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突起的东西,由于脑子中已经乱成了粥,一时竟没认出那个形状,是,是门把手!
我兴奋地叫了起来,熟练地握住把手向右拧,拉开一道缝,对闷油瓶喊道,“小哥,出门!”
那人手上动作不停,高喊了声,“走!”伸手猛地在我后背推一把,那股不可抗拒的霸道力量差点儿把我推得滚下楼梯,不容我有任何反应,身后门又“砰”地关上了。
我爬起来,站来楼梯口哮喘发作般急促喘息,耳边一个高亢的声音疯了般叫嚣着,“快跑啊!”,而脑海深处忽然又冒出另一个相反的声音,也在竭力呐喊,“闷油瓶还在里面呢!”两种声音互不相让,不停斗争,意识像颠簸在汪洋大海之中,忽上忽下。
我就这样呆呆地愣在原地,周围一丝声音也没有,死寂死寂的。门内和门外仿佛是两个迥然不同,毫无联系的时空。
【十三】
夜静的可怕。
我抹抹从额头淌下来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了门板。
不知道闷油瓶是不是还在对付那群无形的东西,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犹如被抽干了空气,绝对的寂静。
我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现在的情形远比单纯的逃命要复杂的多。有一瞬我甚至想过牺牲一次形象,就这样浑身只穿条内裤地开车去找黑眼镜帮忙,可就算我再怎么神速,恐怕回来的时候闷油瓶也早给撕成碎片了。
一直紧绷的神志这时似乎终于感到疲倦,开始呈现渐渐要涣散的趋势。我咬紧牙齿,让自己保持清醒。这一切不是梦,我也不能装作一觉醒来就若无其事地爬下床走人。不管怎么说,到底是我家的事,闷油瓶大可不必管我的,我不能让无辜的人受到连累。
不知这种突如其来的勇气可不可以被归结为英雄气概的表现类型之一,但身体总是比大脑快上一步,这次也不例外,当手中转锁打开的脆响清晰地传进耳朵时,熟悉的恐惧感才后知后觉地跟上来。
我调整身体状态,作出起码能够随时逃开的准备,将眼睛贴上了细窄的门缝。要知道,我从小就非常讨厌黑,尤其是充斥着不知名危险的黑,要我再次面对那种邪恶的黑暗,和死一回也没什么差别了。这期间,心跳至少增速了一倍。
让我不知所措的是,里面竟然亮起了光,而闷油瓶正抱着刀坐在墙角,看起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愣了足有两秒,猛地推开门喊道,“小哥!你没事吧?”
他面无表情,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完全听不到我的喊声。然而进了屋我发现,原来他在看沙发上的东西。
之前三叔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遍体通白的纸人,两只无生命的黑洞眼睛也在看着我们。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两步,有点害怕这玩意儿会突然扑上来咬人,但确定那真的是个死物之后,我好像突然明白什么了。这,这他娘的也是障眼法吗!刚才那个三叔也……也太像了吧!
对方匪夷所思的手段再次打破了我曾经坚定无比的世界观,事实面前我只能像个小鸡一样无助的恐慌,却一点儿反抗能力也没有,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我甚至开始怀疑起来,会不会其实我现在,仍在一场幻觉之中,而身边这个闷油瓶,也是个纸人变的?
恐怖的想法一旦形成,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再压制住它。鸡皮疙瘩迅速爬满全身,我站在原地,只剩下双腿打颤的份儿。
这时沙发上的纸人突然起了变化,浑身开始往外冒细细的青烟,眨眼的功夫,不等人看清怎么回事,身上已经钻出火苗。
“起火了!”我大喊一声,被地上的“闷油瓶”迅速跳起来一把拦住。
“别怕,不是普通的火,烧不起来的,”他眯着眼睛环顾四周,轻声道,“……他们走远了。”
我很快发现纸人周身自燃的火焰,呈现出一种很不寻常的白亮颜色,虽然有亮的过分的光,却几乎感觉不到热度。反正以我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有限生活经验,无论如何是解释不了的。
我和闷油瓶眼睁睁看着纸人燃尽,留下一堆灰烬,而下面的木质沙发完好无损,连个灼烧的印子也没有。我彻底傻了,也学他坐下来,开始望着地面发呆。
长夜过后,天色以惊人的速度亮了,鸟鸣打破寂静,一切如常。曙光平行的打在地板上,反倒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切,留在疲惫不堪的大脑中挥之不去,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地回放着。
“这里我收拾,你去睡觉。”窗外传来行人汽车渐渐密集的声音后,闷油瓶对我道。
我转过头,正好看到他右边侧脸上挂着一道血痕,这家伙皮肤偏白,鲜红的血痕在上面非常明显,只是我刚刚从恐慌中回过味来,现在才发现,“小哥,你的脸划伤了……”我凑上前问道,“还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他摇摇头,表示不要紧。
我脑海中自动播放着那阵“叮叮”的细响,追问道,“昨晚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划的?”
