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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予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她重复道,“没有时间了。你心知肚明,它们很快又会……”

闷油瓶打断她道,“我还没有想好。”他习惯性地抿了抿嘴角,透出熟悉的犹疑味道。话说到这里,虽然一肚子疑问,但我至少明白这其中必然又有我的份,因为吴家最大的问题都集中在我身上。

“还是这个借口。”陈文锦听到闷油瓶的话,眼神却一下子冷了下去,森然道,“别忘了他说的,你永远逃不出去。”

四下里很寂静,这句话如同某种神秘的咒语,竟在我脑海里漾起了回声。虽然不明白陈文锦话里的含义,可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象却告诉我,她正在揭闷油瓶的疤。

难道说,闷油瓶帮我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不得不重新面对过去一直逃避的东西吗?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我一时有些错愕,呆呆看着闷油瓶,原本的思路被打的乱七八糟。

两人干脆不再对话,变成了沉默的对峙。陈文锦似乎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而闷油瓶则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恍若无觉,看起来更像坚壁不出的守城人,我甚至没法判断到底谁更顽固一些。

后院隐隐传来锄大D的声音,胖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尤其突出,也不知被黑眼镜那个奸诈之徒赢了多少局,几乎可以上房揭瓦的聒噪程度却和眼前的情景格格不入,果然人一旦陷入麻烦,看什么都觉得隔自己很远。我在柜台上坐得太久,这时动了动脚,发现整条右腿全麻了,忍不住弯腰伸手捏住小腿。

谁知闷油瓶突然按上我的肩膀,眼睛望着前方,淡淡道,“我回来之前,不要走出这里。”

脑袋还没来得及分析这话的意思,那人已经三两步跨出店门。

“你等……”我不清楚闷油瓶为什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根本来不及拉他,只能眼睁睁盯着那瘦高的身影一闪融入了夜色之中。陈文锦跟在后面,回头怅然地看看我,那眼神和平时大不相同,竟含着一丝久违的年轻女性的温情和怜悯,让我不得不怀疑这一刻她是否把我当成了三叔的替身。我有点儿傻眼,就那么呆愣着,一声长长的叹息过后,她也消失在门外。

空荡荡的花圈店,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四周花花绿绿的男女纸人都盯着我看,却再没人和我讲一个字。

闷油瓶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的话不仅逻辑上严丝合缝,还具备一种不可置疑的力量,让你心甘情愿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信任,就好像如果他说某件事情会在12点发生,那么那件事就绝不会发生在12点零一分。

然而这次我将他的意思完全理解错了,我死也没想到,他所说的“回来之前”会是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日升月落,直到第二天傍晚,也没见闷油瓶的影子。

尽管不明就里,我还是谨慎地遵行他老兄“不能离开店里”的指示,无聊的浑身发痒,偏又没心思跟黑眼镜和胖子玩牌。吃晚饭的时候胖子说,这两天我的状态完全可用“魂不守舍”来形容,整个人连眼神都是虚的,估计小哥再不回来我就可以直接羽化登仙了。我没兴致听他调侃,端着一大碗面条食不知味。

黑眼镜似乎很喜欢吃面条——我宁愿这么想,而不愿相信他家里其实没有别的食物——及时制止住胖子伸向我面碗的那只手,转而自己顺了过去。

“小三爷,担心小张?”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我没回答,倒是胖子接口说,“担心啥?担心被强X?孤男寡女,要担心的也应该是那女的呀,小哥那是什么身手,只要他不起歹念,世界就太平。”

我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我离开这里。”

黑眼镜一愣,眼里飞快地闪过什么东西,随即笑道,“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我看出来,这家伙和胖子没一个正经,遇到一起更不正经,索性摔下筷子,踱回后院。

夜晚十分漫长,我在闷油瓶的屋子里停留了很久,他的屋子背阴,冬天肯定冷不可耐,夏天倒是难得的阴凉。

对着那块遮着黑布的灵位,我想了很多关于三叔和张家之间的事,还试图把已知的这些事串连起来,希望从中得到某些更深的推测。但努力半天,什么也想不出来,也许是我的心理在作怪,总觉得闷油瓶屋子里,每个角落都印着他的气息,教人想起那双波澜不起的眼睛,搞得我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西墙上挂的两幅画,是这里唯一的装饰。但黑眼镜却告诉我,那不是什么装饰,都是闷油瓶老爹的遗物。

两幅画都是仿八大山人的手笔,孤零零的野鸡和野鸭,形态极尽怪异,唯有朝天的白眼翻得人心里发瘆。我对八大山人的了解仅停留在他笔下那些大翻白眼的动物上,因而对张大佛爷喜好他的原因没有什么确凿的推断。但那画里飘出的某种情绪,却鬼使神差地吸引着我。

那是一种深埋在怪异当中的痛苦,如同长久的窒息或扭曲。

恍然间闷油瓶的影子一闪而逝,我后退两步,目光再次凝在画面上。或者说,这不仅是张大佛爷生命意识的体现,更是整个张家族人的命运写照?

