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并不难想,一种可能是,有人困住了三叔,不让我们和他接上话。除了那伙要置我于死地的人外,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动机,可如此一来,他们干吗还放出活尸来拖延时间?多此一举嘛,大可沏壶茶优哉游哉地在暗处看我们瞎忙就好。
还有另一种可能,也是我最不愿意接受,却又不得不考虑的情况——三叔他自己,在有意回避这一切。
我立刻被这个想法吓到了,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甩甩脑袋,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有些念头一旦成形,再抹消就不那么容易了。
越想越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转而向闷油瓶道,“小哥,你有什么判断?”
这小子怔怔地望着树林,兀自发呆。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已经了解他这方面的习惯。对于没有考虑成熟的想法,他一般都不会讲出来。所以从这种人嘴里出来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结论,至少也是结论的半成品。
看情形,想和他讨论什么,是不大可能了。
我踢开脚下的石头块,再三考虑,决定将脑袋里的最后一个办法贡献出来,“不如找我二叔问问吧。说不定他能帮忙。”自从我那年搬到江南养病,三叔就开始了两头奔忙的生活,这边的事交给二叔打理,他基本不怎么再插手。直到这几年他才回到荣城稳定下来,利用以前的人脉重新分出另一块生意,兄弟两个各自经营。虽然老家伙脾气向来很独,自己的事从不容别人插手,可要说这中间真有重大变故,他会独自隐瞒起来吗?
只能赌一把,赌三叔也有胆怯犹豫的时候。
闷油瓶听到我的话,整个人微微耸动了一下,“你二叔……”
“对啊!”我移到他身旁,说道,“他最近情绪一直不太好,本来不想烦他。不过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了,还是保命最重要。看看他那里有什么线索,没准能有些头绪。小哥,咱们明天就去。”
闷油瓶后退一步,不知怎的流露出某种抗拒的意味,“我不去。”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奇怪的情绪,纳闷道,“怎么了?”
他回避我询问的目光,身体背过去,隔了一会儿答道,“……明天我要回瞎子店里料理一些事,咱们分头行动。”
想想没什么不妥,我点头答应了。可那一瞬闷油瓶不自然的表现却引起了我的注意。为什么一提见二叔,他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这家伙刚才在想什么?
闷油瓶很快回复到平时的状态,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看,平静的眸子眨了眨,淡淡道,“别杵在这儿,进去吧。”
“哦……好。”
不知道现在已是什么时候,但从天幕四周黑沉沉的颜色来看,大概离天亮还远。我机械地迈着步子跟在闷油瓶后面,心里一团乱麻。
不知为什么,望着那家伙的背影,意外发现如此晦暗的黑夜竟与他没有一丁点儿违和感。
我无数次猜测过,闷油瓶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可惜他的心性并不容许别人对自己妄加揣测,即使我有好奇心,也不能成为试图去敲破闷油瓶冷漠外壳的借口。
我心中总有这样一个印象,他肩膀上其实扛着一扇看不见的沉重闸门,门的另一端,是个和夜一样冰冷荒芜的世界。所以闷油瓶被卡在中间,在两界迥然不同的世相面前,不断沉默着,身边充满了边缘者的迷离气息。
一旦试图去了解他,这股气息就会让我浑身发凉。
闷油瓶啊闷油瓶,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我简单处理了一下闷油瓶的伤口,发现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要狠心的多,伤口虽然不再大量出血,却狰狞地翻着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我嘱咐他这伤口不能大意,定时消毒换药,千万别感染,他默默发呆,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2010-10-13 20:39 回复
南予
21位粉丝
104楼
那胖道士对闷油瓶破他法阵的事耿耿于怀,远远地跟过来,说要商量一下赔偿问题。我一边忙着对付这小哥的伤口,一边嘟囔道,“莫名其妙,几个破罐子钱还追着我们要,太抠门了吧!”
胖子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娘……什么破罐子!不懂就别乱讲!”他似乎要发火,眼睛瞟到闷油瓶,又硬生生把脏话吞回了肚子,鼻孔里哼哼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胖爷辛辛苦苦排的阵,就指望着今儿晚上翻身……唉……”
我替闷油瓶缠好纱布,收拾药箱,好奇道,“小哥说你的那个什么……五鬼运财的阵,到底什么门道?”
