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能地捂住耳朵,脑袋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不妙的念头,这老橘子皮不是搞偷袭吧?
闷油瓶牢牢夹住我,朝前抛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明亮的白光之中,隐约听到他向后面的胖子喊了声“走”,便挣扎着想转动脖子回头看看,然而紧接着腰间就被那人猛推了一把。
眼前的场景充斥着混乱,许多诡异的模糊身影自白光中现身,毛骨悚然的咯咯声穿透嗡嗡的耳鸣,瞬间勾起不久前荣山上那场恐怖回忆,但这幅画面还没有完全展开,就像卫星信号突然被掐断一样,一切戛然而止,沉入黑暗。
我从地面上爬起来。眼前的黑暗有如雾气,丝丝缕缕残退不尽。安静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刚刚的爆炸声仍然在耳道深处回响。我试着吞咽口水,耳朵里立刻噼里啪啦地闹起来,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了。
闷油瓶就站在我身旁,手指缝里漏下片片碎纸屑。“千里户庭。”他喃喃道。
“什么东西?”
闷油瓶捏了捏眉心,“胖子给的符。咱们已经不在瞎子那里了。”
我一摸口袋,果不其然。原来这小子熟悉陈皮阿四喜欢突然袭击的风格,早就做好要溜掉的准备。只是想不到,那胖子的东西竟然这么神奇,简直像幻影移形一样帅。不过话说回来,他人呢?
我环望四周,这里似乎远离人境,目力所及,全是黑黢黢的石壁树影,微风中隐约有草木茂盛辛辣的香气,数米开外还淌着一条小溪,看起来倒像在野外。听风声,远处极可能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林地。
闷油瓶说这种符指向哪里,全在使用者个人意念。胖子跟闷油瓶当然不用同一个脑袋思考,应该是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点点头,只能祈祷那家伙躲远些。其实只要他不跟我们两个凶神缠身的家伙在一块,就再安全不过。陈皮阿四才没兴趣追着个局外人不放。
陈皮阿四,他那双阴测测的眼睛是我刚才视野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身体一放松,胳膊上被纸人咬中的地方开始传来绵绵不绝的神经痛。闷油瓶从T恤上撕下布条,帮我简单包扎了一下,拍拍肩膀道,“先忍忍。咱们得往前走,他很快就能追上来。”
妈的这死老头,我嘟囔着骂了两句,撑住闷油瓶站起来。
半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脸,惨白的月光揽照无余,我们朝前方逆光处矗立的两座石峰前进。突然间我愣在原地,望着那让人望而生畏的一线天,熟悉的印象与记忆缓缓重合。
这不就是上次我们从荣山返回时,曾经路过的地方吗?
人的记忆就是这么奇怪,很多本该牢记的东西我们往往视而不见,而另一些陌生的事物,尽管只出现过一次,大脑却牢牢地记住了它,并且时而在某个瞬间回放,让人产生恍惚的错觉。我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犹疑道,“咱们是不是来过这儿?我记得这两座石峰。”
而且当时我还昏头昏脑地想穿过那条死路来着,想到这里,某种诡异的气息顿时探出头来。我想拉住闷油瓶,那人回头看了看我,脸上竟是一副全然陌生的神色。
“你……”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道这小子该不会跟我上次一样,中邪了吧?
“跟紧我。”闷油瓶整整身上的衣服,话音低沉短促,整个人莫名蒙上一层肃杀之气,似乎即将面对的东西令他本能提起了警觉。
我抬起头,苍紫色的夜空中,月亮静静悬浮,薄雾若有若无,笼罩着远远近近的树木。为什么这样岑寂的夜晚,反而给我一种世界末日临近的感觉呢?
淌过溪水,来到矮崖之间断头的死路前。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逆光处的黑暗,才看清崖壁上嶙峋突出的石头。如果我的记忆足够准确,那时候上面爬满了野山藤的枝蔓,将尽头严严实实地封住了。
但不知什么时候,藤蔓已经向两边爬开,露出当中一条狭窄无比的裂缝。看宽度,小孩子尚可毫不费力通过,对成年人而言则未免太窄些。
闷油瓶解下背上的黑金古刀,侧着身体,泥鳅一样便往里面钻去。幸而他是那样瘦,我看着对面露出的淡然面孔,又低头看看自己,有些尴尬道,“小哥,我可没你那么瘦,怕是过不去。”
闷油瓶朝我伸出胳膊,淡淡道,“你来。抓着我的手。”
我照办了。但随即发现这家伙竟有将我硬拽过去的意思,连忙惶恐道,“不行啊,这样硬拉我只能做三明治,不可能过去的。要是卡住就麻烦了。”
对面闷油瓶的声音变得有点儿不耐烦,“听我的。你放松身体,贴住岩壁。”
又是那种不容反驳的语气,每次他这样说话,我就明白自己可能又要挑战什么不可能事件了。夜晚石壁冰冷刺骨,与身上的好几层汗水一接触,立刻让我打了个哆嗦。在我意识中,这石壁是个有意识的生命体,看准时机就会将卡在中间的傻瓜压成肉饼,强烈的压抑感迫使我闭上了眼睛。
不料再次睁眼的时候,我已经完整地站在闷油瓶面前。他划亮一只火折子,转身正往黑暗中探去。
我目瞪口呆,连刀也忘了还,诧异道,“小哥,我是怎么过来的?”