我眯起眼睛,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哀涌了上来,然而那至深至苦,直透骨髓的感觉只有一瞬间,当我再抬起头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

不知什么声响,从前面店里遥遥传过来。

我心里立刻钻出冲动,掀开帘子快步走进小院,嘴里试探道,“小哥?你回来了?”

没人回答,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往日的虫鸣声也齐刷刷不见了。我呆了一下,又喊道,“胖子?瞎子?你们没在屋里打牌?”

出乎意料,每晚热闹非凡的后院,此时没有一个人吭声。我撩起黑眼镜房间的门帘,里面竟然空无一人,玻璃圆桌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牌局。空气中有种诡异的分子在到处扩散,与其说四周是寂静,不如说一种和生命毫无关联的死寂。

这情景还真有点儿怪,我定了定神,“人都哪儿去了?”

【四十九】

我穿过漆黑的过道,掀开花圈店的后门帘,环望四周,一切如常。柜台上还有黑眼镜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剩饭,如果闷油瓶回来,起码还能凑合做顿夜宵给他吃,而不远处依旧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纸扎,上面的尘土也没人清理。

但索性我有足够的细心,及时发现刚才的结论是错的,并不是所有的事物都正常,比如挂在正墙上的那块表,不知何时已经不走了。

我抬头望着静止的指针,奇怪的是,心里平静的像一片无风的湖水,竟然一点儿波动也没有。

门外突然又一声响动,和刚才屋子里听到的如出一辙,现在终于听清了一些,近在咫尺,说来滑稽,听起来就像有人撞在店外的墙壁上。

“谁啊?”我喊了一声,也不知什么人来店里不走正门,非得往墙上撞。可千万别是那种喜欢趴人店门索要钱财的流浪汉,一旦纠缠起来怕我这性子搞不定他。

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眼前黑漆漆的街道上却没有一个人。

“靠。”我暗骂一声,阴冷的感觉开始顺着脊椎缓缓向上蔓延,即使身体里最迟钝的那根神经也忍不住叫嚣起来,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没等我狠下心去掐自己的胳膊,对面树荫下蓦然滑出一个瘦高的身影,向我摆了摆手。

“吴邪。”

我第一反应是闷油瓶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回来了,才走出店门没两步,猛然发现不对,这个人比闷油瓶要矮,也没有他瘦。与此同时,某种鲜明的记忆跃出意识的水平面,如果不是看到眼前这个背影,我还以为将要永远把它埋葬掉了。

我认识这个人,而且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没有比他更了解我的。

竟然是三叔。

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出堵塞的咕咕怪响,我试图喊他,但一个字也讲不出来,惊异之余,酸涩的液体开始不自觉漫上眼眶,伸手抹了两把,三叔的表情在斑驳的树影下还是看不真切。

他没有等我过来,径直转过身,向街道另一头走去。

我忙问道,“你要去哪儿?”不算太高的声音在极端安静的街道上回声阵阵,感觉空旷异常。我突然意识到,即使能够再次见到三叔,他也不可能从那个世界折回从前的生活之中。阴阳殊途,这种话绝不是乱讲的。那么今后他将会怎样?永远离开,还是……

我不敢根据道听途说来的故事轻易推断我所不知道的那个世界的规则,他既然找到我,必然是有足够重要的事情。真相的最后一层,难道老家伙终于受不了他这个愣到极点的侄子,决定亲自来提点我?

想到这儿,就像已经看到迷宫的终点一样,亟不可待的心情潮涌而来。我迈开快步,跟在三叔身后,竭力想赶上他。奇怪的是,犹如冥冥中有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无论我走多快,老家伙总是在前方留个背影给我,既没见他加速,也丝毫没有要停下等我的意思。

我忍不住喊了声,“三叔,等一下。”

对方不为所动,身影越发飘忽,恍惚中我感到脚下的动作渐渐变得怪异起来,似乎某种滞重的外力正在试图拉扯我的脚步乃至身体各个关节,而心中愈加急躁,恨不得跨过那短短的距离,直接揪住三叔的领子。

不知不觉,我俩一前一后已经走了很远。附近似乎有河,淡淡的雾气四处弥漫,我已经搞不清自己究竟走到哪里,脚下的路微微有些向下的坡度,但除了坚实的路面,周围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两旁树木长得非常古旧高大,隐约可见相互叠交起来延伸很远的树冠边缘,犹如年头久远的守护者,在远未有荣城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这里。

“三叔,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声音穿过雾气,散到不知名的远处,甚至连回声也没了。即使再不熟悉环境,我也能判断出这是个远离灯火人烟的地方,但这样宽阔幽深的路,又是通向哪里的?

