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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予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我嗅到了不妙的气味,“难道当年那事,我三叔也掺和进去了?”

“这对你也许有些不公平,但事实如此,”陈文锦转过半边脸,缓缓道,“正是因为你的事,你三叔从此以后,再也没法面对张家的人。”

【四十二】

我万万料不到,三叔和张家之间,竟还有一层说不清的关系,而且还扯上了那时只是个黄口小儿的我。不过要说二十年前……那时我正在大病当中啊,换句话,这不也正是三叔给我续命的时候吗。

难道三叔因为续命的事,跟张家人结下了梁子?

绝对不是巧合,各种各样的猜测开始在心里纷纷鼓动,我敢肯定,这几件事之间的联系,一定至关重要。

可我不敢用自己乱七八糟的猜测打断陈文锦,只是不出声地望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此时陈文锦眼中好似蒙了一层浓雾,即使离我这么近,仍显得迷离不已,“当年你出生时,吴老爷子给你算过命,绝好的命相,连他自己都比不了。不想你只活到九岁,就差点儿丧了命。真正的命数,又有几个人猜得透呢?”

她摇了摇脑袋,眼神空空荡荡,好像不是在和我说话一样,“吴家兄弟中,你父亲看似木讷,其实最为通透,而三省则正好相反,年轻时尤其如此,很多事他都看不远,才让我父亲钻了吴家的空子。”

提到陈皮阿四,她立刻变得如临大敌,脸颊也不自觉紧绷起来,“他当时已经拿了解老太爷的六角铜铃,瞒过所有人,却偏偏首先找到了三省。”

我忍不住插嘴问道,“等一下,他该不会是要拉拢我三叔吧?他……他不是那种人啊。”我三叔那人虽然喜欢搞怪,是非曲直还是分的清的,出卖朋友的事他可绝对做不来。精明如陈皮阿四,看不出才怪,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陈文锦眨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父亲自然不会浪费力气做根本不可能的事,事实上,他不是要三省去‘做’什么,而只是要他什么也‘不做’而已。况且他吃准三省没法拒绝,因为能救你性命的人,只有他一个。”

窒息感突如其来,我不由自主张开嘴,愣在原地。

“你说清楚,他难道……”陈文锦抬手打断我的话头,继续道,“陈家有东夷传来的半本咒经残卷,记载了好几种续命术,大多并不可行,只有‘鬼手借命’是个例外。”她突然冷笑两声,森然道,“算是老天刚好给我父亲这个启发,它恐怕也未必知道自己是在助纣为虐吧。”

我无端瑟缩了一下,迟疑道,“给我续命的人……莫非是你父亲?”

“正是。他去见你三叔的时候,意思已经非常清楚。除我父亲外,世上再没人能救你,而作为交换,吴家所要保证的只有一点,就是不插手张家的事。”

我皱起眉头,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心里犹如裂了一条缝隙,瑟瑟地灌进风来。

“我父亲早就拿准两家的关系,他想搞垮对手,就必须封死每一个可能让张家翻身的后路。三省是吴家最特殊的人,也是个弱点,所以从他身上入手。哼,他那时可说是下定了决心,天罗地网一旦张开,绝不会收回去半分。我,我母亲,三省,所有人,包括还是孩子的你,都变成他那张大网上的节点。”

我已经猜到下面的事了,“出事以后,张起灵是不是也去找过三叔?”

陈文锦木然点了点头。

裂缝顿时被一把撕开,冷风狂涌,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战栗。走投无路的闷油瓶找到最好的朋友,可面对的却是一扇冰冷的铁门。

为了我,三叔他们只能袖手旁观,坐看老九门闹得天翻地覆。

我伸手捂住脑袋,尖锐的刺痛感从太阳穴附近突突地叫嚣起来。闷油瓶那双古井不波的眸子再次开始在眼前晃动,带了水纹一样虚幻的距离,慢慢隐入混沌的黑暗之中。如果他仍记得陈年往事,还会这样平静地看我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恍惚间陈文锦绕过我,回到床前坐下,目光像两把利剑,“张起灵没有对你说过这些吧?他说他失忆了?”

我立刻一愣,“你什么意思?”

陈文锦嘴角浮现冷笑,“他这人从来都那么难以把握,所以才要你小心他。他确实是失忆过,但现在又重新出现在荣城,还搅进你的麻烦,只能意味着一个事实,他已经想起了不少东西。至于到底想起了哪些,没想起哪些,别人就猜不透了。”

我听得寒毛也竖了起来,“你这么说,是怀疑他在假意帮我?”

陈文锦不吭声,空洞的眼神简直要把空气都冻结成坚冰,半晌,她缓缓道,“我不是怀疑,是肯定。”

我闭上眼睛,一股酸苦味道顺着食道涌上来。我相信闷油瓶,就算他真是那种心机深藏,伺机报复的人,我也只有认倒霉了,毕竟我现在连一条完整的命都没得还。可是陈文锦已经在骨子里认定闷油瓶是危险分子,是不是二十年前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发生?

