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嬷嬷说话的口气,俨然是将仁永源当三岁孩子看。但不管是丁陈氏或仁永源,都不敢对此表露任何不满。
其实她老人家,可是服侍过仁永家三代的元老级奴才,不要说丁陈氏与现在躺在床上的仁永家老爷对她另眼相待、敬重有加,连上一代的老爷──也就是仁永源的爷爷,在过世之前,在惠嬷嬷面前一样是让她三分。
转身,在离开前她不忘叮咛仁永源一句。「小少爷,你也别太顽皮,让夫人为难了,知道吗?否则老身下次可不是只念个两句而已。老身告退。」
不是只念两句?刚才从大门到娘亲房间的一路上,仁永源早已经被她念了不下五、六十句了!仁永源苦笑地想:下回要是再被她逮到,心里面可得先有个底,不被念个两、三百句,怕是脱不了身了。
「源儿,你过来。」
剩下他们母子俩之后,丁陈氏朝儿子招招手。仁永源边走过去,心里边叹气。其实他知道娘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因为这些日子,娘亲找他来,千篇一律都是同样的台词──
「上次给你看的那些姑娘,你有没有挑到中意的?没有没关系,娘亲又请媒婆再送了些姑娘的命纸过来,你瞧瞧──娘觉得这城西林家的姑娘似乎不错,要不要找个时间,让你亲自见见她?」
「娘……」仁永源也已经不知回答过几百遍同样的台词,道:「孩儿现在还不想成亲。相亲什么的,我也没兴趣,您别再逼孩儿挑了。」
「娘又没有问你『想不想』。你没兴趣,娘有兴趣,娘就是希望你早日给娘娶房媳妇儿进门,让你娘在有生之年,能亲手抱抱孙子。娘要是不逼你挑,你说娘这心愿会有达成的一日吗?」丁陈氏挑明了要逼儿子结婚,道。
「您既然这么想,那又何必顾忌孩儿的喜好?干脆您自己挑,挑到您中意的姑娘,我照您的安排娶了便是。」仁永源有些赌气地说。
丁陈氏不至于听不出儿子的反讽。她的脸色也由故作开心,到凝重难过。
「在你心目中,娘是为了取卵而杀鸡的狠心凶手吗?娘想要孙子而连自己的儿子是否能幸福都不在乎了吗?我让你自己挑选媳妇儿,就这么样的罪无可逭吗?那么娘亲要怎么做,你才高兴?都不要理睬你,任由你孤家寡人一辈子吗?」
完蛋了,娘亲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哥,快点帮我……
仁永源下意识地转头,希望哥哥替自己向母亲求情、缓颊,但是视线的前方是一片空白──他忘了,哥哥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过去无论自己犯了什么错、说错了什么,都有哥哥出面为他解围,可如今……和哥哥形影不离的人,成了那个人;和哥哥出双入对的人,也是那个人。哥哥已经不再是他的,而是那个人的了。
「娘在跟你说话,你一直往旁边看,究竟是在看些什么?」
仁永源回过神,回头注视母亲。他不像哥哥,有办法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娘亲放弃「相亲」一事。他也不想再继续惹娘不高兴了,他最害怕的是娘亲掉下的眼泪──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畜生不如。
「孩儿……」他叹口气,随手拿起一张命纸,就她吧。「孩儿一切听凭娘亲的安排,由娘亲代替孩儿作主。」
全面抵抗,切换为全面投降。
郁郁寡欢地走出了娘亲的房间,仁永源也没心情待在自己和哥哥共享的寝室──空无一人的房内,只会更让人触景伤情。他索性转往店铺的方向,决定去巡视一下店内生意。
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擦身而过的人们脸上似乎都带着愉快满足的笑容,只有自己像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哎哟!」砰地,一名没长眼的小鬼竟一头撞到了他的身后,惨叫一声,又自己跌坐在地上。
仁永源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伸出援手说:「小朋友,走路要好好地看清楚前面,不是一路往前冲就行了。」
「对、对不起,大爷,我急着要去听大哥哥的故事,所以没注意到前面。」
「听故事?」
「嗯。」小男孩开心地点头说:「每天这个时辰,在大桥头那边,有位大哥哥会讲故事给我们听。一边是笨蛋弟弟和天才哥哥,一边是坏蛋神仙和真正的大坏蛋。他们为了保卫『仁永堂』的生意,和坏蛋们进行了一场场你死我活的大作战。」
蛤?仁永源一愣,这是谁编的故事?什么叫坏蛋神仙?