胖子颇有些敬畏地向闷油瓶看去,见后者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息,毫无反应,才清清嗓子,向我详而又详地解释起来。
这一说不要紧,原来先前我真的看走了眼,胖子竟是荣山上清观俗家弟子。
荣山环城的诸多山脉中,东南方向有座落英峰,元朝时北方来了位道行十分高深,能够袖藏风雷的道长,在峰顶修了座道观,名为上清观。自那以后几百年间,上清观数毁数建,形成了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始终名声在外,至今不衰。
以前我对这种事根本没概念,若不是有这几日的经历,恐怕现在也依然浑浑噩噩的。胖子这么一说,先前心里的偏见的一扫而空,我甚至有了那么一点儿肃然起敬的意思。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再次让我鄙夷起来。
胖子这几年在社会上游荡,混得不太顺当,家里闹起了经济危机。对着空碗空碟满屋寒怆,他想到的第一个补救办法,竟是偷用从古籍上摘来的五鬼运财术,驱使五鬼引横财入手,然后就在家里,肚皮朝天等着一夜暴富。
我目瞪口呆地听他讲述五鬼运财的神奇之处,只觉得且不论那玩意儿是否真的有效,光是眼前这家伙话里行间流露出的对敛财方法的执着,就足教我大开眼界了。
胖子越说越兴奋,一只脚蹬在茶几上,满嘴唾沫乱飞,好像自己已然借此局成了亿万富翁。
最终制止胖子上房顶掀瓦的还是闷油瓶,他闭着眼揉自己的眉心,闷声说道,“我劝你还是早点儿放弃这个念头。”
那人正陶醉在极度亢奋的幻想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闷油瓶睁开眼睛,向着他一脸的疑惑淡淡道,“有没有测过自己的八字?”
胖子的脖子好像生了锈,机械地摇头,就听那小哥毫无感情的声音广播般继续飘出来,“你命中并无偏财,容不下大富贵,要是强行驱动五鬼运财,只怕从今以后祸事上门,不得安宁。”
屋子里陡然静了下去,绝对的寂静,正如真正的夜半时分。
“小哥……你不是…诳我吧?”
昏暗的灯光下,我默默扭过头,看到胖子的脸,变成了可怕的绛紫色。
【二十】
上大学时我曾旁听过物理系的课,一个穿花格子衬衣的青年老师站在讲台上,讲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他在课堂上无可避免地提及时光倒流的问题。物质的速度越接近光速,质量也将无限增大以阻止其超越光速度,所以想要穿越时空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清楚记得老师当时的样子,摊着双手,神情矛盾而遗憾,“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越是被否决,越要不死心地一味追逐和幻想。
如果可以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我一定要揪着三叔那老小子的衣领,向他问个清楚,现在我所面对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收回雨伞,关上车门。
砰!雨声被果断隔绝在外,车内的世界静得近乎虚假。我长出一口气,趴到了方向盘上。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汇成道道溪流,街景在流动的水幕后扭曲模糊,逐渐变成白蒙蒙的一片。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刚和二叔交谈的场景,奇怪的是,它在雨幕重重遮掩下,反倒愈发清晰起来,心中随之升起一种不寻常的感觉。
房间里拉着帘子,二叔看起来气色不大好,眉宇间却很平静。
他把本来在一旁给我沏茶的二婶支了出去,自己接过茶壶,默默倒起来。
很长时间内,屋子里只有碟碗相撞和水流动的声音,外面在下雨,于是眼前这一切也被蒙上了某种模糊的气息。
“老三从小就特立独行,不喜欢和别的孩子穿同样的衣服,不喜欢玩同样的游戏,更不喜欢做同样的事情。”三叔抚摸着紫砂壶身上的刻字,慢慢道,“和别人不一样,有时会很麻烦,可他乐此不疲。”
我默默倾听三叔的回忆,觉得这个时候,自己什么也不该说。
“你爷爷对他这种个性,又喜欢又害怕,一直想板板老三,却又总是纵容他。”二叔轻叹了一口气,端起茶碗,“年轻时我不懂老爷子这种心态,现在想想,他其实没必要操这份心。”
二叔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那是一种典型的沉在回忆中的笑,但立刻被收了回去,“分家的时候,我答应过老三,不插手他的事,这么多年,也确实做到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二叔突然将目光投向我,我立刻全身一耸,“——特立独行是真的,但不管做什么,你三叔始终心里有数,绝不会乱来。”
刹那间,一种异常鲜明的印象迎面撞来,二叔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事?
