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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予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莫名其妙,突然觉得这家伙态度有点儿可疑,我狐疑地瞅瞅他,勒紧肩带,跟着闷油瓶趟进树丛。

其实早在儿时,我就对这片原始森林有印象,因为在三叔口中,它是活的。年幼时我并不理解“活的”这个概念有什么特殊,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森林便是三叔所说的那样,就好像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的道理一样普通。

伴随年岁增加,回想儿时听到关于荣山森林的故事,我才觉察出那么一点不寻常的味道,当然,到目前为止,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老家伙曾告诫过我不要随便闯进这里,森林可以养育人,但更多的时候是吞噬人,因为你并不属于它。在它眼中,我们这群人,都是入侵者。

这些话三叔往往是看着和陈文锦的合照说的,然后我就会很识相地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悼念亡魂。

有时候心里会感到很奇怪,天灾人祸,都是无可抵御的,可为什么三叔会给我一种那么强烈的幽怨感呢?如果这件事里有需要斥责的人,也只能是老天爷吧?虽然说出来很不厚道,可我确实觉得埋怨老天是件特别不现实的事。

脚底突然滑了一下,我反射性地去抓手边的东西,结果只扯住一把矮树叶,整个人往后仰过去,摔了个结实。

“操!”我骂骂咧咧爬起身,屁股像裂开了一样的疼。

闷油瓶返回来,要查看我的情况。小爷身上虽然疼的厉害,可也绝不敢光屁股给闷油瓶看,只得咬牙表示没事。他嘱咐道,“刚下过雨,路滑,自己小心。”说罢从旁边折了截树枝,三两下掰去枝叶,递给我当做手杖。

胖子道,“你这负重怎么还能打滑?”

我嘶嘶吸着冷气,没好气道,“我再怎么负重也没您脚底下敦实,滑一下不奇怪。”

胖子不以为意,“嘿嘿,这也不是坏事。”

天色越来越黑,森林里更不用说,树木全部被蒙上一层厚重的暗色,偶尔风过林梢,便显得鬼影幢幢。但比夜色降临更快的是丝丝入骨的寒气,我立起衣领,依然觉得寒冷无孔不入。

雨后的路不太好走,有些低洼处蓄了水,我们害怕是沼泽,只好绕开行走,必要时甚至要借树木才能前进,苦不堪言。没多长时间我就听到胖子的粗喘声,他抱怨的声音反倒有所减少,可能是力气不济,我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估计都变了。闷油瓶一直在前面开路,我看不到他的情况,但瞧那小子矫捷依旧的速度,只有佩服的份儿。

森林里飘散着淤泥中诸多植物腐烂的味道,有种回到久远之前的错觉,再加上远处不时传来奇怪的鸟叫声,无一不在挑战行路人脆弱的神经。我握紧手杖,不安一点点自心底膨胀,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酝酿,又说不上是什么,一颗心悬在半空,微微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警觉,生怕一眼望过去,就与两只绿幽幽的眼睛对上。

直到闷油瓶再次停下来,燃起干火把,说大概不远了,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路没错吧?我怎么越走心里越没谱?”

胖子抹抹脑袋上的汗,喘道,“他娘的,只有人猿泰山死了才会埋森林里,这姓陈的也太落伍了。”

闷油瓶喝了一小口水,对着地图开始沉思,火光打在他脸上,微微晃动,眼神中似乎有些担忧,我宁愿这是错觉,但真真切切听到闷油瓶低声说,“还要走快一点儿,否则时间来不及。”

“啥?还要快?”我和胖子一起傻眼,再快腿就废了,我们还要不要出去?

闷油瓶直接忽略我俩无声的抗议,面无表情地勒好背包,重新上路,速度果然更快。

臭小子你逞的了能,我们不行啊,大不了明天再挖陈皮阿四的墓,又不差这一天半天的。我暗暗气闷,脚下却不敢停顿。前面的胖子更惨,甩着汗珠子,边喘边道,“我才是吃饱了撑的呢,干嘛非得来找你这小哥啊哎哟……真是自己找罪受啊……”

我们一脚一滑地下了个土坡,落脚到相对平整的草地上,遥远的地方传来疑似狼嚎的声音,我浑身一悚,刚要停下,就见身边那两人,一个只剩下喘的份,另一个跟中邪了似的一心往前,根本没人搭理。

我把心一横,突然生出股豪情来,此行有三叔保佑,小爷又命硬,不管怎么说,挺过这个晚上,万事大吉。

就在这时,打头的闷油瓶身形毫无征兆地滞了一下,突然往前奔起来。

这是怎么个情况?

“操!”我大骂一声,什么也顾不得,甩开双腿玩命追起来,闷油瓶的速度我最清楚,一分钟之内他就能跑没影,他娘的,这荒山野岭的你别给小爷玩失踪啊!