2010-10-1 14:30 回复
南予
21位粉丝
75楼
他眼神闪了闪,淡淡道,“是纸。”
“什么!”我夸张地大叫道,“不可能!”
难道对方只是一群恶作剧爱好者,大老远费尽心思闯进来,只为了玩弄我一下?
闷油瓶抿了抿嘴,似乎心有不忍,继续道,“一开始是,后来,它就变成你脑海里想象的东西。”
“我靠……”我仍旧觉得难以置信,这……这确实有些太扯淡了……
可闷油瓶严峻的脸色告诉我,他没有胡说八道。我重新瘫坐在地板上,回忆着那时的情景。当时太黑了,我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恐惧,而恐惧控制下的想法,更不是我能控制的。可反过来说,如果我把那些悬浮的东西想成泰迪熊,就真的会被一堆毛绒玩具埋起来吗?这一切很像个偶然,但我知道,绝不是偶然。
“可他们为什么让我看到三叔?不管幻觉什么的,我……我老觉得,这事跟三叔有大关系。”
闷油瓶不置可否,淡淡道,“他们找死人,远比找活人容易的多。”
我哆嗦了一下,想在脸上弄出个劫后余生的笑容,谁知肌肉只僵硬地扯了扯就再也不肯动了。闷油瓶不让我再问,将黑金古刀插回腰间,把我从地板上拉起来,拽进卧室。
说来奇怪,明明很累的,躺进柔软的被堆一时半会儿却睡不着,眼皮近乎执着地睁着。闷油瓶去而复返,清瘦的脸颊重新出现在上方,眼睛定定地望着我。
不知是不是累过头的缘故,我发现他的眼睛变得很奇怪,就像突然具备了某种吸力,层次发生奇异的剧变,我的视线被牢牢吸引过去,慢慢占据了整个视野。
“休息吧。”
我不由自主地重复这句话,然后一只手盖到我的眼睛上,黑暗袭来,仿佛拉幕一般,我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十四】
梦中黑云压境,我恍然回到了儿时曾在书中读过,从此便无比向往的古战场,单枪匹马,孤身一人,行进在硝烟未散的平原上,虽然知道是梦,内心仍然期待着即将闯入千军万马的热血场面。
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那种满心澎湃的感觉,远比进入一个全真的RPG场景更令人激动。
可是走了很久,都没见到一个人。周围阴风飒飒,竟然是完全的死寂。石头,树木,残垣,都像生了眼一样望着我。无名的恐惧开始从每一个角落里渗出,慢慢聚拢过来,渐成包围之势。
浑身一阵战栗,我突然发现身边的那些石头树木的轮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十分诡异,单薄的就像剪影。我忍不住抬头向天空望去,遥远温凉的太阳更加虚假,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自家墙上贴着的年老褪色的画报。
我蓦然停下脚步,不对!这些东西,根本就是纸做的!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夕阳血红的余辉立刻充斥整个视野,但由于天气过于晴朗的缘故,仍有些刺目。
真是夜有所为日有所梦,回忆刚刚的场景,我简直有些头疼。想不到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纸,竟然让我产生了后遗症。
望着被阳光映红的地板,我使劲抻了抻胳膊,看起来这一觉睡了足有一天,要是换做以前,肯定又要招三叔那家伙的骂。我懊恼地挠挠头发,不过今非昔比,反正闷油瓶是决计不会管我睡多久的,根据这些天的观察来看,那个人恐怕比我还要贪睡。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害怕闷油瓶也在睡觉,不敢发出声音。刚摸到客厅门口,就见沙发上横躺了一个人,两条长腿搭在木沿上,举着个本子正在聚精会神地看。
我打了个哈欠,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问道,“小哥,你没睡一会儿?”
闷油瓶脸上贴了两块创可贴,样子有点儿古怪。他右手举着本子,除了眼珠转的飞快以外,全身其他部位可以说纹丝不动,看架势似乎一目十行。
我突然发现他手里的东西眼熟的要命,立刻辨认出来,“这……这是不是我三叔的本子?”
他放下手,从沙发上直起身子,闷声问道,“可以看吗?”
我心说这家伙哪有半点诚意,这不都看半天了么还问我作甚,不过确实不是什么隐私的东西,看看倒也无所谓。
2010-10-1 14:30 回复
南予
21位粉丝
76楼
闷油瓶见我点头同意,一声不吭重又躺下去翻那记事本。看他那认真的样子,我心里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会不会从三叔记载的东西里,能找出一些关于那群家伙的线索来?
转念间我又把这个想法否决了,这本子我从头到尾仔细翻过,基本都是些琐碎的备忘记录,我能看懂的占大多数,看不懂的就是他生意上的那档子事了,且不说只言片语间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算真有,由于我从不插手三叔的买卖,恐怕摆在眼前也白搭。
“小哥,你说那些人跟我三叔,有什么过节?”
