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是浑身发冷了,现在仁永源就像置身寒冰地狱一样,不停地打着哆嗦,一想到昨夜自己不知怎样伤害了哥哥,他就想拿刀捅死自己。
不对,在死之前,起码要先去向哥哥道歉呀!
仁永源摇摇晃晃地起身,随便套上衣物,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直奔哥哥的寝室——离自己并不很遥远,就在隔一个走廊的另一头。
他一来到逢的房间门前,马上拍着门板道:「哥!哥!开、开开门,拜托你,让我确认一下你没事就好,我看一下就好……」
「……」里面悄然无声。
「哥,算我求求你,我拜托你,你要我上刀山我就上刀山,要我下油锅我就下油锅,随便你要怎么处置我。可是拜托,起码让我确认你没事!」
声嘶力竭。他以为再怎么叫喊,哥哥都不打算理睬自己的时候,仁永逢的房门却开了,只是露脸的不是他以为的逢,而是——
「嘘,小声点。你哥才睡下去没多久,不要去吵他。」
仁永源揪住淳宇浪的衣襟,眼泪在眼眶内打滚。「你、你是来替哥哥诊疗的吗?哥的伤势如何?他……他是不是非常伤心?他还好吗?」
「……伤势?你哥哥浑身上下,除了我留下的吻痕之外,别无其它伤痕……为什么你会以为你哥哥受伤了?」
「因为他在我的床上流了一滩——」仁永源蓦地想起一件事。「等一下,昨天……我哥都一直和你在一起吗?淳宇哥。」
「当然了,这可是洞房花烛夜。」
淳宇浪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个哈欠说道:「我不知道你作了什么恶梦,不过你哥哥人很好,我保证。只要让我们好好地睡一觉,晚一点你就会看到我们了。晚安。」
门重新阖上,仁水源则陷入了另一个更大的困惑之中——
那,昨夜在他床上的,究竟是谁?
三、
乐桂和她爹娘弟妹,一家共十口人,住在京城里最是龙蛇杂处的杂居巷里,数百栋栉比鳞次的长屋里面的其中一栋。
「桂儿?……桂儿?」
裹着棉被,躺在一张通铺上埋头呼呼大睡的少女,听到娘在房门外的唤声,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扬声问:「什么事?」
「娘要带着小枣、小蔘到市场去买菜了。妳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要紧吧?烧退了吗?」
「嗯,退了。我没事了,我会好好看门的。」
「看门是不用了,咱家里有啥好偷的?」娘呵呵笑着。「那我出门去了。」
倾耳听着娘带着两个吵吵闹闹的小家伙走出了前门,将大门关上的声响,乐桂重新倒回枕头上,用棉被盖着头,想回去睡她的大头觉。但是这一回没有上一回成功,睡神似乎是抛弃她了。
唉,用生病当借口,没到「仁永堂」去上工,转眼已经三日。她猜就算自己现在回「仁永堂」为这几天的旷工,向工头、掌柜他们低头赔罪,这份差事十之八九也不会是她乐桂的了。
因为「仁永堂」的待遇和一般的店家相较优渥不少,也很少听说有苛工的状况发生,所以只要一腾出空缺,不出两天就能找到替代的人。相对地,好不容易挤进了「仁永堂」的窄门,没有人会轻易地丢掉这份工作。
很多人即使生病了,都是「爬也要爬去」上工,就怕位置不保。
可是,乐桂实在提不起劲到「仁永堂」去,尽管她知道二少爷鲜少出现在库房,即使去了「仁永堂」也不见得会遇见他,但是一想到「万一……」,以及自己根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他,她就龟缩起来了。
她在「仁永堂」做了快三年多了,也只有最近这一、两个月比较常见到二少爷。以前问她谁是二少,她还分不清楚。
——不过现在就算把二少烧成灰,她也忘不了他。
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一晚上的事,到底该怎么看待它才好。因为二少爷喝得烂醉如泥,根本错把她当成别人。换句话说,她那晚上根本是某人的替死鬼。如果二少爷没喝得那么醉,如果她不是傻愣愣地待在他身边照顾他,这一切照理都不会发生才是。
她应该要将整件事忘掉,她知道。
自己不过是个小奴才,人家可是天下第一大药铺的公子,岂止是门不当户不对,根本是蚂蚁对大象,虾米对白鲨。
她也不会笨得到处哭哭啼啼,向人家哭诉自己清白被玷污。
一来,奴才的清白值几文?哭诉又能替妳赚到什么?她可不笨,不会去做这种损人损己的傻事。
二来,女儿已非完璧之事,流传到街坊上,爹、娘的面子要往哪儿摆?自己大概也没法子继续住在这条杂居巷里了。
唉,讽刺的是,当初她会故意乔装成男丁去找活儿干,就是担心自己遇见一些专门把丫鬟女仆当成是自己的后宫、心怀不轨的主子,被始乱终弃。她想,只要扮成男丁,起码不必担心被人搞大了肚子。
因为没了名节事小,顶多一辈子不嫁,肚子里多了个杂种,要她下半辈子怎么走出去见人?