胖子见我一下子超过他开始狂奔,大概是被恐慌的情绪所传染,也举着火把发疯似的在我后面追起来。可惜这荒唐的一幕没有第四人看到,否则非笑破肚子不可。

谁知只跑了几百米,闷油瓶挺直的身影就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他已经熄了火把,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月光毫无滞碍的照下来,竟然异乎寻常的亮。

【二十五】

突然见到这么一片开阔地,我不由自主停下来,也熄了手中的火把。

月光近乎灿烂,这里有种非常不真实的诡异气氛。我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什么异常。空地中间稀稀落落地立着几棵将死不活的老树,枯枝奇形怪状,直指天空,犹如无数把锋利的叉戟。明晃晃的月光穿过树枝,洒在我们身上,堪比洒了一层冰霜,甚至能使人感到某种实质上的寒冷。

周遭寂静的可怕,我第一次发现,在黑暗的森林里,并不是有光的地方就能给人安全感。

胖子一路跑过来,差点儿撞到我身上,嘴里想骂却骂不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片空地,表情有些好奇。

我转身去看闷油瓶,问道,“是这里?我怎么没见有标记?”

闷油瓶低头看了眼夜光表,淡淡道,“时间还不到,再过一会儿,它就会自己现出来。”

我立刻醒悟到出发之前这小子那句“来得及”原来是这个意思!不过所谓标记,八成又是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反正也是不懂,干脆坐下来老老实实等着,顺便休息一下。

胖子喘匀了气,却不休息,绕着空地四周转起圈来,我朝他喊道,“你是不累了吧?”

胖子低声嘀咕两句,跑回我身旁说道,“你不懂,脚底下这块可不是普通的地,名头大大的。”

我喝了口水,奇道,“有啥名头?”

胖子皱起眉头,做出沉思状,说他当年听师傅讲过,这样的地叫雪花地,“上通下彻,直连天目,”是万里挑一的上乘地皮,常有不寻常的事发生,据说还被古时候的祖师爷们选作飞升之地,可并不适合埋死人。说着朝闷油瓶的方向望了望,似乎没多少底气,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闷油瓶默不作声,胖子反倒放心了,跟我讨了口水,继续道,“我估摸着,是因为这样通天彻地大开大合的局,气势太盛反成煞,一般家族根本承受不住,不出三代,子孙就要折尽。”

我不禁哑然,说的这样严重,那陈皮阿四为啥还埋在这儿,他想让自家断子绝孙吗?

胖子耸耸肩,“老九门里哪一门不出行事古怪的家伙?咱们平常人不敢做的事,说不定人家就有搞定的法子!”

我撇撇嘴,现在承认自己是平常人了,我就不信,陈皮阿四再能耐,还能硬改造风水不成?

胖子还想掰扯些什么,目光突然定格在我身后,慢镜头般缓缓张大了嘴巴。

猛然回过头,闷油瓶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正往空地中央靠近。我不由自主跟在他身后,想必此时脸上的表情和胖子如出一辙。

先前死气沉沉的老树,像是突然间从极深极深的睡眠中复苏一样,树身开始簌簌地抖动起来,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无风的山林中犹显诡异。

“小哥……”没想到一开口,我的声音竟然颤得厉害。

闷油瓶没有回头,朝后摆了摆手,低声道,“别怕。这里没有别人。”

光线也在同时发生了某种变化,肉眼虽然难以把握,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光正从四面八方往这里集中过来。

胖子突然大叫一声,“你们看!”

我被胖子的吼声吓得一哆嗦,却无暇计较,注意力已经全部被眼前的奇景吸引。就见空地中有三棵摆动的老树,通体像抹了银粉一样,在夜空下正散发出灼灼的光辉,并且越来越亮。但眼睛随即看清,那恐怕并不是什么银粉,而是……是光线本身!似乎光正在被某种力量高速聚拢起来,汇集到这三棵老树的树身上。

我目瞪口呆,心里有无数个念头闪过,却又流星般迅速消失,一时间完全忘了此时身处何地,自己又是来干嘛的。

恍惚中似乎听到胖子喃喃道,“这……这是…三丁望月啊!”

我正要问他“三丁望月”是什么名头,身前的闷油瓶突然有了动作。他扔下背包,向前跨出两步,正面老树,手指尖陡然闪现一抹红色,我眼前迅速一花,三根红线灵蛇般分窜了出去。

胖子在身后颇为惊诧地“嗬”了声,紧跟上前。

眨眼间,红线穿过已经白亮到刺眼程度的三道光瀑,重新合为一股,倏然钻入地下,失去了踪影。

刹那间我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大脑自动刹车,停留在一片空白中。大概从今以后这世上发生什么光怪陆离的事,都不能再让我动容了吧。

胳膊突然被胖子狠捏了一把,他也是满脸惊异,可不同于我,这家伙表现更多的却是几乎要雀跃起来的兴奋之情,“我不是在做梦吧?怎么不疼?”

我怒道,“操,你捏的是我好不好?”

