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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予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舌尖尝到一种说不出的苦闷滋味,走这一趟可谓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看全了,到头来我竟然还给闷油瓶当了一次活教材,真不知道姓吴的究竟还有没有比我命更糟的。

闷油瓶没有注意我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垂着眼继续道,“这是上古时代的一种续命术,很神秘,由东夷传入中原,被称作‘仙人抚顶’,不过更早的夷人喜欢叫它‘鬼手借命’。”

我不禁哑然,不用说,仙人抚顶之类的叫法定然是那些附庸风雅的中原人擅自改的。相比之下,夷人的叫法倒是异常贴切地形容了这什么狗屁续命术,他娘的一只手印在后脑,那是什么劲头……

等等?续命术?!

我“噌”地窜到闷油瓶身前,失声道,“什么续命术?续……命?”

闷油瓶依旧不抬头,自顾自望着地面,似乎正和他交谈的人不是我,而是地上的蚂蚁,“也许有些难以接受,但目前为止,我只能确定这么多。如果没算错的话,今天正是你29岁生日,离你上次续命的时间整整20年。”

我的脸严重扭曲,心里一下子乱了。

没有错,29岁生日,两个月前还被老妈挂在嘴上,可是回到荣城后我不仅每天为三叔的事操心,而且隔三差五还会经历一场免费的立体恐怖电影,生日早就被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闷油瓶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他说的续命……

我不敢想下去,这太……太荒唐了。

手指下意识地去口袋里翻找烟盒,早就忘了烟已经抽完。我深吸两口空气,伸手按住了额头。

我清楚,现在发生一切事情都根本无法依常理判断,如果不是闷油瓶的话实在太耸人听闻,也许我早已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可是……那些匪夷所思的东西……真是我所理解的意思吗?

“你说清楚,续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我身上……”出乎意料,此时此刻,我的声音竟然仍保持着冷静。

闷油瓶身体微微弓了起来,沉声说道,“你九岁时生过一场大病,本该丧命,但有人不惜逆天悖理布下‘鬼手借命’局,才让你活下来。”

我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极力试图搞清他话里每一个字的意思,又或期盼着找出其中致命的漏洞,来证明他根本就是个骗子,而大脑却早已不听我的调遣,变得一片空白。

闷油瓶一直低着头,像回避什么,冷漠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可这个局并不能一劳永逸,只能让你多活20年,20年期满,等鬼手完全覆上头顶,你这条命就会再次被收回去。”

旷野上冷的不可思议,我攥紧拳头,浑身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那刚才,我不就……”

“我以为刚才的雷阵是有人搞鬼,现在看来,”闷油瓶突然别过了头,“恐怕是你大限已到。”

妈的,这一次闪电终于如愿以偿地击中了我,眩晕感疯狂地涌上来。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一种力量,掌控着生杀予夺?

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二十年,这不是个凭空的概念,我不仅活的像动物一样无知无觉,还无数次跟朋友抱怨人生空虚,玩着花样地消磨时间,恨不得好梦一夜做尽,却全然没想过这些时间根本就他妈的不属于我。

那么当年全家远迁江南,是不是也针对着这件事?看起来真的很可笑,尽管大家可能都明白命是逃不掉的,仍然选择了听从生命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到底是怎样接受这一切的,老爸老妈,还有三叔……

三叔,他看我的眼神,讲给我的那些荣城故事……

我猛然醒悟了关键的东西,重新抓住闷油瓶肩膀,强迫他抬起头,“那个人,给我续命的人,是不是三叔?”

闷油瓶平静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黯淡,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目光复杂之极。

我躲开闷油瓶的视线,心里有什么东西,尖锐的像刀片一样,突然冒出头来。

逆天悖理。

我不懂借命,可我清楚,世间不会存在什么事物,可以被白白借来却不需任何代价,就像因果报应,循环不殆。

闷油瓶的眼神有种难以言喻的残酷,他虽然不再说话,却已经把最可怕的事都告诉了我。有些东西不是人们不能理解,而是从头到尾一直被忽略着,可一旦把这些散落的碎片拼接起来,势不可挡的真相就会瞬间打得人措手不及。

我嗓子涩的厉害,带着石头的粗砺感,“我三叔,他……他会怎么样?”