但他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自顾自往下说道,“很多事他不会和我讲,但我相信他。你呢?小邪,你信不信三叔?”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发懵。
“我……我当然信。可是,您说……”
我抬起头,看到二叔遥遥望过来的等待下文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像极了某种在黑暗中守望的灯光。
雨持续不断地打在玻璃窗上,沉闷的声音恍若隔世。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将来到这里之前满肚子的疑问全部埋回去。这个决定突如其来,如果时光倒流,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相同的选择。
二叔的话让我想了很久,他好像要诉说什么,但看起来似乎又不急于让我理解。在一切都不甚明了的情况下,我隐约看到对方想法中被隐匿起来的矛盾。
这种不明确的态度是个信号,必须做出最坏的猜想——我很可能注定无法在三叔的事件中掌握主动。
我捏了捏拳头,从方向盘上抬起脑袋,伸手发动车子。
正要挂档,眼角余光突然瞄到异样。我放下前座上方的遮阳板,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我愣了一下,确定那里之前没有夹东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陌生的瘦长字体。
“小心张起灵。”
我没有马上去思考这句话,迅速将照片翻过来。
这是张很有年头的黑白照片,但是卡纸比较新,可能是扫描后重印出来的。我没有观察拍摄背景是什么,因为上面的三个人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中间一对青年男女,看模样正是年轻时候的三叔和女朋友陈文锦,两人一前一后,微微笑着,正在看树丛另一端的什么东西。三叔旁边还站着位年轻人,也在静静朝树丛后张望,虽然半个身子隐在树影中,却足够我认清他的样貌。
是闷油瓶。
足有半分钟,我的脑袋几乎是一片空白。手指自生意志,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了一支。
我抬头看看车外弥漫的雨雾,定了定神,重新低下头去看那照片。
经过这些天的折腾,我再也不会信任什么偶然性,也不会相信闷油瓶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老爸之类的鬼话,那种冷冷的神情,漫不经心的目光,除了他自己,绝对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冷汗像突破了闸门,一下爬满了整个后背。
照片上的三叔和文锦看起来青春正盛,那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而那时候的闷油瓶已然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三十年,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他为什么没有老?
脑海里闪过闷油瓶背着刀的样子,朝着我所不曾认识的黑暗中前进。说实话,如果现在他回过头来,告诉我他其实是个修炼了很久的妖怪,化成人形四处吞吃小孩,接受起来也没什么难度了。
那天在公墓,黑眼镜没有说谎,我甚至怀疑他是有意将这个信息当做荒唐的谎言透露给我。至于我是否真的在意,恐怕就是他要看的笑话了。
那么,这句话是黑眼镜写的?
我很快否定这个家伙,没有什么理由。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凭我俩这点儿微末交情,他也没必要如此热心细致地替我做清扫工作。
是二叔吗?透过车窗,我看到二叔房子窗帘紧闭。他今天已经隐匿了太多的话,如此一来,越发教人云里雾里。
我讨厌所有事都模糊不清的感觉,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解释这一切。
回到家里,猛喝了两罐啤酒,一头栽进被子堆,心烦意乱中陷入了睡眠。
梦里居然还在下雨,我跟在闷油瓶身后赶路,山路泥泞,一步一滑。
当苦闷的雨压抑得我几乎再也忍受不住的时候,前面的闷油瓶突然停了下来。那双冷漠的眼睛透过铺天盖地的雨幕,定定地望着我。
你到底是谁?
【二十一】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一看表,已经是下午。
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放晴的,只剩下雨后独有的寂静和满世界大大小小的滴水声。
我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身边还有没喝光的半罐啤酒,也不管刷没刷牙,直接仰脖喝净,精神总算好了点儿。
裤子穿到一半,传来王盟敲门的声音。
这小子可真是有点儿邪,每次敲门都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喜欢三长一短三长一短的敲,我估摸着可能是某种强迫症。
就听王盟在门外道,“老板,你起了没?楼底下有个客人找你,嚷嚷半天了。”
我皱起眉头,“谁啊?”
“不知道,是个块头不小的胖子。”
我心里咯噔一声,暗想不会这么巧吧?