胖子又发出熟悉的啧啧声,“那你疼不疼?他娘的……这太神奇了!”

我懒得理他,甩开胳膊,靠到闷油瓶身边。他站在红线消失的地方,已经组装好多用锨,我见他用脚踩了踩土层,看样子胸有成竹。

“小哥,这么说,陈皮阿四就埋在下面?”

闷油瓶点点头,警觉地望了望身后。说也奇怪,这奇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分钟时间,光线就以惊人速度恢复了正常,骨色的月亮依旧一动不动挂在天上,冷冷地俯视着我们,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诡异的气场竟然完全消失了。

胖子说的没错,这个局就是三丁望月,一种十分罕见而且十分隐秘的引导之术,但可能已经失传,闷油瓶也只在书上见过,认识并不深刻。

倒是脚下这块地处处透出的古怪令人堪忧,闷油瓶眉峰紧蹙,叮嘱我和胖子小心一些。

胖子仍旧沉浸在三丁望月局给他的震撼中,浑然不以为意,我可是真的连浑身毛孔都紧了一紧,毕竟对挖坟这种事,我毫无经验,待会儿要怎么应付突发事件,还得仰仗闷油瓶老兄。

说话间,两把铁锨上下翻飞,地面很快凹了下去。

我和胖子的体力跟闷油瓶的不是一个级别,之前已经累得半死不活,现在只能两人轮番换着来,也记不清是第几次接过铁锨,反正没过多久,听得下面“呛”的一声脆响,像是触到了什么东西。

闷油瓶反应很快,身子一矮,就跳下坑去。我和胖子目光专注,眼皮也不敢眨一下。

几分钟后,那人淡淡的声音飘上来,“挖到墓砖了。”

我俩互看一眼,就势也要往里跳,忽然听闷油瓶续道,“你们不要下来。”

我第一反应莫非有蹊跷?灯光照下去,只看见闷油瓶跪着的半个身子,他的姿势很别扭,上身根本不着力,却专心埋着头,不知搞些什么。

我像鸵鸟一样伸长脖子,努力把脑袋往下探,刚想开口问问,一块扁平的青砖直冲面门飞了过来。

【二十六】

电光火石之间,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用尽力气向后仰,但求不要被板砖爆头。

没料想这一下力道没控制住,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了出去,背后的胖子躲闪不及,“嗷”一声当了我的垫背。

这家伙的膘果然不白长,我几乎没啥感觉,站起身,像刚在弹簧垫滚了一圈。

“我操,你他娘搞什么……”胖子痛苦地趴在地上,看起来不大妙,但我清楚自己的重量级,他嘴里还能骂人,多半没事,便放下心道,“意外,是意外。”

坑底不断有砖抛上来,我绕到另一边,想看看闷油瓶的进展怎么样。胖子拍完身上的土,也绕过来,就听他道,“小哥拆砖的水平绝对是专业级别,你看见没?刚才他是空手下去的。”

我立刻一愣,“你说啥?”

胖子兀自探头探脑,“所以啊,这人才是真的深藏不露,跟着他肯定错不了。”他转而凑到我身旁,神神秘秘地低声道,“你说老实话,这小哥是哪来的?”

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臭味,皱了皱眉,“我哪知道?我就知道他是个看风水的,大号叫张起灵。”

昏暗中胖子似乎也是一愣,像听到件不可思议的事,半晌才蹦出一个字,“啊?”

怎么,难道这家伙认识闷油瓶?我狐疑地瞅瞅他,现在才想到要认亲,未必晚了点吧。

胖子没有吭声,倒是坑底的闷油瓶突然狸猫一样轻巧地窜了上来,向我俩道,“闭气。”

还没闭上嘴巴,一股阴冷腐臭的味道就潮水般迎面扑来,瞬间我眼前一黑,有种要晕过去的感觉。背后有人及时伸手掩住我的口鼻,饶是如此,那类似一吨臭袜子堆在好几年没打扫的厕所里散发出的臭味,仍然挥之不去地催人作呕。

但是总不好意思吐在闷油瓶手上,我努力吞咽口水,平复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侧过头,却看到那小子正紧绷着脸,专注盯着下面坟坑,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

他娘的,您老人家会龟息大法,我可是会憋死在这儿啊。见胖子早已躲得远远的,我拍拍闷油瓶手背,示意赶快离开坑边,他这才放开我,退到一旁树下。

我看看表,时间已近午夜。这样月黑风高的,不正是上演午夜惊魂的最佳时刻吗?墓中尸气太重,不能冒然进去,否则就得陪陈皮阿四一块儿睡了,只能等风将臭气吹散一些再行动。

闷油瓶靠在树下,冷着张脸不说话,胖子也毫不紧张的样子,东一句西一句没边的乱扯,吹嘘他以前睡过乱坟岗的经历,只有我坐立不定,心里像长了杂草,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山林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一声不明原因的回响,迅速掠过层层树海,提醒我们这里并不是安全的文明世界,任何放松警惕的举动都会招来不可想象的后果。月光冰冷异常,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身上几乎开始打哆嗦,正佝着身子,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胖子伸过脑袋笑道,“小同志太紧张了吧,放松点儿。想当年胖爷一个人睡在乱坟岗的时候,也没你这么露怯啊。”

我飞去一记眼刀,不想听他乱吹。其实我心中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担忧,好像随时会发生什么我们应付不了的事。

这种预感一旦产生,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人,而且越缠越紧,早晚会使人窒息。

我点起一根烟,反复念叨着冷静些冷静些,不要鬼怪还没上门,自己先吓死了自己,便靠到闷油瓶身边问他,“小哥,你在想什么?”