这时突然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我拍了拍脑袋,差点儿忘记这个!

之前的怀疑一下子变得飘忽起来,一抹即去,但更多更顽固的疑问却相继而来。我抬头向陈文锦飞快说道,“陈阿姨,张起灵是三叔点名要我去见的,他要么已经和他有过联系,要么就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他自己来不及说,又必须要张起灵知道,这总不会错吧?”也许二十年间,许多事都有转机呢?

陈文锦皱眉道,“三省点名要你去?去做什么?告诉张起灵他已……”

说到这里,她猛然停下,戛然而止后的余音在小屋里打转,我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想让她把话说完。接下来陈文锦做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漆黑的眸子睁得更大,露出有些吓人的眼白,“难道说……难道……”

不知为什么,她连身子也开始打颤,直勾勾看着我,不敢置信道,“难道他想出了法子?他们要用鬼玺?可鬼玺……鬼玺被我……”

她的声音低而模糊,且抖得厉害,我根本听不清,便站起来想凑过去。刹那间陈文锦的眼神突然一爆,迅速扫向门边,飞快道,“有人来了。你去躲起来。”

我慌道,“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在这儿?”

“我父亲给你续命,自然要在你身上做些手脚,你走到天涯海角他也知道的。”陈文锦站起身把我往门外推。前几次的教训无不惨重,我明白要是教他们遇上,我又得去半条命,闷油瓶又不在身旁,更加十死无生。

还没到门边,余光瞟到墙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剥落。我立刻回过头,看到一幕骇人的景象,陈文锦身后的床,椅子,还有种种陈设,瞬息间都变得虚假不堪,像是纸折的一样。

我陡然想起前几天的一场梦,那里面所有东西都是纸做的,立刻意识到梦恐怕成真了!

窸窸窣窣的细响声中,一切回复折纸原样的东西,慢慢卷起角来,像被高热熏到一样,开始飞快的蜷缩扭曲。

我看的目瞪口呆,脚底下完全忘了要跑路。陈文锦在我胸口猛地推了一把,我踉跄几步,撞出门口,黑沉沉的房门“嘭”一声在眼前关闭。

像是跨越了时空,我暴露在岑寂的,实实在在的黑夜里,浑身冷汗。

【四十三】

我不敢从原路回去,一想到有可能在胡同里和对手遭遇,脑海里就自动冒出电影中一个人从另一个人尸体上跨过去的画面。

狭路相逢,太危险了。我钻出漆黑的门廊,打算到内河旁边的林子里躲一躲。不知什么时候,河畔飘起了淡淡的雾,无声无息,衬得黑夜更加险恶。我边走边忍不住回想着刚才屋子里的东西像纸一样纷纷剥落的样子,兀自心有余悸。

看来操控纸人纸物这个本事是陈家祖传的了,还真他娘的吓人。不过陈文锦之前就一直躲着她父亲的吗?这么多年也不知她是怎么混过来的。

其实我现在有点儿明白她不敢来见三叔的原因了。因为陈皮阿四,也因为她自己,换了我,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恐怕也会这么做。可对于陈文锦现在的样子,心里同时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仇恨已经将她整个人掏空,除了三叔,我不知道她现在还信任谁。

昏暗中陡然传来细语声,猛地停下脚步,身体贴上背后的砖墙。

说话声非常近,来人就在拐角后面!

刹那间我连呼吸也屏住了,手指抠住冰冷的砖缝,心里乱作一团。妈的,这群人简直比冤魂还难缠,怎么躲都躲不过。这胡同前后通敞,光溜溜地一眼就看到底,待会儿他们要是转过来小爷岂不马上就要遭殃?

我一边辨别着他们的声音,一边慢慢移动自己的身体。不知是谁家的门口,用几块木板破破烂烂搭了个只有一米多高的小棚子,里面码着冬天用来烧暖炉的木材和蜂窝煤,情急之下,我只好先躲进旁边参差不齐多出来的木板后面,但愿黑灯瞎火的能暂时骗过这些家伙的眼睛。说实话,要是换做白天,我这躲法肯定相当傻气,就跟妄想用一块钱纸币遮住一百块一样。

钻的太急,左手背被暗处的钉子狠狠划了一下,估计当时就出血了,可只能干忍着不出声。我把手背堵在嘴上,立刻尝到浓重的血腥味,与此同时,木板缝外,两条晃动的人影伴随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

四下里很静,身体缩在狭小的缝隙里,心跳声清晰可辨。现在除了祷告那个业已将我抛弃的老天以外,真的别无他选。我屏住呼吸,有种听天由命的绝望感。

月光斜射过来,照亮了其中一人的脸孔,竟是白天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男人,矮个子,眼神怪怪的,绝对没错。我瞪大眼睛,脑袋飞快反应,陈皮阿四的人到医院干什么?他娘的老匹夫莫非想趁闷油瓶受伤去找麻烦?