雾气静悄悄地流动,前方的景物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我的目光越过三叔肩膀,停留在道路消失于远方的尽头之处,好像有什么我所一直寻找的熟悉东西等在那儿,虽然看不清究竟是什么,记忆里那种寻觅的感觉却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似乎得到它我就得到了一切真相,而所有纠缠,所有苦恨,所有不可告人的险恶阴谋,都将全部结束。

身体几乎飘起来,前所未有的轻盈感觉从脚底直涌向大脑,强烈的冲动开始在血脉中狂奔冲撞。视野犹如被大力拉扯般向纵深延展,道路尽头的黑暗处一下子近在咫尺,一会儿又自生意志向后退去,不知道是时空本身真的错乱了,还是意识在作怪,我的眼睛里只剩下远方那一片飘渺不堪的终极。

如果就这样走下去……我将会看到什么……

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将我整个人几乎扯了个跟头。脑袋里立刻天地颠倒,各种景物黑白照片一样以疯狂的速度旋转飞舞,很快变成一锅浆糊,再也分辨不出。

恍惚中一双熟悉的淡然眸子勾住了仅存的神智,这就堪比溺水的人遇见救命稻草,我下意识伸出手,没想到真的抓到一个人。

“小哥!”

话一出口,我吓了一跳。舌头明明还算听话,说出来的东西竟然变成从未听过的怪调,。我更加惊惶,两只手都抓住闷油瓶,慌道,“怎么了?发生什么……”

不要说发出的声音他不懂,我自己都听不出一点儿端倪来。眼前这个倒千真万确是闷油瓶没错,只是他的样子和两天前离开的时候差的太多,我不知道他被陈文锦带去哪里,又经历了什么,他现在几乎和那晚从荣山森林里逃出来一样,整个人更加憔悴,身上的衣服也变得血迹斑斑,污泥遍布。

闷油瓶虽然竭力保持之前平静的表情,但石头掉进湖面,难免会留下波纹,从那双涟漪未散的眸子里我还是能够隐约看出,他极可能和我一样,刚刚从另一场剧变中挣出身。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讲话,转而将目光投向依旧站在不远处的三叔。

一切已经重新恢复成那种迷迷蒙蒙的状态,巨大的树木凝立在四周,犹如真空般没有一丝声音。如果现在我神智正常,我非常确定,三叔的背影变得非常奇怪,有种生硬的感觉。他慢慢转过身,迎面对上了闷油瓶。我终于得以看到他的正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什么三叔,分明是个怪物!

对方拥有一张长的夸张的脸,足有正常人的二倍,枯槁的下巴几乎垂到胸口,深陷的眼眶里双目翻白,冰冷至极。

闷油瓶毫不回避地与那怪物对视,嘴巴紧抿,喉咙里却发出奇怪的“咕咕”声,乍一听像青蛙叫,仔细听又不对,那声音像被某种力量压缩变形,说不出的诡异。我惊讶地看了闷油瓶一眼,不知如何开口,而且恐怕开口发出的依旧是一团糟的腔调。我摸摸自己的喉咙,没有任何异常。直到对方也发出同样的“咕咕”声,我猛然醒悟,原来这两个家伙正在对话!

难道这已经不是正常的世界?脚下的路一直呈现向下的坡度,看起来永无尽头,似乎通向一个神秘无比的去处。看着那个冒充三叔的怪物,我心中陡然形成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一直跟着他走下去,会不会走到另一个世界中?

我可不敢继续再胡思乱想。那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我猜不起的。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闷油瓶的表情突然变得愤怒起来,凌厉的眼神利刃般暴涨,我从未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下意识握住了他的胳膊。

却见他左手一翻,向对方亮出一个墨绿墨绿的东西。我发誓我生平绝对第一次见,但上面雕刻的东西一映入眼帘,心里立刻冒出再熟悉不过的印象。

鬼玺。

【五十】

鬼玺上刻了一只傲不可居的麒麟,昂首扬尾,脚下正踩着无数形态各异的小鬼,看起来既纷纭复杂又一目了然,整个造型云雷激荡,张扬恣肆,即使以我那点儿微末的古董鉴定功力,也能确定这绝对是当世无二的神物。不知道闷油瓶是从哪里搞回来的,看他的狼狈样子,说被陈文锦带去了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闷油瓶面色冷得吓人,捞起鬼玺底座,将下面的刻字亮给那怪物看。一瞬间对方那夸张的下巴明显又往下沉了沉,做出一个古怪之极的表情。不知他又表达了什么意思,恍惚间我似乎看到那可笑的下巴隐隐流露出某种难以置信的意味。

心有突然产生相当不好的预感,就像陡然发现前面的人半只脚已经踏出悬崖边缘一样,我攥紧闷油瓶的胳膊,也拿不准他究竟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紧紧抓着不放——尽管这样的力道可能会给他造成不小的痛感。

然而被掐住的人恍若无觉,闷油瓶眯起眸子,眼中闪过陌生的狠色,手里的鬼玺一闪便消失了。我忍不住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眼花。这时对面那一直没动静的家伙突然低吟了一声,摆出退让的架势,抬起手朝我的方向虚空一抓,立刻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脖子上飞了出去,喉咙陡然一松,我下意识抬手去摸,眨眼的功夫,却见对方手中已经多出一截锁链。

没错,就是那种旧时用来绑犯人的铁链。脑际中轰然作响,我瞪圆眼睛,瞬间明白了!