闷油瓶没有功夫跟我仔细解释,抛下“障眼法”三个字便不再吭声。我回头向外面看,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潮湿的腥气阵阵传来,森冷的气息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错觉作怪,总觉得那一秒黑暗中就会伸出一只湿哒哒的手,摸上我的脸。我不敢呆站着,时而转个身,尽管知道没什么必要,心里仍旧忍不住想这么做。
这里不透光,不透风,由于火折子亮度有限,也无法探知内部的空间到底有多大。但闷油瓶对眼前的情况却表现出异常的熟悉。他很快摸到一个东西,回头向我道,“这里向下有个塌陷的溶洞,你跟着我,拉住绳子到下面去。”
【五十四】
说起来丢人,闷油瓶所谓的绳子不知是多少年头之前留在这里的,又湿又滑,上面还长了苔藓。我手上不着力,左滑右滑,最后几乎全靠踩着他的肩膀才安全到达底部。
我粗略估计向下的深度,大概要超过15米。刺鼻的腐臭气息第一时间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咽口水,心说附近不要躺着一堆动物尸骸才好。
闷油瓶拉着我朝昏暗中摸索了一会儿,开始还能摸到湿滑的石壁,瞬息之间耳边蓦然吹过一股阴风,我一下子摸空,凭本能判断,前方应该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就在这时,闷油瓶突然扬起手臂,将火折子朝前方扔了出去。
嗤!幽蓝色光芒划破视野,黑暗深处陡然亮起火光。我目瞪口呆立在原地,盯着对面的火光越燃越亮,有如一条火龙般逶迤前进,向四周扩展,竟然形成了一个悬在半空的半弧形。
闷油瓶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上前去。等眼睛完全适应光线,我才发现原来那东西不是悬在半空,而是岩壁上用来照明的石槽。火龙顺着曲折的石壁蔓延,拐过一个弯便消失在崎岖的岩层后面。光亮过处,一座座年代久远的石像戏剧性的缓缓现出轮廓。
我后退一步,瞠目结舌地望着前方,“小哥,这是……”
这里的空间形状十分奇特,截面狭窄,类似勾形,但是不知道有多深,看火槽无穷无尽的蜿蜒长度就能感觉到。但是一侧岩壁上刻满了某种人物的全身立像,倚着石壁因势而成,已经长满斑驳的苔藓。从下面望去,威严异常且极具压迫性。
不知为什么,石像的脸普遍长的离谱,表情冰冷呆滞,在摇曳的光影之中忽明忽暗,无端多出一种阴险叵测的意味。也许是看得久了,我陡然发觉石像的脸有种微微俯下的趋势,像是也在盯着我看。
我知道这种神秘的东西最容易使人产生幻觉,立刻转开眼睛,寻找闷油瓶的身影,“这是哪里?”
他头也没回,淡淡道,“以前存放鬼玺的地方。”
“啊?”我有些惶然,那不就是张家的禁地吗?闷油瓶知道陈皮阿四就在屁股后面,还带着我来这里,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远处有掠过洞穴的风声,还有空寂的滴水声,但即使闭上眼睛侧耳聆听,也听不到其他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一切都浸透在死一般的沉默中。我敢打赌,这个曲折幽深的洞穴,至少好几十年无人涉足了。
“走。”闷油瓶朝我一招呼,跳下凹凸不平的石阶,轻车熟路地往深处前进。
“小哥,”我扔想叫住他,指着上面的石壁道,“这些刻的都是什么人?”
闷油瓶转过头,顿了一会儿,神情漠然,“不知道。跟上来。”
不知道才有鬼,我撇撇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远远超过冷漠的意味。如果没猜错,不仅是这些石像,闷油瓶恐怕对洞里一切东西都不会有好感。对他来讲,它们大概只能带来某些不堪回首的回忆。
想起那个神出鬼没的陈老头,我只得收回好奇,重新将目光投向火槽蜿蜒的方向。脚下的路况很糟糕,我必须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另一手不时接受来自闷油瓶的援助,才能勉强跟上他。
各种难闻的气味混合在年代久远的空气中,胃里隐隐有作呕的欲望。我试着问闷油瓶要去哪儿,不料那小子犯起老毛病,嘴巴闭的死紧,只是闷头一个劲儿往前走,那股急切的劲头,像要追赶什么东西一样,可脸上偏又死气一片,看不出半点情绪,搞得我一头雾水。
但是现在我已经能够确定一件事,与其说闷油瓶在这洞穴中行进,不如说是朝他内心一直闭锁的那道关卡逼近。如果不是事情到了生死关头,张家人不会踏入禁地,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叛逆的家伙。同时不好的预感也在固执地敲击神经,总觉得马上就会有什么异变,在这诡秘的洞穴深处发生。
他这次还会回头吗?有个声音在大脑中说话:他说自己永远也逃不出去,最终还是要回来,是这个意思吗?