果然是下三滥的手法,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我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有机会去替闷油瓶继续担心。我缩紧全身,绷得如同弓弦,必要的时候恐怕得跟这些家伙干一场了。谁知两人还没靠过来,不远处陡然传出第三个脚步声,夹杂着混乱的喘息声,就在刚才的拐角后,跌跌撞撞地匆匆跑过去了。木板外的人立刻低喝道,“那边,追!”

局面骤变。我不禁呆了呆,心说这也太狗屎运了,难道命运之神还在眷顾着我?又一想八成不对,大概是陈文锦暗中帮忙。虽然不满她对闷油瓶的猜忌,此刻心里仍是感激得不行。又多等了一会儿,当周围完全寂静下来,只剩下野猫游荡的声音时,我奋力钻出木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了小巷。

大街空无一人,我一步也不敢停留,边走边回头看,唯恐被人包抄。说实话,这感觉还真容易教人想起007,可惜人家的活计干的潇洒,我却一头一脸的狼狈。来到小店楼下,干脆家门也没进,车钥匙就在口袋里,我把车开出车库,直奔医院。

雾气变得越来越重,空旷的街道上只剩灯光还在闪。我不停踩油门,一团团被雾气化开的光晕在不断提升的速度中纷纷后退。与此同时,一只毛糙糙的小刷子在我心里细细碎碎不停地扫,弄得人焦躁不堪,整个脑袋里全是闷油瓶那双淡定的眼睛闪来闪去。

其实我早该认识他吧,曾经与我家有那么多纠葛的人。可我又自知没什么脸去见他,毕竟,要不是当年的我,他和三叔也绝不会这么尴尬,说不定张家也……

我甩了甩脑袋,向右猛打方向盘,躲过一辆趁夜跑货的大货车。可是,陈文锦刚才的话有一半我仍是理解的不太透彻。而且她最后提到了鬼玺,却没说清怎么回事,现下我再想问,又不知去哪里找她。我咬住牙根,朝方向盘上来了一拳,事情好不容易变得明朗些,却又让人更加尴尬和无所适从。待会儿看见闷油瓶,我……我还能像以前那样无知无觉的吗?

脚底下没注意,车速早已上了90,直到路口处电子眼猛地闪了下白光,我才发现自己的速度几乎算得上午夜飙车了。人倒起霉来有时当真是不管不顾,反正手头的事要紧,索性选了条偏路,一路油门到底。

我直接把车开到住院部,但现在不是探视的时间,值班护士肯定不会放我入内,看来只能做回小贼。我偷偷摸摸溜进电梯,一想到刚才追我的男人白天也是这样去找闷油瓶的,心里就不禁七上八下起来,嘴里神经质地开始念叨,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妈的,姓陈的老橘子皮最好清醒些,要是敢对闷油瓶下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值班台竟然没有护士,也不知跑去上厕所还是溜班了,正省的小爷做贼。我贴上闷油瓶的病房门听了听,异常安静,便轻轻推了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还没看清眼前状况,脖子突然被人狠狠卡住了,紧接着双手被铁钳一样的东西扭过去,脸被迫贴上冰冷的墙壁,痛得我大叫起来。

操,小爷这是中招啦?

谁知身后的人听到声音,瞬间就松了劲儿,向一旁淡淡道,“是吴邪。”正是那闷油瓶子。

刹那间我都搞不清到底该高兴还是该生气,盯着闷油瓶的脸完全忘了说话。上下一打量,好在他看起来还算完整,心里总算有些安慰。头顶的灯亮了,黑眼镜就站在对面墙边,看架势我进来之前他可能正和那小子练习左右夹击,此刻脸上带着些虚假的歉意,咧开嘴朝我打招呼,“对不住了,小三爷。我们还以为是来捣乱的。”

我捏捏酸痛的臂膀,问道,“果然有人来过了?”

黑眼镜掏出火机,点上一根烟,模糊道,“来了些不足挂齿的小角色,让我打发走了。”

我不太明白,追问道,“怎么打发的?”说实话,按照我对黑眼镜性格的了解,他从来是有杀错没放过啊,怎么还能把人放了?

黑眼镜笑了笑,正要答话,我脖子上突然一痒,忍不住回头一看,正对上闷油瓶略有些迷惑的脸,“你身上什么味道?”

“啊?”我赶紧抬起手臂闻了闻,刚才一路匆忙,只带了一点儿野外夜雾的潮湿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闷油瓶皱眉道,“这味道,很熟悉。”

不知为什么,他的表情让我莫名有些心虚,虽然我其实并没什么好心虚的,“没……没有啊。”

闷油瓶放开我,脸上的迷惑很快消失,眼神迅速犀利起来。

“你去见了什么人?”