在杂居巷里面,不是没看过这种可怜的例子。一些坠入风尘的姊姊妹妹们,就是为了扶养没爹的孩子,只好过起生张熟魏的生活。但乐桂绝对不想赚这种皮肉钱来养孩子,否则孩子养大了,肯定会痛恨她这为娘的。
谁晓得没碰上负心汉,遇上了个喝醉的痴心汉,还不是照样被……
摇了摇头。乐桂闭上眼睛,别想了、别想了,不值得的。那一夜二少爷说过的话、做的事,都是对着另一个人,自己还何苦去记那些东西呢!
明儿个去「仁永堂」,正式把活儿给辞了,再去别的地方重起炉灶,找份新差事吧。虽然舍不得「仁永堂」的肥缺,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每天担忧会不会撞见二少,见了又该怎样自处,不如早点壮士断腕吧!
乐桂打定了主意,不再彷徨。
「叩!」、「叩叩叩!」——
宁静午后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原本已经躺下去睡觉的乐桂,不得已只好又爬起来。她套了件大棉袄在身上,朝着大门走去。
「叩叩叩……」
对方这时又敲了一次,还出声道:「请问乐桂在吗?这儿是山乐桂的家吧?有人在吗?」
这声音……?乐桂有些难以置信,原本已经碰触到门板的手,又缩了回去。
「乐桂?乐桂?是我,二少爷,你在吗?」
「喂,小子,这时间是大家睡午觉的时候,你在那边鸡毛子喊叫个什么?没人就是没人,你快走吧!」
「那,请问一下山家是这儿吗?这儿有位名叫乐桂的……」迟疑了下,最后说:「姑娘家?或是少年郎吗?」
不好!乐桂没让左邻右舍晓得,自己在「仁永堂」都是以男儿身的样子出入,她赶忙拉开了大门。
「有……何贵干,二少爷?」
转回头,仁永源见到她的第一眼,先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跟着眼睛往下瞟,再回到她的脸蛋上面。
「我……真瞎,竟没发现妳是个姑娘。」他自言自语。
「因为我存心不让大伙儿看出来。」耸耸肩,乐桂注意到隔邻不时朝他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索性跨出家门外,将门带上,道:「前边有个空旷的河岸,我们去那儿讲话好了,别在这边扰邻。」
仁永源点头,客气得彷佛将她当成是哪一家金枝玉叶的千金大小姐似的,道:「妳先走,我跟在后。」
乐桂瞥了他一眼,无语地走向自己所说的河岸。在这宜人的季节里,走在绿茵一片的河岸边上,是一件非常心旷神怡的事。
他们默默走了好一段路,乐桂一直等等等,就是等不到他开口,只好自己开口问道:「少爷为了什么事来找我?如果你是要堵我的嘴——」
「对不起!」劈头就道。
仁永源停下脚,深深地一鞠躬,于是乐桂也跟着站定。
「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完全不可饶恕,也不敢要妳饶恕。可是我一定要诚心诚意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自己喝醉会铸下此等大错……即使我无心要伤害谁,但终究是伤害了无辜的人,这是事实。对不起!」
连连三声的对不起,乐桂心头的伤痕也跟着悸痛了起来。
「……我以为二少爷喝得那么醉……醒来之后,大概也不记得了。」淡淡地说道。
满脸苦笑。「不,妳猜得并没有错,刚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看到床单上的落红,我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伤害的人是妳,我以为是另一个人。」
他们俩都有默契地,不主动去提起那另一个人的名字。
「二少爷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天……是我?」
「宿醉的症状消退之后,记忆也渐渐回来了。虽然只是片段、片段的,但我想起妳陪着借酒浇愁的我,不断替我跑腿拿酒回来的经过……中间有些不甚完整就是了。」
所以他记得。乐桂不能说是「高兴」,但是知道自己不是全天下唯一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的人,让她或多或少心情舒坦了些。
「想起来是妳之后,我去向工头问了妳身家的消息。可是我担心一下子就跑来找妳,会不会太鲁莽,因此一直在『仁永堂』等待着妳来上工。只是连续三天妳都没有来,我实在不能再等下去……我怕妳是不是再也不来了,因此今儿个才会上门来拜访。」
仁永源笔直地看着她的脸蛋,说道:「山姑娘……我可以这样称呼妳吗?」
「二少爷,就按照老规矩,叫我乐桂就行了。」
「好,那……乐桂。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不会逃避自己应负的责任,既然玷污了妳的清白,妳这辈子的幸福就由我来扛。妳愿意——」