三两下洗把脸,撸撸头发就下了楼。果然还没走到楼下,就听到前晚那个粗犷的声音在店里回响起来,“小同志,你总算来了。”
真是这家伙!眼前顿时天旋地转,我一屁股坐在楼梯上,伸手扶住了脑袋。
胖子已经脱了那套不合身的道士服,改换成一件还算规矩的特大号夹克,只是背上印着行醒目的“**** THE WORLD”,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哎,前晚的事还没说清,今天打算跟小兄弟好好……”
我一挥手止住他的话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啧”了一声,脸露不快,“好歹胖爷也是名师门下,这点儿技术还是有的,追人的事光靠鼻子闻就能搞定。”
我心说那不成狗了,还名师门下,简直是有辱师门,他那老师听了不气得吐血才怪。
“赔偿的事你省省吧,没的商量。我现在得去找小哥,不奉陪了,您请自便。”我站起身,朝王盟挥挥手,那小子立刻心领神会,从柜台里绕出来。
不料胖子一步跨到我身前,拦道,“去找昨晚那位吗?正好,我也要去。”
我沉下脸道,“想干什么?有啥事冲我来就行,跟那小哥没关系,你可别去找他麻烦。”
胖子臃肿的脸马上现出开花一样的效果,讪笑道,“哪里的话。我只是敬佩那小哥道行深,想跟他探讨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说的跟真的似的,我怀疑地瞪了他两眼。后者面不改色,真诚得叫人不忍。
我在心里默默叹出一口气,如果刚才在楼上坚持装死就好了。
五分钟后,胖子肥硕的身躯挤进了我的汽车后座。
我不知道带上他会不会是个致命的错误,反正小爷最近已经被致命过好几次了,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如此。
汽车在路上飞奔,这条路是个著名的市政工程。那群想象力丰富的家伙用两年时间修了路,并花费大量力气从外地移植来并不适合本地生长的大玉兰树,期望每年春天能看到满街玉兰绽放的盛景。可怜他们并不了解荣城,春天从来不会降临这里。
见鬼的是,今年,玉兰树竟然开花了。大蓬的白色花云道路两旁无限延伸,我看着那些厚重的玉兰花,本来就欠佳的心情更加郁闷。
玉兰很好看,可它禁不住自己命运的分量,迟早会重的掉下来。那么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被该死的霉运砸到地上,摔个粉碎?
我问胖子,有没有摆脱霉运的法子?
胖子一愣,答道,“你算是找对人了,胖爷最擅长这个。”他凑上前来,仔细看了看我,就问,“你属什么的?”
“属马。”
他大力拍自己的膝盖,吓得我差点儿刹车,“是了!太岁星值年,难怪会倒霉……”
我好奇起来,“什么意思?”
“太岁当头坐,无灾必有祸啊。你今年恐怕百事不顺,诸多困厄。”
我顿时有种衰到家的感觉,无精打采地问,“那您看我还有救吗?”
胖子又开始啧啧有声,语气丰富多变,“哎……你本来福相就薄,命中有数道险关,眼下又逢上凶年,实在难说啊……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既然遇上胖爷,便是命不该绝,有空来荣山脚下胖爷家里坐坐,我替你化解化解。”
我有气无力道,“……多谢大师了。”
2010-10-17 19:08 回复
南予
21位粉丝
120楼
“好说。”
我们到达那家花圈寿衣店里的时候,闷油瓶并不在。
于是我便向黑眼镜打听,“小哥去哪儿了?”
这家伙从一堆白花花的东西中抬起头来,嘿嘿笑道,“我只是他老板,不是他老爸,哪里知道?”
看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就知道问也白问,索性留在店里等闷油瓶回来。
“小三爷还是去后面屋里等吧,您这副苦大仇深相,别把我客人吓跑。”
这种店能有多少客人,我白了他一眼,带着胖子穿过堆满杂物的仓库,来到拥挤不堪的后院。左手边便是闷油瓶平时住的屋子,黑眼镜让我不用客气,尽管进去坐就是。
我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掀开门帘。屋内很狭小,由于背阴,光线也显得十分黯淡。
胖子大咧咧坐到椅子上,环望四周,打个哈欠道,“这小哥还真是艰苦朴素,跟胖爷一样。”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如闷油瓶的作风。最显眼的是正墙前摆的供桌,桌子上香炉蜡烛贡品一应俱全,正中央却被一块黑布遮住了。
看形状,里面好像不是遗像,而是旧时人家常用的牌位。
强烈的好奇心陡然升起。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像被某种磁力吸住般,捏起了黑布一角。
胖子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脑袋一片空白。
突然有人抓住我肩膀,力度还不小,尖锐的疼痛立刻传进来,我刚要骂人,回头发现是黑眼镜。
他脸上虽然依旧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无端教人发寒,“小三爷,这……恐怕不好吧?”
我微微一怔,看到闷油瓶的脸从他身后露出来。
屋子里顿时一片死寂。
我感到脸上的热度骤然升高,想必肯定已经变成煮熟的螃蟹样,连忙把举在半空的手抽了回来。闷油瓶神色淡淡的,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哦,那个……”我心里有愧,抓耳挠腮的,愣是想不出该说什么。
黑眼镜歪着身子靠在桌旁,点上一颗烟,下巴指指胖子,慢悠悠问道,“小三爷还没介绍下,这是哪位朋友?”