【四十四】

瞪我的是闷油瓶,问话的却是黑眼镜。

两个人都靠过来,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暗藏阴笑,我陡然感到眼前出现了黑白无常的形象。

“干嘛?我……”不等我后退,黑眼镜紧跟着说道,“没什么,就是问问。”他推推眼镜,笑了笑,“小三爷你不要这么紧张。”

突然间我想起陈文锦身上那股诡异的香气,终于明白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这闷油瓶子的鼻子简直比狗还好使,便问他道,“小哥你……你还记得陈文锦吗?”

我吞下口水,仔细观察闷油瓶的脸色,可他依旧面无表情的,只是扯了扯薄削的嘴角,轻描淡写道,“记得。”

搞不清这家伙的波澜不惊是装的还是真的,倒确实出乎意料。不过也好,他要是和陈文锦表现出一样的歇斯底里,反倒不好办了。而且我还有个预感,他的情况不仅和陈文锦所说不同,和我想象的可能也有所出入。短暂权衡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我遇到她了。她还活着。”

闷油瓶立刻皱起眉头,黑眼镜看看他,又看看我,问道,“是不是四爷的千金?失踪好多年的那个?”

我点点头,转头向闷油瓶道,“她知道一直想害我的人是谁,前因后果,她都知道。”

闷油瓶没什么特别反应,但刘海后眸子的短暂波动却没逃过我的眼睛。他微微眯起眼睛,“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脚底下踏空了一样,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腾,“小哥你……你该不是早就……?”

闷油瓶轻轻摇头,做出一个打断的动作,走到床旁开始脱身上的病号服,“我要离开这儿。如果你有疑问,现在不是该问的时候,将来会给你机会。”他朝黑眼镜使了个眼色,后者也站起来,退到门边闪了出去。

我看的莫名其妙,上去拽住闷油瓶的胳膊,“你什么意思,就不能一次说清楚?”我脑袋里头绪万千,陈文锦的话鬼使神差地重新闪现,来势汹汹,犹如搭上弓的利箭。而且现在也没时间供我细想这其中的真伪,只顾牢牢抓着他,逼问道,“别告诉我,过去的事你早就都记起来了。你到底还想瞒什么?”

闷油瓶停下动作,转过头几乎和我脸贴脸,如此近的距离,犀利的目光钉子一样楔进我的脑袋,几乎可以感到甚过金属的冷酷感。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一动不动地和我对峙。

我毫不退让,忍受着针刺般的灼痛,莫名的火气在心里突突地冒头。之前我真是太幼稚了,还在陈文锦面前替他开脱,他娘的闷油瓶这滩水,绝不是看起来那般浅。

对方漆黑的眼珠盯我半晌,声音像敲在冰面上发出来的,“我的记忆,是我的事,吴邪,放手。”

如果黑眼镜此刻推门进来,一定会对这充满火药味的沉默充满兴趣,说不定还会直接搬把椅子坐下看乐子。

然而我瞥见闷油瓶脱了一半的病号服下露出的绷带,心里一动,恍然便松了手。闷油瓶没事人一般,褪下另一半衣服,从枕头下面抽出件套头衫就往身上穿。

我终究拿他没办法,无奈地轻叹一声,低头坐到了旁边。不夸张地说,我现在就像在登一座冥顽不灵的高山,本以为真相就在山峰上,等爬上去才发现,山峰之外还有更高峰,一路竟是越爬越高,所见也愈加触目惊心,反倒拿不准自己究竟在追逐真相,还是仅仅被诳进这群山组成的陷阱,不停兜圈子而已。

闷油瓶换好衣服,扯下手腕上的病人标识,连同剩下一半的药液袋子和输液管一起扔进垃圾筒。我问道,“你要去哪儿?”

他动作不停,麻利的丝毫不像个受伤的人,“这地方不能呆,很快还会有人找来,恐怕就没有白天那么简单了。”

说起找麻烦,我倒突然记起重要的一茬来,忙道,“我知道怎么躲开他们。陈文锦说当初续命的时候,他们在我身上做过手脚,最近总甩不掉那群人,肯定就是那东西在作怪,你能不……”

听到陈文锦的名字时,闷油瓶眼光又迅速地闪了一下,有种奇怪的但他反应很快,不等我说完,就接过话道,“低头。”说完跨过来按住了我的脑袋,开始逐寸摸索后脑上那个可怖的手印。他手很凉,大概是失血所致,这样子就贸贸然跑出医院,大概也只有他老兄才干的出来。我大气也不敢喘,静静地等他有所发现。

摸了一阵,这家伙皱起眉头,好像没找到什么关窍。

“怎么?”