「二少爷!」抢先截断他的话,乐桂深恐继续往下听,会给自己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乐桂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分的姑娘。请你在随便承诺之前,先想想这是你给得起的承诺吗?」
「当然。君子—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吧。看样子这位大少爷不是被保护得有些过头,就是天生很天真。
「那我拜托你别把那『一言』说出口。」乐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家,一如方才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个住在杂居巷,靠着爹爹摆的小药摊养活一家十口人的普通家庭。我们家和仁永家,岂只有云泥之别,我们根本高攀不上您这样的亲家,被家族视为一匹野马的我,也不妄想要嫁入仁永府这样的豪门。」
张着诚实的大眼,乐桂望着二少爷那揉合着无法置信,却又不得不接受事实的表情。
「我诚恳地请求你、拜托你,如果你觉得那件事对我有一丁点儿的愧疚,那就……麻烦你假装这一切都未曾发生。我只想好好地、静静地做个『仁永堂』里的奴才,没有其它的念头了。」
最后,她顽皮地补上个笑脸说:「老实讲,我比较担心的是自己休息了三天,会要不回『仁永堂』的工作。您肯帮我美言两句,那我就谢天谢地谢老天爷了。」
仁永源沮丧地垂下双肩,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妳……万一有了孩子呢?」
「届时再说喽!何苦在八字都没一撇的时候,想这种无聊的事来烦心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道。
「……好吧。我接受妳一切的决定。妳在『仁永堂』的工作,随时可以回来做,不过我还是不会放弃扛起我应尽的责任。」他再次朝她深深的一鞠躬,道:「总有一天,希望妳会愿意让我扛起来。今日我就先告辞了。」
望着男人转身离去的刚毅身影,乐桂眼眶热热的,鼻头酸酸的。
她山乐桂可也是个有骨气的女人,用不着男人以「责任」为由,来照顾她的一辈子。她会靠自己的双手,自己照顾自己的幸福。
「最近,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坐在家中花园凉亭内,仁永逢远远地瞧见了弟弟若有所思的身影,打自前方的回廊经过,而竟一点也没发现自己,更没打招呼。他不禁低头问着横枕在自己大腿上的人。
「喂,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即使成亲了,仁永逢还是习惯用「喂」、「欸」喊他。
「这是在绕口令吗?」
当然不是。逢一瞪,道:「你不要移开话题。喜宴结束后的这几日,源看到我似乎都在躲我。应该不是你对他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吧?」
「冤枉啊,堂上。」淳宇浪掀起眉,道:「为什么你会认为问题是出在我身上呢?既然他躲的不是我,而是你,应该是你对他做了什么吧?」
「我?他是我弟弟,我会对他做什么?」不解地绷起下巴。
淳宇浪嘀咕道:「可怜的家伙。就是因为你不对他做什么,所以他才会失魂落魄啊!」
「想说什么你就大声地说,不然就不要说!」
眼看新婚甜甜蜜蜜的气氛都还没结束呢,两人就快如同老夫老妻般开始斗嘴,淳宇浪只好把反驳吞下肚。
「啊,不过我的确是想起了一件事,不知道和源老弟这阵子的郁郁寡欢有没有关系。」
「什么?快说。」
「就在咱们洞房花烛夜的隔日,已经接近晌午的时候,源老弟火烧屁股似地跑来敲咱们的房门,嘴巴一直说要你快点开门,他要确认你没事。」
「我会有什么事?」
「这也是我开了门之后,好奇反问他的地方。因为他一副你已经出事了的口气,脸色铁青,甚至以为我是来帮你诊疗的。」
看样子源弟有些「内情」需要好好地向他这个哥哥交代了。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会认为你受伤了,他话说到一半,又改口问我是不是一整夜和你在一起。答案——你也知道吧?总之,听完我的回答。他就离开了。」耸耸肩,淳宇浪道:「这阵子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事,就这一件。完毕。」
这么短暂的意外插曲,好像也很难和郁郁寡欢扯上什么关系。仁永逢还以为能挖出一些有用的,能让自己知道该如何开导弟弟的消息。自己大概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一群。