“是路人。”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啧,你这小同志,刚还好好的,怎么张口就胡说?”胖子蹭过来,伸出胳膊要和黑眼镜握手,“在下姓王,上清观俗家弟子,幸会,幸会。”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来头这么莫名其妙,黑眼镜愣了愣,才伸手回握,脸上又露出傻笑,说了一串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
胖子继续转身跟小哥搭话,闷油瓶却没理他,目光直接忽略对方,投向正嘿嘿偷笑的我,“吴邪,你二叔说什么?”
我不由自主严肃起来,如实道,“基本上什么也没说。他好像知道我来干嘛,话里有保留。”
他皱起眉头,目光垂了下去,喃喃道,“吴二白不肯插手…”
我盯着闷油瓶沉思的样子,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小心张起灵。
脑袋里飞快转了几圈,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吧。
黑眼镜问道,“怎么?越来越棘手了?”
没人说话,我颓丧地点点头,简单把那晚的倒霉事说了一遍,心里无比拧巴。现在说是山穷水尽也不为过,可是迟迟不见柳暗花明的迹象,难道真的要束手待毙吗?
这时胖子突然插嘴道,“啊差点儿忘了,小哥,那天我从那堆纸灰里捡到一个奇怪玩意儿,你看看。”
一屋子人聚焦过来,他磨磨蹭蹭地几乎掏遍身上所有口袋,最终翻出一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是个十分精致奇特的六角铃铛,看起来,还是青铜做的,年头已然不短。
不料最先做出反应的却是黑眼镜,他罕见地脸色一沉,低声道,“我认得这个。”
【二十二】
黑眼镜一语惊人,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他却不再看那六角铜铃,转而盯着闷油瓶。后者眉峰紧蹙,眼里流露出不寻常的神色。
黑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问道,“我没认错吧?你该不会真忘了?”
闷油瓶不置可否,视线移往一旁。
这两人显然有古怪,还没轮到我开口,胖子抢先道,“这到底什么玩意儿?您二位心领神会了,我两个还蒙在鼓里呢。”
我忙不迭附和,“对啊。小哥你也知道这是啥?”
闷油瓶有些迟疑,黑眼镜便向我道,“这是七宝斋前老板的东西。”
七宝斋前老板,我心里转的飞快,那就是上任解家当家啊。说来奇怪,我对这个人可算既陌生又熟悉,听三叔说,我们家还没有我的时候,这位巨头亲戚就已在荣城古董行举足轻重,地位非常之高。
紧接着一种可怕的推想立刻浮现成形,解老太爷的东西为什么出现在那纸人身上,难道这些日子一直想置我于死地的,竟是解家人?
黑眼镜注意到我难看的脸色,笑道,“小三爷先别急着对号入座,听我说完。”
他又看了看闷油瓶,也许是平时对这家伙印象太过糟糕,总觉得笑容里不怀好意,“听说当年解老太爷下葬的时候,出了不小的乱子,嘿嘿,可热闹好一阵。”
“咦?”一直没吱声的胖子突然插嘴道,“这事胖爷也听说过,那年解家大办丧事,结果办着办着不知怎么的,老九门几家互相干起架来,搞得满城风雨,还害我差点儿丢饭碗……”
“老九门……听着这么耳熟?”
黑眼镜道,“过时的词而已,好多年没人提了。”
胖子惊异于我对当地历史知识的匮乏,坚持要给我补课,说什么亏我还是搞古董的,不识老九门,不做荣城人。我急着听当年解家发生的事,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黑眼镜弹弹烟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正色道,“自家老太爷过世三天,还没等到下葬,最重要的陪葬品就不翼而飞,换做是你,会去找谁算账?”
“这……我哪知道?”我皱皱眉,问道,“你是说,丢的是这个铜铃?”
黑眼镜不答话,目光投向一旁,兀自冷笑。
胖子道,“小同志,你年纪轻。事情闹再大,估计你多半也不记得。解家那伙人当真不好惹,就差把天翻过盖来。不过我听说有个伙计亲眼看见过盗贼,好像就是给他家老太爷相地的那个风水先生。可惜伙计身手实在太次,愣是让贼跑了。”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我顺着黑眼镜的视线朝角落望过去。
就见闷油瓶坐在原地,神色淡然,对我俩的目光视而不见。
恍惚记起黑眼镜那天在墓地里的话,当年给解当家相地的,不正是闷油瓶吗?
刚刚完全没注意到他,现在才发现,从一开始闷油瓶就沉默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却越发显得古怪。他到底是不记得这件事了,还是根本就在假装?
我对荣城大族之间的陈年往事几乎一无所知,三叔也从不和我嚼,但我直觉认为至少在这件事上,闷油瓶绝对脱不了干系。
“然后呢?”