对方默默摇头。也难怪,我是他侄子,都不清楚情况,遑论他这个外人呢。不过闷油瓶很快又坚定表示,来人肯定与三叔有莫大关系,实属早有预谋。只不过他现在疑惑的是,他们屡次找吴家麻烦,究竟为了什么。
紧接着,闷油瓶还报出一条让人更加疑惑的结论,“他们不仅熟悉吴三省,也熟悉我。”
“啊?”我追问道,“难道你以前认识他们?”
那人皱起眉来,伸手捏住了眉心。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我有些无所适从。他看起来似乎对这个问题很头疼,至少,让他感到了相当程度的不自然。
半晌,闷油瓶抬起头,眸子里多了些迷茫,“以前的事……我记不起来。”
“什么意思?记不……”
他把脸转向我,脸上并没什么特别的神色,但我触到那平淡如镜的眼睛,一下子明白了。
不会吧?闷油瓶失忆过?这可算是认识他以来最具爆炸性的消息了。我回想起之前与他费力攀谈的情景,全是我一个人在滔滔不绝的说自己的经历,而问起闷油瓶时………
这其实是个很普通的现象。两个陌生人攀谈的时候,总会由其中一人的话题引起另一人相类似的回忆,再由此生发出下一话题,从而连续不断的将谈话继续下去。可以说闷油瓶总是在用近乎漠然的态度听我讲述,很少接话,更不必说主动提到自己。原来竟是这个缘故吗?那我岂不是一直在逼他回忆那个早就一片空白的过去?
我顿时感到一种深重的罪恶感,黑云般瞬间笼罩了心头。
“对不起小哥,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闷油瓶轻描淡写的说,眼神依旧,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只是不清楚他心里是不是也像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我发现经常听人提起的“如果有条地缝真想钻进去躲起来”一类的话,并不是夸张。现在我只觉得全身都不自在,说实话,我真的是个不会安慰别人的人,从中学开始就如此,不管是面对失恋的女同学,还是照顾家逢不顺的死党同窗,每次都只能默默地付出同情心,一旦开口,通常都让情况更加糟糕。
于是我咳嗽两声,遮掩了一下尴尬的气氛,转而道,“那个,你饿了没?我下楼去弄点儿饭。”
不等闷油瓶回话,我拉开门逃难般奔了出去。
今天是周末,临近傍晚,热气散尽,空气中有种爽快的微凉感,这样美好的天气最适合跟朋友出去喝冰啤了。对着远方温柔的荣山轮廓,畅谈人生理想什么的,是平淡生活中不可多求的享受。
然而现实总是无情。人生理想是不能奢求的了,对手不放过我,我恐怕小命都难保。突然觉得自己很像港片里被追杀的黑帮小子,每天东躲西躲,惶惶不可终日,只不过比主人公更惨的是,我根本无处可躲,跟原地等死没区别。
如此心不在焉地去饭店要了几份菜,再次上楼开门的时候,发现闷油瓶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算来他也守了我一天,早就累了吧。我放轻动作,绕过沙发。闷油瓶歪着头,头发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即使睡着嘴角仍然像清醒时一样绷的紧紧的,光看着就累得慌,我忍不住摇头低叹。
谁知就这一叹的事,这家伙刘海后面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我以为自己吵醒了他,慌忙间想要道歉,同时不满地想小爷今天怎么尽对他道歉。
闷油瓶根本不看我,眼睛直直望着半空,像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吴邪,咱们得去你三叔家一趟。”
【十五】
闷油瓶无疑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行动力最强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径直往门口走去。我来不及拿出筷子,急忙叫住他,“干嘛去?先吃饭啊!”
他站在门口,边穿外套边说,“今天是吴三省头七,午夜时他会回家的。”
其实闷油瓶这话并不算语出惊人,头七的传说在本地早已有之,可我仍然克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要去见三叔的……”我咬咬牙,努力想发出最后两个音,又觉得听起来那么荒唐,“……鬼魂?”