「我看你直接去问他不是比较快?何必在这儿旁敲侧击。」
仁永逢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表示同意。
「怎么了?莫非你真的和源老弟吵架了?」淳宇浪的口气,活像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我都说他最近在躲着我,根本碰不到面,或者真的碰了面,四周也都是满满的人,没机会说上几句话,要我们怎么吵架?」
仁永逢如果够诚实,他就该老实向淳宇浪承认,他和弟弟之间已经不再有过去那样亲密的感觉了。
这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在这几个月来,在淳宇浪积极介入了他的生命之后,他的时间、他的人,甚至是他的床,有一部分已经被淳宇浪瓜分走——过去特地留给弟弟的空间,相对地缩小许多。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仁永逢决心走出年少时遭受的「意外绑架」阴霾,也让弟弟仁永源由自己的束缚中解放,让他不必再充当自己的护花使者,不必再每夜每夜辛苦地将他由恶梦中拉出来。少去这些额外的差事,照理说,弟弟应该也是乐得轻松、高兴——高兴自己终于有时间与空闲,去建立属于自己的生活才对。
假使因为这样,牺牲掉少许亲密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才是。
「没吵架,那就直接去问吧。想那么多做什么?」淳宇浪推了一把说道。
有时候隔阂不过是出于自己的想象,只要当作它并不存在,说不定就跨越过去了。
「不用你催,我自然会去问。」
淳宇浪笑觑着他,眼神诉说着「最好是如此」。
「怎样?」仁永逢马上以「有意见吗?」的眼神瞪回去,心想要是他敢调侃自己一句,他就要将他由自己腿上赶下去,让他跌到地上吃泥巴去!
可是淳宇浪还没有开口回答,一阵喧闹的声音就由外而内,渐渐往花园这头靠近。
他们互相交换不解的一眼。
外面好像陷入一团混乱,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
淳宇浪才从仰躺,转而坐直了身体,就看到大队身着禁卫军服的人马,络绎不绝地由长廊走向花园,延伸到了他们的凉亭内。
转眼,他们两个已经被一小队士兵给包围住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士兵会闯入仁永府内?
很快地,解答者现身了。
众士兵当中宫阶最高的一人,手捧着一纸命令,道:「药王淳字浪,因涉及谋反与危害国家社稷,即刻起拘提到皇宫大牢内,等待审讯。」
什么?!
仁永逢激动地起身。「慢着!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为什么药王会对国家社稷有害?他的药不知造福天下多少苍生,更不必说他配出来的药曾经帮助过多少人,连太子也是他——」
「你就是药王吗?」率兵的主将,面无表情地反问。
「不是。」仁永逢必须说,他肃杀的神情看起来还挺吓人的。「可是——」
「谁才是药王?」冷漠的态度,一副不愿浪费唇舌与时间在闲杂人等身上的样子,冷冷的目光扫向了淳宇浪。「你吗?」
仁永逢一瞬间差点想叫他否认,但淳宇浪只是冷静地回瞥了仁永逢一眼,似在安慰他「稍安勿躁」、「不须紧张」,就挺身面对那名主将,道——
「我是淳宇浪,没错。」
「带走!」
一声令下,士兵中的两人一左一右地箝住淳宇浪的手臂,二话不说就将他往外带。
「等一下!你们要将他带到哪里?」
仁永逢不过是跨出一步而已,两柄长鎗已经在他面前交会成叉状,警告意味浓厚,一副不许他再上前半步的模样。
「这命令是出自谁的手?告诉我,是谁陷害药王的?他不可能犯下什么危害国家的重罪,这一定是场阴谋!」
「这是陛下亲自下达的命令。」
主将仅回答他这个问题,便要众士兵整队出发,将他们「逮捕」到的罪犯药王淳宇浪,也一并带走了。
皇帝陛下的命令?为什么?之前陛下还亲口称赞,说淳宇浪宅心仁厚、是国家社稷不可或缺的重要人才,现在怎么会……怪不得俗谚说伴君如伴虎,随时都大意不得。
「淳宇浪,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将你弄出来的!」
无法阻止他们将人带走,仁永逢只能追出大门外,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地承诺。即使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将他弄出来,但是他发誓他会一直努力,努力到淳宇浪获得自由的那一刻!