他收回手,摇头道,“现在看不出来,可能要借助别的东西。到了瞎子那儿再想办法吧。”

我本来还有话说,一对上那张阴云密布的扑克脸,也就自觉地闭上了嘴。看这架势,又一场逃亡在所难免,而我不幸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看了眼窗外浓黑的夜色,不知怎地突然联想起大学时,社团里一个才子写的《戏说武则天》剧本,不禁苦笑。命运作弄,现在的我简直就是那个受气包唐高宗的翻版。

“立也不是我立的,废也不是我废的,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笃笃”的叩门声响起,最初吓了一跳,还以为冤家这么快就上门。闷油瓶摆手表示没事,应该是黑眼镜的提醒。他回头最后扫视一眼病房,确认一切妥当后,淡淡向我道,“走吧。”

夜雾未散,闷油瓶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因为外面灯光的原因忽明忽暗,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不久之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我身旁,两个人都是满脑袋的疑问和不解,向着山边的晚云一路冲去。而现在局面似乎明朗了不少,我的心情却不复当初,被压抑许久的火气时不时冒出地表,就像运行在地下的岩浆,时刻蠢蠢欲动。

“小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闷油瓶不吭声,拿出他装聋作哑的老架势,侧着头好像睡着了一样。我又问了一遍,仍是毫无结果。

再好的脾气也不是这样磨的。我猛地一个刹车,将车子停在了空旷的马路中央。

闷油瓶扶住车窗,并没有发出抗议,眼睛藏在刘海后面,依旧不死不活地沉默着,一时间车内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尽管我俩都没有开口,要说的话大家却心知肚明。我对闷油瓶算不上掏心掏肺,可也绝没有什么欺瞒的念头,而身旁这个呆坐着挺尸的家伙,我打赌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要和我坦诚相见。

是啊,当年他那么惨,还会信任姓吴的人吗?也许当初他没有跳起来亲手将我掐死,就已经给我十二分面子了。

我横过眼神,盯住了闷油瓶。他望着窗外,只给我留下半边侧脸。

雾气像是会四处侵蚀似的,很快我发觉车内也变得像浓雾中一样潮湿冰冷。

“你觉不觉得很不公平?”

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听到闷油瓶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我转过头,他已经正过身子,目光聚向虚空的某一点。我及时收回惊讶,发现这话有些耳熟。陈文锦好像也这样说过。

“自己本该是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却偏偏处在所有事情的核心。”

我胸中莫名的火气犹如陡然遭遇冷水,连一丝烟也没剩。“你……你想说什么?”

闷油瓶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稍稍抿了抿嘴唇,“说吧,你想知道的。”

就像有人把梦寐以求的东西突然塞进怀里,我呆愣着竟不知该做啥。我白痴般做了几个近乎手足无措的动作,犹豫半天,总算抓住重点,“你先告诉我,我三叔的死怎么回事?”

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突然反悔,又回复一声不吭的状态。半晌才淡淡道,“如果我说吴三省死于自杀,你会不会信?”

【四十五】

我看着第一缕晨光缓缓移进黑眼镜店后的破败小院中。成堆的货箱,水泥石板,陈旧水龙头,一点点从阴影中现形,四下漂浮的尘埃清晰可见,却感觉和我隔得遥远无比。

到底还是闷油瓶开车把我送了过来,一路上我都在回想他的话,回过神的时候,夜色已经如书中描写的那样,“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闷油瓶一直怀有轻描淡写就能把我击垮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具有和陈文锦一样的特性,至少对我来说,他们都是冷酷事实的传递者。

我心里早就埋着一个疑问,但从不敢面对。三叔的死,和我有莫大关联。

回想小的时候,老家伙看我的眼神里总是暗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我只能说,他每次和我对视,都迫切的像要从肚子里掏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给我看一样。所以刚刚成人的那几年,我也不无认真地想过,三叔在外面的名声何等不俗,为什么在我面前总显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状,于是我深信人是复杂的动物,无论在外多么潇洒,在家里都可能是个俗不可耐的家长式人物。

可是三叔死后,我的看法和以前渐相背离。我隐隐意识到他和我之间,看似亲近,实则远的令人触目。那一大段距离的空白,今天终于被闷油瓶毫不留情的揭露填满了。

原来他第一次来三叔家,就获知了老家伙死于自杀的事。以张家人的通灵能力,那样昭示死亡的图景对于闷油瓶,仍不亚于当头棒喝。

我不记得在车里自己是怎么问他的了,或者有没有做出揪住他衣领之类的过分的事。其实那个时候我已接近语无伦次。

闷油瓶定定地看了我很长时间,那种淡然却不失锋芒的眼神代替了对话,我知道心里所想没有一星半点儿能逃过他的眼睛,所以他没再发问,而是直接否决了我。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一向很低但很坚定,现在更是加重了那种坚定,透出不容反驳的意味,“我以为你了解吴三省。”

他把脸重新转向车外,语气毫无起伏,“没有人需要对这件事负责。”

可不管怎么说,我都无法从中抽身而去。最起码,三叔还会活的好好的,没准整个张家都会好好的……

话说到一半,肩膀突然传来足以捏碎骨头的力气。我惊恐地转过头,闷油瓶的手正握在我肩上,刀子般闪现的眼神像要剜掉我脸上的肉。

【四十六】

我坐在椅子上,被闷油瓶和黑眼镜叮嘱不要乱动。

可这个情况实在让人不舒服,我扭头看看这间低暗的小屋,还有周围莫名其妙的摆设,心里蓦然紧张起来。

黑眼镜端了一大碗不知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搅,我闻到一股怪味,就像夏天的时候从河底淤泥中飘出来的那种气味,混了浓重的水草腥气,说不出的别扭。

“那是什么?”