其实已经没必要问了,事实不就在眼前吗?虽然不愿承认,但我没法欺骗自己。鬼手借命,分明是邪术,三叔那个老家伙,恐怕是替我背了黑锅。我再也想不下去,闭上眼睛,心里难受的拧成了一团。

然而闷油瓶突然间再度开口,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像是极力要挽回什么,“吴三省的死,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近的几乎可以看清眼睛下的阴影,“这算安慰?”我无力地问。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闷油瓶摇头,神色莫名忧郁,只是坚定道,“这个局并不是真正意义的借命,更不是向吴三省借。如果他赔上性命,只是要把你的死亡时间推迟二十年,那样也并不值得。吴三省的作风,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我被他一番话说的愣了神,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

闷油瓶转过身,微微仰起头,思索道,“他可能在争取时间,这二十年内,他必然一直寻找续命的方法,否则……”这人脸颊骤然绷紧,似乎咬了咬后牙根,“否则死也不会瞑目。”

“仙人抚顶” 的灵感来自李白诗句“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虽然是断章取义,但这句诗对我意义非凡。

以前有个朋友,曾经把周围几个性格各异的伙伴形容为七武器,我很狗屎运地被形容为“长生剑”,

但她坚持认为长生剑的特性作为我性格中坚部分的象征,极可能一语成谶。

【三十一】

我愣在原地,耳中仍存留着雷暴声的激烈错觉,心里却已经空蒙蒙茫然一片。

我不敢相信闷油瓶话里的含义,但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容置疑地重复着,三叔就是这样的人,说他自负也好,疯狂也罢,却绝不能容许遗憾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有时我甚至觉得,三叔所恪守的这个信条,就像他为自己建立的宗教,荒唐十足但是不可亵渎。

难道老家伙真的找到另外一个续命的方法?那么他的死,又该由谁负责?

我仔细回想三叔过世时的细节,感觉全无头绪,“可是,如果他有办法,怎么一句话也没留下?而且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整件事偏偏只瞒着我,毕竟,”我暗自握了握拳头,“我才是最该知道真相的人。”

闷油瓶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太想当然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有些人的真实想法,你可能一辈子也猜不到。”

然而我并不愿接受闷油瓶的说法,“不管怎么讲,命是我的,就算明天就要死,至少也让我死个明白……”我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某种后知后觉的情绪正在身体里慢慢积聚,而且越来越强烈,“你不明白我的感受,所有的事因我而起,我却什么也不知道。这跟白痴有什么两样?”

我长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咽下粗口。那种被蒙在鼓里感觉真的非常非常不爽,三叔也一定预料到今天我会痛恨他的局面,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而我连指责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我现在还活着,虽然随时可能死掉。

闷油瓶摇头道,“为什么不设身处地想一想,你要怎么对一个孩子解释这一切?”

我咬牙道,“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在有些人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闷油瓶低声吐出这句话,迷离的眼神投向了远处。他的表情给我一种奇特的印象,好像这句话说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一时间旷野上完全被寂静笼罩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仿佛这些东西,也随着那些被隐匿起来的真相藏了起来。

闷油瓶沉默一会儿,揉了揉眉心,话锋一转道,“吴邪,现在你需要焦虑的,不是吴三省隐瞒真相的事,而是另一群别有用心的人。”

这句话及时提醒了我,眼前的麻烦还远未解决。昏暗中那人的声音变得愈加低沉,有种不祥的意味冒出头来,“我感觉他们在利用你身上的东西,恐怕是要制造局中之局。”

“那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我实在想不通,吴家究竟惹了何方神圣,或者说,我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值得他们那样费尽心思。

闷油瓶没有回答,不知是他自己也没搞清,还是在有意回避。

“手法干净利落,却不肯露面,显然是有所避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六角铜铃的碎片,抬头凝视起来。

光线的缘故,碎片在月光下呈现死灰色,凭空多出股阴森的鬼气,我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想到那只鬼手,心里冰凉一片。闷油瓶看了半晌,喃喃道,“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正面交锋……”

他淡淡的眼神,没有丝毫迷惑,却让我有破釜沉舟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偏偏又是命中注定的,似乎根本无可逃避。

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家伙要去做一件可怕的事?

我打了个寒战,止住自己无端的念头。

“小哥,”我斟酌片刻,认真地问,“这件事,你已经有多少猜测?我……我知道帮不上你多少,但是,多一个人至少多份力量,也好过……”

话未说完,闷油瓶突然动物般直起身体,异常警觉地望向远处树林,“有人!”

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喊声,时断时续地从林中传出,心知本来听力就赶不上闷油瓶,这下差的更远了。

“好像在喊救命,”我努力分辨着,心里咯噔一声,“是那个胖子!”

