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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予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我知道刚醒过来的人都还会有点儿倦,可这家伙的样子,总觉得跟寻常人不同。他表情中带着极轻极轻的困惑,似乎不太确定眼前的状况。

“小哥,”我犹豫道,“你昏迷的时候,我跟胖子看到你这里……”我指指胸口,“纹了个麒麟,和我在树林里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只?”

闷油瓶微微皱起了眉毛,没有回答。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让他不爽了,就低下头假装去拿毛巾,心里也搞不清这个问题到底哪里不对。

“吴邪,”他揉揉眉心,突然低声道,“除了这个,你是不是还有话想问我?”

我愣住了,手悬在半空,有些诧异地回望闷油瓶。

有那么一会儿,我开始严重怀疑是不是和胖子之间的谈话内容被他听到了。但这显然不太可能,他伤的那么重,即使想听恐怕也有心无力。我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又都指间流沙般溜得无影无踪。雨水似乎浸染了这里的气氛,我张着嘴,感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

半晌,闷油瓶伸手扶上左胸,突然回答道,“这只麒麟,是我父亲留的。”

是瓶爸留的?尽管他没明说,但显然家族遗传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说起来,这还是闷油瓶第一次提到他父亲,给人感觉很陌生。在此之前,我甚至曾经认为闷油瓶是个孤儿。不过能生出这样的儿子,瓶爸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它救了你的命呢。就像……像个守护神。”我回忆起不少从前看过的小说,那时不知有多羡慕拥有守护神的主人公来着,同时发觉自己现在的口吻依旧与当初和同学谈论剧情时一样,显得特别傻气。

“守护?”闷油瓶挑起眉毛,好像对这个说法有些诧异。随即,他微微错开目光,突然苦笑了一下,轻声道,“不是守护,是禁锢。”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表情,只觉得虚假的厉害,但虚假中又有种透骨的无可奈何。

“你大概没体会过这感觉,和血缘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却像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这下轮到我诧异了,难道他老爸是个像三叔一样难缠的家伙?一想到张家人那种绝顶的神秘,我心里就越发有种奇异的,藉由窥探他人隐私获得的满足感。

某种程度上来讲,人果然是龌龊的动物。

“那个……”我舔舔嘴唇,“其实,我跟三叔那老家伙也是这样,小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被他耍耍那就算了,尤其长大以后,我俩只要碰到一块儿,鲜少有不拌嘴的时候。”

“你不理解,我很羡慕你。”闷油瓶摇了摇头,缓缓道,“吴三省的心思,其实很简单,让你活着,就是他所有努力的目标。可我父亲……”他抿住嘴角,眼神闪烁,似乎不打算往下说了。

我暗暗吐舌头,大概问到不该问的东西了。闷油瓶身上的秘密,简直比他的头发还要多。

不料他突然抬起头,幽幽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道,“他是被我气死的。”

不知外面雨是不是已经停了,连水落声也消失不见,这一刻四下静的可怕。

我牢牢盯着闷油瓶的脸,而他的目光则穿过我的脑袋,落在无穷远的一点,神色阴郁,犹如死人。我脑海中迅速映现出昏暗的小屋中,一块被黑布遮住的牌位,难道这就是闷油瓶无法面对他父亲的原因?

我很清楚他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所以现在我也没办法假装一拳头砸到他脑袋上,然后笑着说一句“小心被你爸听到”之类的话。

尴尬的同时,许许多多的疑问也冒出头来,仿佛隐隐看到一个对自身过往讳莫如深的家族,它内部所呈现出的复杂矛盾,而且矛盾的节点正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

但之前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已经不复存在,我开始变得像只正在被灼烧的蚂蚁,完全不知所措,“小哥,对……对不起……我…”

好在胖子迷迷糊糊的说话声及时响起,一下子打破了僵局,“小哥醒了啊……”

我立刻感到一阵轻松,逃也似的过去踢了他一脚,“睡够了?”

那家伙浑然不知刚才的情况,睡眼惺忪地望着我,然后问,“早饭做好没?”

我差点儿喷笑,这胖子准是睡糊涂了,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早饭?似乎突然之间,我胃里也涌上一股要命的空虚,饥饿感像是从深深的地底被翻出来一样,仿佛离吃上一顿饭的时间已经很久很久了。

“死胖子,你一说我也饿了。”

我重新走回背包旁边,翻找吃的东西,同时偷偷望闷油瓶的方向瞟了一眼,他正在仰起头喝水,只看到上下滑动的喉结。

我像刚做过贼一样,轻吁了一口气。

背包里只有几块巧克力,我们几个大男人根本不够分,但有总比没有强,待会儿要走山路,腹中空空可是很受罪的。我多分了一点儿给闷油瓶,那人却表示自己什么也吃不下去,白白让胖子占了便宜。