难怪自打见到这家伙的真面目,我心里就一直压抑着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它那张脸,那张脸分明就是马脸!

我此时的表情一定极度惊骇,恐怕比见鬼还要夸张,因为紧接着我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推测,站在我和闷油瓶面前的这个人,压根儿不是什么怪物,说的贴切些,他很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阴差”。

我被这个猜想吓坏了,张着嘴巴直勾勾盯着那马面阴差,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手掌上传来剧烈的痛感才回过神,发现闷油瓶用匕首在我手心上横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正成串地往外冒。

“这是做什么?”没有无形锁链的桎梏,声音立刻恢复正常。可是迫于对那阴差各种意义上的畏惧,还是不敢大声说话。

闷油瓶在自己手上也划了一道,挤出血来,蓦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既不是嘱咐,也不是安慰,甚至根本没有什么内容,但我分明又能真真切切体会到那眼神里深深潜藏的复杂内质,一下子愣住了。

我一直认为闷油瓶是个情绪和表情都单调到罕见的人,大多数时候他看我的眼神都是轻描淡写甚至有些漠然的,但我了解他身上所背负的关于记忆,苦恨,还有所有逝去人和事的过往,所以从来不会把他冷淡的表情和这个人本身的经历扯上什么干系。或者说我宁愿相信是闷油瓶故意试图切断这种联系。

现在他显然不再坚持这种伪装,如果不是他的嘴角依旧紧紧抿着,哪怕只露出一条浅浅的缝隙,相信就会有数不清的话从那里溢出来。

但闷油瓶鲜明的眼神一闪而逝。当我仍然兀自晃神的时候,他那只血淋淋的手掌已经紧紧拉住了我。鲜血混杂在一起,顺着我们两人的胳膊往下淌,划开道道痕迹,破开弥漫在脚下的雾气,几乎能听到滴落地面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就算活的再怎么窝囊狼狈,自己终究是有血有肉的人。如今走到这里,却着实像个不明不白的冤死鬼。如果闷油瓶不来捞我,后果远非不堪设想可以形容了。

我不知道今天这个局面究竟该归咎于谁,一直以来,我生活的环境就如同暴风骤雨里的一个真空瓶,所有安定都是虚伪而危险的,比如现在,有人要打破这个瓶子,我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守不住。

所以再比如为我制造这个罐子的三叔,他过去所做的一切,我到现在仍是不懂,也不愿意懂。

闷油瓶死死攥着我的手,压迫得伤口尖锐作痛。他似乎有点儿紧张,突然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句什么,非常模糊,我没有听清。与此同时,毫无预兆的,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我惶恐地感知着身体的异变,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堪比赤身裸体在浪涛尖上颠簸,连五脏都错乱开来。黑暗降临之前,最后映入眼帘的竟然还是那阴差冷冰冰的白眼。他木然盯着我们,表情犹如冥殿前万年不变的石像,直至一切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就像突破空间的某层界限,重力陡然回归身体,我感到自己被从一个巨大的洗衣机里甩出来,狠狠摔在了坚实的大地上。一声低低的闷哼,闷油瓶落在我身旁,喘息声清晰可辨。

我浑身酸痛的厉害,眼前全是四处乱闪的光点,胃里仍残留着想要呕吐的欲望,根本没有爬起来的力气,却能感到闷油瓶朝我身上摸过来,带着陌生的紧张感。

他在摸我的后脑,那个印着鬼手的位置。

然而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过后,那人便没动静了。

我等不及喘匀气,一边就势也去摸自己后脑,一边顶起肩膀,试探道,“小哥?”

很快我知道他刚才动作的含义了——那只鬼手不见了。

就像脑袋上从来不存在这么个怪胎一样,我镇定心神,仔细寻找最初从脖子根蜿蜒向上的那道狰狞的疤,也许是为了向我证明之前所有事情的荒谬,干脆连它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意味着什么?

我抬头看看四周,眼前一片朦胧,景物都影影绰绰的,大脑犹如刚刚遭遇了车祸,迟迟不肯工作,也分不清现在身处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耳边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慌乱地喊着什么,遥远的像天外之音,我懒得去分辨,凝起所剩无几的力气,撑起身体懵懵地问,“小哥,为什么我头上……”

然而只轻轻一动,闷油瓶的身体就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滑,我吓了一跳,赶紧捞住他,原来这人已经晕过去了。

胖子放大的脸缓缓聚焦在眼前,我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从他震耳欲聋的吼声里听清他吼了些什么,但另一只手很快把胖子的身躯挪开,黑眼镜凑上来,表情似乎很紧张,“没事吧小三爷?”

我点点头,忙抓着他的胳膊问,“小哥怎么了?”