小爷耳力再不济,那种鬼哭狼嚎的风格也绝对认不错。不知他遇到了什么,救命声中夹杂着呼喊我和闷油瓶的声音,正飞快地靠近树林边缘。

闷油瓶站起身,摆出警备的架势。几乎就在同时,胖子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周围又静下来,块块裸露的岩石间,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我开始怀疑刚才的是错觉,可是闷油瓶比我先听到,总不会错。他眯起眼睛低声道,“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到坡底捡回滚掉落的背包,便和闷油瓶重新摸进林子。

午夜已过,树林中鬼影幢幢。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们连火把都没点,更不敢用高亮度的灯,只走了几十米,我心里就再次打起鼓来。闷油瓶猫着腰,单手握在刀柄上,看架势不管待会儿跳出来的是狗熊还是鬼怪,他都会争取第一时间抹了对方脖子。

我俩凭记忆朝声音消失的地方摸索,行进非常慢。“这死胖子,该不会被吃了吧?”我小声咕哝着,只觉神经绷得异常紧。

雨后林地松软,走起来几乎没动静。我脚下不时踩到软软的东西,估计该是蚯蚓,顿时想到它们被踩成一摊肉泥的样子,恶从心来,却也没心思低头看。

眼看越走越深,连胖子的影子也没有,这样走下去总感觉不妥。我正要和闷油瓶商量一下方向,那人突然悄没声地闪到旁边矮树丛下,飞快灭掉手电,同时将我也一把压了下去。

我被迫猫着腰,不敢擅自出声。不用说,这小子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然而眼睛刚刚适应黑暗,陡然间瞄到一样异物。

就在十米开外,树下有道被层层雨水冲刷出的深沟,树根已经完全裸露在地表,看起来非常粗壮遒劲。意外的是,那条泥沟里正瑟瑟地缩着个人,白森森的月光透过林缝,不偏不倚照在他身上,正是那神棍胖子!

我都不知道此时该换什么表情才合适,胖子的姿势有种诡异的滑稽感,他以极其别扭的角度卡在土沟中,肚子却夸张地露在外面,狼狈极了,真有点儿像被狗熊追杀的样子。

我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正极力向外张望的胖子猛然回过头,一眼便看到我,不由自主张大了嘴巴。

“我……操!”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迅速颤动了一下,一种恐怖至极的“咯咯”声,在耳边回响起来。

【三十二】

闷油瓶手疾眼快拉着我滚出树丛,身后紧跟“唰啦”一声,我的余光撇到一双酱紫色的爪子,堪堪横在刚才头顶上方的位置!

利爪猛地拨开树丛,露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就像被人抽干了浑身血液,那东西干瘪的皮肉有种钢筋绞索般的坚硬感,凹陷的眼窝和鼻子已经看不出人样,黑洞洞的尤其可怖。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词,僵尸!我头皮一阵发麻,倒退了好几步,月光从正面打过来,突然发现这怪物脑门正中还有个黑洞,直直对着我们,赫然是第三只眼。

这时胖子也从沟里爬了出来,气急败坏地凑到我们身旁,“这下好了!闭眼等死吧!”

我终于搞清楚这家伙躲避的是什么,难怪他宁肯那么憋屈地卡在沟里,关键时刻,毕竟还是保命重要。不过我这可是有生之年第一次和僵尸打交道,还是只三眼的厉害角色,他娘的也未免太刺激了。

闷油瓶伸出胳膊,极力将我俩向后挡。但谁都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动作远比人类快得多。它几乎是一下子跳了起来,直接越过半人高的树丛,却无声无息地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我眼睛不敢离开那僵尸,边退边大声喊胖子,“你的的符呢?”

胖子吐出口唾沫,愤愤地粗声道,“压根儿没用!”

我大脑全乱了,恍惚间觉得手里该有根棍子之类的东西,至少也不会这么被动,还能做些反抗什么的。然而对方显然不会再给我们找家伙的时间,月光之下,僵尸振起双臂,钢刀般的利爪朝我们扑过来。

千钧一发,闷油瓶突然啧了一声,整个人弓起身体,猛地弹起来顶到那东西身上。他去势非常快,力道很大,僵尸落下的脚还没站稳,就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滚进了树丛。

昏暗中,我很快听到拔刀出鞘的清脆声音,紧接着传来沉重闷响,黑金古刀发出的嗡嗡鸣响震得我尚未恢复听力的耳朵又是一疼。

三眼僵尸果然不是什么善茬,我想象着刀砍在铜墙铁壁上的感觉,心道闷油瓶恐怕要吃亏。然而我和胖子只愣了片刻,那边打斗的声音就急剧变小,飞快地拉远了。

胖子连忙朝黑暗中吼道,“小哥!打不过就跑,那只是旱魃,千万别硬来!”

这声音在林间阵阵回荡,也不知闷油瓶到底听没听见。我问道,“世上真有旱魃?”说实话,这种被高度虚化的东西,我的认识仅限于民间传说,“旱魃出,天不雨”,标准的民间一害,但更多时候它一直被我归入幻想的行列。如今和它遭遇,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真正的恐龙摆到手里正拿着恐龙漫画的小孩面前一样。

胖子狼狈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巴,“谁说没有?以前我还亲手灭过一只呢,只不过那个被晒在太阳底下,还没起尸。”他砸砸嘴,面不改色地咒骂道,“今天这个可太邪乎了,他娘的脑门上还开个洞,操,也不照照镜子,以为自己是二郎神下凡么!”我看他身上擦伤了很多处,显然一路上没少遭罪,不由越发为闷油瓶担心。

打斗声来越远,我卸下肩上的背包,翻出多用锨,向胖子道,“你守在这儿,我跟上去看看。”

那家伙从后面拽住我胳膊肘,“你这样的上,还不如让胖爷我上呢。不是我说啊,你去帮忙,只能让那小哥死的更快!”

