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愣住，随即明白过来，以她的性情，大概是选择和陈皮阿四同归于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结局，除此之外，也已经不存在什么意义可言。可不等我回头去看，就被闷油瓶和黑眼镜一左一右硬生生地拽起，“山洞里的炸药都引爆了，咱们得赶快出去！”
不用他说我也清楚情况的严峻，脚底下震颤感已经相当强烈，不知洞里有多少处塌方，万一走到一半路被堵死，我们就真的只能留下给陈皮阿四陪葬。
顾不得身上大小伤口和疼痛，我们几乎闭着眼睛往前冲。塌方由慢至快，没多久开始不断有碎石头和火槽里的火星掉到身上，心里只能不停地祈祷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既然你重新给了我一条命，怎么也不要轻易浪费吧？
闷油瓶在前方开路，脚不着地，黑眼镜则一只手抵在我后背，看那架势恨不得推着我飞起来。进来的时候没发现路有多长，出去时即使几步的距离，心里也急得像有火把在烧。
我也不知道那时一片混乱的意识里都闪过了什么东西，透过被土灰糊满的视野，只觉得前方闷油瓶的身影，像是极深极黑的地底世界唯一的光源。我想这一幕可能永远也忘不掉了，就像深深刻在石头上的字，没有人告诉我，但我确信无疑。我牢牢抓住他的手，各种说不出的滋味波涛般滚滚涌来。
“马上就到洞口了！”
有什么声音迅速在身后响起，闷油瓶回过头，神色猛然一变，一把将我拉向前方，紧紧贴了上来。巨大的冲力陡然袭至，尽管有人垫在身后，整个胸腔仍像被铁钳扭曲一样剧痛，我感到闷油瓶一口血吐在我脖子里，意识瞬间断弦了。
【尾声】
列车行驶在广阔的原野上。北方的冬季，青灰色的天空坦荡无云，大风凛冽，阳光刺眼，五颜六色的光晕随列车前进不停地变换。
大地一片萧瑟，只有尽头处的山岚，线条温柔依旧。我不敢相信，从外面看，荣山的轮廓竟然是完全陌生的。
闷油瓶躺在下铺，眼神迷离地望着铺顶，不知神游何方。我懒得爬回上铺，直接背靠着车厢，团坐在他脚旁。
这家伙结结实实住了一个月医院，上个礼拜才出院，一直无精打采，每天发呆的时间直线上升，似乎从荣山出来后，身上就少了些什么东西。
胖子安慰过我，说这小哥是禁得住事的人，可反而是这些人，大事儿一了，往往怅然若失，必须得花时间慢慢调整。
听起来好像有道理。
火车在飞速前进中轻轻摇晃，周围无人说话，几乎能听到脚下与铁轨碰撞的机械声。一切都悄然流淌在有节奏的时间里，与窗外大风咆哮的午后毫无联系。我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在摄像头里偷偷观察闷油瓶，思绪却意外地飘远了。
鬼玺被陈皮阿四的炸药炸成了碎块，它最终还是伴着张家的秘密，深埋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没有人能再去解读什么契约，或者企图去订立新的契约，因为闷油瓶会将一切永远带走，昔日老九门的故事也会随他离开荣城而彻底完结。
古人吟诗作词的时候，特别喜欢用到“人生如梦”的意象。我骨子里不是浪漫的人，上学读书时对这些矫揉造作的东西压根儿没什么兴趣。现在我知道是我错了，过去的几个月经历，着实像一场鲜明的梦境，身处其中时百折千回，不知辛苦，如今终于跳出来，又觉得自己不仅在做梦，做的还是前世的梦。
闷油瓶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我收回手机，给他盖好衣服，望向窗外。平静的河面上只有一条笔直单调的铁路桥，火车仿佛行驶在辽阔的水中，朝天水相交的远方前进。我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了北方，并且距离梦产生的地方越来越远。
我再也没有梦到三叔，对他的印象像不断飘散的灰云，一丝一丝就模糊了轮廓。离开荣城则意味着仅存的那点儿记忆也将很快消逝，或者沉入不会轻易开启的意识深处，作为我的人生本身的一部分，在不经意中影响着我。
我捏捏闷油瓶的手指，他不动声色地按住我的手背，淡淡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笑了，他便索性不睡，坐起来靠在我身边，一声不吭地盯着窗外的风景看。我突然觉得我们似乎已经不在一个不断移动着的铁皮盒子里，而是正坐在一间茫茫旷野中的小屋里，耳边隐约传来风铃相碰的声音，天地虽然大的离谱，那里却已没有需要我们苦恼的东西。
我明白这种痴人说梦心理的可笑，但可能天性使然，我不会刻意去制止这种错觉，反而回到不可预测的现实世界中自寻烦恼。
列车蜿蜒着，穿过数不清的山川河流，平原乡野，终于逐渐减慢了速度，那些不断飞逝的人和景中，渐渐出现某些熟悉的东西。我清楚此行的目的地即将到了，行人纷纷收拾行李，准备下车。没有人会在月台上等待着迎接我们，也许这城市都会向我们投以挑剔的目光，就像挑剔所有将它作为漂泊之旅中一个小小落脚地的人。我心里有太多未知和疑惑，唯一能够确定并牢牢抓住的，只剩下手里拉着的这个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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