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头,闷油瓶越是不说话,我越是不安。然而当我下定决心向他彻底问个清楚之前,开路的身影明显一僵,停下脚步。
心里咯噔一声,我探出头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摇曳不停的火光投下深浅不同的阴影,阴影中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些东西。尽管之前有所准备,当辨认出那些分明的人体形状时,我还是忍不住捂上了嘴巴。
为什么张家的禁地里,会出现尸体?
很快我发现其中的不对头,这里环境恶劣,那些被无一例外砍掉脑袋的尸体,竟然丝毫没有腐坏。相反,裸露在外的干瘪皮肤呈现着诡异的酱紫色,看起来倒像……
我心有余悸,后退两步贴上冰凉的石壁,“小哥,这些不会是……僵尸吧?”
昏暗中不知何时,闷油瓶已经单膝跪下来,一只手捂住了额头。我以为他突然哪里不舒服,连忙上前想去扶,却见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十分悲切的神情。
我唤他两声,没有得到答复。闷油瓶似乎完全沉浸在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闭着眼睛,眉宇间有些痛苦。
我很尴尬,不知他想起什么,更不知跟眼前这些尸体有什么关联。闷油瓶极少有这样的表现,我盯着他半跪的背影,恍然觉得面前这个人的思绪,连带着他的灵魂和记忆都像被抽走了一样,漂浮在某个不知名的空间内。任凭我怎么喊,恐怕也是白费力气。
黑黢黢的洞顶赫然在头上,有如活体生命般俯视着我们。大概只有鬼才知道,这神秘的山洞里隐藏了多少故事。
半晌,闷油瓶突然叫我的名字,我一个激灵,听那人说道,“你不用害怕。这些都是我的族人。”
“什么?”闷油瓶出口惊人,我正要问个清楚,对方浑黑色的眼珠一闪,陡然站起来喝道,“谁!”
黑暗中滑出一道薄薄的剪影,像充气膨胀般,缓缓化出立体的轮廓。
陈皮阿四桀声笑道,“不易,不易啊,你终于想起这档事了。”眼睛里却没半分笑意,阴测测扫得我心中发凉。
老家伙来的竟然这么快?就算是闷油瓶有意引他到这里,恐怕也料不准这老头儿的神出鬼没的功夫。我后背的汗毛如临大敌,全部竖立起来。
闷油瓶倒像早有预料,右手扶上刀柄,冷色道,“你该知道,进了这个地方,就别想出去。”
陈皮阿四笑容不减,低头看看地面,“未必。上次不是有人从这里全身而退吗,刚想起来又忘了?还是说……”他眯起眼睛,尖锐的目光陡然朝我的方向射来,“你不好意思当着第三个人的面,承认自己残杀族人的事实?”
如同有人向空气中放出了一个恶毒的咒语,我浑身一阵战栗,冲口而出,“姓陈的,你胡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不信你就问他……”陈皮阿四的笑声像砂纸磨玻璃,撞在狭小的岩壁上阵阵回荡。不等我有什么动作,一阵劲风扫过后脑,闷油瓶的刀刃陡然划亮凝固的黑暗。
凌厉的破空声穿透耳膜,几乎就在同时,“蓬”的一声炸响,数不清的碎纸片劈头盖脸漫天散开,利剑一般擦过脸颊,生疼生疼。
我睁开眼睛,陈皮阿四早已不见踪影,“小哥,要不要追?”
闷油瓶收刀回鞘,快速道,“这只是他的影子。人应该不在附近。”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微微低下头道,“不过,只要他找不到鬼玺,还是会回来找我的。”
我诧异道,“他不知道鬼玺在你身上?”
闷油瓶点头,“可能是陈文锦制造的迷雾,说鬼玺被她藏回了这个山洞。”他低头看看地面,眸子隐到了层层刘海之后,“事不宜迟,咱们得到前面去。”
【五十五】
在一个极端阴冷潮湿的地方待得太久,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张家的洞穴曲折幽深,不时出现岔路,一开始我还能记住路线,三个岔口过后就全乱了。
闷油瓶带着我飞快穿梭在各个岔口中间,有如蚂蚁回到了熟悉的地下王国。我不太理解他所说的“前面”是哪里,但仅从花费的时间上看,我们走过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由于这里太过安静,什么微小的响动都足以引起警惕。行进途中,我听到两次非常微弱的震动声,在确定不是自己耳膜里的后遗症作怪后,我问闷油瓶,“你听到没?”
闷油瓶点点头,摸摸身边湿溜溜的岩壁,轻声道,“可能是有别人进来了。”他往前两步,侧耳倾听拐角处流过的风声,“想不到这地方……”
他突然愣在原地,一手抓着石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拐角前方。
我赶快跟上去,发现那后面是块小小的开阔地,前后直通,四周还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而就在角落里,赫然坐着一具白骨。
尽管前面已经受过无头尸体的刺激,心里仍是忍不住的一悚。但波澜很快归于平静,我看看闷油瓶,意外发现他目光竟然有些呆滞,只是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僵硬的像块石头。
我本来抱着过去探一探的念头,已经伸出去的手下意识缩了回来,“小哥,怎么了?”