他看看我,又低头盯着脚下,表情依旧冰冷,半晌才道,“这个墓的情况,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怎么?”

闷油瓶淡淡道,“我本以为这里既然被人破过,墓气就会外泄,现在也该泄的差不多了,可是……”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回想刚才那阵浓重猛烈的臭气,要说能熏死人绝对不过分,哪像稀释过一星半点儿的?

胖子也明白过来,问道,“小哥你的意思,这个墓,从来没被人碰过?”

闷油瓶不置可否,“至少几年之内。”

突然有许多东西自脑海中一闪而过,纷乱之中疑点突现,那六角铜铃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害我的人又是怎么拿到它的?

我越想越糊涂,整个人怔在原地,闷油瓶没有给我继续发呆的时间,递过一把湿毛巾,重新走向坟坑。

黝黑的深洞,已经不像刚才那般寻常,至少在我心里,它也具备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只等着把我吞吃进去。

闷油瓶打头跳下,用高度聚光的手电筒晃了晃,能见度还不错,墓气比想象中散的要快。他捂紧毛巾,示意我们跟上,紧接着一猫腰钻了进去。

墓室很狭小,高度堪堪有两米,感觉非常气闷,手底下的砖墙严丝合缝,俨然是个优良工程,不知陈皮阿四请谁来盖,更不知刚才闷油瓶是怎么空手拆开的。借着手提灯的光线,能够看到中央地面上一口黑沉沉的巨大棺椁,无声地坐落在那里,散发着极致恐怖的沉默。

墓气湿冷,无孔不入,我整个后背的汗毛根根竖立,半边脑袋一阵阵发紧,跟在闷油瓶身后亦步亦趋。这小子的姿势很古怪,似乎在提防什么。也难怪,陈皮阿四的地盘,不可能让我们大大方方来去自如,还是小心为上。

等到胖子也钻进来,活动空间就很小了,有点儿转不开身。闷油瓶示意我们不要乱动,沿着墓室边角查看起来,我盯了他一会儿,回过头,却见身后的胖子正举着手里的铁家伙,要开始撬棺材。

“操!”我扯开毛巾破口大骂,“你丫手也太快了吧!”

胖子也扔掉毛巾,冲我一笑,“小同志别激动,小心尸气灌你一肚子。”手上却已经摸到地方,正在发力撬大钉,动作竟然莫名的熟练。

我有点儿明白什么了,一把拦住他,恨道,“狗日的,真没看出来,你还干这一行!”

“生计所迫,生计所迫,”胖子越干越麻利,角落里的闷油瓶也停下动作,往这边看过来,“活人都吃不上饭,干嘛给死人这么高待遇,要合理分配社会财富啊!再说躺这里面的也不是啥仁人义士,不知剥削过多少人,你护他做什么。”

我让他气的无话可说,头一次体会到何为知人知面不知心,妈的,这家伙之前伪装的也太好了。

棺盖很快被撬开,所幸棺材本身保存的并不完好,尸气早泄了个七七八八,否则多少毛巾也不够用。胖子刚要往里伸手,被闷油瓶一把捏住了。

闷油瓶抿着嘴什么也没说,但眼神吓人的很,胖子一哆嗦,忙不迭把手缩回去,换上笑脸,“您,您先请。”

这死胖子,以为谁都干他那行呢,我哼了一声,向闷油瓶道,“小哥,待会儿咱们绑了这家伙,要不他还能干出更离谱的事。”

闷油瓶没理我,提起灯专心看棺材里的东西。那是一副皮肉早已烂透的骨架,寿衣零零落落挂在身上,早就破烂不堪。

也许是及时想起六角铜铃的事,我心中恐惧全无,连忙把目光投到棺材两头,想查看一下陈老头的陪葬品。然而身边的闷油瓶却突然脸色一变,沉声道,“他不是陈皮阿四。”

【二十七】

我悚然一惊,“什么?!”