“小哥,实在撑不住就说一声,我背着你。”趁着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天光,我们迅速收好帐篷,打算尽快离开。在这种地方呆久了,保不齐又会遇到什么可怕的变故,闷油瓶已经伤成这样,到时候必然凶多吉少。

他没有吭声,低头看着指南针,朝我们挥了挥手,就往林子里钻去,那速度竟然与来的时候没半点儿差别。

【三十七】

半小时后,周围完全亮了起来。我们气喘吁吁趟过泥泞不堪的林地,到达一处溪流穿过的凹地,感觉好像根本没走多远。此时雨过天晴,空气里水汽弥漫,阳光从高大的树木间泻下,到处是一根根光柱,远处不时响起短促的鸟鸣,终于有了一丝惬意的味道。我停下来,洗洗脸,往水壶中灌了些水,突然发现闷油瓶正坐在石头旁,出神地朝某个方向发呆。

“小哥,你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溪流前方矗立的两座矮崖,太阳炫目的光晕正从那儿一点点露头。崖上石头嶙峋陡峭,中间有一道十分狭窄的隙缝,是条断头的死路,已经被野山藤的藤枝和藤须填满,只有浅浅的溪水从下面穿了过去。

不知为什么,我的注意力陡然被吸引了。石崖正中那片阴影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藤枝像手臂一样摇摆着,鬼使神差,牢牢锁住了我的目光。

是什么?我站起身,眼前的光晕渐渐扩散。

“吴邪!”

耳畔响起闷油瓶的喝声,我猛然清醒,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溪水中,而身体正在无意识地朝那道石崖前进。

意识出现几秒的空白,我恍然回过头,却看到刚才那些无风自摇的藤枝此刻静静地盘在那里,逆光之下,黑乎乎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闷油瓶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轻声道,“别晃神,林子里危险,自己小心点儿。”

我仍有些懵懵的,点了点头,暗忖自己该不会碰到会勾人魂魄的东西了吧,妈的,这趟小爷受的惊吓还不够多吗?三叔说的真没错,我准是和荣山上这片林子八字犯冲。

“那里有什么?”我指着远处问。阳光在那片暗黑和深绿组成的世界里,正映现出某种神秘至极的色彩。

闷油瓶重新将目光投过去,脸上现出一种奇特的表情,有些迷离,有些幽远,像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事,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折腾了个把小时,当我们终于看到树干上那些来时留下的刻痕时,我由衷地想,终于走回正道了,如果这趟没有闷油瓶,真猜不出我会死在哪一个环节上。

说来也奇怪,昨晚那么惊心动魄,又是逃命又是躲雨的,我身体的潜力反倒被充分挖掘出来,真有些不死小强的资质。但不知是不是精神放松的缘故,短短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体力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失了。我走在最后,两眼发花,头重脚轻,轻飘飘像踩在云端一样,双腿近乎麻木地迈动着。

转过树丛,汽车仍然停在原来的位置,除了车顶上一些鸟屎被冲刷过的痕迹外,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中充满肉眼看不见的发亮因子,清晨太阳从东面照来,变幻出彩色的霞光,光晕令人目眩。说起来这样色调明朗的情景真是恍如隔世。

我钻进汽车,胸口一阵气闷。

闷油瓶上车以后就不再吭声,白着一张脸靠在车窗上,额头全是冷汗。我不敢问他的情况,估计他也根本没什么多余的力气用来回话。

当务之急是先送这家伙去医院。我拧动钥匙,嘱咐后座的胖子暂时照看闷油瓶。

路上泥泞的厉害,比来时更不好走,我紧攥着方向盘,提心吊胆,一路上竟然有惊无险。好不容易下了山,感受到四周熟悉的人世气息,脑海中存留的那些不太真实的恐怖感才终于开始渐渐消去。

半路上车里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我下意识回头看胖子和闷油瓶,不料他俩也正不约而同地望着我。

“谁的手机?”

没人回答。闷油瓶指了指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箱,我拉开一看,果然里面躺着个黑色手机。

出乎意料,是黑眼镜打来的,一张口便向我抱怨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打了四个电话,还以为我们在山里挖完陈皮阿四的老巢,玩性大发,索性就扎营搞起野餐来了。

野餐?小爷差点儿成了别人的下酒菜好不好?

此时此刻我简直有一肚子苦水要回倒给他,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有气无力地对那边道,“你最好来医院一趟。”

“咦?小三爷你,出什么问题了?”

