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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柯诗摘(艾略特?空心人?第一节)

作者:墙头 马上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老毕诗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偶尔晚风吹过,书页哗哗作响。

左宁在我的怀里,起初是僵硬的,而后一点点融化开,他抬头看我,说贾臣,我……

我堵上他的双唇,竭尽所能的温柔了。大概我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有那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过。

如果不是因为突兀的手机铃声,我大概已经对他说出那句话了,不管是否真心,起码这一刻我没有什么目的。

“接电话吧。”他轻轻地推开我,走去电视柜旁边替我拿来手机。

一看号码:新波网运营部主管。

“怎么回事你贾律师?”声音急促,像是有大事。

“发生什么了,你慢点说。”我试着稳定他情绪。

“你被盗号了还是怎么的?发那种微博?”他有点质问的意思。

“发什么了?”

“不是你发的就行,估计你是被盗号了。”他略有安心,“网站先把你账号冻结了,查清楚再解封,你自己也想想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或者账号跟别人共享过之类的。”

我赶紧打开笔记本,微博已经被删的差不多了,几个大论坛上还保留着事件的经过截图,我研究了一会儿,总算是有点眉目。

晚上袁城在我办公室喝酒的时候,我还一边心不在焉地刷着微博,就在我送他去医院的路上,一条以我账号发出的微博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那条微博是这么写的:阳光集团的案子,一直是我的心病,如今再也坐不住,想就此澄清,换一个良心上的安慰。

我头皮发炸,觉得这事蹊跷,虽然只点名阳光案,没抖出任何有价值的料,但是已经成功地吸引了人们的眼球。

而且如果不是我清楚的知道,这条微博不是出自自己之手,在这一刻,我真的觉得它像极了我的内心剖白。

我有些站不稳,慢慢地跌坐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填不进来。

25、且听风吟 ...

我小的时候,经常听我爸教诲,要我刚正不阿做事,挺直腰板做人,后来我才发现,他那不是教诲,而是教毁,教着教着,差点没把我毁了。

我觉得这大概是代沟,因为在他那个年代,儿童们都这么唱歌:我是小溪流,一直向前流,小溪流啊小溪流,一直向前流……于是所有人都是那样清澈洁净的向前流着,毫无掩盖的流淌着,短衣少食,仍然觉得生活如蜜,就像农夫山泉,还有点甜;而在我的年代,少年们都这么唱:马列主义大普及,上层建筑红旗飘,革命大字报(嘿),烈火遍地烧,胜利凯歌冲云霄,七亿人民团结战斗,红色江山牢又牢……一边高唱红歌,一面逼得领导跳湖,师长投井,一边跳着忠字舞,一边打断亲人的腿,没有情感,只有背叛。

到如今,牙牙学语的小孩都会这么唱: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主流价值观就是这样,它在前面一路狂奔,使你只能望其项背,永远趋之不及。

对于微博门事件,我大概有了眉目:被人打残那天晚上,我的笔记本曾经失窃,这东西就跟陈冠希的硬盘一样,加密再周全也总能破解。我猜想大概就是那一次,让我丢失了微博账号的密码。

先是在肉体上摧残我,然后在意志上瓦解我,这招有点像老毕开头绑架我的那一段,但我敢肯定,这次一定不是老毕。

那么到底是谁在幕后导演这一切?陆迟是不太可能了,因为口口声声喊着要报复谁的,一般都没那个本事,纯粹赚个口舌之快,过过嘴瘾,阳光集团案情复杂,关系错综,且公权力也参与其中,敢跟顶上青天叫板的,还轮不到他。

左宁见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说要不要去放水,洗个澡可能会比较舒服。

我摆摆手,叹了口气,说叔叔这次是遇到大麻烦了,得抓紧时间解决,说完便要出门,走到门口却又转回去,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说你今晚就别走了吧,在家等我回来,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完。他点点头,说你去吧,我不走。

他的发梢散出丝丝清香,我叹了口气,想再说两句甜蜜的话,却发现声音停在舌尖之上。于是俯身吻他,尽量的细软绵长,良久才分开,余味绕梁。

我突然鼻子一酸,有点悲从中来,想这都什么事?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弄的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拿了钥匙下楼,我坐在车里打了一个电话,是打给林寒川的。今天把他惹恼了,我知道日子可能会不好过,但没想到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设下埋伏,引我入套。

早上那个电话里我理直气壮,想拿证据威胁他,但却忘了他在本城系统内已经可以只手遮小半天,以自己的身份硬碰硬,无疑以卵击石,我后悔不迭,这些年处处忍气吞声,甘于做人裙臣,怎么最近如此浮躁,沉不住气。

电话响了很久,我心里忐忑起伏,不知剧情将往哪个分支发展,是生不如死,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假如他一心办我,我也一定挣个鱼死网破,不会留一丝余地让他苟且。

响了有七八声,他终于接了电话,声音懒洋洋的,说怎么了大律师,终于想通给我来电话了?我点头哈腰装孙子,说林检啊,上午我说的都是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赔罪行不行?他冷笑,说贾臣你就别跟我这装了,赶紧来燕园,志永要跟你喝两杯!