胖子摊手道,“看风水的是老九门张家人,哪能承认自家出贼,就跟姓解的闹起来了呗。后来其他几家都被卷了进来,有些居心叵测的家伙更借机会插手搅局,哎呀,总之那叫一个乱。老九门从前多牛逼多不可一世,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
黑眼镜突然笑道,“小三爷,你说这贼傻不傻,大家熟门熟脸,偷东西都不知道遮掩一下,得手也不跑远一点,等着人家找上门来闹,真是傻得可爱啊。”
我实在受不了他这种冷嘲热讽的说话方式,但听出这小子其实话里有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知道内情?”
黑眼镜假装出一个谦虚的表情,说道,“哪里。我那时还是个小屁孩,能知道什么内情。不过有些事,刚好赶上这个机缘,至少比一般人明白的多些。”说着眼神又往闷油瓶的方向扫,笑容犹带三分戏谑。
“那说到底,这铜铃后来到谁的手上了?”
2010-10-17 19:11 回复
南予
21位粉丝
122楼
黑眼镜耸耸肩,说上次见到完整的一串六角铜铃,还是在他老板手上,那时陈皮阿四尚在人世,回想起来也有好几个年头。
已经进棺材的人自然不会再出来作怪,陈皮阿四死后东西去了哪里,恐怕就要问老天爷了。
屋子里气氛有点儿微妙。我还有好多话想要问他,碍于闷油瓶就坐在一边,我可没有黑眼镜那么厚脸皮,不好当面问,只得暂时忍下。
胖子背起手,开始在狭小的屋里踱步,一边踱一边描述老九门之间如何争斗不休,他们的老大如何在短时间内迅速垮掉,从前积压的错综复杂的矛盾如何一夜之间爆发等等,添油加醋,说的天花乱坠,我却没再听出什么实质的东西。
这时闷油瓶无声无息地站起来,抬腿就要往外走。
胖子正讲的亢奋,见到观众离席,忙道,“小哥你去干嘛?”
闷油瓶没理他,掀开门帘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又看看黑眼镜自顾自傻笑的模样,心里直叹气,于是也跟着闷油瓶走出屋子。
仓库外面的走廊上乱七八糟堆满了箱子,那家伙其实并没走远,就坐在一堆箱子中间,对着手里的六角铜铃默默发呆,不知想些什么。
他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心事重重。我不敢冒然开口,立在一旁,有些尴尬,“那个……小哥……”
“你知道的吧?”闷油瓶摆弄着铜铃,突然问道。
“啊?什么?”
他抬起头,波澜不兴的眸子直视我的眼睛,“当年引起一切乱子的人,就是我。”
不知为什么,面对闷油瓶开门见山的坦白,我心里竟生出一丝羞愧,替谁?替他吗?
“唔…刚才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并不,并不很清楚……”
闷油瓶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嘴唇微动,像是在斟酌什么。半晌,我听到那人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
“如果我说解家伙计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你信吗?”
这句话说完,走廊上静了好一会儿。其实这问题的答案立刻就出现在脑海中,我并不需要对闷油瓶的为人做什么判断,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黑眼镜的仓库整理的很糟糕,给人非常脏乱的印象。而空气里,总感觉漂浮着散不尽的微尘味道,也说不清是不是某种幻觉。
我吸入一口充满尘土味的气体,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信的。嗯…我虽然对你了解不多,不过我觉得你该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这算是逼问了吧?闷油瓶子的脑袋还真是和一般人不一样,什么话不好说他偏挑什么。我挤眉弄眼,找不出词来。
昏暗的光线中,闷油瓶向来平淡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无比,牢牢钉在我身上,像要把我钻透一样。
我不知所措,一下子愣在原地。
【二十三】
闷油瓶见我不吭声,便又低下头去端详手中脏兮兮的六角铜铃,那道犀利目光也随之消隐在浓密的刘海之后。
总觉得这时候不应该沉默,有生以来,我头一次发现自己嘴巴其实很笨,“小哥,刚才他们说的事我确实是第一次听到,没什么认识。可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闷油瓶突然一愣,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咳,三叔说我从小就是个倔驴,很多事都要亲眼见过才信,要不别人再怎么说也是白搭。所以,比起那些坊间传闻,我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见。小哥,咱俩相识不久,可我清楚,你绝对是个靠得住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干那么缺德的事。”
出乎意料,这一番话竟然说的闷油瓶脸上阴晴不定。良久,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在驱逐什么不太好的回忆。
在我生命短短28个年头里,认识的人实在算不上多,但已有隐隐的预感,即使此生能活到200岁,也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像闷油瓶一样的人。
他很神秘,观察他就犹如追逐一条沙漠中若隐若现的地下暗河,这中间需要太多努力。
虽然这家伙个性可说内敛到了极点,我仍然能够有意无意地察觉到他身上错综复杂的过去。失忆,不老,以及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眉目不清的种种事情,很难理清。三叔告诫过我,不要试图去揭开另一个人埋在心底的谜,我深知其中要害,如今在闷油瓶面前却不禁踌躇。
退一步现实一点儿的说,我压根儿无意跟人家的过去计较纠缠,但仅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就总能强烈地感觉到,有许多关于三叔的事,他并未和盘托出。
其实我也曾强烈鄙视过自己这种类似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直到今天再次发现他表情上的细微变化,我才首次确定,那正是闷油瓶心中有所发现的迹象,而在这之前,我竟然对这种信号一直视而不见。
关于三叔,他到底都发现了什么?