闷油瓶道,“你看他的手。”

我忍住恶心,借着灯光仔细观察那骸骨的左右双手,森森白骨,看上去十分恐怖,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闷油瓶在身后冷然道,“陈皮阿四年轻时曾和人打赌,输了左右两根手指。”说着举起自己的手,示意我小拇指的位置。

我再次低头去看那尸体,五指分明,赫然是健全人的手骨。原来如此,难怪姓陈的放心把自己的坟头竖在这么糟糕的地皮上,竟是让别人替他背黑锅。与此同时,一股森冷的气息猛然窜上脊背,我颤道,“那……那这个人,又是谁?”

闷油瓶皱起眉,摇了摇头。

显然,棺材里的尸体也许已经在阴冷黑暗的墓室中躺了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却只是个无名冒牌货,陈皮阿四意在何为?如果单纯为制造一个疑冢,水平未免太差,一旦闯入者开棺毁尸,只有那些被仇恨冲昏了头的家伙,才会被蒙骗过去。这样的话,陈皮阿四真正的埋葬处到底又是哪儿?

半是分析半是推测地说到这里,一直探头探脑的胖子突然插道,“小同志,你想过没?也许姓陈的根本就是个大骗子,跟全世界人说他死了,其实自己一个人跑到国外避仇,没准现在正在法国逍遥呢!”

“你说他还没死?”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虽然不愿承认,逻辑上却不能除去这个可能,“……也不是没可能。”

昏暗中闷油瓶危险地眯起了眸子,缓道,“暗度陈仓,本就是他惯用的伎俩。”

不知为什么,心里陡然跳出强烈的直觉,闷油瓶也许早就预料到棺材里躺的不是陈皮阿四本人的情况,而眼前的意外,仅仅证明了他的猜测而已。

这是我的错觉吗?

“小哥,你的意思……”

“你不了解这个人,”闷油瓶语气冷冽,听起来有种莫名的恐怖,“他最擅长的手段,就是将人带入迷阵,他会借助不同的势力,给每个人制造不同的假象。所以现在下定论,未免太早。”

一个人连死亡都要这样利用,确实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一时间墓室里无人说话,就像真的与世隔绝了一样。我幻想着十几年前,看不清面目的陈皮阿四从坟堆里爬上来,向着墓室阴险一笑,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之中。这情景该是十分短暂,而背后隐藏的真相可就太复杂了。

闷油瓶表情阴沉,将灯从棺材上方撤去,环视四周,向我们道,“出去吧。”

我点点头,看来看去,这里也没什么线索,墓室里呆的太久,反而浑身都不舒服,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还是趁午夜前赶快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我和胖子先爬出坟坑,闷油瓶要将墓室原样封好,留下殿后。我们坐在亮堂堂的月光下,大口呼吸夜晚冰冷的新鲜空气,打算支个帐篷休息一晚再原路返回。但适才一番折腾,身上沾染的尸臭已然挥之不去,估计会去还得头疼几天。

胖子从旁边递过一支烟,不知怎的,我立刻被勾起了烟瘾。穿过团团烟雾,闷油瓶的身影在坟坑边时隐时现,看他忙碌的样子,心里一阵怅然,不由暗暗叹气,人生几多愁啊。

其实我自己破罐子破摔,挨过一天是一天,本来无可厚非,但闷油瓶是被我拖下水的,他三番两次陪我在阎王鼻子底下打滚,无论怎样,我都欠他太多了。

向天空吐出一口烟,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思绪越发滞重。

可所有这些想法,在闷油瓶眼里也许并不算什么。我已经察觉到,闷油瓶和那群想置我于死地的人,绝对有莫大的关联。他说过,他们也熟悉他。

为什么总觉得闷油瓶会认识那群家伙呢?三叔和闷油瓶又是什么关系?那张照片……

我背着闷油瓶,摸了摸贴身的口袋。感受到照片的轮廓,不仅没有心安,反而更加烦躁起来。躲在暗处的第三个人,提醒我提防张起灵,看起来似乎站在我这一边,却丝毫让人无法信任。

千头万绪,就像茫茫然走在迷宫里。我闭上眼睛,听着掠过林梢的风声,无限烦恼地长叹一一口气。

气还没叹尽,突然被胖子拍上了肩膀。

“干嘛?”我把烟头抛在地上,用脚仔细碾灭。

这家伙刚才跑去树下撒尿,不知道撞了什么鬼,脸色惨白像个死人,吓了我一跳,仔细一看,他的嘴唇竟然在微微发抖,“你……你看那棵树……”

我这人不禁吓,心里顿时毛了,“你搞什么?不许玩花样!”

也难为这胖子,深吸几口气,竟然很快平静下来,但脸色依然吓人,低声向我道,“这地方邪的厉害,咱们别过夜了,赶快走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在此时此地的威力,我浑身一凉,扯着他的领子道,“你丫别吓唬小爷玩!”

胖子有些愠怒,“大半夜的,我他娘吃饱了的撑的?”

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正经的样子,心里暗暗吃惊,“到底怎么回事?”