「糟糕、糟糕,来不及了!我得赶紧过去了!」
一溜烟跑掉的小男孩身影,充分勾起了仁永源的好奇心。他照小男孩说的方向走去,果然远远就看到一小群的孩子们,围绕在一名穿着「仁永堂」家丁袍子的男子身边,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于是他也凑上一脚,站在最外围处的柳树旁,侧耳一听。
「……不行、不行,笨蛋弟弟根本撑不起『仁永堂』。哥哥被神仙抢走了之后,弟弟就像是断不了奶的三岁小孩,成天失魂落魄地晃来晃去,只差没有赖在地上大哭大闹了。」
「哇哈哈哈……弟弟好没用喔!明明是个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
讲故事的家伙,点点头道:「真的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只剩下这个样子的继承人,根本不必等外人来竞争,就会被他们自己败光祖先遗产了。」
话题一转,年轻家丁从怀里掏出了一迭的干燥叶,一一发送道:「所以大家要记得,以后要是找不到『仁永堂』了,就到这上面所写的地方,找大哥哥来买药。我保证给大家公平合理的价钱,记得回家一定要告诉爹娘喔!」
小孩子们天真无邪地抢着拿干燥叶,将它当成有趣的玩具,也有好心帮忙发送的。仁永源的手上就被塞了一张。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上面以娟秀工整的笔迹,清楚地写着「山家小铺」和地址,还画了个简单的地图。
原来如此。仁永源觉得好气又好笑。这算「养鼠为患」吗?他拿着干燥叶,走向围在男子身边的小朋友堆里,朝着那名相当有野心的家丁走去。
「说书的。你口中的笨弟弟的确是很笨,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吃里扒外的事情,他竟然一点都没发现。现在他发现了,你说看看,他该拿这种人如何是好呢?」边走边讲。
蹲着发送传单的年轻家丁,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仁永源捉个正着,目瞪口呆了好半晌。
「依你看,我是该把他以薪水小偷的名义送交官府,还是自行打他个二十大板后赶出店外才好?」最后在家丁面前站定。
年轻家丁的小小瓜子脸已经一片惨白,圆滚滚的眼珠子瞪大到快要掉下来的程度,清秀脸蛋倒显得有一丝楚楚可怜。
「哇,是笨弟弟,笨弟弟出现了!大家快跑!」
四周的小孩子们纷纷指着仁永源的脸,像是看到了怪物或恶鬼般,尖叫着,一哄而散。
霎时,热闹滚滚的说书场子,变得冷冷清清,只留下满地的干燥叶、愤怒的主子,和深知自己大难临头的奴才。
谒见一结束,仁永逢几乎是一马当先地冲出了吉祥阁,急快的脚步,远远地将淳宇浪给抛在脑后。
「喂,你等等我呀,逢!」
淳宇浪嘀咕着。「跟皇帝跪安的时候,人还在我身边,怎么一出门就像火烧屁股似的,走得那么快,一下子就不见人影?莫非他是内急?」
他的嘀咕声音大到连老远走在前头的仁永逢,都照常听得清清楚楚不说,还气得仁永逢停下脚来,回头狠瞪。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为什么这么「火大」,你敢摸着良心说你不知道吗?
唯一阻止仁永源破口大骂的理由,是他们身处皇宫之中。看在皇帝老子的面子上,他愿意忍到他们离宫之后,再好好跟淳宇浪清算。这也是他之所以走得这么急、这么快的道理。
「原来你真的内急啊?好、好、好,我帮你想办法,你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瞪我了。」
淳宇浪张望了下,便走向一旁镇守殿门的护卫,老神在在地问道:「不好意思,这宫里的茅房在哪里?我内人内急,想借个方便?」
宫中护卫连睬都不睬他,站定在门前,如木头人般动也不动。
但淳宇浪的我行所素更胜对方一筹。他得不到答案也无所谓,自顾自地说:「啊啊,真是麻烦!反正到最后一定有人会打扫,干脆随便找个地方解放一下就好了。喂,逢,你就在那边──」
「咚咚!」地,宫中护卫之一蓦地用手持的七尺长金枪敲击地板。
淳宇浪回眸一瞪。「干么?你很吵耶!」
「……茅厕在前方长廊,右转走到底的方向。」敢怒而不敢言的护卫,额冒青筋地淡淡回答。
「噢,怎么不早讲呢?」淳宇浪咧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一挥手道:「谢了,兄弟。」
仁永逢旁观这一幕,已经不知道该夸赞淳宇浪的熊胆,还是敬佩护卫的忍术一流──应该是前者吧?毕竟连在皇帝老子的眼前,这人的死性也不改。
在此时已经缩短两人距离,来到仁永逢身边的淳宇浪,勾起了他的手臂,拉着他便往前走道:「还发什么呆呢?你不是要解出来了吧?等一等、忍一忍,我马上带你到茅房去。」
在四周还有护卫、会被人看见的地方,仁永逢允许淳宇浪拉着自己走。可是一等到他确认长廊左右是一重重的矮木花草,阻隔了其它人的眼目之后,仁永逢立刻就甩开淳宇浪的手。
「解你个头!我唯一需要解的,是解除和你的一切牵连,淳宇浪!」
没头没脑地挨了顿排头。「你是吃错了什么炸药啊?」
「方才在陛下面前,让我丢人现眼地吃下永生难忘的奇耻大辱,你还有脸问我是不是吃错药?我还想问你,你又吃了什么傻瓜药,能把自己变得这么天兵又白痴!」
「方才?」孰料,淳宇浪再度露出困惑的神情。「什么奇耻大辱呀?」
仁永逢对他装傻的功力叹为观止──不,等等,还有一个可能。对自己而言,或许是足以令人气得半死、差点断气的情况,但在习惯与山林野兽打交道的淳宇浪眼中,也许这真的没什么。
换句话说,他们两人的脸皮厚度根本不同,淳宇浪哪懂得他在怒个什么劲儿?