我直挺挺地站着发呆,全然没注意到不知何时,闷油瓶已经从箱子上跳下,和院子里的黑眼镜说起话来。
片刻功夫,他回过头淡淡道,“收拾一下,去个地方。”
我吃了一惊,“现在吗?”
闷油瓶把六角铜铃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可是,天都要黑了……”我抬起头,从狭小的天井中向上望,天空呈现出一种雨后很深邃的暮色,正是日落时分。
“来得及。”
我自知和闷油瓶这种人几乎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心说恐怕又要遭罪。而事实也是如此,他没再给我说话的机会,身影一闪,消失在箱子后面。
脸部肌肉自发做出个无奈的表情,我现在可说是身心俱疲,对将要去的地方根本提不起一丝兴趣。
我们在花圈寿衣店附近的小饭馆里草草扒了几口饭,天色已惊人的速度暗了下来。
闷油瓶往后备箱扔进两个大包,我稍加查看,里面装的尽是些绳子,手电,指南针,多用锹一类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要去野营。
回想我的大学时代,印象最深的经历就是逃课去爬山,三两个哥儿们一起,轻装上阵,往往累的走不动路,精神却特别亢奋,似乎从那以后,爬山的印象就很淡了。我对着满眼的装备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爬山野营的闲情才能回到小爷身上呢?
车子发动之际,突然感到车身往下一沉,我回过头,看到胖子肥硕的身躯正费力往后座中挤。
“喂喂,我们不是真的去野营,不能带你啊。”
“别蒙胖爷了,小哥不是要去荣山玩吗?正好我顺路回家,到了北山溪口,把我放在路边就行。”
我不禁皱眉,“去荣山?”莫非闷油瓶真是去野营?
我看看身旁,黑眼镜捏着份地图伸进车窗,正在指给闷油瓶看。粗扫一眼,几根简单的线条穿成一团,根本不是旅游图,很可能是黑眼镜那家伙用手胡乱画的。
我把本已挂上的车档摘下,问道,“咱们到底去哪儿?”
2010-10-21 19:57 回复
南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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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楼
闷油瓶专心看图,倒是窗外的黑眼镜咧嘴笑道,“是去荣山啊,会会老朋友。”
搞什么?我一把抢过闷油瓶手里的地图,“小哥你说清楚,大晚上的,跑山里做什么?”
那家伙不以为意,扯过安全带系在自己身上,轻描淡写道,“去找六角铜铃的主人。”
我第一反应是难道揪出幕后主使了?旋即醒悟,这速度也未免快的有些科幻,他,他恐怕是要去找铜铃的前任主人,陈皮阿四!
陈老头在我记忆中是个十分神秘狠辣的角色,仗着一身匪气,古董行里的人都让他三分,我对这人从来没什么好印象。听三叔说老家伙死后因怕仇家寻仇,尸体葬在山中野处,十分隐秘,硬着头皮是找不到的。
茫茫荣山山脉,遍布原始森林,一般人进去后,能不能顺利出来都是个未知数,更别提寻什么仇了。
就听黑眼镜道,“六角铜铃不是凡物,当年我亲眼见它随陈皮阿四进了坟墓。”他摸摸自己的鼻子,眼中笑意不减,续道,“这东西重见天日,显然是有人从墓里带出来的。”
闷油瓶点头道,“无论如何,我要去看看,如果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再好不过。”
我更加惊诧,“你,你该不会是,要去挖……”
不知为何,头脑里突然闪过闷油瓶闯进解家祖坟的画面,毫无凭借的,竟然还很逼真,我立刻产生一种想抽自己嘴巴的冲动,刚刚才说过相信人家,怎么现在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呢?