胖子把手伸到下面,我这才看清楚,这小子连裤子都没系好,就跑过来了。他边系裤子边用下巴指道,“就那棵树,刚才我撒尿的时候,有东西滴到脸上,我一抬头,操……那棵树在流血啊!”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

胖子压根儿没注意到我的表情,自顾自说道,“那血就顺着树干往下流,我再一眨眼,又他娘的啥都没了。”

我咬牙道,“这是你的幻觉!”

胖子不屑道,“笑话,胖爷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乱坟岗都照睡不误,还能犯这种错?”他压低声音,“我看出来,这周围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眼看子时就要到了,待会儿这些东西要是一拥而出,咱们仨都不够人家分的。快叫上那小哥,走人!”

胖子一番话说的我毛骨悚然,根本想不出什么冷静主意,想赶快收拾好背包,手上却哆嗦着不听使唤。

好歹背上装备,闷油瓶已经被胖子喊了上来,也是眉头紧皱,面色凝重。

那人垂下眼睛,略加思索,向我们道,“林子里情况复杂,走夜路太危险。”

“那也好过留在这儿见鬼啊!”胖子似乎被刚才的事刺激的不轻,说话都有些错乱。

闷油瓶望望四周,突然怔了一下,冷然道,“恐怕来不及了。”

【二十八】

我惊恐地回过头,瞬间明白了闷油瓶的意思。

几乎就在同时,伴随着土壤中窸窸窣窣的奇怪声响,周围那些老树的灰白树身上,缓缓淌下了黑红的液体。

胖子果然没有说谎,我们一直处在某种未知力量的威胁下,但此时的后知后觉却不能使我感到哪怕一丁点儿心安了,惨白的月光将凝重缓慢的血流映的触目惊心,我眼睁睁看着血染红了树木周围的草地,早就全身僵硬,连声呻吟也发不出来。

泥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努力往外钻,声响逐渐增大,而且愈加密集,却迟迟不露面,简直是在凌迟人的神经。我们三人靠在一起,眼睛徒劳地搜寻着四面八方。

胖子最先忍受不住,朝黑暗中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孤魂野鬼,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过路的,别找错人了啊!”

无人回应,密密麻麻的动静蚁群般向林地中心逼近,月光之下,血流遍地,腥臭腐败的气息也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我全身汗毛倒竖,此时的心跳估计已经突破一百二了。

闷油瓶在我身后低声道,“你们别乱动。”说着跪下身去,将耳朵贴上了地面。

“你要干嘛?”血迹就快蔓延到脚下,我想去拉闷油瓶,眼睛又不敢离开那些老树,两下为难。

胖子却不管不顾,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黄符,吼道,“胖爷不发飙,真当我是病猫啊!他娘的别欺人太甚!”

闷油瓶见状厉声道,“住手!这是障眼法!”

黄符闪电般脱手而出,却好像撞上无形的屏障,“嘭”的一声巨大钝响,立刻滞在半空,只一闪的功夫,变成四分五裂的碎片散落下来。

钝响声余音不散,嗡嗡地传向远处。说来奇怪,大量的血迹和周围奇怪的声音也随之全部消失了,一时间诡异的寂静充斥林间,我甚至听到自己喉间夸张的吞咽声。

闷油瓶从地面上站起身,狠狠盯了胖子一眼,转而警惕地望向四周,神色变得异常紧张。胖子缩缩脖子,“这……这不是挺有效么……”

闷油瓶还没接上话,林地陡然闪过刺眼的白光,我眼球一疼,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皮,就听身边那人突然飞快喊道,“是雷阵!都散——”

然而势头已经来不及,炸雷紧接着落在我耳边,脑袋里天崩地裂的一声轰响,顿时什么也听不见了。

恍惚中被人狠狠推了一下,我趔趄两步,差点儿摔倒,可是还没等身体落地,就又被后面的家伙粗鲁地拎起来,踉踉跄跄开始奔跑。

脚边不停响起炸雷声,但远不如刚才那么惊悚,可能耳朵已经不灵,雷声像隔了一层膜,闷闷地仿佛打在另一个世界。

我几乎使尽全身的力气在跑,却不敢睁开眼睛,即便如此,视网膜上仍能感受到刺目的白光在闪烁。这种要命的时刻,空白的大脑中第一个成形的想法竟然是,难为拉着我跑的人了,他的眼睛没瞎掉么?