黑眼镜查看了一下我怀里的闷油瓶,扶着肩膀道,“他没事,可能是体力透支。你们……”他突然咧开嘴笑了笑,“你们俩真是吓死我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那样子好像刚看了一场有惊无险的动作戏。真的是有惊无险吗?回忆刚刚闷油瓶那个复杂的眼神,我心里回荡着说不出的滋味。迷迷糊糊中胖子把我背了起来,很快又被强迫按住包扎手上的伤口。

意识渐渐清醒,我认出自己已经回到花圈店的小屋里,另一只手上还傻乎乎地端着杯热茶,一切安静而充满恍如隔世的暖意。黑眼镜掀开帘子进来,说闷油瓶身上没什么伤,不过可能好几天没休息,必须先让他睡一觉。

看着杯子沿上源源不断涌出的热气,总觉得遥远的意识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若即若离,让人心神不宁。我抬起头,把后脑上鬼手消失的疑问告诉了黑眼镜。

“是小哥做的,他是不是……”我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收起傻笑,很认真地想了片刻,没有看我,而是怅然地望向了天花板。“小三爷,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对不对?”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却没有去摸打火机,“那家伙有心救你,他说到就能做到,只是这里面的过程,没有那么简单罢了。”

【五十一】

半小时后,我掀开门帘,走进屋子里。

由于光线的缘故,闷油瓶安稳的睡脸上呈现出独特的阴影效果,消瘦的轮廓得以更加分明。我不敢搞出太大动静,轻手轻脚在他床边坐下了。

黑眼镜说鬼玺根本不没有如传言那般惊世骇俗的力量,充其量只是一种契约的象征。这个契约的订立者已经不可追溯,但毫无疑问,他们属于阴阳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问他,“契约的内容是什么?”

黑眼镜无奈地看我,“这个我怎么可能知道?”出于习惯,他低头弹了弹手里的烟,也不去管它到底点没点燃,“我猜大概是为了某种平衡。”

我投去疑问的目光,对方扬起嘴角,“小三爷,我也很想多和你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不过我只知道这么多,想深入了解的话,最好还是去找那家伙探讨。”

我重新沉默,那种不好受的滋味又从心底向上翻。说实话,我现在很害怕,害怕闷油瓶走的是我三叔那条逆天悖命的路。

黑眼镜拍拍我的肩膀,颇有安慰的意味,“事情不一定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小张可是任何时候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许……”黑眼镜朝天空吐出一串看不见的眼圈,半是惆怅半是叹息地说,“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永远逃避。如果没有选择,只能永远停在死圈当中。”

逃避?陈文锦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尽管我追问了好几遍闷油瓶究竟在逃什么,黑眼镜却只是一个劲儿的傻笑,不再回答我的问题。

闷油瓶睡的异常沉,以往动物般的警觉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脸上很少挂着像现在这样深重的疲态,就连潜藏在眼皮之下的那双眼珠都莫名带着种酸涩滞重的感觉。

我坐在他身边,聆听对方几近于无的呼吸声,奇怪的是,刚刚进来前脑海里万般的纷纭念头,现在全部隐匿起来,我和闷油瓶被极端的寂静包围,像两个孤舟漂泊的旅者,四周水域茫茫,舟中人却相对无言。

他的手很凉,被我塞回被子里放着,然后就着那个姿势开始发呆。

来荣城的日子多是奔忙,即使闲暇下来脑袋也不会放松片刻。我自小便有胡思乱想的习惯,只要有切入点,我就会不遗余力地钻进去把事情想翻天。没想到在自己命运的大问题上,我却卡壳了。

相比之下,现在的“什么都不想”如同一个幻境。这和在月光之下陡然看到绵延千里的雪原一样,那种广袤到极致的空白让人第一时间内很难相信是真的。

就像我很难相信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随时可能被死神唤走的人。

按照黑眼镜的说法,鬼玺背后的那种资格才是至关重要的东西。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闷油瓶一直对它讳莫如深?我想绝不是因为鬼玺被陈文锦藏起来这么简单,他如果真的要找鬼玺,就算陈文锦抱着它逃到天涯海角也是白搭。

这就是那家伙口中所谓的“逃避”?逃避谁?逃避闷油瓶的父亲?还是逃避张家数十代传承者的责任?

床上的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响。我转过头,对上了闷油瓶淡然如水的眼睛。

他平静地看了我两秒,什么也没说,抽出胳膊,想要坐起身。我赶紧站起来帮忙扶他,感到手下的身体如同一台长久不用的机器,运转起来有种生疏较劲的感觉。

我看到他晃动的领口下露出绷带一角,便对闷油瓶道,“瞎子给你换过药了。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他摇头,像每个刚睡醒的人一样,眼神还有点儿迟钝。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搓搓脸,突然道,“有水吗?”