闷油瓶摇头,低声说了句,“我们快一步。”
他走到那具骸骨前,缓缓跪了下来,肩背弯下深深的弧度。直到他直起身子,我才迟钝地意识到,闷油瓶刚刚朝白骨磕了个头。
“这……”我实在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自打进了洞,这小子所作所为无不出乎我的意料。难道眼前这个,也是闷油瓶的族人?
他一直是个板板正正的人,这时一向挺拔的背影竟然微微弯起来,透出某种不易察觉的罪疚情绪。
闷油瓶盯着骸骨,毫无起伏的声线蓦然飘出,“他是我父亲。”
“啊?!”我再也没法保持镇定,诧异道,“他怎么会在这儿?”莫非张家人的禁地,其实也就是他们一族的葬身之地?可这样的死状,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我不认为张家能够与鬼神沟通,就代表他们会摒弃世间的丧葬礼俗。相反,越是这样的家族,倒越可能重视人死后的安身方法。
闷油瓶皱起眉头,似乎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伸手捏住眉心。半晌对我道,“他死在这儿,完全是为了我。”
我不敢随便发问,毕竟那段经历一直是他不愿触及的,谈起哪一段都不啻于揭他的伤疤。而闷油瓶接下来的话则将我完完全全打蒙在原地。
“刚才姓陈的说的没错,”他垂下脑袋,好像承受不住头部的重量一样,“那些人是我杀的。”
沉默陡然降临,我感觉嗓子里像被人塞进大块砂石,粗糙的磨砺感顺着食道,一路落进冰冷空荡的胃里。
眼前的闷油瓶面色很差,眼睛里已经没有他惯常的淡然,变得犹如一堆烧剩的灰烬,连一丝余烟也没有。
“小哥,你……你别乱讲…他……”我语无伦次,声音抖的自己都诧异,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实话实说,我绝不相信闷油瓶是滥杀族人的凶手这种话——即使我对他过去的了解其实根本属于一片空白——无关什么好感亦或什么交情。直觉告诉我,这里面定然存在种种一言难尽的曲折。
闷油瓶抬起头,突然冲我苦笑了一下,眼睛重新隐藏到浓密的刘海之后。
原来他13岁那年得知张家人所谓“长生”的真相,便开始了与自己父亲的漫长对抗。数百年来,按照祖训,张家族人死后,后事一律从简,马上葬入这个秘洞。其间的过程没有任何外人参加,也没人知道这样安排的原因。
直到张起灵的祖父去世,父子护送灵柩入洞,昔日的秘密才重新被提起,而事情也开始朝张大佛爷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我看到那些死去多年的人,尸身完好,就像活人一样。”闷油瓶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可我知道,他们那个样子,根本不是人,而是……怪物。”
我立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说实话,现在我无法想象他13岁的样子,更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场景,但即使想象一下都觉得恐怖异常。一个个与自己有着至亲血缘关系的人,栩栩如生的躺在那里,随时都像要坐起来的样子,也许里面有些面孔还是自己曾经熟悉的。这恐怕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吧,闷油瓶的胆子那时就已经十分不寻常了。
闷油瓶继续向我解释张家人死后身体的怪异情况,他所说的怪物,其实是指发生在那些尸体上,完全异于普通尸体的一些变化。他们肌肉干瘪,脸色呈现淡淡的微蓝色,而且无一例外都会在死掉的数月内重新恢复微弱的呼吸,身体的新陈代谢虽然缓慢到极点,却一直运行不殆,是实实在在的“活着”。
我马上明白了,方才意识到尸变的真正恐怖之处,后背随即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这难道就是…‘长生’?”