“秘密。”黑眼镜咧嘴一笑,示意我转过头去。“不用担心,我不会往你身上抹辣椒酱的。”

原来这东西是要涂在身上的吗?我一听更加坐不住,向闷油瓶道,“小哥你们想怎么做,先跟我讲清楚。”

闷油瓶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黑眼镜笑道,“小三爷,你只要老老实实坐着就行,我保证给你用的东西都是天然无公害,这样总可以吧?”

看着他不靠谱的表情,我能做的只有默默庆幸那玩意儿不是拿来吃的。

这家伙冲我眨眨眼,绕到面前挑起碗里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我尚未看清到底是啥时,飞快抹到了额头上。冰凉的劲头顿时侵入皮肤,我一阵激灵,忍不住想往后躲,立刻被一只手拦住了。

“坐好。”闷油瓶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扶住我的肩膀,淡淡叮嘱道,“吴邪,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说话,也不要乱动。”

闷油瓶的话使得原本完全不在状态的我一下子警醒起来,“小哥,你这么一说我心里瘆得慌。”背后那只手再次轻轻捏了下肩膀,像是让我定心,“还不清楚情况,所以要谨慎一些。不用害怕。”

我点点头,后颈也冷不丁被不明膏状物抹了一把。这时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想摸摸额头的冲动,碍于身前身后黑白无常的压力,翘了翘手指,还是选择作罢。

黑眼镜很快拉上了墙边的窗帘,退出房间。这房子背阴,本来光线就很暗,再加上窗帘的质料十分厚重,屋内一下子变得昏黑无比,有些午夜提前降临的意味。

也不知黑眼镜在自己家里弄这么个黑乎乎的屋子,平时都拿来干嘛。我心里嘀咕着,发现随着光线消失,四周也完全寂静下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耳边隐约响起金属轻碰的声音,但无法辨别声源的方向。而那种感觉却十分惬意,就像站在旷野中的一座小屋前,盯着门廊上的风铃轻轻摆动,我幻想着那幅图景,简直有点儿飘飘欲仙了。

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如同浓雾一点点散开,屋内各种陈设的轮廓重新清晰。然而很快我便发现了黑暗中的异状,就在眼角余光瞄到的地方,有个鲜明的人影趴在墙角,正在慢慢突显出来。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差点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后的闷油瓶立刻察觉,伸手按上我的肩膀,虽然没有说话,手劲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不要乱动!

说实话,如果不是清楚他还站在后面,我大概早就夺门而出了。

我死死斜盯着地面上的人形影子,眼角酸痛的几乎要掉泪,可一眨也不敢眨。可恨的是,那东西看似笨拙,实则灵活得很,纸片一样很快移到背后去了,我不能回头,什么也看不见。

操,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开口问问闷油瓶,后颈上突然跳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身体里跃出一样,紧接着一阵剧痛,我喉咙里条件反射般涌上一声痛呼,可声音还没滚过舌边,嘴巴就被闷油瓶冰凉的手死死捂住了。这一下搞得我差点儿岔气,脸一下子憋得通红。更要命的是,后颈那撕皮裂肉般的痛感并没有一闪而逝,而是沿着脊椎缓缓向下,就像有把尖利的刀子在肉里翻搅,蚕食一般最大程度地折磨着辐射向全身的痛觉神经。

生理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的两条腿无意识地蹬踹,可就是没处着力,身体不断前倾,甚至快要没法保持坐姿了。闷油瓶干脆一只手捞住我,勉力撑着胸口,将我固定在椅子上。他力气非常大,疼痛之余我依旧丝毫无法动弹。

妈的,这小子要是去精神病院当男护士,多疯狂的病人他也必然都能搞定。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闷油瓶低声说了一句:“快一点儿。”

还算有良心,我干脆什么也不想了,眼前不停有红色绿色的光点四处乱闪,我盯着它们,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要命的痛感突然不见了,就像大幕拉开,舞台空空,一切消失的无影无踪,刚才我只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

但这显然不是梦。几乎就在同时,一团黑影从我身后闪电般窜了出去,房门恰好在此刻打开,露出黑眼镜探询的脑袋。我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从他头上跃过,天光之下,那东西竟十足像个小孩儿的形状。

闷油瓶喝道,“快追!”话音未落,人已经跟了出去。

我呆愣了一下,第一件事就是回头去看背后的东西,然而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伸手摸了摸,后颈处也是平平整整的,不要说可怖的伤口,连之前抹上的黑泥也没有了。我正兀自纳闷,店里很快传来大吼声,那独一无二的夸张风格立刻暴露了来人的身份。

“妈的,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我掀开花圈店的门帘,果不其然看到一身火红T恤的胖子站在几口敞开的棺材中间,正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的东西。闷油瓶则皱着眉站在一旁,好像很不爽。我有些懵,凑上前想瞅个究竟。

这一看不要紧,地上的东西险些让我吐出来。焦糊糊的一小团血肉,伴随着浓烈的恶臭,黑水横流,早已被胖子踩烂了。

原来这就是让我多年来无所遁形的东西,我捂着鼻子后退道,“这……不会是从我后背出来的吧?”