这话说的心里更加没底,我抡开那只粗壮的胳膊,没好气道,“我就不信那邪!”

日后回想起这件事,再想想自己的名字,真是讽刺的要命。可不知哪里来的那么一股勇气,我愣是没感到一点儿害怕,只在心里隐约尝到燕赵悲士独有的那种决绝。我的命已然是坏的不能再坏的一盘棋,总不能还指望相信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了吧。

僵尸经过的地方留下浓重的腐臭味,树干和草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暗黑色。我不敢瞎想,握紧手上的家伙,朝不断传出声响的方向摸过去。

肩上突然一沉,我刚想回头,胖子泥汗交加的脸凑了上来,“你还欠我钱,别老想着送死。”他卷卷袖子,肥硕的身躯越过了我。我正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还欠他钱,一反应到是这家伙之前老嚷嚷的赔偿问题,心里就又气又笑的,不知说什么好。

我早该看出,这人也是个别扭的家伙。

我俩正四处张望,林地中陡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震得四周的鸟群立刻洪水般刷拉拉飞离了树林,我捂着耳朵张开嘴,好半天胸口仍回荡着强烈的震荡感。

“怎么了?”我惊恐地朝天上望去,纷乱的鸟群疯狂往反方向逃窜,如临大敌,头顶的树木也随之不停乱晃,不少叶子纷纷掉落下来。胖子凑在一棵结满老藤的树后,根本没注意鸟群,拼命挥手招呼我,“你快过来!”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在那一刻陡然沉了下去,好像预感到即将看到的场面。当然,这种该死的预感从来不会在好事发生时降临。

藤蔓群后是一小片草地,闷油瓶正和那三眼僵尸厮杀在一起,僵尸的左胳膊已经不见了,而附近树干上则渐满了触目惊心的黑色液体,我心想这家伙的胳膊定然是落在那棵树底下了,难怪它刚才的叫声如此恐怖。

可闷油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身上的衣服几乎被撕得看不出原样,血迹斑斑的,动作明显迟缓许多,隔了这么远都能听到他的粗喘。

“帮忙!”我二话不说,从树后窜了出来。

闷油瓶看到我和胖子,突然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们会跟在后面,只一闪神的功夫,整个人立刻被旱魃击飞,后背狠狠地撞上树干,滑落到地上。

我急的昏了头,抡起铁锨就朝僵尸后脑勺砍去。谁知不但丝毫没伤到它,反而震得我虎口发麻,手一抖铁锨就落了地。

旱魃不屑理我,一心要置闷油瓶于死地,劲风扫过,眨眼间那只利爪就对准他门户大开的胸口猛插下去。

一刹那我连呼吸也忘了。

却见闷油瓶身上,突然跃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三十三】

那团灰色的影子一闪即逝,旱魃像撞上某种坚不可摧的实体,被挫得连连后退。

我瞧的清楚,影子有如被雨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照亮,虽然瞬间就重新消失在茫茫黑暗里,仍然给旁观者留下异常鲜明,磨灭不掉的印象。

那是一只长着角的四蹄动物,来去倏忽,悄无声息。

闷油瓶看准时机,撑起身体,手中的黑金古刀夹着劲风朝旱魃横送出去。一声闷响,我感到有两滴冰凉的液体溅到了脸上。在一片参差不齐的树影中,旱魃背光站在原地,肩膀依旧平端,脖颈上的头颅却随着冲天而起的黑色血雾旋转斜飞起来,在半空里快速画过一道弧线。

闷油瓶保持挥刀的姿势,急喘两下,慢慢跪倒在地。

“小哥!”我心里咯噔一声,急忙上前扶住他,赫然发现这人正怔怔望着刚才灰影消失的方向,神情复杂之极。

真不知道这个时候闷油瓶还在琢磨什么,我只能尽力撑住他别倒在地上,同时鼻端钻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我看到那人身上黑红混杂的血迹,有旱魃的,也有他自己的,还有几股顺着手肘不停滑落,滴滴答答渗往草地里渗。但周围光线太过昏暗,还没法判断衣服下面的伤势到底怎样。

胖子也扔下家伙,跑过来帮忙架住闷油瓶,嘴里惊魂甫定地不知嘟囔些什么,似乎对刚才的一幕后怕不已。闷油瓶神智还算清醒,摇摇头表示没事,脱开我们,扶着树干靠了下去。我知道他这样子多半是逞强,恐怕撑不了多久,转头便去翻背包里的急救箱。

没想到闷油瓶突然按住我的肩膀,往手中塞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嘶声道,“马上钉到它额头里,否则还会再起尸。”

我低头一看,却是一颗型号超乎寻常的大铁钉,上面铁锈遍布,气味刺鼻,年头已然不短。胖子插道,“这不是棺材钉吗?小哥你从哪弄的?”