──所以他才会在皇帝面前,滔滔不绝地把他们俩的私事,搬到台面上说嘴?我以为他是不知羞耻,其实他根本是无(羞)耻(心)。
也就是说,仁永逢若早点注意到这一点,知道陪淳宇浪入宫会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就不会上演方才那令人羞愤的一幕幕了吗?
「朕不晓得,原来爱卿喜好男风啊?」
稍微消化了淳宇浪的冲击告白后,皇帝陛下之前对淳宇浪成婚一事露出的喜悦神色,也变成疑惑与不解。
「可是以前在宫中,朕记得爱卿并不特别爱好此道。朕也从未见过你对内侍们有过轻浮的言行。论姿色……」
陛下再瞥了满面通红的仁永逢一眼。
「朕的一些内侍们也不会输给他啊。」
再劝道:「爱卿是否隐居深山太久,找不到姑娘,乃至久不食肉味而忘了肉有多么的美味?朕听说京城有条街上,有满坑满谷漂亮体己的姑娘,专门伺候爷儿们,爱卿何不找个时间去那儿逛逛?」
在此之前,仁永逢心里还对陛下充满崇敬、畏惧,但在这一刻,仁永逢浑身起了一阵阵既怒又悲的冷颤。
怒的是自己过去怎会觉得「天子」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象征陛下高贵的人格与修养,已超凡入圣、登峰造极。
悲的是在皇帝的神话已破灭的情况下,自己还不得不「尊敬」这样的人,只为了避免杀身之祸。
陛下对「我」有意见,认为我「容姿普通」,配不上您的爱臣,很好,我能接受。您尽管去劝说您的爱臣淳宇浪远离我这妖孽,我也乐得摆脱他的纠缠,我再欢迎不过。
但是,「劝说」是一回事,「侮辱」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陛下明讲,说淳宇浪是饿到头昏眼花,错把母猪当貂蝉,才会看上我仁永源,我不会这么生气。
因为旁人眼中的「事实」,本来就不见得吻合真实的情况。旁人爱怎么想、怎么说,也只能由旁人去揣测。
可是拐弯抹角地说淳宇浪「久未食肉味」,还力荐淳宇浪到灯笼巷走走……
这是身为君王者该有的言行吗?哪一个君王会管到他人裤裆间的事情去?即使再宠爱这臣子,也犯不着拉皮条拉到臣子头上吧?
仁永逢实在太伤心难过了,对自己一直在心中视为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骨子里面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也对自己过去对皇亲国戚存有的诸多错误幻想,感到彻底破灭。
和皇帝相较,过去曾有机会远望的皇后娘娘,她举手投足的雍容华贵、言谈举止的优雅大气,便完全合乎仁永逢心中身为一国国母该有的形象。
那样的皇后娘娘,却嫁给这样的皇帝,只能说一朵鲜花插在──上头,活生生给糟蹋了。
「陛下,您是不是镇日大鱼大肉吃多了,便忘记蔬果的香甜与百花的芬芳了?」淳宇浪扬起一眉,不疾不徐地开口说。
「咦?」皇帝拱眉,不悦。「爱卿你是什么意思?朕可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朕怎会忘事?」
「陛下都可以怀疑臣忘记了肉味,臣不能质疑您是否忘了花香吗?」
一愣,皇帝一时提不出反驳。
淳宇浪又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套这老话一用,妻不在美丑,有情有爱则所向无敌。情人眼里出西施,陛下您认为容貌出色的内侍,说不定在我眼中如粪土。既然妻子是我娶的,是我要和他同床共枕、长相厮守一辈子,我当然是娶我眼中的西施,不选您推荐给我的粪土。」
仁永逢不得不对自己承认,此时此刻在皇帝面前毫无惧色、侃侃面谈的淳宇浪,替自己出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替他自己在他的心目中扳回了一城。
原本因为他淳宇浪大放厥词的莽撞之举,而给他仁永逢招来不必要的「侮辱」,差一点得吞下这口叫人难以下咽的气。曾几何时,这无惧皇帝老子的莽撞,竟变成了让他扬眉吐气的重要关键。