闷油瓶燃起一张火符,抛到那团恶心东西上,点点头道,“是陈皮阿四放的,但还没长成。”隔了一会儿,他补充道,“它长的很慢,有可能你都老死了,它还是现在的样子。”

肚子顿时里一阵反胃,我强忍着呕吐感道,“在……在我身体里长?”

闷油瓶瞥了我一眼,淡淡道,“只能算是借住。”

操,这算哪门子借住?老橘子皮哪来这么多邪门的东西,我看以他的货藏,开个邪恶物品大全商城毫不费力。

黑眼镜看起来也很无语,摸着鼻子,对那胖子笑道:“我说老兄,您这一脚也太准了吧?”

胖子丝毫不以为意,粗声道,“他娘的这分明是南蛮子的邪物嘛!胖爷我可是正宗的上清观弟子,嫉恶如仇,遇到邪魔外道当然得麻利做掉。”

黑眼镜摇摇头,无奈地耸了耸肩。

难道这两个家伙还想留着那玩意儿不成?干什么,做成标本?越想越觉得不靠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缩缩脖子,转而问道,“对了,刚才我看见地上有个影子,哪里冒出来的?”

黑眼镜闻言,神秘笑道,“小三爷,其实在你光临寒舍之前,这里一直住着三个人。”他指了指闷油瓶,又指指自己,最后伸手指向后面那间厢房,“小张,我,还有它。”

“啊?”我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四十七】

如果我没看错,黑眼镜似乎叹了口气,“是个可怜人呐。”他挑挑眉梢,墨镜下的眼神教人没法辨清,“小三爷一定不知道这家店的前身吧。”

那是自然,你开张的时候小爷还远在千里之外呢。

“这里以前是药店,老板跟我,咳咳,是同事。”这小子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我立刻明白过来,那老板八成也是陈皮阿四以前的伙计,俩人都是替老家伙跑腿的。我不屑搭理这茬,哼了一声,听他继续说道,“前些年他们夫妇不和,老板娘卷钱跟姘头跑了,气的他一下子犯病了,店也不开,整天躲在后面小屋里不知道干些什么。我来过几回,人老根本禁不住折腾,每次见他都跟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整个人阴森森的。”

我完全忘了刚才那档恶心扒拉的事,好奇道,“他在后面干什么?”

黑眼镜摇摇头,勉强笑道,“我这个同事,祖上来自湘西,估计家传了不少整人的邪术。没过多久,就听说老板娘和姘头双双在外地横死,可他本人也没落得好下场,几天后满脸黑气暴毙在家里。”

我听得后脊发寒,正要接话,胖子突然插嘴道,“我就说南蛮子只会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害人又害己。换做胖爷,才不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法,直接捞块板砖去找那奸夫决斗。”

众人哭笑不得,我猜测道,“这老板该不会遭天谴了吧?”

黑眼镜竖起拇指,“小三爷果然聪明。他把自己咒死在那间厢房小屋里,变作地缚灵,已经好几年了。”

这么说刚才我其实是去鬼屋探了一次险?他娘的,这也太刺激了。

“有些我们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他一眼就能看穿。所以这次,你算是欠老板一个人情。”

黑眼镜说完,咧嘴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有劝我保重的意思。可是从他表情里却又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怅然,我好像觉出他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眼前一阵眩晕,我捂住额头,心说日后还是离黑眼镜,还有他的花圈寿衣店远点儿吧,这里鬼气森森的绝对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对,以后叫闷油瓶也辞职搬出来住,去去身上的晦气。

胡思乱想的正起劲,脑壳突然被人狠狠弹了一记,却是那死胖子,“你们两个小同志也太不靠谱,怎么这么无组织无纪律?他娘的胖爷我一回病房,空空如也,搞得人家护士小姐抓着我不放,非跟我要人。”

我心想如果是那个叫云彩的女护士揪着他,这胖子高兴还来不及,绝不会这么气急败坏,八成是被人家甩脸子了,只好解释道,“你不知道,这也是迫不得已,有人一直追杀我俩,不跑快一点儿恐怕你就真得给我们收尸了。”

胖子两只小眼睛滴溜溜的转,怀疑道,“该不会还是山里那帮捣鬼的家伙?妈的也欺人太甚了!”就跟被追杀的是他老兄一样,兀自挽起袖子,语气颇为忿忿,“胖爷最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忙我帮定了,小同志你伸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黄纸包递到我手里,上面几乎被脏兮兮的汗渍整个儿浸透,看着好不恶心。他绕过我,还想给闷油瓶一个,那小子正在恍惚中不知想些什么,瞄都没瞄一眼,我问他,“这是啥?”