闷油瓶没有点头,表情中忽然多出一丝隐隐的忿恨,“也是它们给我族人的回报。它们确信这不是永久的状态,但谁也没无法提供长生的最终答案,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下去。”
太耸人听闻了。我忍不住摇头道,“这样的活法,还不如死了……”
现在和闷油瓶说这个恐怕不妥,想闭嘴时已然晚了。然而他没有介意,眼神迷离地望着洞顶,喃喃重复道,“还不如死了……你和我想的一样。”
看来闷油瓶与他父亲的矛盾,就是在那时形成了。
他摇了摇头,怅然道,“可最后,他还是确信,我永远都逃不出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角落里盘坐的骸骨,陡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张大佛爷在这山洞里,为什么没有发生尸变?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向我叙述起二十年前张家密洞中翻天覆地的剧变,那一次几乎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无形中也改变了许许多多和老九门有牵连的人的命运,当然这其中,肯定也包括我。
我恍然产生一种直觉,老九门这张巨大谜图的最后一块碎片终于找到了。
二十年前,陈皮阿四成功挑起老九门的事端,积累数十年的矛盾一朝爆发,处在风口浪尖的张家自然首当其冲,岌岌可危。我所没想到的却是,那时让陈皮阿四阴谋破灭的地方,却正是我们身处的这个山洞。
当闷油瓶说他们父子追着陈皮阿四进入这里的时候,我不得不真心的佩服一下陈皮老橘子,他不仅成功溜进了张家的禁地,还惹起不小的麻烦。如果这是乱世,以他的野心与实力,绝对有资格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第一流阴谋家。
在场的三人都没有想到,一番混乱,竟然让那间石室里龟息以待的张家族人,全部起尸了。
闷油瓶痛苦道,“他们早就丧失神智,根本不认得任何人。”
我扶住他的肩膀,尽管于心不忍,还是大致上猜到了下面发生的事:为了逃出生天,他们不得不挥起刀刃,被迫与自己的族人甚至先祖相互厮斗。
我记得以前有人提到过,那时张大佛爷正在抱病,陈皮阿四大概也是看准这个时机,才开始下手抢夺鬼玺的。这么说来……我看看身旁那具尸骨,心里难受之极,张大佛爷生前必是个超绝的人物,奈何强弩之末,一口气终究没能撑到最后。
“父亲临死前,拿出鬼玺,和它们做了一个交换。”闷油瓶声音越来越低,我的手搭在他肩上,甚至感到对方正在微微发抖,“就在遍地尸体面前,他要它们给唯一留下的张家后人,真正的长生。”
【五十六】
我的手僵在闷油瓶肩膀上,足有半分钟。他的话有如一记强力的药剂,与人清醒的同时却又附带一丝深入骨髓的悚然感。
原来这才是最让闷油瓶无法面对的事情。我蹲在身旁,感受着他压抑的痛苦,心里闪过无数个猜测。张大佛爷的做法,可算是在与张家一族的命运和陈皮阿四的背叛做最后的博弈,却说不清他是不是怀着同样破釜沉舟的心思。
我总觉得闷油瓶和他父亲之间,有种赌气的成分,而且直到这最后一刻仍然存在。但显然,闷油瓶输了。张大佛爷的交换不仅无法抹消,还会像烙印一样,永远提醒儿子,他只能继续在对抗命运的道路上走下去,再也没有逃避的可能性。
他之所以有这样确凿的把握,无疑是基于对自己儿子深深的了解。因为只要闷油瓶还怀有任何逃避的幻想,他就会被无穷无尽的罪疚感包围。对于那样一个人,这恐怕比所有实质性的惩罚都要严酷。
我默默轻叹,鼻子中漫起一股酸涩。陈皮阿四一直以为自己兵行险招,在闷油瓶受伤昏迷之后顺走鬼玺,是张大佛爷决计意料不到的,想必后来他也明白了,鬼玺对外人根本没有作用。而张大佛爷没有料到的却是,闷油瓶的记忆出了问题。如果不是黑眼镜及时伸手拉他一把,也许直到现在,他仍然停留在自我放逐的状态之中,从潜意识里都不愿回忆起这一切。
闷油瓶讲完这些,就陷入沉默,整个洞穴里再度只剩下遥远的风声。
我蹲在旁边犹豫再三,放弃了安慰的尝试,直接单手搂住他的肩膀,几乎竭尽力气,给了他一个拥抱。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如此用力地搂过哪个人,包括读书时与校队队友赢得球赛冠军的那个疯狂夜晚。但是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即使减掉哪怕一分力气,都没法把眼前这个人从泥潭中拉出来。
现在我确信,自己对活着这件事的执着是对的。我与闷油瓶,也注定是要和一切对抗到底的人。
闷油瓶抬头看了看我,漆黑的眸子乌沉沉的垂下去,平静但有分量。他微微抿起嘴唇,露出极浅极淡,连微笑也算不上的表情,却让我心里一阵释怀。
远处突然响起闷雷般的声音,身体立刻感受到地面轻轻的抖动,闷油瓶神色陡然一变,飞快站起来道,“他们在干什么?”
我也听出古怪来,难道有人竟然在山洞里放炸药?该不会陈皮阿四领着一队爆破组进来了吧?“小哥,咱们快过去。”
闷油瓶低头看了看张大佛爷的骸骨,“我要先把东西拿走。”
他跪在地上,挽起袖子,将手小心翼翼伸进尸骨下面。有什么东西轻响了一下,不知是否我眼花,闷油瓶的手半截已经没在坚硬的岩壁里,看样子还在往里深入。我屏息静气,不敢吭声,反正这山洞里处处透着古怪,待会儿他就是在洞顶上如履平地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闷油瓶好像掏到什么,小臂倏然绷紧,青筋毕露,嘴角也因为吃力紧抿起来。等他缓缓退出的时候,手上赫然多了样墨绿色的物体。
一看之下,我不禁惊道,“鬼玺?!”