“不是我,是你伙计。”这其中原委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我身心俱疲,还得集中精神开车,懒得向他解释,就匆匆挂了电话。

到达医院,急诊大夫显然被闷油瓶的伤势吓了一跳。我极力谎称是去荣山野营遇到野兽,这小子练过几天功夫,有英雄情结,就非得上去逞能,结果吃了大亏。

大夫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似乎见多了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在城里喜欢拉帮结伙跟人打架,到了山里就喜欢跟野兽干架,纯粹的冲动行为,便没再问什么。

安顿下闷油瓶,办好住院手续,胖子说要去买些饭吃,一溜烟就跑没了。我也累得一步也走不动了,瘫在走廊座椅上,大脑空空。

谁都别打扰我,谁都别来管我。我闭着眼,浑身的酸痛像潮水一样在四肢百骸间循环,一波又一波,冲击着脑袋深处那根脆弱的神经。

作为老天爷的计划外产物,我竟然还活在世上,甚至比那注定长寿的闷油瓶活的还健康还完整,想起来真有点儿搞笑。

我捏捏近乎麻木的手指,指尖穿梭过所剩无几的力气,熟悉的存在感无可置疑,可又觉得往日里那种活的理所当然的心思,再也没有了。

事到如今,听天由命,还是……

可惜没有还是,我只能提心吊胆地继续活着,随时准备和死亡不期而遇。同时祈祷亲朋好友知道我死于某此雷劈后,不会被吓到。

倘若真有这么一只操控命运的手,还真不如被它一下子掐死的好。

我推开病房门,闷油瓶在床上睡的正熟,依旧无声无息,安静的吓人。另一张床上有个病人家属在收拾东西,看来是要出院。闷油瓶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一个护士正在肘弯处扎输液针。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那护士回过头,突然对我一笑,轻声道,“你朋友是运动员吧?”

“啊?”这话怎么讲,难道她连闷油瓶身上也看过了?那家伙肌肉很炫吗?

护士见我语塞,就稍稍将笑容收敛了一些,这个动作让我马上注意到她左边脸颊上有个酒窝,“不是么?”

“啊,噢……”我不得不慨叹人在疲劳时,大脑工作效率果然低下的可怕,“对对,他是省武术队的。”

“难怪。”护士捋好输液管,转而抬头看上面的药袋。

我好奇道,“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他的胳膊,肌肉很匀称,线条也挺流畅,可是关节却比一般人的细。”护士的眼神无端让我想起了正在上解剖课的医学院学生,而闷油瓶的胳膊和那些已经解剖好的肌肉组织没什么差别,俨然是个标准的教学用具,“这是力量和灵活并存的标志,运动员的资质啊。”

我身上感到一阵寒冷,同时又有点儿对这护士刮目相看,没想到小姑娘眼光这么厉害。

“是啊,他要是战斗力全开,能撂倒半个排呢。”要说旱魃的火力顶的上半个排,应该不算夸张吧?我有些后怕的思忖着,听到对方忍俊不禁的笑声。

正要搭话,病房突然开了,胖子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嘴里嘟嘟囔囔,好像抱怨医院附近物价高的离谱。但一看到笑容正盛的女护士,立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愣在了原地。

【三十八】

半小时后,胖子成功搞到女护士云彩的手机号码,美滋滋地到走廊上溜达去了。

曾经“再也不吃快餐”的誓言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我狼吞虎咽吃掉了胖子买回来的盒饭,仍然意犹未尽。

黑眼镜鬼魅般闪进病房,冷不防从背后拍了我一把,轻声道,“抱歉,来晚了,路上堵车。”表情一如既往的欠揍,就是没一丝抱歉的意思。他用下巴指指闷油瓶,“他怎么样?”

我真是快要精神崩溃了,被他这么一吓肚子里的怒火全窜上来,奈何身体已经提供不出一丁点儿发怒的力气,我抹抹嘴巴,扔掉快餐盒,无精打采道,“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回去注意修养。”

黑眼镜摇摇头,叹道,“我说要跟着你们去,小张非不干,早知道这样,昨天我就该再坚持一下。”

我麻木地趴在椅子背,呆呆望着闷油瓶的睡脸,耳边黑眼镜的声音渐渐模糊,脑中只剩下一些无来由的,呓语般的记忆碎片。

短短一夜,对我而言,不亚于在时空隧道里穿梭了一圈,大概普通人一辈子都没机会经历和了解的事情,像被某种灌装机器强有力地,不可抗拒地灌进了我的脑袋。

很多意外,很多疑问,还有数不清的未知。尽管如此,内心的焦虑程度倒变得大不如前,就像虱子多了不痒,账多了不愁,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黑眼镜看了看闷油瓶,还伸出手指想去掀他被子,被我严肃制止后,就百无聊赖地靠到窗子旁,一边轻轻敲着窗台,一边向楼下张望,也不问我昨晚遇险的具体情况。

望着他的侧影,我却突如其来地产生一种倾诉的欲望,而且强烈到令人吃惊,那大概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感造成的。身体徒劳地绷紧,心脏犹如被某种重物挤在胸膛上,血液堵塞一处,难受无比。

可黑眼镜就那么好整以暇地靠在那儿,嘴角挂着惯常的轻松弧度,看样子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求有人能把一切答案像几何证明题一样明明白白完美无缺地写给我,但至少让我把那些恼人的东西从脑袋里清出去,哪怕是暂时的也好。

我真是,太需要清静一下了。

我张开嘴想喊黑眼镜——事实上身体也已经这么做了——“喂……”

那人回过头,似笑非笑地问我,“怎么了?”