我去桌边倒了一杯递过去,闷油瓶直接仰起头,喝的一滴不剩。

一种潮涌似的情绪从喉咙深处猛然上冲,我赶紧转过头,眼角周围酸涩的液体聚集过来。

“那个,小哥……”我开始后悔刚才没仔细想想这家伙醒过来以后该说些什么,舌头麻痹了一般开始不听使唤。

其实我是不知道该对闷油瓶说谢谢,还是说对不起。无论哪句都没法表达我最想表达的东西。挣扎片刻,最终我泄气地放下双肩,“小哥,其实我并不值得你那么做。我们家……我们都没资格要求你……”

“你自己说的,”闷油瓶侧着脸淡淡道,“你想活着。”

他盯着泛着光的水泥地面,声音不温不火,却叫我吃了一惊,“我?我说过……这样的话?”

闷油瓶的目光掠过我的脸,停留在窗外透射进的明亮天光里,“你睡着的时候,我守在旁边听见的。”

我戏剧性地张开嘴巴,不知道该亮出什么表情才合适。闷油瓶却没有看我,淡淡的声音继续回荡在那片缓缓移动的光亮之中,“你好像梦到吴三省,在梦里哭了。你说不管谁要杀你,你都要活着。”

我千真万确听到脑际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急剧交织的各种思绪中始终夹杂着一丝尴尬。

原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对活着这件事我竟然执着到这种程度。

闷油瓶叹了一口气,轻不可闻地说,“我羡慕你……你不该是被遗弃的人。而我……”他突然自嘲似的冷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希望对我还有什么用。”

我呆呆望着闷油瓶,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清晰地望见他内心那一片荒凉的芜地,可转瞬间又被挡在了重重迷雾之外,好多不曾知晓的事物依旧在外围飘渺。

“难道你就没有……你就不想替……”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闷油瓶,我说不出复仇一类的话。他是个无法跟复仇这种S彩太过强烈的字眼挂钩的人,我始终坚持这一点。

闷油瓶显然明白我的意思,“我也会怀疑。但怀疑的同时就会削弱那种念头。最终还是没有选择。”

“可现在你选了。”我喃喃道,“在帮我的同时你就选了对不对?”

闷油瓶突然一僵,眼里流露出层层叠叠复杂交织的神S。好半天他没有说话,只有机械的钟表声隐约作响,一切都如同静止在时间的茫茫旷野之中。

院子里时而有低低的风声呜咽,更像是从不知名的空洞里吹出来的,来自遥远地方的异乡人。我敢打赌,眼前的这个人也曾经如同这股风一样,在自己的故乡扮演着异乡人的角S。

“他说的没错,我永远逃不出去。”闷油瓶突然说。

数十代以来,张家一直处在阴阳两界的边缘位置。他们被指为维持“平衡”的一群人,不容反驳,也没有什么非要追寻不休的缘由。很多事情都在传承的过程中被磨灭了初衷,猜忌,怀疑和敌意也在这个过程中从永远不会缺席的心怀叵测者身上悄然滋生。

到后来,就连张家人自己都忘记为什么要背负那样阴暗沉重且几乎没有希望解脱的责任。长生对族人来说是个比相对于外人还要陌生的概念。反倒是一直有种神秘隐晦的东西被隐藏,以至于除了家族里地位最高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家里暗暗弥漫的恐慌源自何处,抑或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死后的世界等待他们。

闷油瓶则是个天生的反叛者,连张大佛爷也不知道他那种对契约的极端厌恶来自于谁。他本以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妥协会给岌岌可危的张家带来转机,但是儿子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所谓契约,”闷油瓶目光沉沉,低声对我说,“不过是它们在伪饰对我族人的奴役。无论做出什么让步,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五十二】

我一直想搞清到底鬼界与张家的关系是怎么维系的。它们之间似乎充满矛盾,但千百年来又相安无事,严格遵守着最初的约定。而来自异世界的让步,闷油瓶依旧没有解释。大概这对他来说是个过于沉重的话题,看样子他也不打算再花费更多的力气向我这些注定解释不清的东西。

不知说了多久,这家伙脸上又浮现出淡淡的倦色。我问他陈文锦到底把鬼玺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累成这样。

“是荣山南山的一个尸洞。”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那是古荣国先民的埋葬地,被下过咒,保护的很好,所以,有点儿麻烦。”

我在努力理解“有点儿麻烦”的含义。陈文锦已经是个活尸,只有她才有能力把鬼玺藏进去,可闷油瓶一身生人的煞气,不惹到麻烦就奇怪了。她来店里找闷油瓶的时候,我一度以为她终于收敛起自己的偏见,可看闷油瓶现在的样子,陈文锦显然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顺利拿到鬼玺。

她到底恨什么?我挠挠头发,女人心真的很难搞懂。

一想到闷油瓶花了整整两天才从里面脱身出来,我的肠子就跟打结一样难受。

他摇了摇头,淡淡道,“起尸的家伙没有智商,不难对付。因为里面地形情况太复杂,才花了些时间。不过,”他突然顿了顿,语气莫名有些生硬,“没有食物是个难题。”

我立刻明白了,那样极端的环境,两天不吃饭的劲头可不是任谁都能扛得住的。“你等一会儿,我去拿点儿吃的。”

今天的天气有些奇怪,从天井里向外望,并没有云层遮在上面,但天光依旧乌蒙蒙的。凭着记忆里的一些印象,我恍然意识到,这对荣城来说,就算是个难得的晴天了。是不是经过多年阴霾的浸染,这个城市的天空已经洗不净了呢?