闷油瓶点点头,“鬼玺本就取自土中,藏在土里最安全不过。”
我有种莫名其妙的被欺骗感,“那你身上的那个……”
闷油瓶淡淡道,“假的。”
靠!这小子竟然也会玩这招儿?我顿时目瞪口呆,回想起前前后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迟钝道,“那不是陈文锦亲手藏起来的吗?还有……你,你用假鬼玺,骗了那个阴差?”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咬着牙关道,“别告诉我你一开始就知道鬼玺在哪儿。”
闷油瓶皱起眉头,表情有些无奈。他也是在阴差面前拿出鬼玺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假的。但对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鬼玺上,对它来讲,那东西充其量只是作为标记的石头。
闷油瓶看看手中的鬼玺,低声解释道,“真正可做识别的,是我们的血。如果仅作为标记,血远比鬼玺本身更可靠……”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更持久。”
我明白他的意思,身份的认可在张家一族的血脉中至少已经流传上千年。除此之外,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阴差的嗅觉远远强于它们的视力?
这么说来,如果陈文锦不是故意为之——以她对我三叔以及整个吴家的感情来看,也断然不会拿我的小命开玩笑——在闷油瓶之前,还有一个人,就是他导演了这一切,并且以假传真,告知闷油瓶真正的鬼玺所在。
“这人恐怕就是我父亲。”闷油瓶淡淡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给你假鬼玺?”
“也许他早就料到,这东西带在我身上,迟早会引来杀身之祸。我偏偏……”他脸上又现出那种愧疚的神情,“又是整个张家最靠不住的人…”
听他这么说话,我心里总是像拧麻花一样难受,“小哥,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反正鬼玺只是个形式的东西,别人拿了也没用,你父亲完全没必要操心这个啊。”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处突然闪过一道光亮,一种极端不好的预感瞬间冲上头顶。在我做出最起码的反应之前,身体已经被人猛然推开。
震耳欲聋的枪声同时响起,闷油瓶身影一僵,从我眼前滑了出去。
我不知道视觉信息从眼睛传递到大脑需要多长时间,但这次,眼前一片漠然的空白。随后潮水一样的血红色铺天盖地涌了过来,强烈的色差让我立刻陷入混乱的天旋地转中。
当眩晕感消失时,我发现自己正跪趴在闷油瓶身上,实实在在的鲜血从他胸口的枪伤中汨汨涌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衣服上蔓延。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闷油瓶中枪了!
“小哥!”我下意识伸手去捂他的伤口,心里顿时乱作一团。
耳边响起熟悉的笑声,陈皮阿四平端着手枪,左手突然一挥,无数的白色纸带随即朝我飞来,身体瞬间被钢丝般的东西绑了个结结实实。
我被踢到一边,肋骨疼的像断掉一样。闷油瓶就靠在岩壁上,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一张嘴就有大量鲜血往外涌。他没法说话,剧烈喘息着,子弹极可能打进了肺部。
陈皮阿四苍老的声音像鬼火一样传了过来,“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太小看鬼玺的作用了。它不仅是标记,也是订立新契约的前提。可别以为有什么事是永远不能改变的,如果你不愿意走你父亲的老路,就把鬼玺让给我,我完全可以取代你,也让你如愿解脱。”
闷油瓶仰起头,眼睛里露出入骨的厌恶。
“多自私的一族人啊,”陈皮阿四突然转向我,阴森森的眼睛眯了起来,“是不是?标榜自己不愿受人奴役,却霸占着位置不肯走。心里到底在贪恋什么?”
“操你妈的老混蛋!”迟来的愤怒一下子烧穿了我的大脑,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强烈的想要杀了哪个人,“你他妈害我们家破人亡,你又安的什么心!”
陈皮阿四笑了笑,“家破人亡?”
他走到闷油瓶面前,在距他胸口非常近的地方一口气连开三枪,鲜血立刻飞溅出来,喷到我身边的岩壁上。
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我看到闷油瓶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五十七】
好像有一颗炸弹在身体里炸开了,一个声音尖利地嚎叫,嚎叫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但实际上只是心中恐怖的回声,我呆滞地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呻吟。
没有人告诉我目睹死亡是这样一个漫长的过程,以至于闷油瓶的身体完全安静下来的短短几秒,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陈皮阿四确认闷油瓶再没有生还的可能后,捞起地上的鬼玺,擦擦脸上血迹,转身向我走来。求生的本能促使身体开始疯狂扭动,想要挣脱身上死死绑着的东西。然而他却把枪口扬起来,轻轻对我道,“你不用害怕。我对杀一个早就被老天爷除名的人,没兴趣。”
好一阵我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原来他根本不知道闷油瓶早就救过我的事。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中冷了下来,“姓陈的,你得意不了多久。你的结局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惨。”
几个月前,当我开车驶出荣城隧道的时候,决计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狠话。大概世间的人都是这样被逼上绝路的。在仇恨中抛弃自我,也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弃。可如果连仇恨都不存在了,我还能凭借什么在险恶的人世中活下去呢?