闷油瓶动作不停,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乖乖,我后退两步,坐回到沙发上。且不论他是否隐瞒了自己道士的真实身份,眼前这家伙身上其实有个很可怕的地方,那就是从他出门前的准备看你根本无法判断他到底是要去找个自在的地方钓鱼享受,还是要去荒坟野冢间跟死人打交道。
我默默看着闷油瓶耸动的背脊,几个来回的功夫,已经完全想明白。在我脑海中,三叔和别人不一样,我也许可以坦然面对包括老爸在内的吴家所有人,却唯独不敢面对他。在此之间,我既没有高尚到因为不忍打扰亡魂而甘愿丧命的程度,也没有勇敢到敢于在心理上彻底无视可怕对手的地步。一想到老家伙那张脸,我的五脏就乱七八糟搅在一起,我只是……
只是没法再次接受“三叔真的不回来了”这个事实而已吧。
闷油瓶穿好衣服,见我愣愣地呆坐在沙发上,动作迟疑了一下,立在原地,向着门口的方向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希望你能够多考虑一些事。今天若是我一个人去见吴三省,难保日后你不会后悔。”
他说的非常含蓄,却让我隐隐感到一股不祥的意味。如果我不抓住三叔问个明白,大概也会有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一刻,只是说不定那一刻对方的手已经牢牢扼住了我的喉咙,只需咔嚓一声,我就可以直接下去跟三叔团聚了。
权衡再三,我闭了闭眼睛,站起身,拉住闷油瓶的胳膊,手劲上表达出的坚定程度足以让这小子心惊一把,“小哥,咱们走。”
后者神色平静,什么也没说,拉开了房门。
车窗两侧浓荫遮蔽,开阔的前方是落日最后的光芒形成的暗紫色天幕。这样的景色固然使人陶醉,同时另一种怅然也在悄无声息地聚拢成形。太阳的光辉可算是我认知中最热烈奔放的事物了,然而即使是它,在消失殆尽时仍会注定沉寂为最冰冷的黑紫色,失去所有光热。
如此驾着汽车冲向晚云,有种一去不归的感觉。
我捶了捶额头,强迫自己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三叔走后,我似乎越来越喜欢走神想一些没用的东西了,而且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当我发现这些表现大致都可以用“多愁善感”这个词来概括的时候,心里颇有些哭笑不得。
闷油瓶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从上车开始便闭目养神,头随着车身颠簸不时轻晃着,那股放松劲儿就像坐在驶往远方的长途客车上。
我想和他搭话,但没收到回应。拜经验所赐,我知道在闷油瓶不愿与人说话的时候,自己最好及时闭嘴。
然而他像是被体内某个隐形的闹钟喊醒了一样,突然转过头向我道,“靠边停车。”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了。
这一带是商业街,离荣山山脚很近,所以多数是外地商人带着各种奇怪小玩意儿来开店的,每天十分热闹,尤其吸引来旅游的游客。闷油瓶似乎很熟悉这里,下车目不斜视地走进了一家杂货店。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奇怪的联想,这家伙该不会是去买木剑朱砂黄裱纸,顺便捞一套道士服,回来就变身成天师什么的,那三叔看了会不会害怕躲起来啊?
正猜的暗爽不已的时候,那小子已经从店里走出来,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等他钻进车内,我终于看清他手里捏着的玩意儿,竟然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本命年红腰带。
我愣了一秒才想起“笑”这回事,但理智已经赶在那发生之前及时扼杀了笑的冲动。我重新挂上车档,强忍着问闷油瓶,“……小哥,今年是你本命年啊?”
那人很认真的摇头,表示不记得什么本命年。看起来闷油瓶的失忆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虽然我不知他失忆起于何时,但连自己的年岁都想不起来,其他的事更不必提,想必在荣城混的这些年一定很不好过吧。黑瞎子其实说的没错,某种程度上,他可算是“收留”闷油瓶了。
闷油瓶当然不知道我想什么,低下头自顾自地拆手中的红腰带,很快就拆成了几股红绳。
我诧异道,“这是做什么?”刚买了就拆,倒真像多动期的小孩儿。
闷油瓶端详了一会儿,解释道,“引路用的。”
我还想问得明白些,那人便开始打马虎眼,说到时候我就知道。
我清楚他的脾气,索性闭上嘴,拐过一条街,十分钟后三叔的房子出现在眼前。闷油瓶见我下车时有些踌躇的意思,站在原地似乎等我开口说话。
要说这人也是蔫坏,大概心里早就预料到我很有可能还会因为不敢见三叔而临阵脱逃,这个时候不声不响的,摆明了是要等我反悔然后笑话我,让我良心不安。一想到这里,我心里陡然有股气窜上来,吴邪啊吴邪,不管即将面对什么,你都得有所选择啊,什么时候变成缩头乌龟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打开了三叔家的防盗门。
屋子里和外面形成了巨大的温差,就像从滚热的柏油路直接走进一家空调冷饮店,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闷油瓶从后面按住我肩膀,“别紧张。进去吧。”
他手上的力道施加的刚刚好,我几乎立刻感到心脏往下沉了沉,有这家伙在,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只是我自己得做好心里准备罢了。
打开大灯,空荡荡的屋子一览无余。我擦擦沙发上的尘土,刚想叫闷油瓶,却发现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香,正蹲在地上掏打火机。
“小哥,这哪来的?”
“瞎子店里有很多。”
看来这家伙在黑眼镜店里干的挺起劲哪,我继续问道,“那现在咱们要做什么?”