那洗不净的感觉真是相当不爽,我盯着头顶狭窄而深邃的苍穹,一个更加不可救药的念头在脑海里形成了。

人的心情大概也是这样。不管怎么回忆,从前心情都像隔了层磨砂玻璃般,徒留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努力想象自己驾车穿过荣山隧道时的情景,竟然连一丝能称得上情绪的东西也找不到了。

踢开脚底下的空烟盒,我放弃胡思乱想,钻进厨房寻找食物。

掀开帘子回到小屋,我不禁一愣,闷油瓶竟然靠在床头就睡着了。

我试着唤他,完全没反应,歪着脑袋睡的很熟。我轻叹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吃的,帮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然后拉过椅子坐在旁边,盯着那张安静的脸发呆。

几个礼拜前这家伙和我还是路人,现在却是连过命都不足以形容的复杂关系。人世间的事总是奇妙的超乎人的想象。我隐隐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日益影响着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但潜意识中不愿去多想。不知什么时候一切才能结束,对于他来讲,又或许这个想法本身都是奢望吧。

时间在走,携带无数思绪缓慢而低调地从脑袋里流过去,犹如地底的暗河般无声无息。但很快四周完全寂静下来,眼皮开始不自觉地打架,一切明晰的东西都在流动中失去了形状……

一声不大的响动将我猛然惊醒。我抬起头,意外发现自己正枕在闷油瓶手臂上,还有一小滩不明液体在他手背上闪闪发亮,我顿时明白过来,耳朵根立刻有种灼热的感觉。

不知自己睡着了多久,张望窗外,天色已经全黑,院子中却没见到灯光。我胡乱扯了张纸巾给闷油瓶抹干净,门外又一声奇怪的响动,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擦到了窗台下。

正要起身去看看,一个肥硕的熟悉身形已经撞开门帘晃了进来。胖子满脸愤恨不已的表情,眉宇间还挂着一丝遮掩不住的慌张,跌跌撞撞朝我靠近。

“怎么了?小哥正睡……”

胖子一把捂住我的嘴,瞬间有股刺鼻的咸腥味钻进鼻孔,我对这味道敏感不已,神经陡然绷紧。

血?

我拿开胖子的手,听到对方极力压低的声音,说实话,平时听惯了他粗犷的口气,现在听着说不出的别扭,“怕是你们惹的正主来了。前门店里那些纸人都他妈活了,一个个在地上爬呢,狗囗日的,还会蜇人,老子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法儿。”他晃晃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背,压着我的后背愁道,“看小哥这样也没法跟人硬干,不如你带着他先从后门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难道陈皮阿四又杀过来了?我早该想到,不置我们于死地他怎么也不会甘心。难办的是,以闷油瓶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还与对方硬碰硬,绝对撑不住。我来不及左右细想,接着胖子的话问,“你呢?还有黑瞎子?”

他咧嘴笑道,“嘿嘿,我跟那帮人又没仇,大不了打不过就跑呗。黑瞎子正在前边顶着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狗囗日的,来的这么急,真要把我们灭在这里吗?

我转头去看闷油瓶,没想到他已经醒了,目光警惕清醒,有如动物,正定定地盯着漆黑的窗外。

“有人在用火。”他面无表情道,眸子微微眯起来,露出某种金属的冷光,“是他亲自来了。”

“我的小哥哎,您就别在这儿猜谜了。赶紧走人吧。”胖子两步并过去就要拉闷油瓶的胳膊,后者一阵皱眉,扯过外套边穿边说,“你带吴邪走。我去看看。”

他捞起一旁的黑金古刀,那种独属于他的凌厉气势缓缓流露出来,而且丝毫没有要跟我们商量对策的意思。我很讨厌这种近于孤注一掷的行为,一把揪住对方的袖子,认真道,“别说傻话了。你现在这样,送死去吗?”

闷油瓶不动声色地挡开我,“瞎子在前面。”

我还在酝酿下面的说辞,那人却已掀开门帘探出了身子。一股冰冷的寒气立刻灌进来,我被反常的低温冻的一个哆嗦,诧异道,“怎么这么冷?”

胖子眉头拧得死紧,粗声道,“还不是他们搞的鬼。忽冷忽热的,弄得胖爷都不知道怎么还手!”