他的脸在逆光之中被蒙上一片浓重的阴影,更衬得那两片墨镜黑的深不见底。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我们几个去荣山森林的事,一共只有四个人知道,除了我,胖子和闷油瓶,就剩下黑眼镜,那么,那群神秘的家伙又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可不要说他们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特意提前跑去山里蹲点,只等着让我曝尸荒野。

顺着这个线索想下去,我再次不寒而栗。前段时间,无论在店里还是在三叔家,几乎每一次他们都能准确无误地杀我个措手不及,这又是怎么回事?

显然,我一直处在某种监视之下。

“小心张起灵。”

那行触目的笔迹飞快闪过脑海,我摸摸贴身口袋,即使这么狼狈仓皇地逃回来,那照片依然紧紧地贴在口袋里,似乎一心要跟我这个倒霉鬼不离不弃。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原因很简单,以闷油瓶的实力,如果他要我死,也就是勾一勾手指的功夫,大可不必把自己折腾得住了院,而要杀的人仍在旁边活蹦乱跳。

我盯着黑眼镜,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

会是他吗?

实际上,谁都不能保证。

我挠挠脑袋,低声道,“没什么,我就是……”

“我明白,”黑眼镜摸摸自己的鼻子,露出安慰性的神情,“这小子我看着就好了,折腾一晚,小三爷你…确实需要回去休息休息。”

极短暂地恍惚了一下,我几乎是下意识道,“是啊。”

他的话像触动了我身体深处的某个开关,这时才真正尝到所有肌肉和关节源源涌来的酸痛,而且是那种骨髓深处的酸苦感,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能否不靠任何支撑安然走到医院大门口。

世界末日就世界末日吧,等我睡一觉再烦也来得及。

“那个……那我先回去一趟,顺便拿些东西,晚上我再来。”站起身,忍着浑身疼痛抻了抻胳膊,我疲惫地说,“小哥就交给你了。”

“好说。”他点点头,把衣架上的外套抛给我,“不过,最好别穿着这个出去晃。”

外套上还沾着闷油瓶的血迹和数不清的泥巴点子,这副尊容走到大街上,用不了十分钟就会被警察请去喝茶。

“回见。”我扯开嘴角,努力做出一个告别的笑容,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很快降到楼下,门缓缓打开,挤进一群病人家属。我站在前方,出去时和一个矮个子男人正面对上了眼。

我本来没在意,心里只想着立刻回家舒舒服服洗澡睡觉。然而回头那一瞬间,男人注视着我的奇怪眼神让意识反射性迟疑了一下。

这个人…有点儿眼熟。

电梯门重新合拢,矮个子男人消失在门后,我有些困惑地转过身,虽然心里有股不大对劲的感觉,潜意识却不愿意再继续深入去想,遇见眼熟的人本来这就是隔三差五的事,印象又大多仅停留在第一眼而已,根本想不通。可怜我的大脑早在几个小时前就亮起红色警报,不想停机的话只能选择乖乖放空脑袋,回家休息吧。

车驶过熟悉的马路,临近中午的阳光在眼前来回穿梭,身体暖洋洋的,神经便愈加迟钝,好几次忘记打转向灯。

到了店里,我几乎是被王盟连拖带拉架上了楼梯。这小子还算有良心,给我做好热水,又跑去隔壁饭店要姜汤,把我像老财主般伺候了一番,才拿上钥匙,老老实实下班回家。

我心里感激,嘴上却实在懒得说话。冲着床铺躺下去,身体甚至还没挨到床单,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这一觉当真睡的天昏地暗,醒来时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脑袋劈开了一样的疼,四肢则早已经失去知觉,变得轻飘飘不着力,似乎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自己就融进了空气里。

天色全黑下来,隐约可见半轮小的可怜的月亮悬在夜空。我试着抬起脑袋看表,突然瞥见镜子里一个站立的人影,立刻悚然一惊!