闷油瓶幽幽地盯着窗外,淡淡道,“等。”
短短半小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十六】
虽然自打上车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然而好像没起什么作用,紧张感依然锲而不舍地紧跟在后,随着夜色愈加浓重,我感觉脑袋里的那根筋已经快被绷到了极限。
闷油瓶掏出一根红线,尾端结了个圈,拴在香座底端,然后就盘腿坐在地上,默默盯着地面,再次摆出入定的架势。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屋子冷得吓人,而且好像越来越冷。我忍不住耸起肩背,向闷油瓶道,“小哥,地上凉,你过来坐。”
他垂着眼睛不吭声,表情严肃,又不像在想什么。我自讨没趣,悻悻地缩紧身体,希望能保持些温度。
这时候地上的人突然发话了,“待会儿我将吴三省带进来,你有什么话,抓紧时间问清楚。”
我吸了口凉气,迟疑道,“……我真的要见三叔?他能认出我吗?”
闷油瓶抬起头,神情淡定到让我汗颜,不用说,这小子准又在腹诽,三叔都快到家门口了,我还在怀疑一些算不上问题的问题,八成觉得我朽木不可雕了吧。
我挠挠头发,五官皱起来,“你说他清楚这些事吗?以前他从来没提过我们家还有什么仇家之类的,我,我老觉得不靠谱。”
闷油瓶不以为然,“至少他比你我清楚。”
老实说,我也觉得三叔就算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起码也该贡献些线索,一开始那伙人就是首先摸到他葬礼上来的,显然跟老家伙扯不开干系,我低声道,“我得想想怎么问他。”
闷油瓶正色道,“时间不多,一炷香,香燃尽了如果他还在房间里,就走不了了。”
这话说的实在惊悚,我赶忙追问,“……什么叫走不了?走不了去哪儿?”
闷油瓶抿紧嘴唇,有些不自然地回答道,“幸运的话,变成野鬼。”
“那……如果不走运呢?”
那人嘴巴抿的更紧了,微微发白,但没有回答。
我几乎立刻联想到一个以前常用来开玩笑的词,“不堪设想”,只不过这次绝对不是玩笑了,于是好不容易落下来的心失控般“呼”的又提了上去。
本以为三叔的死可算是天底下再糟糕不过的事,现在看来,未必如此。本来我就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丝毫没有经验,如果再因为我而坏了什么事又没办法补救的话,那种滋味可比杀了我还难受。
“不要担心,你只需要尽快把事情问清,其他的我来处理。”闷油瓶似乎觉察到我的状况,眼睛定定地望着我。
明白了,只要我不拖延时间,尽可相信闷油瓶的实力。看来这次得跟老家伙开门见山,至于“在那边过的怎么样”、“缺什么要不要烧点儿过去”之类的问候大可一并免了。
我尽量深呼吸,一旦做出明确计划,紧张感立刻有所缓和。
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围只剩下一团死寂。几次看表,我都怀疑表针是不是停在原地了,慢悠悠的跟闷油瓶有的一拼,我不禁转头去看那家伙,就见他一直闭着眼,身板却挺得笔直,俨然是个有道高僧。
就在我觉得几乎要等不下去的时候,闷油瓶睁开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我连忙低头看表,听到那人平静的声音飘过来,“时间差不多了。”
耳边划过一声空气波动的轻响,原本拴在香座上的红线突然像被某只无形的手拉扯一样,瞬间朝门口方向绷的笔直,一动一动的似乎有股强烈想要飞出房间的冲动。
“见机行事。”闷油瓶垂眼盯着红线,边向后退边嘱咐我。
我的视线完全移不开那跳动的红线了,下意识问道,“你去哪儿?”
“我不方便见吴三省,去隔……”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而我也在同时发现了打断他话头的异状。
红线来了个180度转弯,由原本朝着门口的方向猛然转向黝黑的窗外,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它又像进入异常磁场的指南针一样开始不分东南西北地疯狂乱转。
这下傻子也知道事情不对劲了,我看着闷油瓶,闷油瓶看着滴溜溜乱转的红线,脸色沉了下来,“有人捣乱……”
我悚然问道,“是他们?”
闷油瓶摇摇头,目光朝夜色正浓的窗外投去。他压低嗓音,飞快向我道,“呆在这里。”说着几步跨到对面,拉开窗子,肩背一矮便泥鳅般滑出窗口。
太乱来了,我立刻冲过去大叫,“这是二楼!”