如此想着,突然被人拦腰抱住,脚下紧跟着踩空,身体失去了平衡。

天旋地转中,我和对方抱作一团,滚下长长的土坡。事后才发现,那坡上遍布石头,个个有棱有角,我们竟然能够全部避开,也不知算不算命大。

然而跟在身后的雷公并没有就此放过我,又一道电光下来,我立刻浑身发麻,千万根寒毛齐刷刷竖立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被雷劈中了。

时间似乎也停滞在这一刻,一切都失去声音,身体掉进了真空的世界。我不愿用奇妙来形容那种感觉,但能体会到类似边缘体验的人毕竟是少数。就像灵魂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既不知该做些什么,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但很快有人开始拍我的脸,力道之大,足以将死人从阴间脱回阳世。我睁开眼睛,看到闷油瓶在眼前晃动,他好像大声喊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到,脑袋里全是嗡嗡的耳鸣。

闷油瓶的脸被电光闪的一亮,他飞快揪住我的胸口,扛麻袋般将我摔到一处阴影下,身体死死的压了上来。我的脸被牢牢按在泥土中,嘴里也呛进了泥巴,丝毫动弹不得。

不断有雷炸在两米远的距离外,不再前进也没有后退,好像无穷无尽。

一番混乱,我的意识几近瘫痪,但大脑还是捕捉到“暂时安全”的信息,并且察觉到身后闷油瓶的动作。

他正在背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紧接着开始扒我身上的衣服。

“干什么?”我大声喊道,可是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

闷油瓶粗暴地扯下外套,包成一团,远远抛了出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感觉有个人影在眼前晃了一下,立刻被外面的雷光直直击中,耳边又是一声闷响——我的外套瘫在地上,燃起了火焰。

心里好像有些明白过来,那外套当了我的替死鬼,就像陈皮阿四墓里的无名尸体。我浑身脱力,继续怔怔望着外面的火光好一会儿,才搞清身边的情况。

这里似乎是道两块巨岩搭成的天然缝隙,但实在太小,我和闷油瓶此刻几乎被卡在一起。不过也多亏了这些岩石,雷公被挡在外面,吴家倒霉孙才捡回小命。

闷油瓶压在我身上,好像说了句什么,我比划着大声喊道,“我听不清!耳朵听不到!”

于是那人的手指摸索来,对准我耳后和脑后几个穴位,狠狠掐了下去。突如其来的针丅刺般的疼痛让我禁不住痛呼出声,身体也随之弹跳起来。

闷油瓶后背撞到石壁,不得已伸手牢牢卡住我的后颈,单手继续毫不留情地掐那些穴位。耳道里隐约想起噼啪声,尖锐的疼痛渐渐缓解,变成另一种逐渐可以忍受,甚至有些痛快的感觉。

我舒服地叹出口气,突然感到后颈上那只手无端顿了一下。

“怎么了?”

闷油瓶也不打声招呼,压着我的背,三两下爬出石缝,动作有些莫名的急促。这倒是罕见,我生怕他又发现什么不妙,不顾身上的疼痛,也跟了出去。

焦糊味飘进鼻端,好像走在硝烟散尽的战场上,什么叫劫后余生,我这次可算深刻体会了一把。这一带地势稍低,已经处在密林边缘,地表□□着很多岩石和岩石碎块,积年累月风化和流水侵蚀的痕迹肉眼可见,在月光下显出层层苍老的面貌。

闷油瓶停在一块岩石旁,让我转过身。虽然心里莫名奇妙,但出于谨慎,还是照做了,后颈发根处立刻攀上那人冰冷的手指。我“嘶”地一声,想抬胳膊去挡,被闷油瓶冷冷喝止,“不要动。”

不知是不是听力还没恢复的缘故,总觉得他声音里透着怪怪的意味。到底我身上长了什么值得这样紧张?

闷油瓶举起手电,顺着后脑发根处一直向上摸,在头发里来回翻了好几遍。就在我终于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听到他在耳边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我明白了。”

【二十九】

闷油瓶说完这句话,就放开我的脑袋,走到一旁,靠着岩石坐了下来,看样子丝毫不打算把他的发现告诉我。

说实话,我最讨厌有话不说吊人胃口的行为,碍于对方是闷油瓶,我只能尽量强迫自己控制语气,“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闷油瓶眼神古怪,探照灯般扫了我几眼,犹豫道,“你真的一点儿也……”

他唇角耸动着,好一会儿,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脸颊紧绷起来。

真他娘的急死人啊!如果能掐着这家伙的脖子把他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掏出来该有多好!邪火一下子窜上喉咙眼,我的嗓门不知不觉大起来,“小哥,我都让雷劈过了,还有啥不能接受的?你就是说我上辈子大奸大恶,今世活该这样,我也认了,可是别跟三叔似的从头到尾什么都瞒着我不说啊,我就快让你给憋死了你说这……”

闷油瓶不理我的歇斯底里,闭了闭眼,仰起头靠在石头上,神态间莫名逸出一股疲惫感。

我陡然察觉周围的安静,没有风过树林的声音,越发显得死气沉沉。相比之下,闷油瓶此时的样子更加让人心寒——他几乎连自己的呼吸也抹消掉了。

我不知道到底要怎样坎坷的经历,才能将人变成这样。仿佛他之前所隐匿的那些经年累月的沉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毫无掩饰地释放出来,却让旁观者突然间手足无措。

就像有人往炙热的炭盆中泼了一瓢冰水,我蓦然冷静下来,呆呆地望着闷油瓶,完全忘记自己要说的话。

“有烟吗?”