陈皮阿四默默盯了我一会儿,“在你眼里,也许我是世界上最不堪的东西。那是因为你没有走在我的路上,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前面的人生就是在做梦,可一觉醒来,你却变成了我。还会这样想吗?”
他的话说的我一愣,我摇头道,“没人逼你走这条路。你不会没想过这样做的下场是什么。”
“成王败寇,谁也奈何不得。年轻人总是太想当然。”陈皮阿四眼中突然精光一闪,森然道,“那么,你是不是已经猜到自己的结局?”他的手指在枪柄上不自觉地跳动着,令人联想到死神的叩门。
如果我也死在这里,还有谁能把真相带出这个山洞?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闷油瓶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却没能为族人报仇,我绝对不能让陈皮阿四就这样心满意足的走出去。我咬紧牙关浑身运劲,左腿触到坚硬的岩壁,猛地一蹬,从地面上弹跳起来狠狠撞向老家伙的肚子。
枪声再次响起,我不知道子弹是不是打在身上,实际上那时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反正闷油瓶都没了,我……
耳边恍然传来另一个声音,生生撕开了意识的厚蛹,“吴邪!”
我立刻一个哆嗦,大脑犹如被人狠击了一锤,是闷油瓶!
混乱中我被掀翻在地,后背火辣辣地疼。眼前刀光闪过,陈皮阿四手中的枪陡然落地。他反应非常快,电光火石间,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灵活性,几乎一侧身就躲开去,饶是如此,刀锋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一串血痕。
我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熟悉的瘦高身形沿着石壁踩了上去,闷油瓶一刀挑进火槽,数不清的火星飞向陈皮阿四的背影。火星骤然照亮石壁,那人紧跟姓陈的消失在视野的死角中,金属相击声也逐渐远去。我呆了足有好几秒,挣扎着抬起脑袋四下环望,地上哪还有闷油瓶的尸体,靠在岩壁的,分明是个白花花的纸人!
我操……这……
脑中飞快闪过闷油瓶趴在花圈店柜台上剪纸人的画面,我恍然大悟,脑袋差点儿激动的撞上石头,原来那个时候,这小子就在偷偷学老橘子这招吗?谁教他的?
打斗声越来越远,我开始竭力扭动身体,试图让纸绳子松动下来。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刚才的问话,耳边戏剧性地响起男人的嗤笑声,“小三爷,需要帮忙吗?”
这声音耳熟之至,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山洞里。我愣愣地抬起脑袋,看到了黑眼镜那副油亮的墨镜。
他蹲下身,点燃打火机靠近我的手腕,灼痛一闪而逝,紧紧捆住我的纸绳像对火产生了畏惧,立刻失去力道,死蛇一样散在地上。
我踢开那堆鬼玩意儿,问黑眼镜,“你怎么进来的?”
他耸耸肩膀,“走进来的。”
我翻个白眼,知道跟这家伙认真就是在干傻事。附近已经听不到打斗声,我担心闷油瓶,不想跟他继续浪费时间。不料黑眼镜手一翻,露出一管明黄色的东西,上面还缠着线,“我在路上发现这个。”
我刚问完“这是什么”,马上就猜到了答案。
果不其然,黑眼镜摸摸额头,“应该是炸药。”
原来陈皮阿四真的在洞里搞破坏,刚才那阵应该就是爆炸声没错,我怒道,“妈的他有心毁了这儿,让我们都跟他陪葬是不是?”
黑眼镜摇摇头,“这才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啊。先找到老头儿再说。”
我们顺着曲折的山洞,好像没走多远,前方陡然出现一个上升的斜坡,后面显然是个极其开阔的空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隐隐的火光从下面折射上来,好像长长的火槽到这里终于汇聚在一起。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连周围的温度都变得很高,由于空气中冷热温差的形成,甚至能感受到阵阵热流扑面而来。
黑眼镜本来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背影透出某种不可思议的惊诧感。
越过他的肩膀,我却发现眼前的景象超乎想象。两面斜坡陡然中断,形成断崖,十几米深的岩床就裸露在下面,我能认出地下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石板,但现在仍有炽热粘稠的岩浆流淌在数不清的岩石裂缝。整个地面犹如皲裂的龟壳一样,布满诡异的火红色斑纹。
这惊人之景来的太过突兀,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发现闷油瓶的位置。
他一手攀住断崖凸出的石尖,整个人附在岩壁上,另一手的黑金古刀正在抵挡不断从上面爬下来的纸人,情势岌岌可危。而陈皮阿四就在上方不远,也正拼命地向上爬,两个人刚刚恶斗一场,看起来都不太妙。
要是手里有把枪,我真想现在就给那老家伙一梭子,教他再不能为祸人间。可茫然四顾,却不明白这么陡峭的斜坡,他们是怎样下去的,只能愣在原地干着急。
闷油瓶突然将刀收回,狠狠插在岩壁上,纸人立刻从四面八方淹没了他,我想起在院子里的时候胖子的惨状,忍不住大喊,“小哥!”
蓬!