「药王被皇帝的军队带走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陆续赶到仁永府的好友们,在见到逢的第一句话,便是「需要帮忙的话,不要客气,尽管说」
「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逢困惑地看着朋友们。
源说道:「是我一个个去通知的。」
对弟弟的自作主张,逢不是很高兴地说:「目前淳宇浪的状况不明,我们根本不知道里面的详细情况,这样子大张旗鼓地为了他而做什么,会不会反而给他带来更多的困扰与麻烦?」
「人多好办事。这次的对手可是皇帝陛下,你不会以为光靠我们家,可以有办法对陛下怎样吧?」源语重心长地说:「即使是我们把全天下的人都找来了,很可能还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哥,假使你真的想要药王早日被释放,就不能再客气、光顾着替别人着想。我们必须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同心协力来完成它——可以依靠的就依靠,能借用的就借用,包打听的去打听,这都胜过你一个人傻傻地摸索。」
逢转头望着他们兄弟的这帮好友,道:「你们要是觉得自己不想帮忙的,不勉强。不必为了我们而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愿意留下的人,留下来就好。」
「什么愿不愿意、利不利用的。」率先回应的华钿青朝仁永逢说道:「你当我们没有脑袋,不会自己判断吗?傻瓜。源说得没错,这些你不必管,只管说出你们需要什么。大家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是出钱出力地帮忙你。」
「没错,有空烦恼这些,不如快点将目前知道的情况说一说。」郎祈望用力点头,道。
「最重要的就是……皇帝将药王关起来的理由。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萧证问道。
望着大家将此事当成切身相关的事,也把淳宇浪当成自己人的态度,仁永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表面上的理由,说是药王危害国家社稷。可是药王只是个人,并未拥有军队,也没有谋反的可能,这理由实在太牵强了。我个人的怀疑,我猜想是不是和前一阵子药王曾替皇帝开过的一帖药有关。」
这是仁永逢在事件发生后,反复推敲下,得出最有可能的理由。
「药?是什么药?」
在众人面前,仁永逢将那一次皇帝召见药王的目的,说了出来。
他不否认自己的这个举动,已经算是侵犯陛下隐私,透露了陛下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让陛下「淫行」曝光的动作。万一被冠上「背叛者」的罪名,也不足为奇。
可是,如此一对比,不是显得很有趣?
真正有叛国嫌疑的人,现在可以到处趴趴走,东奔西走地散布与皇帝相关的「谣言」,并引来一票看戏、看热闹的人。
忠心耿耿,不曾对皇帝有贰心,一心一意治疗陛下的无辜百姓,现在却深陷囹圄。
「哇,后宫多到满出来,现在终于吃到苦头了吧!哈哈哈哈……」郎祈望听完理由,马上嘲笑皇帝说。
「你还有心情笑。」华钿青啧啧地摇头说:「他站不起来不打紧,迁怒到大夫头上可就惨了,往后谁还敢再医治陛下?只要没效果,就得丢掉脑袋的话,全天下有多少大夫的脑袋可丢?」
「透过皇后娘娘,我多少也曾耳闻过皇帝在后宫内的行径,只能以『放浪形骸」来形容。他会有硬不起来的一日,实在一点也不令人意外。」萧证说道:「我去通报皇后娘娘此事好了。她一直很感谢药王治好了太子,不可能会放任皇帝透过一些居心不良的狗,要挟、恐吓,甚至对药王不利。」
「那太好了,皇后娘娘肯出手的话,对药王自是大大利多。」冬生立刻断言,并且高兴地拍了拍仁永逢的肩膀,安慰道:「有娘娘做靠山,相信此次药王大人一定能逢凶化吉,你不必再担心了。」
「多谢大家,谢谢你们的关心。」仁永逢红着眼眶,点点头。希望一切能如同冬生说的,平安落幕。
「对不起,源。」
朋友们各自决定好了该帮忙些什么事之后,离开了仁永府。这时仁永逢也才有时间向弟弟道歉。
「刚开始时,我有些气急败坏,你不会怪哥哥吧?」
仁永源摇了摇头,苦笑。「药王他是哥哥你厮守一生的对象,现在被抓进去关了,哥哥当然会患得患失,这很正常。我不会放心上的,哥也不必记着这种小事,眼前你要烦恼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嗯,谢谢你。」
将脑袋靠到弟弟的胸膛上,就像是过去他们经常做的那样。
「啊……」
但仁永源却突然将仁永逢推了开来。
「源?」
仁永逢不解弟弟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动作,顺着他紧张、直盯着某一处的视线往前看,见到的是一抹快速消失于走廊尽头的矮小身影。
「对不起,哥。我临时想到一件事,必须处理一下。」说着,仁永源的人已经不断地向走廊移动。「晚一点儿,我们晚一点儿再说!」
许着承诺,急急忙忙地追着那身影而去。仁永逢还隐约听见了——「你误会了,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等我一下……」
从弟弟罕见地变了脸色的模样来看,仁永逢猜想,该不会弟弟有了喜欢的人?所以这阵子才会如此心不在焉?