「……爱卿的话也有一点道理。」皇帝仍面有不豫地说:「可是你这讲话没大没小的习惯,要改一改。若非朕是个惜才爱才的明君,你方才的一番顶撞,项上人头早已不保了。」
不料淳宇浪却呵呵一笑,道:「陛下,您这不是废话吗?」
皇帝瞬间脸色大变,仁永逢也以为这下子他们都要死定了。
「除了您之外,谁会让我这样一介满嘴只有药材、药性和药帖的乡野莽夫,成为皇帝陛下的座上宾?恐怕我连皇宫门长什么样子,都没机会认识,更罔论在您面前谈什么妄语、说什么高论了。」
幸亏淳宇浪后面补上的这番话,使皇帝龙心大悦,频频点头说:「朕和先皇的不同,就是为国举才绝不会拘泥于小节之上,以及唯才是用这两点而已。人才不能看血统、论教养、出身,透过层层举荐将有才华的人统统找出来,为朕效劳,才是万民之福。你很了解朕的想法,很好、很好。」
仁永逢替淳宇浪和自己捏了把冷汗,也开始怀疑淳宇浪是真的鲁莽,或是早已经在心中计算过了皇帝的性格,巧妙地拿捏分寸,才能如此高明地将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
──以前淳宇浪的确说过,他厌倦了宫廷的勾心斗角,所以不想待在宫中。
我一直以为这句话,代表他被那些工于心计的家伙们斗得很惨、饱受欺凌,让他厌倦了丑陋人心,最后才放弃宫职,远离人群,退隐山林。
倒是没想过,他厌倦了,不代表他一定是战败的一方?看透了丑陋的人性,换句话说他也一直旁观得很清楚?搞不好淳宇浪是个非常高明的谋略家?
仁永逢不禁苦笑,怪不得上次自己还被他的「夫妻蛊」谎言给骗得团团转。看样子,淳宇浪不但有「拈花惹草」的天分,也有「舌粲莲花」的本事。
「陛下今日召见臣,就是为了寒暄一下吗?」淳宇浪再一次无视谒见君主的礼节问题,道:「没别的事,臣就不耽搁陛下的时间──」
「慢着、慢着,朕都还没打发你走,你倒是急着告退。那张凳子你都还没坐热呢!」
「臣不想耽误陛下日理万机的宝贵时间。」耸耸肩道。
「知道了。朕不讲别的事儿,讲讲今儿个召见你的主因吧。」
皇帝停顿了一下,面色微红,声音不若方才宏亮地说:「朕……近来有个困扰。几次要与爱妃……行夫妻之礼的时候……不是欲振乏力,就是力不从心。御医们都说朕的身体没问题,也都给朕开了强身健体的药帖,就是不见起色。过去你也曾帮太子找出其它御医找不出的毛病,治愈了他虚弱的体质,朕才想到要召你入宫,借重你药王妙手回春的才能,替朕也弄个秘方补帖来喝。」
淳宇浪伸出手。「请陛下允许小的碰触龙体,近身查看。」
「所请照准。」
淳宇浪先替皇帝把了脉,接着翻看他的眼睑,查看他的舌根,问了些小解次数等等起居问题后,返回到自己的位子。
「如何?是朕的身体哪里出了毛病?还是朕需要多进补哪些东西来补身?尽管直说无妨。」
「禀陛下,您的身体没什么毛病,也不需要多进补些什么,您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假使您能照做,相信您很快能再重振雄风。」
「朕要做些什么?你快说啊!」
「这事情很简单,只要陛下即日起半个月内不进后宫,禁一切淫色之事,让耗弱的肾石好好休养生息,自可不药而愈。」
「咦?」皇帝不满地一拍龙椅把手,道:「朕是问你如何能让朕早日重振雄风,好能与爱妃尽情交欢,你却反过来要朕自我禁色?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道理很简单。」淳宇浪笑道:「纵使是贵为九五之尊的陛下您,您的育子袋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器。倘若以您的年纪,再计以您夜夜于不同妃嫔间的交欢次数,臣只能说您还有力气能走动,真是了不起。」
仁永逢过去不知道淳宇浪有多不怕死,可是今日他算是见识到了。问题是,皇帝陛下能容忍几次,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言行呢?