那是个长发披肩的陌生女人,背对着我——准确的说,是背对镜子——当然这种判断的前提是,那确实是她的后面,说实话我也看不确切。想到这里,身上的汗毛再也不听使唤,根根倒竖起来。

房门是锁死的,这陌生女人能进来,只有一个可能。

我又撞鬼了。

【三十九】

“操!”我心里暗骂一声,嘴上却不敢吭气,也不知那女鬼发没发现我已经醒了。

她一动不动地立着,极像文艺片里某一幕静止的画面。

脑袋乱糟糟地好似熬了一锅粥,我开始感到身上泌出的冷汗,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膛。正在不知所措时,那女人突然转过长发披散的头,朝我望过来。

刹那间我瑟缩了一下,担心自己看到什么超出想象的恐怖镜头。但事实证明,我只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的太多了。月光从窗子斜射进来,虽然细节看不清楚,那张五官俱齐的女人脸庞显得格外真实。我想即使现在闭上眼睛,也能接收到她的视线,因为皮肤感受到了那种被盯上的焦灼感。

“穿上衣服,跟我来。”

我能够隐约看到她的唇瓣在蠕动,那声音却似乎来自四面八方。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整个人像是被X光扫描过一样,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不足以支配任何思考。身体几乎是自生意志地从被子里爬出来,胡乱披上了衣服。

“这位……大姐,”我犹豫道,“您要带我去哪儿?”

意料之中,那女人并不答话,径直穿过客厅,走到门前去拧门把手。

奇怪,既然是女鬼,干嘛不直接穿墙而过?还费这个劲,我暗自腹诽,心里仍没决定到底要不要跟着去。从后面盯着她富有女性曲线的背影,一种与常识无关的,十分怪异的印象在脑海里盘旋,但怪异中又渗透了某些为我所熟悉却道不上来的东西,这种矛盾甚至压过了心头最初的恐惧感,撩起了我的好奇心。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喂,你还没回……”

在女人推门出去的刹那,我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骇然吃惊的动作——我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而指尖传来的,略带隔阂的人体温度和隐约飘在身上的香水味儿才是让我惊异的重点,她是个活人!

可到底还是没拦住她,人家甚至连头都没回,就泥鳅般从我手掌下脱了出去。冷风陡然灌进来,等我回过神,眼前空空荡荡,只剩下半敞的房门。

妈的,老子最讨厌装神弄鬼的家伙,要不是因为对方是个女流之辈,也许我早就冲下去把她按到地上了。

我哆嗦了一下,裹紧外衣,咬咬牙决定跟上去。

那女人当真拿定我会妥协的主意,几秒钟的功夫,楼梯上已经没有她的踪影,我急忙跨出几步,透过店里的玻璃,在街道上再次发现她有些飘忽的身影。

她走路的速度简直快赶上那只闷油瓶子了,就是做鬼也足够以假乱真。我在背后喊她慢些,结果静谧的街道上响起了回声,才陡然发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夜光表显示的时间赫然已近午夜。我立刻开始懊悔,也不知这样失约,黑眼镜会不会诅咒我。

但愿他能老老实实留在医院陪闷油瓶。

我跟着那女人匆匆拐进居民胡同,马上传来野猫被惊扰的声音。路灯不亮,居民好像也没有晚睡的习惯,四下只有三两点还亮着光的地方,余下则是岑寂的阴影。眼看脚下越走越偏僻,我心里不由再次警惕起来。

女人再次消失在拐角,我尾随其后,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灰白色的小平房,墙体斑驳,看上去已经年头不短。我注意了一下,西面不远就是靠近内河的人工林带,十分僻静,以前也屡次传出过有人在林子里上吊自杀的消息,亏得她一个女人住这儿,胆子真是不小。

我在脑袋里飞快盘算了一阵,待会儿要是被人下套该怎么办。进都进来了,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只能见机行事走为上策,但愿人家还会给我足够逃跑的时间。我做了两次深呼吸,跨过铁门,穿过低矮漆黑的门廊,终于进入一间小屋。

女人到墙边拉了下灯绳,整个屋子立刻亮如白昼。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令人吃惊,她示意我坐在一旁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椅子上,然后回过身缓缓坐到对面矮床,把散乱的头发撩了起来。我一看清那张脸,登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陈……文锦?!”

想起来如果那时我的表情一定相当不俗,甚至能感到面部肌肉夸张地抽搐着。我攥紧拳头,废了一番功夫才重新镇定下来,说服自己眼前的一切确实不是在做梦。

“你没死……?”话脱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毕竟人家是长辈,还差点儿成了我三婶,我这样说话会不会太……

长辈?再次将目光定在那女人身上,一种诡异至极的感觉透顶而入。

“你……你怎么…一点儿也没老?!”我已经在极力控制情绪,但显然是徒劳,陈文锦的那张脸,虽然血色淡的厉害,却跟十几年前她和三叔合影上青春正盛的样子,丝毫不差!

