静异常。若是一个人在这儿,身边墓碑环绕,恐怕多少会有些害怕。一片寂寥中,闷油瓶的身影陡然凸现,他正坐在一棵矮树旁,望着山下的城市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这人不是一般的怪,就拿刚才的事来说,明明是他挑的坟址,为什么不亲自向我说清理由,非要黑眼镜代劳?再者我记忆里风水先生干活都带着罗盘什么的,好像是必备的家伙,也没见他手里拿啥,他是怎么定的穴?

越想越觉得靠不住,现今江湖骗子这么多,就算三叔也有上当的时候,不得不防。我把黑眼镜拉到一边,旁敲侧击打听起闷油瓶的事来。

黑眼镜是何等精明的人,我功力尚浅,没几句话就让他摸清意图了。他嘿嘿笑着,点起两根烟,递给我一根,深吸一口,悠悠吐出来道,“小三爷,你的顾虑我能理解,换我我也不放心。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行里整个荣城再没有比小张更厉害的了。你知道几十年前荣城第一大户不?”

我摇摇头。

“啊?”出乎意料,黑眼镜差点儿把嘴里的烟嚼了,“不是说笑吧?”

见他反应这么激烈,我忽然有了种缺乏常识般的羞愧感,“我9岁就不在荣城住了,那些个陈年旧事还真是不大了解……”

他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也难怪。那……”说着环顾四周,神秘兮兮地靠过来问道,“柳影路的解家,你总知道吧?”

我一听,差点儿挥起拳头揍人,何止是单单知道,说起来我们家跟解家还互为外家呢!只不过他们混得可比我家强多了,在荣城古董行很有地位,虽然比起呼风唤雨还差着一截,不过影响力绝对是实打实的。这小子不会不清楚这个,摆明了是讽刺我。

黑眼镜咧嘴贼笑,“那就好办了。”他伸出一个指头指着远处的闷油瓶,不紧不慢地说,“七宝斋的前老板,上任解家当家的阴宅,就是这家伙亲手打金井给相的地。”

这下可换我震惊了。真没看出来,闷油瓶一副八竿子打不出屁的样子,竟然有这么厉害的能耐,让解家请他看风水?想起前几天黑眼镜说他家学渊源,三叔又点名找他,如此看来,果然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道理。我开始暗暗懊恼,吴邪啊吴邪,你不是最相信人不可貌相的嘛,怎么这回愣是看走眼了呢?

顿时感到胸口一阵发闷,像堵了团棉花。

我抬起头,却发现走神之际黑眼镜早就不知跑到哪里逛荡去了,只有那闷油瓶仍然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看起来连姿势都没换过。

我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原地徘徊了一会儿。既然人家是这么厉害的高手,在行里肯定有地位啊,答应帮三叔这个忙,怎么说咱也得表示点儿什么吧。我踢开

2010-9-17 17:15 回复

南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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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脚旁的一块石头,像闷油瓶走去。

山上风不小,这家伙其实穿得挺单薄,看起来却不像冷的样子。我凑到他身边,看了看他凝神眺望的方向,咳嗽两声,小心翼翼道,“那个……哦……”

呼一阵山风刮过来,把我的声音送到半空中,“三叔的事,谢谢你!”

闷油瓶听了并没什么反应,眼睛在凌乱的额发后面若隐若现,看不清神色。瞧这石塑般的架势,似乎甭管谁来,他都执意要在这里坐化,从此不问人间事了。

我自讨没趣,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那家伙说了句什么。

“吴邪……”

这是闷油瓶第一次叫我名字,让我感觉特别奇异。说实话,之前我还以为他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呢。

“你三叔,有没有留下遗言?”

“啊?”他这个问题问得可实在突兀,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也不知道为啥,在他面前我脑子转得特别慢,“算是……没有吧。”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猜不准信没信。我就继续解释道,“非要算有的话,就是给我地址和名字,叫我找你看风水。挺奇怪吧……我三叔他就是这点让人拿捏不好,人家都……”

我正打算往下说,一看闷油瓶又回复到冷冰冰足够冻死人的样子,不知不觉舌头的动作就僵硬了。

真是个无趣的家伙,一点儿交谈的技巧都不会,再有兴致的人也要被他噎回去,难道说,高手其实都是这般架子?