假如这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他一直担心自己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给予弟弟全副的注意力,弟弟一个人一定会觉得很孤单、很寂寞。
可是现在弟弟身边既然已经有人出现,有人能给弟弟安慰,有人能照顾弟弟的话,仁永逢的心中就不必一直对「只管自己幸福,不管弟弟死活」的事,抱持罪恶感了。
为了他们仁永家的未来着想,仁永逢祈祷源爱上的是一名可爱、懂事,又惹人怜的好姑娘。
从现在起,他每天都会期待着,源将她介绍给家族的那一日早点到来。
四、
淳宇浪被关入大牢里,并没有立刻受到审讯,只是单纯地被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面,度过了一段不知道是日或夜,是月初或月末的日子。
他在里面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不大的空间里面,只有一张矮桌、睡榻与笔墨等等。
可笑的是,虽然提供了笔墨,可是阴暗的环境中,连盏灯都没有,与其摸黑书写出一张张的鬼画符,不如放弃。
因此,淳宇浪花费了许多的时间在睡觉和发呆上面。
只不过看上去像是发呆的表情,藏在里面的脑子可是思绪清晰地分析着所有透过士兵们的嘴传入他耳中的或大或小消息。
看守大牢的士兵们,素质并没有当日大队前来抓他的那些士兵们高,他们不只看守的时候漏洞百出,还经常谈论着外界的小道消息。只是扣除占据大部分消息的八卦之后,有用的情报几乎是少之又少。
原本期待多少能听见自己被关进来的原因,或是在自己被抓之后,陛下是否有对仁永府下手——譬如清算他们家的药铺之类的。可是这两者的消息都付之阙如,淳宇浪也只能以「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来安慰自己。
而就在吃过第八顿饭菜,还未迎接那日的第九顿饭菜时,淳宇浪终于被拉出了大牢——一瞬间,他心想自己不会被砍头吧?
早知道在离开之前,我应该要先和他吻别的,因为,那可能是我和逢的最后一吻。
本来是讨厌把气氛搞得像是诀别,但万一真的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刽子手刀下亡魂,他一定会死不瞑目,非常不甘心的。
他们给他戴上黑头套,让他在完全搞不清楚方向的状况下,只能任人摆布地被带进一顶轿子里,摇摇晃晃地行走了半天,最后停下——停在一个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可能是处刑台,也可能是荒山野岭。
接着,他们就撤去了他的头套。
剎那间,阳光强烈到令他不由得眨眨眼,瞇起,他试着辨识眼前的模糊物体、环境。
「这三天待在大牢里面的滋味如何?爱卿。」
原来那模糊的形体是皇帝呀。以逐渐拾回的视觉,淳宇浪左看右瞧,这儿和他上次去的宫殿又有些不一样了。
这间寝宫处处流露着女人家的巧思与讲究,像是红色帏罗与桃色罗帐相映成趣,像是一缸金鱼里面还插着鲜花,像是梳妆镜台前方搁的水盆,里面放着几块香木,让屋内盈满清香。
这里不知是皇帝哪一位妃子的寝宫?