闷油瓶没回答,“旱魃不该出现在森林里,是那群人布阵招过来的,阵眼就在它额头上…”他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巴,闷声道,“照我说的做。”

“好好,你别乱动。”我怕他不管不顾地把伤搞得更严重,就将铁钉塞到胖子手里催道,“你快去钉上,我给小哥处理伤口。”

胖子点点头,转身去草地捡那颗掉落的头颅。我拧亮手提灯,手忙脚乱地在药箱中翻绷带和消毒水,面前的闷油瓶却毫无表情地靠在那儿,头微微垂着,眼神迷离,倒像在思考什么事。

这人也真奇怪,怎么就跟遍体鳞伤的人不是他似的。

我听到身后胖子敲铁钉的清脆声音,回头正好看到之前铜像般矗立的无头尸体,缓缓倒向地面,发出沉闷的钝响。

几乎同时,我还没来得及庆幸总算搞定大麻烦,就感到某种无形的东西猛然拔地而起,冲上了夜空。周围的树木纷纷无风自摇起来,才放松下来的心脏陡然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妈的,还让不让人安生,我这儿还有个重伤员呢!

本来晴朗无云的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黯淡下来,通过头顶稀疏的枝叶,我看到蓝紫色苍穹中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厚厚的云层,速度快得就像纪录片快镜头。

这可实在诡异,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停下,我和目瞪口呆的胖子一起抬头望向夜空。

几分钟之内,清冷分明的星月全部被黑压压的乌云覆盖,只剩余中间一小块稍亮的部分,像个漏斗,也像站在地面向井水中张望到的天空一样,有种奇怪的距离感。树林里立刻伸手不见五指,手提灯的光更显得尤为刺眼。

“怎么回事?”我慌乱问道。

“会不会是UFO要下来?”胖子避瘟疫一样避开旱魃脑袋,朝我这边走来。

比起地面上的灾祸,人好像格外害怕头顶这片天。我当然也不例外,人毕竟比天要渺小的多,要灭绝全人类也不过老天爷的一场雨或者一块陨石。而且这种充满神异的景象总让我联想起世界末日,只担心才刚死里逃生,马上又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这时闷油瓶突然吭声道,“旱魃已死,马上就要变天了。”

“难道这就是……”我看看他,又回过头去望那越压越低的云层,心里的浪涛一波波涌动。其实我早就听说过旱魃杀龙吞云的传说,据说一旦灭了它,旱灾立刻就会得到缓解。只是不知道那群神通广大的家伙从哪里搞来这只对付我,待会儿的雨要是全落在这里,恐怕就浪费了。

正忐忑不安地想着,一直扶在我肩膀的那只手臂突然下滑,闷油瓶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头沉沉地靠在我的后背上。

心头蓦然抽紧,我连忙回身去扶他,手背却飞快沾上一大片温热的液体。

“小哥!”

闷油瓶已经失去意识,嘴角处源源不断地溢出大股血液,像流沙一样快。在明亮的灯光下,那些血竟然全是黑色的。

我一下子慌了,下意识将手里的绷带捂上他的嘴,可是很快就被浸透,黑色血迹顺着绷带一点点蔓延,就像面对一条正在顺藤而上的毒蛇,人眼睁睁看着却不敢轻举妄动。

“小哥!”即使遭遇活尸雷劈旱魃等等一大堆要命的东西,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过。再不止血,闷油瓶马上就会丧命,可这荒山野岭的,哪里能治内伤?

树林里起风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已经相当浓重,数不清的树叶相互摩擦碰撞,夹杂着阴森呜咽,真像某种恻恻的冷笑,除此之外,就只剩我胸腔里堪比擂鼓的心跳声。胖子听到惶恐失措的喊叫,凑过来急道,“你他娘嚎丧么!小哥还没死呢!”

我简直快要哭出来了,胖子看到闷油瓶的情况,也是一愣,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做什么。

踏进偌大的荣山森林,我第一次尝到作为外来者的绝望和无助,还有形容不出的后悔滋味。如果换作受伤的是我,他会不会也这样束手无策?

他会怎么做?

我扶着体温急剧下降的闷油瓶,心里像被车轮碾过一样难受,只能不断去堵他嘴里淌出的血,连手背和手臂也染满了触目惊心的黑色血迹。

“小哥,你撑着点儿!”胖子突然大喊一声,从背包里掏出保温壶,往壶盖里倒了些水,又飞快点燃一张符,投进水中。

“你要做什么?”我看着胖子端起掺了符灰的水,捏住了闷油瓶下巴。

“帮我喂进去。”他抬头示意,一边灌一边向我道,“这血颜色不对,我看那旱魃身上八成有不干净的东西,小哥这是中招了。他娘的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下手这么歹毒?”