「大胆!」果不其然,皇帝终于翻脸了。「你、你的意思是说什么?朕老了?不中用了?朕随时可以摘下你的脑袋瓜子,你知不知道!」
「臣知道──知道您要是坚持再过这样的日子下去,往后您力不从心的次数只会更多,不会减少。看您是要忍个十天半个月,还是一再消耗到您弹尽援绝,再起不能为止。」
「你用不着讲这些,这一些朕早听御医们说过了。朕会找你,就是期待一点点不一样的,所以朕才会问你有没有秘药良方,能让朕不必等上十天半个月,即刻见效!」
「……臣明白了。请给臣纸笔一副。」
这有什么问题!皇帝立刻命内侍送上笔墨砚台,与上等好纸。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看着淳宇浪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挥毫了一阵,当他一搁笔,皇帝更是急切地要内侍快将纸拿来给自己。
「且慢,陛下。」
淳宇浪抢先取走了纸,将它折迭起来,说道:「请陛下先写一道圣旨给臣。万一陛下喝了这帖药,发生任何不幸……都不是微臣的责任。」
皇帝瞪大眼。「你、你……你是暗示朕,喝下这帖药,朕会出事吗?那这不就是毒药吗?」
「陛下,微量的毒可以是治病良方,过量的药也会要人命,否则在药帖上面,臣干么写着分量与次数呢?治病本来就分治标与治本,先前臣已经告知您治本之道,您不要,所以现在交给您的药帖,就是治标秘方。
「此帖药,可以一时治愈您的雄风,但相对地,它将折损您的精气。您越是依赖这帖药,您精气耗损的速度,将越是快速地侵蚀您的身体。一旦超过您身体能承受的部分,就可能发生难以挽回的憾事。
「这么重大的后果,臣当然得先向您说清楚。您要是宁可选择做个牡丹花下的风流好汉,臣也阻止不了您,只是请您先给臣一道圣旨,省得日后有人在臣头上冠莫须有的谋反罪名,臣可承担不起。」
淳宇浪一口气把话说完,才将药方交给内侍,道:「陛下要的药方在此。煎煮方式、饮法,还有多久能产生效果,臣都写得非常清楚,照上面做即可。」
内侍捧着纸,送到皇帝的手边。但皇帝的神情已经没有了前一刻的欢欣鼓舞,而是陷入了要色、要命难两全的苦恼。
「就算朕禁欲了,你能保证半个月后一定能恢复往日雄风?」
淳宇浪一笑。「先前臣替陛下检查的结果,应当没有问题,陛下不必多虑。臣建议陛下不妨这么想:禁食后的果子特别甜,禁欲后的交欢滋味,更是特别叫人难忘。」
「……你的意思是小别胜新婚,妃嫔们会特别热情?」
「妃嫔们如何只有妃嫔们知道,但同为男子汉大丈夫,臣相信陛下您当可重温一下年少时如狼似虎的滋味。」
「这你又知道了?」
淳宇浪大叹一口气道:「因为臣经常被迫要禁欲呀!这也是臣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明明行夫夫之礼时,琴瑟和鸣、热情如火,可是结束之后,他又想尽办法不尽夫夫义务,千方百计逃避,害得臣也是三不五十,偶尔才能吃上一餐──那时候不要说是重振雄风了,即便是一夜七次都不成问题。」
仁永逢万万没想到,在最后的最后,自身的床笫之私,竟会成为殿堂上的话题!
当陛下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时,仁永逢早就快气绝身亡了!
剩下的时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熬过去的,好不容易忍耐到吉祥阁的殿门打开,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去了。
「或许谒见皇帝对你而言是没什么大不了、习以为常的事,可是我们仁永家一整个家族,包含远亲外戚在内,在这百年来恐怕只有我一个人。」
仁永逢并不想小题大作,但眼前的「问题」绝对不「小」!
「结果这场谒见,你在皇帝面前公然宣称娶我为妻,你要我回去怎样面对仁永家的列祖列宗?要我怎样对爹娘交代才是?」
淳宇浪被他逼问得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更不必说,你最后还提及我们的床笫之事!你或许觉得没什么,但我不像你那么大方,什么都愿意和皇帝分享,连敦伦隐私都可以拿出来说嘴!」
方才顾及项上人头,而无法一吐为快的闷气,现在一口气,气势汹汹地倾全力回赠给淳宇浪,仁永逢真是痛快多了。
他最后再大发慈悲地送淳宇浪一句话,让淳宇浪毫不冤枉地输个痛快──
「你口口声声什么内人、妻子的,咱们可有拜堂成亲?」
淳宇浪一怔。
如何?答不出来吧?仁永逢将他一军地说:「你和我之间,其实『什么也不是』,我根本不必费事休夫!」
哈!仁永逢扬眉吐气地看着淳宇浪。风水轮流转,自己让淳宇浪哑口无言的一刻终于到了!