我后退两步,背部顶上了墙。冰冷的墙面如同坚冰,汗水一冒出来,立刻凉的透骨。

陈文锦默默看着我,眼珠像死人一样纹丝不动,半晌,才开口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害你。”她轻轻抬起手臂,示意我坐回椅子。

我浑身僵硬,脚底下根本不听使唤,对方便幽幽地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陈文锦的眼睛很奇怪,以前我看照片的时候,总觉得她是个大美女,尤其是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特别水灵。可今天真的见到本人,虽然和印象里的陈文锦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里却少了些什么。

像报废的隧道,幽深死寂,全然一片黑暗。

我咽下好几口唾沫,勉强开口道,“陈……阿姨,你…我一直以为你在二十年前就,就去世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陈文锦摇摇头,凄然道,“我确实没有死,可也不能算活着。”

不算活着?什么意思?

她不理我迷惑的表情,突然沉声道,“倒是你,你为什么还和张起灵在一起?”

这话说得突兀,我还在琢磨她上句话的意思,完全没反应过来,“我……我一直跟他在一块儿啊。”

“我提醒过你,”陈文锦表情严肃,好像事态很严重的样子,“要小心张起灵。”

脑际轰然一声,我恍然大悟道,“那张照片,原来是你的!”

这无异于给黑夜中行路的人一抹幽光,我立刻变得如同落水蚂蚁,拼命想抓住近在眼前的那根救命稻草,连声音都打起颤来,“你一直在跟着我,对不对?我明白了,你肯定知道一切,我三叔的死,他给我续命的事,还有……还有一直找我麻烦的人……”我嘴唇哆嗦着,脑袋里有数不清的头绪,却一条也抓不住,“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对于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女人,我基本上没什么把握,可冥冥中偏偏有个深信不疑的想法——陈文锦必然了解不少内情。

瞬间她的眼神顿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吴邪,”她微微偏了偏头,带着些试探地问道,“三省他,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

我发泄般狠狠道,“一个字也没讲!自从那老家伙走了以后,我就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碰,还好几次差点儿让人干掉,可没一个人告诉我三叔到底瞒了什么事,我真他…我真受够了。”

陈文锦若有所思,脸色冷下来,“这里面,果然被做了手脚。”

【四十】

我所了解的一切已经够复杂的了,陈文锦这句话无疑又往我脑袋里强塞进一大勺浆糊。

“被谁做手脚?”

陈文锦慢慢皱起眉,“只是猜测,但八九不离十。”她的眼神突然闪了闪,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低声道,“是我父亲的人。”

我更加摸不着头脑,心说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可能已经完全超乎我所能想象的范围了。于是纳闷道,“怎么……你父亲……”

陈文锦表情有些僵硬,谈论这个话题大概令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我父亲的名字你没听说过,但他的绰号你一定熟悉,”她又顿了顿,像念出某种咒语一样清清楚楚地说道,“道上的人叫他陈皮阿四。”

我张着嘴立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陈皮阿四……是你父亲?”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我追问道,“怎么三叔从来没告诉过我?”

陈文锦道,“有些事就是这样,有意无意,到底还是一直被忽略着。不过什么事放到三省那儿,我就拿不准了。”

“等会儿,”我抬手示意了一下,提出一个请求,“陈阿姨,你能不能说的明白一点儿,从我知道的事说起,我……我脑子真是太乱了…”

我搓搓手,略加思量,郑重道,“你先回答我最关心的两个问题,第一,除了给我续命以外,三叔究竟还瞒了我什么事;第二,一直要杀我的人到底是谁?”我隐约察觉到陈文锦提到她父亲时的异常,二人之间极可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其实这时候心里的直觉已经十分强烈——那个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马上就要暴露出来。只是要证实这种猜测,再也没有比从陈文锦嘴里得到确证更可靠的。

“还有……”尽管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是加上了一个额外的问题,“当年,你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三叔?当然,如果不方便说的话,那就算了。”

陈文锦听完最后一句话,秀眉蹙的更紧,好半天没有说话。狭小的屋子里静的近乎真空,陈文锦身上渺渺的香气变得愈加浓郁起来,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几个问题她一个也不打算回答。

如果我会读心术该多好,因为她的沉默实在令人非常不安。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在这片叵测的空白中,真相的可信度会因她的种种顾虑而打了折扣。

可又或许是由于三叔的缘故,我对这个女人有种莫名的信赖感。她身上那冷风冷雨的气质,像个透彻的过滤,而谎言之类的必须藉迷雾才能藏身的东西便得以被冲刷的一干二净,让我最大程度地看清真相。

陈文锦愣了一会儿,幽黑的眼睛重新望过来,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必须清楚一点,这件事最初绝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你只是……被拖进了这个局。”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说实话,我清楚自己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更没和什么人有过深仇大怨,不该无缘无故遭这些罪,因此混成今天这样,想来多半还是老天故意要折腾我这白捡来的半条命吧。

就听她继续道,“说到底,这是老九门的陈年旧恨留下的祸端。我问你,二十多年前张家和解家之间发生的那件事,你知道吗?”