【三十四】

“早知道是谁,我们还会这么狼狈?”总觉得胖子这做法特别像个地道的神棍,也不知靠不靠得住,可眼下又找不到别的法子,只能冒险一试。

这家伙灌的猛,没喝进几口,闷油瓶胸膛猛然一震,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起他,看到大量血水被他喷到草地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操!”我破口大骂,“你使的什么馊招,还嫌他死的不够快?”

闷油瓶咳的非常厉害,我手掌悬在他不停耸动的脊背前,既不敢拍也不敢顺,心里七上八下,只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就挂在这里。旁边的胖子却专心观察地上的血迹,高兴道,“吐出来就没事了!”

我一歪头,果然发现血从黑色转为暗红,颜色逐渐恢复了正常。可即使这是情况好转的信号,现在最期望的还是能让闷油瓶不再继续失血。他平时脸色就总苍白苍白的,压根儿不是血气充沛的人,哪禁得住这样折腾?

好一会儿,在我开始严肃地担心这人会不会把自己的肺也咳出来时,闷油瓶终于止住咳嗽,安静下来,只剩呼吸时胸腔里隐约发出的嘶嘶声。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失焦,但显然在盯着我。

“小哥,你好点儿没?”

闷油瓶没有回答,直到他看清眼前这个人确实就是叫吴邪的倒霉小子后,才撑起身体哑声向我道,“要下雨了,赶快到高处扎营。”

他说的没错,我望望四周,到处风摇树动,呜声如咽,远处的云层闷雷滚滚,夹裹着明灭的闪电逐渐聚拢,暴雨已经近在咫尺。我们三个一夜惊魂,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快接近极限,想在天亮前走出森林怎么看也不大可能,当务之急无疑是在被淋成落汤鸡之前找到一个安身之处。

“我背着小哥,你带上装备。”我迎风朝胖子喊道,“咱们得动作快点儿!”

紧要时刻胖子总是显得比小爷还要机敏,他一把捞起两个背包,回应道,“我刚才躲那鬼东西时候,就溜了个坡,那边比儿这高得多,挖条防水沟应该没问题。”

我点点头,将手提灯拧至最亮,和胖子向来时的路折回。

树影摇曳中不时传来动物的低鸣声,似在相互传达某种讯息,我心里祈祷着千万别再跳出什么非人的东西,平安熬到天亮,大家回家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上床睡觉,这才是正常人类的生活。当然,在此之前,先得把闷油瓶弄到医院去。

周围很黑,能见度非常低,我们不敢撒开腿乱跑,怕一脚踩到不该踩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好在胖子识路的本事不错,比基本等于路痴的我强了不止一茬,左转右转竟然真的找到了他所说的土坡。我们摸到一棵巨大的榕树底下,来不及喘气,就手忙脚乱开始支帐篷,挖防水沟。

我甩开膀子,近乎疯狂地挖着土,身上很快爬满热汗。然而不知什么时候风突然停了,毫无预兆,一切重新回复死寂,连虫声也消失不见。胖子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有些困惑地抬头朝上面张望。

但这株榕树枝叶太过繁茂,伞盖状遮住了整个天空,什么都看不到。

下一秒钟,豆大的雨点像商量好似的,穿过叶子一起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掉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操!这么快!”胖子大声咒骂,跑去背包旁翻雨衣。

等人都钻进帐篷,浑身已经给淋了个半湿,胡乱套上的雨衣反而添了不少麻烦。我无暇换下湿衣服,连忙去看闷油瓶的情况,他面白如纸,已经陷入昏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褪下他身上早就不成样子的外衣,才发现那传说中的旱魃有多变态。

闷油瓶已经是我概念中的绝顶高手,大概也正是如此,他才十分清楚为了接近对手,有些伤害是无法避免的,从而明智地选择躲开身体要害承受冲击,否则这其中任何一道伤都足以让他直接出局了。

我匆匆给伤口消毒上药,绑好绷带,突然瞟见那人胸口上的异状。

有什么东西印在那里,正在戏剧性地缓缓现身。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胸口,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预感。

一只长角的四蹄动物像动态水墨一样出现了。它姿态傲不可居,脚下踩着祥云,身后火焰焚天,分明是年画上瑞兽麒麟的模样。

我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刚才撞开旱魃,马上又神秘失踪的那个影子!

脑袋正飞快转着,麒麟的头部陡然被一只大手覆盖,我抬起头,看到胖子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闷油瓶胸口,连啧啧声也忘了发。

我拨开他的手,怒道,“乱摸什么!要是羡慕你自己也纹一个去!”