了解了这一点,我并没就此走开,顺着往下问道,“你跟我三叔,交情不错吧?”

这次闷油瓶明显愣了愣,轻轻摇摇头。

唔,那就是泛泛之交喽?我可真心佩服起老家伙来,光靠一般般的交情就能请到闷油瓶这么不好应付的主儿,果然是个人精啊。只可惜他在这方面的才华一滴也没有传给我,将来吴家的生意要靠我一介平庸书生撑起来,想想就觉得千难万难。

临走前,我再一次向身旁这位厉害到连罗盘都弃之不用的风水先生表达了吴家的谢意,怀着来时所没有的复杂心情,踏上归程。

傍晚回到店里,又跟王盟交代一些葬礼上的细节,终于可以洗个澡,放松一下了。晚上的时光通常都意味着美好和浪漫,外面有路人交谈,声音若隐若现,临街饭店饭菜的香味也丝丝透进窗缝,气氛显得十分闲逸。

躺在床上,放松四肢,眼睛盯着窗帘上四散的光影,思绪像气体一样漫无目的地飘散,神经开始缓缓松弛,身体的劳累似乎也正渐渐离我而去。我感到久违的舒畅。

迷迷糊糊中,快要睡着了。

咯噔一声,有什么东西突然闯进脑海。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白天在公墓里,黑眼镜的话,不对!他说闷油瓶给解家相地,大大有问题!我清晰地回忆起一切,解家前当家过世,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听三叔后来跟我讲,当时我正在重病之中,吴家就没去参加葬礼,因为这个,还尴尬了好久。闷油瓶看起来比我还小着两岁,那时候恐怕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怎么能跑去给人看风水?

靠,这么弱智的纰漏,我竟然像中咒了一样,现在才发现。可也就是说,黑眼镜在骗我?他娘的有必要这么耍小爷吗?

我默默在心里朝黑眼镜脸上多叉了一笔。

【六】

山路十分不好走,天又下着雨,汽车在泥泞中艰难蜗行。雨刷器疯狂地来回挥动,只能看到一片水流模糊的痕迹,倾泻般的雨水不给人任何阔清视野的余地。

我索性在原地停下车,打算雨小一点儿再出发。山中气象万千,墨黑的乌云幽深诡谲,有种末日来临般的神异感,教人不敢多看。我忍不住发起牢骚,“要不是您非急着下山,咱也不至于困在这儿。”

三叔本来坐在我旁边抽烟,一听就急了,“兔崽子皮痒啦?刚才你不也吵吵嚷嚷地不想在上边过夜吗?这会儿倒愣把屎盆子往我脑袋上扣……”

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过脑袋,“我就是看不惯那群奸商的嘴脸,一晚上连吃带玩的还不把咱俩都榨光了?再说晚点儿下来,雨也就停了。”

三叔眯缝起眼睛,露出鄙夷的神色,“现在知道心疼,以前花你叔的钱,怎么不见手软呢?”

“我那不还小嘛,不懂事总行吧?不过话说回来,您急着下山是干什么去?”

他一个巴掌糊上我后脑勺,“臭小子,忘了明天啥日子啦?”

明天?我莫名其妙地揉着脑袋,明天是啥日子?过端午节?我爸生日?二叔回国?都不对啊。明天……明……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三叔青灰的侧脸。

“小邪,车不能停啊。”他慢慢转过头,双眼无神地望着虚空。瞬间,我全身的寒毛都炸开了。

明天是三叔出殡的日子!