我摇头,闷油瓶只是眨眨眼,似乎并没有感到遗憾。反倒是我有些诧异,之前一直以为闷油瓶很厌恶吸烟——至少黑眼镜吸烟时他是这样表现的。

这人的表现有些反常。

“吴邪,你的想法没错,”闷油瓶终于坐正身子,一度淡然的眼睛从刘海后面闪现出来,犀利地对上了我,“有些话确实非说不可,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我从来没想过瞒你什么,如果给了你这种错觉,大概是因为有些事我也没想明白。”

他的目光中多了些询问,我忙不迭点头,表示完全明白,同时意识到,这次闷油瓶恐怕是认真的,“其实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那个,我…有些心急。”

那家伙不吭声,好像根本不关心我的回应,眼睛望着虚无的远方,静了一会儿,突然道,“你有没有想过,真相、谜底一类的东西,有时候并不能使人感到释然,相反,还会成为日后的精神负担。”

他这话既突兀又奇怪,我给问的措手不及,不知如何作答。

闷油瓶轻不可察地摇摇头,垂下脑袋,眸子重新隐藏到浓密的额发后面去了。

“等下小哥!”我突然感到自己从迷雾中抓住了什么东西,一直寻找的至关重要的东西,如果就此放手,可能就会永远错失机会。

我几乎是被某种急不可耐的力量驱使着,快走两步到闷油瓶身前,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直在顾虑我的事,也明白这件事不可能不疼不痒,更没我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可是你至少把知道的告诉我,我真是快要被这种日子逼疯了!”

闷油瓶比想象中的要瘦,手掌甚至能感到突起的硬邦邦的肩骨。而他本人正紧蹙着眉头和我对视,眼光审慎而锐利,就像在对一个刚刚做出不可能承诺的人下判断一样。

我一向很害怕闷油瓶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不是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而是那眼神会使任何人下意识地感到一种入侵,况且完全无法抵挡。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暴露在这种杀伤力超群的目光下。

但这次我没有退缩,任他刀子般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凌迟。妈的,为了弄个明白,小爷这次真的豁出去了。

半晌,气氛缓和下来,闷油瓶拨开我的胳膊,转过头低低叹了一口气。

我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发觉气氛很微妙。

但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直接抬起手示意自己后脑发根处,问我道,“你以前摸到过自己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吗?”

这什么意思?我稍稍一愣,立刻回想起小时候的往事,如实答道,“你说那有道疤对不对?听我妈说,是我很小的时候撞到脑袋磕伤的,很多年了。”

闷油瓶摇头,“真是外伤,那么长的疤,你早就没命了。”

我咦了一声,更加莫名其妙,“那……那是怎么来的?这种事,我妈没必要骗我啊。”

闷油瓶一点儿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抓起我的手道,“你自己摸摸看。”

我其实很熟悉那条疤,一摸就能摸到。不过说真的,从疤痕遗留的情况看,这绝对是一次重伤,可我确实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回想起来,9岁时我患上大病,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记性都不怎么好使,也许受伤的记忆也在那场病中受到影响了吧。

其实那时候,我人能活下来,都要感谢吴家列祖列宗,相比之下,这些损失反而不算什么。

“这里,向上。”闷油瓶又淡淡开口,指引我的手跟随着他手指摸索的方向前进,很快发现了异样。

不知什么时候,我脑袋上的疤似乎变长了,而且开始向头皮深处伸展,长度惊人,但多出来的疤痕非常细浅,不像一般的角质层,反倒让我惶然想起一种蛛丝般质地的金属丝,若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显然,确定多出来的部分绝不是小时候受伤时留的疤。

我上学时生物学的很棒,脑海中一直深深地种着这么个认识,脑袋是人体最重要的部分。而今这道诡异的痕迹蜿蜒在后脑头皮上,不得不让人产生不好的神秘联想,于是心里越发恐慌。我一把握住闷油瓶的手,惊道,“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在我脑袋上?”

闷油瓶抽回手,转到我面前,冷静的吓人,“你觉得它像什么形状?”

我光顾着为无缘无故多出来的东西惶恐了,哪有心思注意它像啥。再说难道这玩意儿自己还有意识,非得长成几何图形才甘心吗?

闷油瓶抿了抿嘴角,我熟悉他这个动作,可现在实在不愿看到这个信号,因为下面的话可能要再次挑战我的接受极限了。

“这东西很抽象,而且你看不到,”他淡漠地说,“这是一只手。”

【三十】

此言一出,我浑身的汗毛登时炸开了,“你,你别吓我!”

闷油瓶眸子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低声说道,“如果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就不会害怕了。”

我表面上强作镇定,心里却沸了锅,这闷油瓶子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只手没长在他脑袋上他当然不害怕,再怎么说,这么恐怖的东西也不是随随便便走在大街上就会撞到的吧?

他抬头望望远处黝黑的树林,转到岩石旁重新坐下,缓缓开口,“这个局非常罕见,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有亲眼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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