麒麟纹身轮廓浅淡,像个水印,只几分钟时间,在我俩直勾勾的注视下,又慢慢消失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他娘的,这小哥果真是老九门张家人……我还以为他们,他们早就不在荣城了……”

我拨开闷油瓶眼前的刘海,替他擦干净脸上血迹,记起他在小院里说的话,心里一阵怅然。我对这个人了解的实在太少了,总感觉他的过去很复杂,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不如趁这机会多向胖子打听打听,于是对他道,“人家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走?”

胖子挂起手提灯,开始脱湿衣服,“你不知道。自从发生那件大事以后,张老爷子病死,唯一的儿子又不知所踪,家里连个主事人也没有,哪还混得下去?张家人有自知之明,虽然比起胖爷还差一点儿,不过也早就清楚该在彻底被人吃掉之前,赶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白了他一眼,“你又没亲眼看到他们迁走,就这么轻易相信?你看,小哥不就还留在这儿吗?”

胖子歪了歪脑袋,看起来很纳闷,说不上话,只是凑到闷油瓶面前,一个劲儿盯着他的脸看。

这时我想起之前这家伙在陈皮阿四墓旁的反应,他听到闷油瓶的名字时一副老大不相信的表情,这其中莫非有内情?

我刚想继续追问,却发现胖子脸对脸地几乎快要趴到闷油瓶身上去了,那两道毫不掩饰的凶恶目光,哪里是人看人,分明是老鹰看小鸡的眼神!

我飞快伸手,挡回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还真带了股母鸡护崽的劲头,“看什么?小心待会儿小哥醒过来,直接把你‘咔嚓——’”我做了个砍头的动作,想吓退这家伙,不料胖子却若有所思地瞪圆了眼睛,抬起头缓缓说道,“原来是真的……”

我无趣地缩回手,顺便把对方肥硕的身躯拉开,“什么真的?”

胖子抹抹额头,不知是擦雨水还是擦汗水,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听没听说过鬼玺?”

【三十五】

密集的雨点枪子一样砸在帐篷上,发出类似于炒豆的声音。与外界极度的嘈杂相反,帐篷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鬼玺?

胖子认真的眼神让人不敢轻易回答没听说过,我皱着眉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无奈对这个东西真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便如实摇了摇头。

胖子不以为意,又看看闷油瓶,露出一种神秘的表情。

“如果这小哥真叫张起灵,那二十年前大闹谢家祖坟,后来又神秘失踪的人就是他。”他用毛巾擦了把脸,指着闷油瓶鼻头续道,“可是你看,二十年过去,他一点儿都没老,这不太奇怪了吗?”

我猛然记起那张照片!没想到心里积存已久的问题竟被他一勺子敲中了。

胖子见我张着嘴发愣,完全没反应,大概以为我被不老的说法惊呆了,自顾自地说,“一开始我想这小子八成是假货,顶着张起灵的名字到处坑蒙拐骗。可这麒麟,”他顿了顿,似乎在做最后的判断,思忖道,“张家后人秘传的印记,绝对假不了啊。”

“等下,”我让他说的有点儿糊涂,质疑道,“你这话整个儿就是悖论,一会儿真一会儿假的,这小哥究竟是不是张起灵?还有,”我压低声音,在密集的雨点敲击声中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冲动,“我看你,还有我周围好多人,一直对张家那么忌惮,到底为什么?”

“那就得从鬼玺说起了!”胖子把毛巾绕在脖子上,盘起腿,做出打算长篇大论一番的姿态,颇为正经地向我道,“据说,张家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辈——多少辈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很久很久之前——特别厉害的一群人,不但精研风水窥晓天机,还能听死人言,说阴间话,在人鬼两界之间来去自如,靠的就是小小一块鬼玺!”

这也太夸张了。那人整天闷头搭脑的,怎么看也不像从这么牛逼的家族混出来的啊。我咂嘴道,“可是,这里面有多少可信的成分?我上学时候就读过江南几个显赫家族的历史,都把自己吹的神乎其神,就差说是神仙下凡了,还不是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看这些话八成也是张家后人编出来标榜家世的吧。”

胖子并未反驳,抚摸着双层下巴,点点头道,“小兄弟果然认识不凡,说到胖爷心坎里去了。不过这些传说也不该全是瞎编,像张家的情况,别说自己给自己贴金,外人想打听他家老祖宗哪怕一星半点的东西,都会被好一通修理。唉,只能说这伙人平时实在太神秘了,又是荣城的老住户,大家好奇八卦一下也算正常。”

我点点头,别的不说,张家喜欢玩神秘这点,倒是从那闷油瓶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雨声持续增大,我都开始怀疑外面是不是已经下起冰雹了,就听那胖子继续说道,“依胖爷看,他们家可能一直揣着个秘密,不想让别人知道。可是一来偏偏有那么喜欢趴墙根的人,二来天下又没有不透风的墙,每每流出一点儿捕风捉影的东西,一传十,十传百,不就越来越神道了吗?”