我不敢看闷油瓶,低头略一思忖,最终妥协。
虽然预感到此行并不一定会有收获,但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总比把六角铜铃的照片印到纸上,大街小巷的贴失物招领来的实际的多。
“坐稳了!”我踩下油门,汽车掠过寂静的街道,向东驶去。
荣山山脉三面环城,东南两面山势陡峭,人迹罕至,是真正的原始森林,只有北山附近劈出一块建立了旅游区,入山一般都要从那里上。说实话,自打回到荣城,我还没到山上去过一次。
然而出了华南路,正要往北,闷油瓶却指示我继续向东,沿路人烟渐少,穿过几片玉米田,干脆连晚间村舍飘出的炊烟也见不到了,竟是越走越偏僻。
胖子看出方向不对,在后座大叫,“你俩不是要算计胖爷吧?我今天没带钱啊!大不了赔偿的事一笔勾销,可别动歪念头。”
我正兀自惊疑不定,没好气道,“早说不让你上车你非上,我们是去做正事,哪有空捎你?”说完想想又不对,挖人家坟头似乎也算不上什么正事。嗨,反正老家伙的坟早让别人光顾过了,我们也只是查看查看而已,绝对不过分。
眼见车子开上了土路,开始缓缓爬坡,附近更是连打的的机会都没有,胖子越发叫苦连天,连声叹道黑车,黑车。
闷油瓶专心循地图找路,无暇理他,我无奈道,“你老实坐着吧,等回来我再送你。”
为保妥当,又加上一句,“不许添乱!”
冷风从窗缝中丝丝往里窜,路旁树木丛生,枝叶从石头路坎后面拼命往外探头,几乎要挤占到路面上来。林荫浓重,空气中的温度明显降低,逐渐显出些阴森的意味。
也许是终于弄清自己的处境,胖子很快安静了。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家伙脸上肥肉横堆,表情中竟然颇有认命的意思。
我刚要笑,突然被身旁的闷油瓶一把按住肩膀,他指着前面一堆茂盛的树丛道,“从这里上去!”
【二十四】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费了一番功夫,才看清隐藏在茂密树丛后面的小路,也许是很久没人走过了,杂草漫道,不仔细辨认根本识不出来。
“能走车么?小哥你没看错吧?”我迟疑道。
“是这里,”闷油瓶微微皱眉,推开车门,“我来开车。”
我对自己的驾车技术很自信,可这趟不比外出兜风,后面的路况怎样我可不敢保证,正要乖乖从驾驶座上下来,突然想起件事,顺口就蹦了出来,“你有驾照吗?”
闷油瓶一愣,大概在判断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是不是笑话,不过我估计他的结论很可能是“吴邪的这个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因为他根本没理我,直接钻进驾驶座,安全带也不系,就重新挂上了档。
我忙不迭关好车门,听到后座的胖子说,“你们真要上山?眼看就天黑了啊,约会也不用这么隐蔽吧?”
我捏了捏拳头,“您能不能闭嘴?”
“我连人身自由都没了,还不让说两句吗……”胖子不满地嘟囔几声,小眼睛四处转动,不停往窗外瞟。
闷油瓶开车很熟练,但与其说是熟练,不如说更像长期与车为伍训练出来的某种惯性,于是我很快不可救药地联想到,也许司机正是闷油瓶曾经从事过的诸多职业中的一种。
随着坡度加大,盘旋而上的土路越来越窄,两边浓密的树木迎面而来,姿态狰狞,犹如在警示我们这些闯入者,我好几次紧张地绷直了后背,“这…能过去吗,唉小哥等等!”
闷油瓶平静地目测两边距离,车速基本不减,若是不看他的表情,我极可能真以为身旁坐了个歇斯底里的司机。
路面逐渐攀升,身体已经开始不太适应倾斜的角度,整个人有种微往后挫的感觉,手心里也泌出汗水。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我看看前方,土路早已消失,铺天盖地,各种不同深浅的绿色,充满整个视野,我们大概已经完全进入荣山原始森林的圈子,汽车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往前了。
熄了火,几个人从车里爬出来,各自背上背包,打算从这里开始步行。
没人强迫胖子也背装备,但他仍旧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嘴里嘟囔不断,我不愿看他那苦脸,上前问闷油瓶,“下面怎么走?”
闷油瓶将自己的黑金古刀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看手里的指南针,对我道,“从这里往西南不远,有标记。”
他把地图揣进口袋,给我们每人一小瓶防蚊的药水,便扎紧裤腿,打头往树丛里钻去。
我还想说些什么,看了胖子一眼,想不到他先开了口,“小同志,这地方可不比大街,你跟紧那小哥走就对了。”
这倒奇了,我反问道,“你怎么比我还信任他?”
胖子眨眨眼,“你不知道那小哥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