我猛地睁开眼睛,三叔的脸瞬间往后退去,变成了单调平白的天花板。脸上全是冷汗,我伸手抹了一把,坐起身来,拧亮台灯。

一直纳闷为何这几天晚上一个梦也没有,又或许我昏沉得太过厉害,做梦也记不得了。然而今天这梦清晰异常,简直分毫毕现,不像做梦,倒更像回忆已经发生过的事。让人非常后怕。我跳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仍兀自心有余悸。

出殡前夜做这样的梦,我不得不再次把它和某种非自然的力量挂上钩。三叔在担心什么?他出殡我自然不会忘,难道我记性真差到这地步,连这么大的事都得劳三叔他老人家亲自督促?

我默默摇摇头,心里嘲笑道,老小子真是操心的命啊,人都去了还来回折腾,不闲累得慌。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了,我走到阳台上,荣城的夜色扑面而来。晚风徐徐,吹得浑身像被条条梳理一样痛快。夜色非常浓重,远方荣山山脉起伏的轮廓在隐隐雾气之后,难以辨别。凌晨时分,街道两旁几乎已没有亮灯的人家,一切事物都在某种沉静的气场下酣睡。

昏暗中眼角忽然瞥到一个黑影。要不是它刚刚动了一下,恐怕就被我当做街道设施忽略了。我凝神望去,看到那黑影身上一明一灭地有微光闪烁,才明白那原来是个正蹲在地上吸烟的路人。没准也是个刚被噩梦惊醒的家伙,看来今晚失眠的不止我一个啊。

我深深吸入一口冰凉的夜气,默默在心里祈祷,但愿明天,一切顺利。

第二天中午之前,我几乎是在一片意识混沌中度过的。吊唁的人潮水般来了一批又一批,脸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三叔没有孩子,我便是按理该扛棺材大头的那个,于是被推到最前面,硬着头皮跟二叔二婶一块儿接受细水不断的人流洗礼。

才10点多钟,我身上已经出现快要虚脱的迹象,灵堂里的哀乐声似乎也渐渐地气力不济了,听着有种奇怪的荒诞感。二叔之前曾要我留意这些吊客,可现在我发现能叫上名字的人其实屈指可数。

灵堂前面的花圈已经摆了整整两排,排队上前鞠躬的人还在络绎不绝地从外面往里进,看起来就像没有尽头似的。我心里渐渐产生了一种烦躁的情绪,又怕这种悖德的情绪流露到脸上会被别人暗地里指责,只得紧紧绷着脸,皱眉盯着一个方向假装出神。

2010-9-17 17:19 回复

南予

21位粉丝

29楼

说实话,这种乱糟糟流水一样的仪式根本没法让我集中精神,连三叔生前最细微的一个表情也回忆不起来。我看了看大堂中央他木讷的遗像,无奈感开始在心头凝聚,其实三叔也很讨厌这一套,如果他真知道自己冷冰冰地躺在这里,供一群又一群心思各异的人瞻仰吊唁,说不定会很心焦。要是能选择的话,我宁愿只让吴家的人陪三叔这最后一程,毕竟在身旁的全是亲人,老家伙也会心安一些吧。

恍惚中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及时抬起头,看到二叔正将盛满纸灰的丧盆子递过来。时候到了。我默默叹出一口气,接过圆盆,高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

一声惊天动地的吆喝声随之响起,还没听清喊的是什么,灵堂门口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放鞭炮,人群像被按下了开关,耸动起来,八个小山一样的壮汉过来扛起地上的灵柩,往灵车上走去。

车队终于离开乱纷纷的人群,走城外向荣山公墓出发。我们暂时获得了短暂的安静。今天荣城的天空仍是灰蒙蒙的,想到也许一会儿还会下起小雨,我回头望了望后面长长的车队,心下又是一阵怅然。

二叔坐在后排,拍了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我看到他眼圈红红的,刚才竟是哭了么?

“二叔?”

“没事,待会儿下葬的时候,你留心盯着点儿。”

我清楚他这句话背后的用意,摔了丧盆子,也就是告诉别人我与三叔的财产继承关系,同时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也随之压到我身上来,从此吴家的大事,也要算我一份了。我正要点头,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起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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