想不到这胖子分析起事情来,头头是道,竟和他粗犷的外表形成了强烈反差。我问道,“那你刚才提到的鬼玺,是怎么回事?”

胖子一拍脑袋,“扯远了,鬼玺……鬼玺可是千真万确的宝贝,据说被张家藏在荣山的一个山洞里。本来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那么神,我一直不太清楚,不过今天……”他叹了口气,再次看向闷油瓶,那人脸上毫无血色,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大概根本想不到我们正在堂而皇之地讨论他家的秘密。

“今天看到这小哥,我才有点儿相信了。”胖子正色道,“其实鬼玺这东西,说白了就像个标记,谁拿着它揭开封印,就相当于被某种力量承认,直接优惠就是给你远远超出常人的寿命,长到阎王都不情愿。所以这么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对这玩意儿眼红啊。”

这下我真的说不出话了,怔怔地望着胖子发呆。他让我的表情搞得有点儿不知所措,手掌一个劲儿地在我面前晃悠,问我怎么了。

我没心情说话,心里百味杂陈。

竟然是这样。

来荣城之前,我一直对“命”这个词没有概念,谁想到短短几个星期,我就不得不臣服在所谓“天命”不可抗拒的威势之下。回想那时开车穿过隧道,看到盘踞在厚重乌云下的阴郁城市,总以为最坏的情况不过就是这样,三叔猝然离世,背后的真相却扑朔迷离。

可现在……

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跟胖子要了根烟,然而湿漉漉地怎么点也点不着。侧耳倾听,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帐篷接缝处也开始慢慢向内渗水了。

我转而看着昏迷中的闷油瓶,表情平静,睡着了一样。他本就是个眉眼之间十分淡然的男人,比起醒着的时候,此时这张脸没有了阴郁,更使人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就像他终于对永无止尽的烦恼和思考倦了,打算好好睡一觉。

不知为什么,对于寿命漫长的闷油瓶,我本应表现出的羡慕,嫉妒,甚至歇斯底里,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一样跑出来发作,心里好像只有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黑幽幽地暗藏着近乎死寂的沉重。

其实如果鬼玺的受益者换做别人,任何一个人,黑眼镜也好,眼前的胖子也好,我都不会有现在这种平静,说不定马上就会冲到暴雨中,指天叫骂上苍不公。

因为我看出闷油瓶活的并不快乐,他甚至从来没笑过。

在他身上,我只看到排山倒海的,深深的疲惫和厌倦。而且总感觉他背负了某种常人无法承受的东西,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所流露出的那种感觉。除了寿命,到底鬼玺还给了他什么?

我勉强打起精神,重新问胖子,“张家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吗?被……”我斟酌了一下,说道,“被鬼玺赋予长寿?”

胖子摇头道,“至少我活到现在,没听说张家有那种几十年不老的家伙,都是老辈子的传说,所以我才怀疑嘛。好像就是因为鬼玺上的封印,张家人根本不去碰它,嗨,这也挺神秘的,宁可放着长寿都不要,我猜封印上可能有特别恐怖的东西吧。”

显然,鬼玺背后还有故事。

“这么说来,小哥身上一定出了问题。能让张家打破禁忌的……”我思忖道,“会是什么变故?”

胖子耸耸肩,“那就得问他自己了。”

我抓了抓头发,可是,关于鬼玺封印的事,闷油瓶的记忆还在吗?

【三十六】

瓢泼大雨持续不断,像憋了很久一样,有种发泄的劲头。

折腾一夜,黎明很快到来,但在无边风雨的昏暗天色下,林中清晨异常安静,耳边只有雨滴不停落下的回响。

由于内外温差的缘故,帐篷内部又闷又湿,爬满了水珠,此刻也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胖子躺在地上,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讨论闷油瓶的事,不知什么时候起答话声就变成了呼噜声,只剩我独自呆呆坐在帐篷里,虽然身心俱疲,却一点儿也不想睡觉。

可见麻木并不像书里写的那样,足以安慰人呐。

我怕闷油瓶伤势有变,突然发烧,隔一会儿就会去摸摸他的额头。然而听到身后的细微响动时,我刚一转过身,就发现那人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他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好,眼白遍布网状血丝,眼窝下面一抹淡淡的青色,整个人显得疲惫至极,只有目光依旧平静如水,正定定地望着我。

“你醒了?还疼的厉害?”

我凑过去想扶他,“先躺下,要什么我给你拿。”

他摇摇头,愣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我时间,声音哑的像刚嚎了一晚上KTV回来。

我瞅瞅表,翻出水壶,倒了碗水递给他,回答道,“已经早上了,外面雨也小了不少,不过还没停。”

闷油瓶伸手接过水,却不喝,只默默盯着水面,看不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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