「重见光明的感觉,怎么样?爱卿。」
左一句爱卿、右一句爱卿,不过淳宇浪可没感觉到多少「被爱」的滋味。
「陛下是特地要让微臣感受生命的美好,阳光的可贵,才安排了这独特的大牢三天之旅吗?这滋味的确很独特,多谢陛下。」
「独特?」皇帝哈哈大笑。「朕要你知道生与死不过在于一线之间。你离『死』就差那么一点点了,你这该死的家伙。」
也许皇帝正在笑,但淳宇浪眼睛没瞎、耳朵更好,完全听得出皇帝言下之意的愤怒,以及对自己的不满。
「你不问,为什么自己『该死』吗?」
「臣请陛下赐教。」
皇帝手一招,旁人立刻送上了一篮子的药渣。
「这些,是朕这阵子以来喝掉的药。很壮观,不少吧?」皇帝一变为不悦地说:「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淳宇浪默不吭声。
再使劲地拍了拍龙椅扶手,道:「朕照你说的做了,没到半个月,好歹我也等了三、五天,结果呢……只有一个晚上恢复了我过往的雄风,让爱妃痛快淋漓地享受了一夜寡人的疼爱。可是接下来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三部曲!有时甚至连鼓声敲不到三下,朕已经结束了!」
皇帝指着他破口大骂道:「你到底给朕喝这是什么药?一点效果都没有,还称得上是药吗?况且,它还难喝得要命!」
呼、呼呼地骂完,突然一名华服贵妇急急忙忙地由一座屏风后方走了出来,上前拍抚着皇帝的背。
「陛下,您别为了这庸才,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您忘了您答应过臣妾,一定会多加保重自己的身子吗?」
「呵呵,爱妃教训得是。」皇帝勃然大怒的脸色,立刻转为色迷迷的笑脸,摸着她的小手,道:「多谢爱妃对朕的关心。朕有妳在身边,再大的火气也会转眼烟消云散,妳放心。」
「陛下」、「爱妃」地,两人当场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皇帝才将注意力再转回到淳宇浪的身上。
「朕听说,你前一阵子还如愿地办了个什么结义大典,让自己成了那间大药铺的接班人之一?听说那场面和一般婚宴没什么两样,非常盛大。想必你和他日子过得相当幸福……不像朕,面对爱妃却是只能远观不能亵玩!」
皇帝不满地冷嘲道:「一个让朕面对如此不幸的男人,自己却过得非常幸福,这象话吗?这成体统吗?所以朕将你以叛君、叛国、伤害国家社稷之名,将你关起来,你服不服?你应该没什么话好说的吧?」
怎么会没话好说呢?淳宇浪一叹,贵人多忘事。
「陛下,臣在给您这帖药之前,已经禀报过陛下,过度依赖这帖药的下场,就是没好事会发生——力不从心事小,就怕此后再也无法重振雄风。臣的再三叮咛,看样子陛下是没听进去,才会发生今日这种事。」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你的责任?」皇帝一瞪眼。「若不是你这给药人的责任,难道要朕来负起责任?」
「禀陛下,是您的责任没错。」
「好个胆大狂徒!」
「陛下自己也这么说,说这帖药不按照臣指示的方式去喝,出了问题的话,是您自己的责任。」
「朕、朕几时这样说的?」
「臣就怕您忘事,当初还特地请您赐圣旨一道给臣。如果您肯让臣拿出那道圣旨的话——」
「够了!」皇帝悻悻然地一叱。「你想讲的,无非是药的事情,朕无法苛责于你,是吧?」
「愿陛下明察秋毫。」
皇帝深吸了口气,瞇起了眼,忽然说道:「朕不能以叛国、叛君罪治你,那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总可以罚你吧?」
听皇帝的口气,无论如何都要拿自己出气就是了。
「来人啊,带『那个』过来。」
一声令下,跟着出现在淳宇浪面前的,是睽违数日的爱妻——仁永逢一来到他们面前,就先向皇帝与妃子行叩头礼。
淳宇浪这会儿心里面可不平静了,不知道皇帝想对逢做些什么?若是利用惩罚逢来惩罚自己,那这手段也实在够狠毒、阴险,全然看不见一位高高在上的君主该有的风度。
「……朕允许你平身,起来吧。」皇帝边打量,边在他行完礼后,说道。
「多谢陛下。」
皇帝一手支颐,一手拿出了张奏折道:「仁永君,这上面写着,你愿意代淳宇浪接受任何处罚,以换取淳宇浪的释放。这些,可是真话?」
「是的,陛下。」
「假使朕要砍下药王的头,你怎么办呢?」
「……就请陛下砍我的头替代。」
这个大笨蛋!淳宇浪又急又不能在未得皇帝许可前胡乱发言。
谁要你替我顶罪的?我有圣旨护身,你可没有!要是陛下为了让我这辈子痛苦不堪,真的砍了你的头——我会恨你一辈子的,仁永逢!