这家伙动作快的出乎意料,我刚伸出脑袋,他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以非人的速度朝后面不远的河岸树林奔去。
靠!这跟人猿泰山有什么区别?热血上头,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儿也要学他迈上窗框,可如果崴到脚照样追不上那小哥,于是及时作罢,转身夺门而出。
几乎是刚跑下楼我就后悔了,刚才一时性急,压根儿没过大脑,万一三叔回来怎么办?闷油瓶也说让我留在上面的,错过时候岂不就糟了?我脚下飞奔不停,心里却火烧火燎地打起了鼓。
但不知为什么,脑海中同时涌上另一股势不可挡的直觉。三叔回来这一趟肯定劫难重重。闷油瓶说不是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捣乱,那是谁?总觉得不揪出这人,天亮了三叔也回不来。
思想激烈地争斗不休,脚底下也没闲着,我遥遥望着远处那道黑影,虽然拿出玩命的架势飞跑,与闷油瓶的距离却越拉越远。
眼看那人一闪身,钻进河岸树林,我便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
自大学毕业起就不知锻炼为何物的我,肺部开始渐渐不胜负荷,风箱般剧烈喘息。树林里非常黑,眼睛适应了外面路灯的明亮度,一时间几乎不能视物。身体本能地警惕起来,我放慢速度,四下张望寻找方向。
然而只走出不远,我就松了一口气,前面不远处有微光透过来,虽然很弱,在一望无边的黑暗中却显得绰绰有余了。
我不敢出声,悄悄摸过去,不料吹过树林的风声却送来隐隐的打斗声和叫骂声。
心里“咯噔”一声,我快步上前,却看到一幅再次挑战自己认知极限的画面。
【十七】
林中空地被人用朱砂圈了一个巨大的圆,圆内鬼画符般歪歪扭扭画满了咒文,猛一看去很是惊人。
我不是在做梦吧?这,这种玄之又玄向来只出现在小说里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不过现在并不是该怀疑的时候,闷油瓶赫然在圆圈当中,和一群诡异的东西斗得正紧。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些东西,“诡异”两个字,已算穷尽我的描述能力了。
或者说,那根本就是些乌蒙蒙连轮廓都瞧不清的影子吧!
但它们却千真万确是活的,纷纷朝正中央的闷油瓶撞过去。
闷油瓶手中挥舞着黑金古刀,速度很快,招架起来倒是游刃有余,不知为何,四周那几道影子似乎很害怕他的刀,转了半天根本没法近身。我看的眼花,只觉得这小子简直是对付群殴的天才,不进本地黑社会实在是埋没人才。
站在圆圈外的另一个人却不像我这般欣慰,嘴里连珠炮似的不停叫骂着,“让你这小贼尝尝俺的厉害!”“连你胖爷的局都敢搅!”“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
我躲在树后,仔细看那人的模样。说实话,他的样子可算是整个荣城最滑稽的了,且不说体形肥胖严重超标,还撑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天师服,黑黄相间的倒像个圆滚滚的大黄蜂。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只黄蜂家伙事倒很齐全,左手挥着柄三角小旗,右手摇着个铃铛,我不懂这些玩意儿有什么来头,至少看起来煞有介事。
简直是个地道的神棍啊。
我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胖子立刻朝这边转过头,喝道,“什么人?”
我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胖道士就以和他体形毫不相称的灵活度迅速窜到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五官皱作一团,“小贼还有同伙?”
就听圆圈中的闷油瓶厉声道,“放开他!”
“扑扑”两声,一股青烟从中飘出来,原本围着闷油瓶的影子突然不见了。胖道士脸色骤变,骂了声娘,放开我拔腿往回奔。然而他再快,比起闷油瓶还是差那么一截,这小子朝阵外摆着的几口坛子甩出手,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后者稀里哗啦全部碎在地上。
从小我就对这种器皿破碎的声音很敏感,在我的逻辑里,它一般都是某件坏事的开端,比如老妈的鸡毛掸子。
虽然不知道那些坛子装的是什么,但看那胖道士的表情,就算说里面装的是他的全部家当我也相信。
“我丅操……”胖子像被判了死刑,目瞪口呆半晌,吐出这么一句。
我眼瞅着他的脸由惨白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通红,经过一番极其丰富的变换之后,这人肚子里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老子跟你拼——”
原本排山倒海的后半句话被硬生生地掐断,闷油瓶的刀先一步架上了胖道士的脖子。
他脸上有些不耐烦,手腕微动,刀背压了压胖子宽厚的肩膀,对方竟然脚底下一软,便跪了下去。
“这位壮,壮士……”胖子的声音绝对算得上中气十足男人本色,现在却拐了个弯挤出来,像电力不足的收音机,“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你对着干,本来我在这儿好好的,你突然跑出来坏了我的阵,我哪能不急啊…这……”
闷油瓶不吭声,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刚才我心里本来很不安,害怕这死胖子就是那伙人的同谋,可看现在这情况,两方的实力和作风都差太远,除非他们瞎了眼才会挑胖子这种人入伙,总算稍稍安心。
整整被揪乱的领子,我上前说道,“小哥,你先把刀放下,让别人看见还以为咱是打劫的。”但闷油瓶纹丝不动,像没听见我的话。
我转而重新打量胖道士,“他就是那个捣乱的?”一路玩命狂奔过来,差点儿要了小爷的命,如果真是他,得先出口气才行。
这次闷油瓶点了点头,稍作犹豫,收起黑金古刀,低声道,“他在这里摆五鬼运财的局,把周围搅得很乱。吴三省就算回来,也不一定能摸到家门。”
听起来似乎很严重,我好奇道,“五鬼运财是什么?”