三、
以为自己将了对方一军,不料竟遇上了伏兵。
「多谢你的提醒,卿卿。」
淳宇浪的「愣住」和仁永逢的「得意」,眨眼间发生了变化──在淳宇浪的唇角浮现「说得也是」的微笑之后,仁永逢脸上的得意立即被打入冷宫,强迫换上了懊恼。
「你不提,我倒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咱们是该举行一下大婚仪式,宴请宾客、昭告天下,咱们已经缔结了夫夫关系。」一派轻松地说。
「你、你的耳朵是木耳吗?我方才已经说了,没有拜堂就没有成亲这件事,谁还会跟你昭告什么天下!」焦急。
「你是说你要悔婚吗?」
「本来就没成婚,何来的反悔?」
淳宇浪洋装惋惜地叹气。「没想到,你是这样不守信的人。既然你无信在先,就不能怪我无义在后。」
仁永逢见他转身,往来时路上走去,不禁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要再去见陛下。」
「做什么?」
「当然是请陛下替我主婚,顺便主持公道呀!」淳宇浪停下脚,回头看他说:「你都已经将我的聘礼──十全帖收下,我们也不知行房多少次了,生米煮成熟饭你还不认帐,我能怎办?只好去向陛下哭诉你对我始乱终弃的事,让他评评理喽!」
「你、你少胡说八道了!你这是指鹿为马、借题发挥……」仁永逢有些后悔自己太早将手中的好牌打出来,不仅没法子让淳宇浪「一击毙命」,如今反而被他占去上风。
「我们说的都不准,陛下说的最准了。陛下不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答应下诏赐婚,就是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允许你悔婚。只要交给陛下判断就行了,咱俩犯不着争得脸红脖子粗,公说公有理。」
他自己明知道,身为陛下的「宠臣」,他在陛下眼中说话的分量,哪是他一个小小药铺之子能及?这件事交给陛下去「定夺」,结局一定只有一个!
「你……不要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陛下再怎么宠爱你,也不可能答应下旨让咱两个大男人拜堂成亲!」
「那你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不是吗?」
淳宇浪一笑,再度迈开步伐。
仁永逢就不懂他怎能随时随地都这样信心满满?不管是在护卫面前、皇帝面前,甚或现在──难道他从不担心他自己会有误判,会触怒自己招惹不起的对象,会失去所有的一切吗?仁永逢就做不到,做不到他的乐观,也做不到他的豁达,无法不去思考失去一切的后果。
「等一下……」
仁永逢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耐不住那「万一……」和「如果……」的双面夹击,终于跨前一步道:「什……么事都好商量,你何必去找陛下告御状?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祭出拖延战术,祈祷他会上当。
淳宇浪是停下脚步了,没错。可是他回头就瞅着仁永逢直笑。
「什么?」被笑得毛了,仁永逢没好气地问。
「因为你显然把我当成傻子,我只好傻笑给你看喽!」淳宇浪笑道。
这意思是,自己的战术被看穿了?仁永逢嘴角抽搐、神情难掩紧张地说:「我哪里将你当傻子了?我要是当你是傻子,就不会阻止你去敲皇帝的门。」
「你当我是傻子,才会认为我不知道,一旦离了皇宫,我们商量的结果,你会一概否认。就像你端出我们『没拜堂成亲,所以不算夫夫』的理由,拒绝承认我俩的关系一样。」
仁永逢耳根一红。「我不会!」
「口说无凭。」
可恶!「你要我画押也行。」
淳宇浪挑了挑眉,慢慢地踅回仁永逢的面前。「那好吧,你说商量……要商量些什么呢?」
「我……收回咱们不是夫夫的那句话就是了。」仁永逢不情不愿地说。
但淳宇浪摇了摇头。「你是点出了事实呀,咱们确实未拜堂成亲。现在这种有实无名、不上不下的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的意思莫非是……仁永逢浑身一僵。
「咱们该快点补行婚礼,宴请诸位亲朋好友,给你我一个名分。」
果然!仁永逢若早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绝对不会把他们没成亲的事拿出来说嘴!好端端地没事搬块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仁永逢嗫嚅地说:「堂堂药王,迎娶一名男子为妇,会招来何等批评?光是骂咱们『离经叛道』已经算是好听的了。还有,我仁永家虽不是什么富贵豪门,在京城大街上也算是有头有脸、无人不知晓的大户。药铺小开『嫁』给男人为妻的闲言闲语一旦传扬开来,对我家药铺的生意,必定会产生不小的影响。药铺子倒了事小,靠着我家药铺子吃饭的成千上百口人,以及那些人所养的家庭,也要跟着我们喝西北风,你于心何忍?」
绞尽脑汁地找理由,只为说服药王放弃举行婚礼的念头。
「可是在你的朋友里面,不也有人公开地迎娶男子为妻?」
「冬生和萧证的状况,和咱们又不一样。冬生为了嫁给萧证,还得谎称自己自幼是『女扮男装』,假凤虚凰地欺瞒外头的人。你和我皆是男儿身的事,早是铁铮铮的事实,这一招行不通。」
仁永逢急得头都快发白了,他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灵秀大眼,眶中蓄积着汪汪水泽,无声地再三求着淳宇浪,重新考虑。
……拜托、拜托,绝对不能拜堂成亲,更不可以摆桌宴客!