许是瞧见了淳宇浪气急败坏的模样,皇帝心情显然转好。他继续对着仁永逢说道:「朕是个惜才的人,淳宇浪的头和你的头,都有留下来的价值,朕不会轻易夺走。」
仁永逢的脸色稍稍放松。
但皇帝的话还没结束,他又道:「可是药王的药,让朕失去了雄风,这笔帐朕不跟他讨回来,又能去找谁要呢?」
「小的愿意替他偿还。」再次挺身而出。
「是吗?原本朕认为以牙还牙,朕该摘去淳宇浪的『雄风』作为惩罚。你愿意代替他,被摘除雄风吗?我现在所讲的,是像内侍们一样,往后再也无法生儿育女了。你愿意?」
「……」仁永逢的脸色再度翻白,可是他星眸眨也不眨地,忘记君臣礼仪,竟直视着皇帝,道:「只要陛下答应,摘去了小民的雄风后,会立刻释放他。」
皇帝听得眉飞色舞,淳宇浪这头却是听得快要吐血了。
不行!谁允许你做这么愚蠢的事?你的身体的每一寸,我也有一半的所有权才是!
「好,我答应。」
皇帝「慷既」地一口答应。「来人,立刻去找个擅长『宫』术的师父过来。」
开什么玩笑,他们不会是认真的吧?应该玩到一半,会说这一切只是个玩笑吧?否则,淳宇浪一定会在他们替自己松绑的那一刻,就气得当场爆炸。
可是一刻钟不到,被找来执行「宫术」的师傅,拎着一只里面装着必要道具的包袱,已经现身宫殿内。
「要执行宫术的,是哪一位?」
仁永逢跨前一步。「是我。」
「不行!绝对不可以!」再也沈不住气,淳宇浪从地上挣扎着起身,怒咆道:「要让你在身上动刀,不如往我肚子上切算了!」
可是仁永逢不理他,甚至不看他,径自走向老师傅。
「解开你的衣袍,我要先检查看看。」
仁永逢也毫无抗拒地,微红着耳根,照着师父的话去做。
「嗯,不错的东西……可惜呀可惜。」
以专业的眼光审视结束后,老师傅一个转身,朝皇帝禀报:「陛下希望微臣在这儿施行宫术的话,臣需要一个能够让他平躺的干净之处。」
「这容易。来人,去搬一块足够一人躺下的木板过来。」
「臣还需要一些干布、热水。」
「全部按照他说的去办。」
于是乎,屋内的内侍们都动了起来。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宫中的一个角落布置为方便动刀施术的临时宫刑处。
「好了,公子,在这上头躺下来吧。你放轻松一点,会比较容易熬过去,老夫我会尽快处理好。」
不、不,淳宇浪无法接受仁永逢为自己做出这样的牺牲!他怒吼道:「你砍我的头算了,狗皇帝!」
皇帝倏地变了脸。「你说什么?!」
「我说中止你们现在在做的事,不许你碰他一根手指头!你这狗皇帝!」
「你、你,一次也就算了,还连续两次!」皇帝劈头怒骂道:「好,你这么想找死,我就成全你!」起身,拔出随身携带的宝剑。
「不!陛下不是说过,只要我替他——」仁永逢立刻遮挡在淳宇浪的身前。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皇帝怒斥:「让开,否则我一并砍下去!」
「那您就砍小的吧!」
「才怪!要砍砍我,谁人造业谁人担!」
就在两人喋喋不休地争夺着谁有权力可以被砍头、可以去染发之际,宫廷女官们突然簇拥着皇后现身了。
「皇后娘娘驾到!」
皇帝脸色大变,看着妻子缓缓踏进屋内,且脸色、表情都不是太好看。
当她冷冰冰的视线一横扫过旁边陪伴着皇帝陛下的妃子时,更是冻得连空气都快要僵凝了。
「陛下。」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地唤起夫君的注意力。「妾身听说您要砍药王大人的头,是真的吗?」
皇帝紧抿着嘴巴,整个人几乎陷入椅子里,不敢再直起身。
「假使臣妾眼睁睁地看着您做出这样天理不容的事,还不出面制止的话,这个国家将会在失德的皇帝领导下,一步步地堕落。」
皇后训斥道:「您想清楚了没?这是替臣妾保住孩子,保住我们孩子的药王大人,他可不是一个您可以随随便便砍头的人。」再以一马当先、万夫莫敌的气势,道:「饮水要思源。想当初太子满身是病,是遵循了药王大人指示的方式替太子补身,才终于成功地回复健康。现在我们若恩将仇报,杀了药王大人,万一事后太子的疾病又复发,这回咱们再去找救兵,您认为还会有大夫做出这种自讨苦吃,偷鸡蚀米的抉择吗?换句话说,您砍的不只是一个人的人头,而是象征着成千上万的大夫的头。您若要与治病的医者为敌……未来您最好是别生病,否则就是坐着等死的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