闷声响过,包围他的纸人马上四散逃窜,身上燃起明亮异常的红色火焰,没来得及爬远便化为飘散的灰烬。我眼前一花,闷油瓶已经踩着石头,大鸟一样窜上陡坡。
他伸手擦掉嘴角渗出的血迹,右手横刀一划,堪堪截住了陈皮阿四的去路。我不敢太靠近他们,心知现在正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连闷油瓶都变得跟以往熟悉的样子不同,他虽然依旧一声不吭,但动作无不狠辣果断,甚至散发出一股看不见的冰凉怒气,教人不寒而栗。我心惊胆战地盯着眼前,生怕一眨眼,事情就发生不可预料的变化。
那老头儿刚被横刀拦住,却突然老鼠般向后一滑,身体躺倒朝旁边滚开去。黑眼镜一下子从后面按住我肩膀,似乎要有动作,然而闷油瓶反应很快,回身反手就是一刀。
直觉急转而下,我最担心的事再次发生了,只来得及倒抽凉气的瞬间,原本趴伏着的陈皮阿四陡然朝闷油瓶面门抛出一把银亮的东西。
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刹那间五脏似乎都被吸入深不见底的黑洞中,周围静到极点,有如真空。时间放慢无数倍,闷油瓶中枪靠在岩壁上的画面重新出现,和眼前的一切重叠起来。
我捂住了嘴巴。
叮叮叮叮!就像有人敲破了真空罐,几乎同时传来的细响将恍惚的知觉迅速拉回,我根本没看清被抛出的是什么,凄厉的惨叫紧接着贯穿了整个洞穴。
闷油瓶平举刀刃,鲜血点点滴滴从刀尖上淌了下来。
他微微喘息,黑金古刀架上陈皮阿四的脖子。后者脸上鲜血淋漓,两手死死捂着眼睛,双目已然被一刀划瞎。
“猜到结局了吗?”闷油瓶轻轻问道,垂下的刀锋没有一丝颤动。
我不由闭上眼睛,心里潮水涌动,怎么也想不到毁掉老九门,毁掉我们至亲之人的罪魁祸首,毫无抵抗能力地跪在那里,结局近在眼前。
就在刚才,这情景还遥远地挂在天边,就像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注定无望一样。
“喂!”
我心里一动,睁开眼睛,看到黑眼镜不知何时走到闷油瓶身旁,伸手按住了刀柄。
他的样子很奇怪,像变了一个人,脸上再没有轻描淡写的笑容,半个身子挡在面前,反而有种难以撼动的分量,“不要这么急。看在以前我救过你的份上,饶他一命,怎么样?”
我悚然一惊,差点儿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简直不敢相信,黑眼镜会在关键时刻说出这种话,而他平时虽然不着调,却不至于在这时候还开水平低下的玩笑。
我想起自己认识这个人的时候,他就是陈皮阿四的伙计。然而今非昔比,过去他和陈皮阿四间的纠葛,我一直有意无意地忽略着,因为闷油瓶信任他。但毫无疑问,今天的一切结果,都源于昨天的原因,不管其中有什么隐情,它的影响远远超出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瞎子,你在说什么?”我拉住黑眼镜的肩膀,“我不清楚你们过去有什么交情,可换做你是小哥,会不会拿这种事做交易?”
黑眼镜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扬起嘴角,“是挺难的。”他重新看向闷油瓶,仍然没有松手的打算,“你说呢?”
闷油瓶则牢牢盯着陈皮阿四,嘴巴紧抿,一声也不吭。
“你们饶他,我绝不能饶他。”
听到这声音,我忍不住一阵恍然,这个人的出现对陈皮阿四无疑是最大的讽刺。陈文锦鬼魅般的身影从岩壁后滑出,来到他身前,“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我来了。”
地上的人兀自捂着眼睛,凄惨狼狈之相恐怕自己做梦都想象不到,这时突然一愣,反问道,“你……你是文锦?”
陈文锦面容僵硬,仿佛不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连数天前见面时仅剩的一点儿生气也消失了。我心下怅然,尸化的进程可能已经无法挽回。
“现在是该算账的时候了。”她睁大眼睛,脸上露出可怖的神情,“替我自己,也替我母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毛骨悚然的笑声令我全身寒毛都竖立起来,陈皮阿四突然发出嘶哑凄厉的大笑,就势往一旁滚落,左手探入怀里,森然向我们道,“不如一起来个了断!”
我认出他手中的明黄色物体,一下子浑身冰凉,“炸药!”
不等我话音落下,身体便被人整个儿捞起,眼前天旋地转,尖利的喊声混合在一块儿,短暂的空白过后,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在所有方向同时响起,耳朵瞬间失去了听觉。
我歪倒在地上,感觉内脏像被人用拳头狠狠重击,强烈的呕吐感源源不绝涌上食道,难受的我忍不住呻吟出声。然而好几秒以后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竟躺在距那陡坡数十米外的龟甲岩板,身上奇迹般完好无损。
闷油瓶在我身旁爬起来,一手捂着额头。对上我疑惑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望向陡坡,我看到他的口型好像在说,“是陈文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