淳宇浪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不行,我不想再继续这种『妾身不明』的暧昧关系。这婚礼一定要办,这喜酒一定要摆,我最多只能做出一些让步──
「其一,规模可以小,请个一、两桌的亲友即可。其二,拜堂时也不必请众人观礼,只要你双亲与弟弟都在就行了。你若连这样子的许诺都办不到,那我还是去请陛下主持公道。相信有了陛下的赐婚,即使我们两人都是男的,也没有人敢和陛下唱反调,跳出来反对的吧?」
怎么办?
仁永逢面对淳宇浪咄咄逼人的「逼婚」,内心最想要做的其实是「逃婚」。
但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在他放弃了流浪天涯、周游列国的念头之后,他已经欠下淳宇浪一堆的人情债与药债。光是一个十全帖的独家贩卖,就足以让他「仁永堂」在药材行这个圈子里屹立不摇。这恩情,恐怕用尽仁永逢的一辈子来还,也还不完。假使现在他丢下「仁永堂」不管而逃婚,他就是恩将仇报、猪狗不如的东西。
再说,逃婚恐怕也是本末颠倒的选择。
仁永逢怕的不是淳宇浪这个人,也不是讨厌和淳宇浪做夫夫……事实上他喜欢和淳宇浪窝在一起。当他们隐居在无人的深山上,不管是从早到晚的斗嘴、活动筋骨的打猎,或是四处搜集花花草草的工作,只要和淳宇浪在一起,做什么事都很有乐趣。淳宇浪既可是良师、益友,也会是精力充沛的情郎,扣除掉他野蛮霸道的一面,几乎无可挑剔。
仁永逢抗拒的是将他和淳宇浪的关系,昭告天下的行为。
朋友们或许不会有多大的反应……反正有了萧证和邬冬生这对前例可循。可是家族呢?亲戚呢?还有爹娘呢?周遭的人不见得个个能理解,里面也一定有人会说三道四的。
想到往后的日子,将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的八卦与闲话,仁永逢的头顶就多了大块乌云。
「决定好了没?是让我去找陛下,还是答应我在众人面前与我成亲?」
唉,一条是死路,一条是晚一点再死的路。还不是没得选?但,仁永逢最后还是选了。
「知道了,我答应和你成亲便是。」
苟延残喘的时间内,他可以找来朋友集思广益,也许三个臭皮匠能凑出一些些好点子,让自己取消这场婚礼?
「好极。那过来画个押吧!」
「这里又没有纸笔。」
淳宇浪指指自己的嘴,道:「画在这儿就行了。」
「你……这里是皇宫耶!」急得左右张望,心虚慌张。
万一被人看见,谁晓得会被冠上什么滔天罪名?
不过,淳宇浪才不管这许多,他伸手扣住仁永逢的腰杆,一手抬起他的下颚,预备夺走他的双唇,道:「正因为我们身在皇宫,更要把握这难能可贵的机会……留下到此一游的纪念,你说不是吗?」
「你疯──唔!」
甜蜜的热吻占据了饶舌的嘴,夺走了他表达的能力、说话的空间。
那名对色欲的认知,和动物交媾的本能差不了多远,只懂得以年轻貌美的长相、玲珑丰满的身材,以及征服这些雌体的数量、一夜能有几次高潮,来理解床事的好色皇帝,怎能了解自己眼里的仁永逢,那令人难以抗拒的天生魅力。
淳宇浪虽然浪费了一些唇舌解释自己的选择,并捍卫仁永逢的尊严,但那纯粹是想堵皇帝的反对意见,他并不是真的希望能扭转皇帝的赏美角度,或是让皇帝发掘到仁永逢的迷人之处。
仁永逢身边有个恋兄成痴的弟弟,已经给了淳宇浪不少竞争压力与麻烦,要是这里面再凑上其它闲杂人等,淳宇浪可受不了。
因此他此刻这样可爱、可口、可人的模样,只要留给自己看就够了──淳宇浪出于绝对的私心,这么想。
「哈啊……唔……」
站在皇宫走廊,四下虽不见人影,但开阔的空间,几乎毫无遮蔽的视野,随时都可能被人撞见的危机感,让仁永逢极度没有安全感地抗拒着淳宇浪的双唇诱惑。
但是仁永逢火热颤抖的舌尖,身不由己地响应着自己的吸吮动作,并由鼻腔里发出了甜腻喘息的表现──无一不是开始沦陷的证明。
「不……不行……在这里不可……以……」
喜欢他清澈的黑瞳,在长睫半掩的时候,流露出的脆弱。
先吸吮热气氤氲的唇瓣,再捕捉住湿滑的舌,口腔里滚动的淫靡感官快感陶陶然地掏空了理性与不知道何时会被人撞见的紧张感、宛如行走在悬崖上的刺激感,相互推挤、推高,几乎令人无法喘息。
「……啊嗯嗯……哈……你……听见没有……」
紧拥在怀中的身躯,不安地躁动。
彷佛老天爷为自己精心打造的,双手恰可盈握的细腰,双掌恰可满覆的紧臀,整个人恰可卡入他怀抱里的及肩身高。
每一曲线都与自己天衣无缝地密合在一起,他一作出任何的细微抵抗,就会在他怀里掀起干柴与火石磨擦般的火花。