地上的胖子“啧”了一声,“不懂就别瞎掺合。这么高深的东西你没法理解。”他转向闷油瓶,“这位小哥,这局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只是钻研一下而已,嘿嘿,钻研一下。”
这胖子摆明了在为自己开脱,我思忖着莫非五鬼运财是个类似于小说里魔门妖法一类的,很邪门的玩意儿?看看闷油瓶,他面无表情的,好像根本没在想这回事儿。
“吴邪,这里不要管了,咱们快回去。”他将刀背回背上,径直往树林外走。
“啊?”我急忙跟上前,“是不是我三叔来了?”
就听闷油瓶的声音莫名地有点儿奇怪,“不知道。感觉不太好。”
这小子恐怕不清楚,他轻描淡写一句“不太好”,足以让我体验过山车的感觉了。我俩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已经开始弥漫雾气的树林,回到三叔房子后面。正要绕到前门,我陡然看见围栏旁隐隐约约立着个黑黢黢的影子。
“小……”刚想叫闷油瓶停下,却忘了他那惊人的速度,一眨眼的功夫,这小子就消失在转角外。真是奇怪,三叔的头七,他看起来比我还着急。
我也不想耽误时间,随口问了一声,“谁在那儿?”
大半夜立在人家围栏外面,不是小偷就是梦游的。心里有点儿忐忑,没再往前。那人显然听到我的话,肩膀塌着,缓缓转过身子。
借着天光,我勉强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三魂七魄顿时丢了一半。
那人脸上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坑,五官像捏面一样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露在外面的半副牙齿。他整个人穿着破破烂烂已经看不出原样的殓服,血淋淋的简直和地府里爬上来的恶鬼没什么分别。
这种刺激是致命的,我发誓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狰狞的东西,分明是个不知已经烂了几个月的死人!
我被吓得愣在原地,直到那东西摇摇晃晃开始走来的时候,我才猛然清醒,身体依本能飞快后退。
不料脚底下猛然绊到了什么东西,大脑一片空白中,重重地摔到地上,连痛感都丧失了,整个视野中只剩下那个扑过来的死人身影。
操!这样死也太冤了吧!
我闭上眼,似乎已经能感到迎面而来的腐臭气息。他娘的,千算万算,谁能想到我是死在死人手上的?见了三叔要怎么交代?
然而几秒钟后,什么也没发生,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粗犷声音,“我靠,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睁开眼,看到那具近在咫尺的尸体,保持着前倾的奇怪角度僵在原地,仿佛时间静止一样,而在它的脑门上,多了一道刺眼的黄符。
【十八】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那黄符,一时间大脑愣是没转过弯。
胖道士从尸体旁边闪开,拍了拍手,向我道,“你这娃娃真是晦气,哪里招惹来这么个东西?还好胖爷我来的及时。”
我惊魂甫定,正要接话。却见尸体额头上的黄符突然颤了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一样,从两边齐刷刷的裂开了。
人一旦倒起霉来,绝对是喝凉水都塞牙缝。现在我的心脏真的是在过山车了。
胖子反应很快,不等那活尸靠近便一跃而起,拉起我就往旁边飞奔,嘴里还不忘了骂骂咧咧,“狗丅日的,这什么变态玩意儿!老子的符都压不住他!”
远远地就见闷油瓶跑过来,看到我们身后的东西,竟然一点儿吃惊的表情都没有,抽出刀,直接迎了上来。
我甩开胖子的手,朝闷油瓶的背影大喊,“小哥小心!”
这小子下手十分狠利,挥刀径直往活尸头颈上招呼。暗夜里陡然亮起刺目的蓝白色火花,“锵”一声脆响,那活尸被闷油瓶的力道撞的歪向一边,脑袋却依旧完好无损地呆在脖子上。
这一刀就像砍在铜墙铁壁上。
胖子忍不住惊呼,“他奶奶的,这家伙比八百岁僵尸还硬啊!”
说的跟自己真见过僵尸似的,我无暇理他,只替闷油瓶捏了一把冷汗。他的刀不是凡品,克不了活尸,其中必然有蹊跷。这可怎么办才好?