岂止知道,白天我还和那场乱子的正主在一块儿呢,陈文锦显然清楚。果然她并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说道,“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实际上是个幌子。幕后指使的真实目的只在夺取鬼玺,若不是他们为这东西明争暗斗,老九门也不会那么快就垮掉。”

又是鬼玺。最近获得的所有线索,似乎都或明或暗地指向这个东西,我问道,“这东西不是张家最重要的秘密吗?他家实力那么强,怎么会给别人夺走鬼玺的机会?”

陈文锦摇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是张大佛爷,也绝对预料不到他们的手段。”这时一股奇怪的预感靠拢过来,就听她续道,“他们从张大佛爷的儿子,张起灵身上下手。”

眼前瞬间闪过闷油瓶年轻时的影子,当然那时的他肯定和现在基本没啥区别,但一想到那个闷油瓶是活在几十年前,从显赫一时的家族中走出来的人物——还是个少爷型的——我心里就有种微妙的错差感,像穿越了时空一样。

不过已经可以猜测接下来的事情,闷油瓶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人狠狠栽赃了一把,真正的指使者便计划张家与解家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趁虚而入,估计等闷油瓶醒悟过来,满世界都是找他算账的人了吧。张大佛爷自然护着自己儿子,可解家的人又哪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一场冲突无论如何是免不了的。我暗暗心惊,这招着实阴损,而且还特别见效果。

陈文锦道,“的确如此。但事情远没这么简单,对张家的内情,你了解的远没有那些人周详。”她眯起眼睛,将幽深的目光放远,似乎穿透小屋的墙壁直接看到了当年的回忆,“张起灵和他父亲之间,一直存在非常之深的矛盾,甚至有人风传他其实并非张大佛爷亲生,他只是要利用这个孩子,将张家在荣城的血脉传下去。”

我可从没听过这个说法,如果真是这样,闷油瓶的处境未免太尴尬了。我皱眉道,“这个……恐怕不大可信吧。”

陈文锦微微颔首,“传言而已。可张起灵对他父亲的抗拒,却是众所周知的,否则也不会有这些风言风语。他好像还曾经……一度想要脱离张家……”

也不知什么缘故,她的声音透出一种拿不准的犹豫来,喃喃道,“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懂……”我忍不住追问,“什么意思?他到底跟他父亲有什么矛盾,闹得这么僵?”

陈文锦快速摇头,表示这里面的内情她也无从得知了,便避开话头往下道,“总而言之,这群人确实抓住了张家的致命弱点。所以那件事就变得非常复杂,张大佛爷当时正在抱病,张起灵又不知所踪,张家内外搞得一团糟。对于暗中指使的人来说,时机便算成熟了,而且老九门其他几家中早就暗藏不少心怀鬼胎之辈,一直对张家虎视眈眈,这时候也纷纷跑出来作乱,打算来个落井下石。”

墙倒众人推。这话一点儿不假。

“说了半天,这么厉害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陈文锦突然冷冰冰地斜了我一眼,面色变得极为可怕,“刚才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我盯着她脸上突如其来的怨愤表情,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陈文锦缓缓转过身,隐而不发的情绪几乎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牢牢钳制住我的呼吸和心跳。她黑沉沉的瞳仁瞬间骤缩,森然道,“当年一手制造荣城剧变,毁了老九门也毁了我的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陈皮阿四!”

【四十一】

这答案犹如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顺着食道一下子落尽了我肚子里。

自从我意识到自己被卷进这场事件中,实际上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只是平凡岁月中很短很短的一段,可就在这么短的日子中,我却好似已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多的意外。

这个答案,几乎是打我驾车穿过荣城隧道那一刻,就像命中注定附到身上的诅咒一样,将我硬生生从现实拖入一个无穷无尽的噩梦。我只身在迷雾中不停跋涉却看不到方向,更不知到底有没有命活到走出迷雾的那一天。

如今陈文锦的出现,好比大雾中陡然冒出一块醒目的路碑,冥冥中给人无限希望,但是跋涉的艰辛早已让我四肢麻木,一时之间竟以为自己的眼睛产生了错觉。

“我不明白。陈……他,他是你父亲啊,为什么……”

陈文锦转过身,小半边脸庞隐在黑发中,显得阴晴叵测,“你不了解他,大概也不会相信世上有这样一种人。在他眼里,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他会利用所有人,必要时也会抛弃所有人,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她冷笑了一下,凄然道,“我父亲处心积虑,到底是拿到了鬼玺。原本那东西由张家先人施法镇丅压了数百年,又有无名恶咒附身,擅起者必遭报应。可老天爷不长眼,报应没落到他身上,我和我母亲,却当了他的替罪羊。”

我徒然睁着眼睛,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陈皮阿四这个名字,像是突然间有了新的含义,而以往对他的模糊印象,此时也快镜头般飞速地清晰起来,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舍得向自己老婆女儿下手的人,我这辈子绝对第一次见识。

陈文锦石头一样矗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你母亲,后来发生什么?”