自然而然地,火花汇聚在下半身,特别是某个容易激动的器官上。
「哈啊!」
身体紧密的贴合,即使隔着两人的衣物,热硬分身苏醒的过程也清晰地传达给了他,烫红了他的颊,红晕爬满了他的颈项,让他忍不住打颤,也使他的抗拒更多了几分力气。
「不、不行……」
拚命地将小嘴抽离,他掀起水气泛滥的长睫,只让自己看见的妩媚黑瞳,又怨又嗔地瞅着。
「你……画个押要画多久?够了吧!」
淳宇浪一笑。「画完押,接着通常还要──用印。」
「你!」他睁大眼,倒抽一口气,表情像在控诉他欺人太甚。「放开我,你这──你够了!太够了!」拳头、脚踹,总之他想尽了一切办法,要从淳宇浪的怀里挣开。
「好吧、好吧,用印等我们回家去之后再说。」深恐把他气跑了,淳宇浪决定还是不要逼人太紧。
在他一松开手后,仁永逢则狠狠地送他一记白眼,气呼呼地掉头离去了。
淳宇浪不晓得仁永逢自己知不知道,当他气到忘记自己是「长男」,忘记自己该「早熟」,忘记自己有义务要规规矩矩地擦亮「仁永堂少当家」这个招牌的时候,恢复他二十郎当岁的嚣张、失控、幼稚的样貌时──更让人心痒难耐。
好想让他在自己身下哭泣到声音沙哑,嘤嘤啜泣地求饶。
拆下那张正经八百的大少面具固然很有乐趣,不过淳宇浪更喜欢征服的是恢复荒野一孤狼本色的他──那年昙花一现,在谭荖峰现身两个月,搅乱了他平静生活,然后挥挥衣袖离开的孤傲少年狼。
所以当他看到京城里世故、处事圆滑的仁永逢,就会有股冲动想将桎梏着他本性的枷锁(外壳)全部解开(打破),让他喜爱的冲动小野狼再度现身。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经过这些个月的观察,他看得出,仁永逢真的非常努力地迎合他爹娘的「期待」。压抑自己的本性,只为成为人人眼中能干又争气的「仁永堂」大少爷,让他爹娘因为「后继有人」,可以放心地卸下「仁永堂」这重担,好好养病、休息。
可想而知,只要是身在仁永家,只要他肩膀上还扛着长子之责,他就不会轻易解开这些束缚。想要让他从这些束缚里脱身,只有一个解决之道──带他离开这个家。
然而知易行难,眼前淳宇浪还在摸索着,让仁永逢自愿和他一起离开这个家,将他由家族羁绊中解放的好法子。
拜堂成亲,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
唯有仁永逢在他面前不再需要遮掩自己的本性、不再害怕流露他冲动、热爱挑战,甚至是有点鲁莽的男儿本色时,他们才能真正地成为一对伴侣。
淳宇浪希望那一日早点到来。
「有谁看到了二少爷?」
仁永逢面色凝重地进了自家药铺,立刻问着店里的伙计们。
「有。不一会儿前,我由库房那儿搬货过来的时候,二少爷还在库房那儿。」一名正在补充货品的伙计,转头说道。
仁永逢一点头,马上往里面走去。
他罕见的脸色大变,让伙计们纷纷凑在一起,忧心忡忡地议论著。
「大少爷找人找得这么焦急,究竟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是呀,没看过稳重的大少爷,脸色这么难看。」
「最近一会儿是闹出十全帖的真假药,一会儿是官府上门来关心,大少爷还失踪了好几日,日子真是不平静。唉……」
「就是说啊,只希望别影响到铺子里的生意。」
上头的人日子过得惊涛骇浪的话,他们这些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的伙计们,日子又怎可能好过?平心而论,仁永家的主子待人不薄,因此他们更不希望失去这份差事,影响到自己的一口饭。
只不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们这些拿人手短的奴才,哪能左右得了主子们的决定,是不?
来到店铺后方的库房,仁永逢一下子就看到了弟弟的身影。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正在指导着店内伙计如何处理药材。
「……这不行,这也不行……怎么会切得这么厚?凭这样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夸口要取代我们『仁永堂』?我看你得再练个十年才有可能。回去再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