胖子嘿嘿一笑,“这可是好宝贝,我亲自用土符改造的,关键时刻,只要结合胖爷无往不利的五字方针使用,保证能救你一命。”

“五字方针?说清楚些。”对他那堆怪力乱神的东西我既摸不着头脑,也没有耐心。

胖子如数家珍地竖起五根短粗手指,“打,不,过,就,跑。”

也许因为伤口的缘故,闷油瓶精神一直不大好,整个白天都猫在屋里睡觉。我给端了两次面条,他默默吃了也没说啥,吃完又倒头大睡,搞得我也不敢多问啥。

黑眼镜跟胖子聊得很投机,说他店里从没这么热闹过,非要出去弄点儿小酒小菜喝两杯。我哪有那心思,躲开这两个上天下地胡侃乱吹的家伙,回到前面柜台寻清静。

一闲下来我就忍不住摸自己的后脖颈,老想起白天那间小屋里在地面上游动的影子。其实黑眼镜说的那个老板,我倒没觉得他有多可怜,如果不那么走极端,事情也并非就没法解决。反正如果换做我,绝不会用那些危险的玩意儿胡来的。

如果换做我……

我换了条胳膊,支住脑袋,呆呆望着店门外光秃秃的水泥台阶。

面对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还会这么冷静吗?

我回忆着黑眼镜那个充满怅然的笑容,思绪的梭子飞快转动起来。一会儿想到陈皮阿四,一会儿想到闷油瓶,一会儿又想到三叔,每个人的样子都影影绰绰的,就像对着业已泛黄的老照片,看不大真切。而心里则一阵恨得咬牙切齿,一阵又郁闷的苦味上泛,愣是想不起一件能让人高兴的事来。

暮色四合,傍晚很快降临。迷迷糊糊中,我趴在闷油瓶剪出的大堆小纸人上,又开始对着它们胡思乱想,他弄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有特殊爱好?专爱整些吓唬人的东西,知道小爷我怕这个……

思绪的纺线从梭子中源源不断地向外飞舞,越来越不受控制,我身心俱疲,眼皮渐渐开始上下打架,有那么一会儿,一切安静下来,我好像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一响起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脑袋里猛地一凉,我立刻惊醒,发现有人正往我身上盖衣服,转头一看,正是那个睡了一整天的闷油瓶。

然而那怪异的响动却不是他发出的,从这个角度看去,闷油瓶正一动不动地就着给我盖衣服的姿势僵在身旁,眼神犀利,像极了某种发现危险信号的动物。

“怎么了?”我模糊问道。

闷油瓶没有回答,只是牢牢盯着店门外,尽管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气氛十分不对劲,我心里思忖着,这又不是荒郊野外,他有些紧张过度了吧?到底怎么了?

窸窣的声音很快消失,闷油瓶像是预感到什么,突然转头望向柜台上的那堆纸片,我也下意识低下头,眼前登时出现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

一个个四肢分明的纸人,犹如听到某种咒语般,纷纷抖落着站立起来。无声无息间,很快排了满满一柜台。

这对我那根敏感神经的冲击是毁灭性的,我一下子从凳子上跳的老高,死死抓住闷油瓶,不管不顾的拽着他的衣服往后扯,恨不得有多远逃多远。

“小小……小哥……!”

闷油瓶直接忽视我的语无伦次,以不可抗拒的劲道掰开那几根用力过度的手指,轻声向屋内喝道,“出来。”

夜色中有什么东西迅速抖了抖,我眼前一花,陈文锦鬼魅般出现在门前台阶上,冰冷的眼神遥遥盯住了闷油瓶。

【四十八】

空气像遇冷的油膏一样凝固,陈文锦出现在此时此地,格外有种梦幻般的失真感。尽管我知道她对我并没有恶意,可并不能代表在这里她就是个受欢迎的客人,至少闷油瓶会这么想。

于是我夹在关系微妙的两人中间,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尴尬里,“陈……呃…”

陈文锦冷漠的眼神在闷油瓶身上转了几圈,神色复杂,却无意理我,径直向对方道,“你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闷油瓶抿紧嘴唇,眼睛微眯起一个轻不可察的弧度,没有答话。

我很想问一问是什么东西,苦于气氛诡异至极,不知如何开口。反倒是陈文锦继续道,“相不相信我,由你决定,但只有这一次机会。”

闷油瓶脸庞犹如铁铸,不留半丝缝露,整个人阴沉沉地连我都觉得有些害怕,心里蓦然产生种异样的感觉,因为之前我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闷油瓶,那感觉就像有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而他又暂时没有对策一样。

“为什么变主意?”半晌,那人问了这样一句,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陈文锦突然将目光移到我身上,眼神里呼之欲出的锋芒令我凛然一惊,随即又转回去,更加犀利地盯住闷油瓶道,“因为没有时间了,我只能赌一把,赌你真的要帮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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