那人朝后退出两步,没有立刻跟招,而是用手掌紧紧握住刀锋,稳稳地向下一划。
“嘶——”我听到胖子在旁边抽冷气的声音,不禁也缩起脖子。
正常人都清楚,利刃割手该是怎样的疼法。然而闷油瓶这一下果断的很,想必有自己的打算。眼见刀刃沾了血光,我不由自主联想起古刀上附着凶煞之力的传说,在古董界混的人十有八九都信这个,收古兵器时就会特别注意一下,以免惹祸上身。不过传说终究是传说,要命时不能指望它来救人。关键的是,我知道闷油瓶不是白痴,没有把握的事绝不会乱来。
他弓起身子稍一蓄力,第二刀从活尸左肩硬生生砍了进去,伴随着奇怪的撕裂声,几乎把对方劈成两半。
大量白烟如同水蒸气沸腾般向外狂涌。借着微光,我看到原本倒在地上的活尸变成了一个白花花的纸人,半个身子撕裂着,露出里面的竹骨,两只空洞的眼睛兀自圆睁,显得诡异至极。
闷油瓶向后踉跄几步,退到我们身边,飞快对那胖子道,“烧了它!”
胖道士很机敏,立刻从口袋里捏出黄符,用力一甩,火花“嗤”地燃起来。他将火符抛到纸人身上,后者全身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犹如被添了助燃剂,开始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剧烈燃烧。
夜色正浓,火光照清周围弥漫的夜雾,搞得这里很有某种宗教集会的氛围。这时候如果一个路人看到我们三个的狼狈相,可要好好考验一下他的想象力了。不过话说回来,除了我们几个,在这种阴森湿冷的午夜,又有谁会发神经地往外跑?
纸人很快被烧得蜷曲起来,胖子啧啧开口道,“不简单不简单,我还以为这个手法已经失传了呢,今儿真是大开眼界。”
我扔给他好几个白眼,“命都丢了,还开什么眼?要不是小哥在,我们都叫它给撕了。”
胖子抹了抹道士服上被撑出的褶子,摇头道,“奇怪,胖爷我是局外人呐!这摆明是冲你来的,就算我横着打它面前过它也不会理我。这东西没别的好处,就是专一啊!除非化成灰烬,要不能追你到天涯海角啊,你说是不是,这位小哥?”
闷油瓶已经收回刀,右手紧紧捂着左手手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我看到他手指缝间仍然有血不断漏出来,知道这一刀定然划的不轻。以前我也有被割伤的经验,当时也许不怎么觉得痛,事后痛感才会越来越强烈。
我掏出手帕替他把伤口包上,却见这小子神情有古怪。他好像对手上的痛感没什么反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树林,眉峰紧蹙,显得十分迷惑。
“小哥,怎么了?”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闷油瓶轻轻一震,表情瞬间有所松动,然后便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开,表示自己没事。
旁边的胖子仍然蹲在地上观察那堆纸人化作的灰烬,还伸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我觉得恶心,不想再理他,转身拉闷油瓶回三叔的房子去。
死里逃生,心中却十分失落,我隐隐地感到今晚的事只能到此为止了。这一番折腾,三叔八成早已离开家,走他自己的路去了。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我终究没能再见上他一面,更不必说打听什么线索。
要是没有那死胖子瞎搅合就好了,起码我们不会这么被动,四处让别人牵着鼻头。所谓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教人讨厌,你越是强烈地想要完成一件事,它越是摆出各种难题刁难你。似乎一欣赏到别人绝望失落的表情它就爽得不行。
现在线索全断,我们又回到原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也许是听出了我语气中的愤懑,胖子从后面跟上来,扯开了嗓门直嚷嚷,“我还没跟你俩算账呢!老子排个阵赚些外快,没招谁没惹谁,你们非要跑出来坏人好事,还反咬我一口!有没有公德心啊?亏得胖爷我还拔刀相助……”
我不想和胖道士纠缠,嘴里敷衍着,却见闷油瓶停在原地,淡淡道,“是我做错。”
这话是对胖子说的,不知为何,对搅了他好事的闷油瓶,胖道士却根本不敢直接指责,嗓子眼里像噎了枚核桃,立刻没声了。我有点儿纳闷,莫非这胖子真怕了闷油瓶,又认准小爷是个软柿子,就把火撒在我身上?
接着闷油瓶抿了抿嘴,似乎还酝酿着什么话。在他那独有的平静声音飘出来之前,我心里也像突然有了感应一样,隐隐觉得某些事情恐怕超出我的预料。
闷油瓶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缓缓说道,“吴三省根本没回来过。”
【十九】
我也跟着停下来,反问道,“他没回来?”
闷油瓶点点头,目光投向房子二楼,对我道,“我刚才上去看了,没有任何痕迹。你三叔今晚,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这……这是为什么?”
他重新皱起眉,不置一言,朝半空仰起了头。我随他望向漆黑的天穹,夜空茫茫,一颗星也没有,正如我们迷茫的处境一样。我看的烦躁,在原地徘徊两圈,心里很快就有了初步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