大概是受先前经历的影响,陈文锦所说的报应,令我首先想起天上降下的雷劫,但细想来又有些荒谬,这更可能只是我一个人的衰运。

陈文锦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抬起那张年轻如昔却处处透着怪异的脸,低声道,“我和她,都是父亲的试验品,我们变成了……活生生的怪物。”

她语气中有种莫名的恐怖意味,我浑身一紧,忐忑问道,“怪……物?”

陈文锦眸子中再次现出乌沉沉的眼神,像暗夜里钝器上反射的光一样,“那时他已觊觎鬼玺多年,自以为对其中所有关窍都了如指掌,妄想通过鬼玺获得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资格,进而骗取长生。可他也清楚这过程有多危险,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他没有勇气用自己的命赌,就用我们母女二人……”

她闭了闭眼,鼻翼微微歙动,神情痛苦,“报应来得无声无息。很快我的身体开始莫名其妙地蜕皮,样子相当恐怖。但相比后来的状况,又根本不算什么。待到真正发现异状时,一切都太晚了。”

“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纳闷吧?某种意义上来讲,我确实获得了长生。”她突然掐住话头,幽幽地问我。我点点头,说实话,到现在为止,除了她身上说不出的诡异气质令人不大舒服以外,我肯定眼前这个陈文锦的确做到了二十年不老。

她苦笑了一下,解释道,“这不是长生,而是一种尸化。”

“什么意思?”

“就是将人活生生的变成尸体,而中间跳过了死亡这道程序。”

将人活生生地变成尸体……我头皮发麻地听完这句话,有些不大明白,跳过死亡,听起来似乎太玄了,但很快联想起生化危机中的丧尸,立即打了个冷战。

“这个过程一开始很快,后来逐渐慢下来。越缓慢就越可怕,当初我也早预料到了。”她又牵动嘴角,做出一个自嘲的表情,“老天有意折磨擅起鬼玺的人,又怎么会让人好过……”

“早先父亲还试图想办法救我们两个,若不是他在我身上种下缚魂之法,我也不会‘活’到现在。但我母亲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的体质连缚魂之法也承受不了,魂魄很快被剥离身体,变成了行尸走肉。”

我虽然没有经历过这个过程,但只听陈文锦的描述,就觉得浑身冰冷,可怕之极。那种状态,简直就是那些感染病毒的丧尸翻版,不过放到现实里,感觉可丝毫不比游戏。

不由想起昨晚帐篷内胖子的话,“我猜封印上可能有特别恐怖的东西。”这么来看,鬼玺上的东西,已经远非恐怖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时一个势不可挡的念头突然撞进了脑袋。不知道陈文锦想过没有,如果她遭遇的并不是什么报应,而就是鬼玺赋予人的所谓“长生”效果呢?也许一切传说都只是人们过于天真的幻想,压根儿不存在理想化的长生呢?

那闷油瓶的情况又是怎样的?他会不会也……

我脑海中闪过那双淡然无波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这家伙虽然一直冷淡的像来自另一个星球,但不管怎么讲,也是和我交过命的人,我不得不多考虑一些事情。

总觉得闷油瓶和陈文锦不同,身上没有任何尸化的表现,也没有那种阴冷透骨的气质,莫非他的情况另有蹊跷?

我忍不住问陈文锦,张起灵的身体停止衰老,是不是和作用在她身上的是同一种机制。

她摇头道,“哪有给自己子孙挖坟下套的道理,张起灵是张家后人,自然知道如何掌控鬼玺的力量,不过……他一直对那秘密那么抗拒,不知为什么还是被牵涉进来。我只能猜测,这里面有张大佛爷的缘故。”言下之意,更多的她也不清楚了,闷油瓶的情况依旧是整个真相的死角。

我抓了抓头发,进而问道,之前为什么要我小心张起灵。因为她那张照片,好一阵子草木皆兵,总觉得身边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陈文锦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蓦然黯淡下去,不复尖锐,“这本该是由你三叔告诉你的事。但这个重要的环节被人掏空了。”

她从我身边擦过去,立到窗前。那股奇特的,微微带着潮湿的香气滑过我的鼻端,又慢慢消散在沉闷空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陈文锦背对着我,追忆道,“老九门中,张家跟吴家素来交好,三省年轻时就和张起灵走的很近,两个人是大学同学,毕业以后在考古所又做同事,要是没有当年那件事,也许到现在他们依旧是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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