他说的没错,对方远比想象中厉害的多,现在整个院子就像夏天里一个巨大的水桶,而桶里面盛满了冰块,俨然是内外两重天。

暗处鬼火莹莹,直到一个纸人飞快从黑影里爬过来,我才发现闪光的原来是它的眼睛。闷油瓶一个箭步上前,我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他做了什么,纸人身上便腾起诡异的蓝色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四下响起窸窸窣窣的爬动声,我头皮阵阵发麻,不由自主想起了百爪蜈蚣的形象,心里更像是被许多只爪子同时抓挠,好不难受。显然黑暗中还有其他纸人正在靠过来。

闷油瓶陡然回头,厉声朝胖子道,“上面!”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一道白影,从房顶上一下子扑在胖子脸上,后者立刻发出愤怒的吼声,“我囗操囗你姥姥——”骂声未落,又有两个纸人落下来,将胖子的身体整个埋住了。

我离他最近,伸手便去拽那玩意儿,不料周围的威胁迅速增多,闷油瓶的黑金古刀已经出鞘,逼开不少纸人,却控制不住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势头。

这黑眼镜到底做了多少纸扎?该不会整个仓库都开锅了吧?

一道劲风迎面袭来,我脑中一闪,心说不好,身体的动作却没有那么快,胳膊上顿时一阵刺痛,竟然被纸人张嘴咬住了。

我怎么也没料到这种东西还长嘴,毫不犹豫地伸脚踹了出去。剧烈的痛感紧跟着袭上脑际,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胳膊上八成被那东西咬出一个窟窿来了。不知道陈皮阿四施的什么邪法,纸人嘴巴里密密麻麻地全是细小的獠牙,一旦咬住,不扯层皮下来绝不会撒嘴。

黑眼镜狭小的院子里很快乱成一锅粥。各种花花绿绿服色的纸人,变得飞天遁地般神通,从各个角落中潮水一样袭来。慌乱中我蹭到墙边,伸手捡了根棍子,不让纸人趁空偷袭,饶是如此,身上还是多了不少划伤。

胖子脸上被那些变态玩意儿咬伤了,糊满鲜血,也不知伤的多重。他骂骂咧咧地拉住我胳膊,像拽着一只小鸡,几乎拖着我就蹭到了后墙。背后陡然多出一股熟悉的力量,我转头一看,却是闷油瓶也靠了过来。他微微喘息着,朝我摇了摇头。

我就这样被夹带着闪出后门,闷油瓶飞快掏出几根红绳,手法复杂而熟稔地结出一张网,拦在门板上,说是能挡几分钟。我朝院子后面的树林方向退出好几步,眼角余光瞥到院子右上角异常明亮的的红光,骇然道,“店里,店里着火了?”

这时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将眼前的情景连续快进。眨眼的功夫,花圈店的方向已经全部被明晃晃的火光笼罩,漆黑的夜空中弥漫着高温和火焰流动的气息,却没有一丝燃烧的噼啪声,有如哑剧般诡异至极。

“是瞎子。”闷油瓶淡淡道,“他想烧了那些东西。”

树林中陡然传出夜枭般的嘶哑笑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夜雾中缓缓现形。

【五十三】

一双阴测测的眼睛出现在视野当中。我浑身立刻泛起鸡皮疙瘩,如同数九寒冬掉进了冰窟窿。

能制造这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我心里早有预感,来人只能是陈皮阿四。

三叔说我小的时候曾见过他,但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回到荣城的日子,在梦里我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和物,这其中也有姓陈的,全部是影影绰绰的,雾气一般升腾变化的影子。对我来说,这个人的全部概念也许仅仅就是“陈皮阿四”这四个恐怖符号。

我真的没有想象过他是什么样子,就像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迷局,就算再险恶诡谲,也根本无法完全实质化一样,以至于即使此刻事情已发展至不得不与他正面冲突的地步,我仍深置于仿若梦境的错觉中。

可是随着对方步伐的靠近,冥冥中有个声音,开始清晰而强劲地敲打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持续发出耸人的震颤——今天恐怕要做个了结了吧。

陈皮阿四目光定格在我身上,眯起狭长的眼睛,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受这个动作影响,他那阴糜的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沟壑般瞬间凹陷,越发鲜明触目,说不清出于什么原因,他的苍老显然比常人更甚。对视虽然只有短短的瞬间,我心里仍旧忍不住一凉,后退两步,贴上了闷油瓶的手臂。

他稳稳地扶住我,眼神犹如沉淀了数千年的幽黑潭水,深邃难测,此刻也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对方。腰间突然传来奇怪的触感,我感到闷油瓶另一只手悄悄伸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不知搞什么动作。我虽然奇怪,并没有吭声。

“许多年不见。不会把老熟人忘了吧?”

陈皮阿四的声音遥遥从另一端传来,带着奇特的飘渺感,像洞穴中吹出的阴风。

闷油瓶淡淡道,“你的样子,化成灰我也认得。”

陈皮阿四皱巴巴的脸颊飞快扭曲了一下,陡然发出尖利的笑声。

蓬!笑声未落,异变突起。刺眼的白光撕裂夜空,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爆裂开来,气流挤过狭小的缝隙,形成震人耳膜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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