我一咬牙,心说今晚我就跟你耗上了,大不了两百万吐给你,只求你还我几天太平日子。说实话,三十岁之后,我便时常有无力之感,总觉得时日无多,唯有平凡安稳的生活,能给这条轻如鸿毛的生命带来些重力,使它能够暂时沉淀,使它不再随风飘高,随波逐流。

到了燕园,见到杭志永的时候,我觉得挺尴尬,他剃了个光头,确实是一番刚被放出来的景象,周围食客坐的稀稀拉拉,整个饭店死气沉沉,颇有一股遗体告别时的庄严肃穆。

我在林寒川边上坐下,他老人家脸色并不好看,阴沉如骤雨急降:“贾大状,你也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我们等了你一个晚上。”

老毕有意圆场,手捻佛珠朝我点点头:“来了就好。”

桌上的菜一筷子都没动,酸菜鱼,地锅鸡,酸辣土豆丝,我一时恍惚,以为又回到了97年,那时山花烂漫,纯真依然。

我端起酒杯先敬杭志永,说志永,欢迎回家。

上学的时候,杭志永门门拔尖,号称N大93级活法典,我们在心底佩服,嘴皮子上使贱,认为他单纯记忆卓群,然不精变通之法,至多成就一代学霸,难出校门。他从不像老毕一样上蹿下跳,输出价值观来强奸别人的思想,而是一个人闷着做学问,从不据理力争,那时我们以为他生来循规蹈矩,软骨头一把,后来才发现他一后脑勺反骨,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硬气。

杭志永按着杯子,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但话却如针如刺,扎在我心底某块最柔软的肉壁上。

他说:贾臣,进去这么久,就差你没来看过我了,是不是该自罚一杯先?

我被他说的脸上发烫,握着酒杯干了个底朝天,杯子拍在桌上,朝老毕:满上!

他这才端起酒杯,脸上笑容完好无损,又朝老毕和林寒川看了看,说这杯酒十年前,没喝成,今天总算是补上了。

十年前,就在这张桌上,我们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因为老毕痛下誓约,留着这杯酒,十年后再相会。

那时候我们尚能展望,展翅高飞,憧憬希望;而如今,只剩下回望,回忆往昔,独自绝望。

喝完这酒,就像是结束了某个邪恶的宗教仪式,杭志永和老毕都心满意足的走了,林寒川让我上了他车,自己坐在驾驶座上,缓缓地点了根烟,说贾臣,你打算怎么跟我谈?

我虽然处境不够优,但至少大脑转的还够快,我说你想怎么谈都行,只要还有可谈的余地。

他吐了口烟圈,说余地当然有,取决于你的态度。

我想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可寻,不如先认错,争取宽大处理,我说那事确实我干的不好,吃了个来回,一共拿了四百万,现在有两百万在股市里拿不出来,还剩下两百万,你要还认我这个老同学,还看得起我这个兄弟,就收下行不行?

他眯着眼睛,思考良久,突然诡异一笑,说贾臣,钱我就不要了,你陪我睡一晚怎么样?

26、石城阳光,走遍四方 ...

我跟林寒川相识相交是从九二年开始,这么一路下来,竟过去了十三年。

他老家在大连,但是北人南相,长得非常秀气,这人表面上平和,但内地里阴毒,与我本是同类。大学四年里,我俩虽对外称兄道弟,但一直面和心不合,正是因为身处同一卦限,将彼此看得太明白。

后来走上社会,和他之间反而较上学时更近些,利益将我俩捆绑,强制在同一阵营里。就像与蛇同舞,与狼共处,这些年里我们厮混在一起,看起来交情极好,但实际上我从未相信过他,也清楚,他未曾拿我当过兄弟。

我虽想过,有朝一日他必会咬我一口,但从没想过,他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去我家。”他一踩油门,“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带人回家过夜的。”

我脸色发白,说林寒川,你他妈真的假的?不就是两百万,至于吗?布这么大个局你累不累?还有什么计划,一并说了吧!

他笑而不语,伸手打开电台,里面百利甜在发嗲:收音机旁亲爱的听众朋友们晚上好,又到了今夜不寂寞的时间,就让一首莫文蔚的电台情歌,开始我们今天的节目。

“这小子我上过。”林寒川把音量调低了些,“叫起来嘶声力竭,好像你不是在干他,而是在扒他皮,抽他血。”

我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说明白了你能死啊?

他说你别急啊,到我家坐坐,喝杯茶,不好吗?

我被他的态度弄得快发疯,说我求你了,寒川,不,林检,看在这么多年交情上,别玩儿我了行不行?

他哼了一声,说不是我要你什么,而是有人要你什么。我问是谁?他叹口气,说贾臣,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在外面瞎搞,早晚惹祸上身?我一愣,不明就里,说什么意思?他不吭声,油门一踩到底。我耐着性子跟他回家,心中揣测不停,到底是什么秘密呼之欲出?

远处群山已经入眠,霓虹围绕下的广告牌鳞次栉比,广告词光鲜亮丽,就好像站在一群妈咪站在你的面前,说来看看吧,新到的货,盘靓条顺会来事,隔山取火乞丐煲饭不找个试试吗老板学海无涯苦作舟啊。

“你看那个。”林寒川指着刚刚闪过的标语对我说,还记得吗?

石城阳光,走遍四方。

那是阳光集团的广告语,和二十年前的“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一样,一度风靡全国。

“阳光的股权后来怎么解决的?”我忍不住问林寒川。

“你在杨光身边待过的。”他答非所问,“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阳光集团的兴荣史基本上就是它的前老总杨光一人的发家史:1976年,退伍兵杨光卖掉了自己唯一值钱的家当——一块钟山手表和一件军大衣,拿着共计所得五十五块,领着五个兵油子,迈出了白手起家的第一步。

二十年里,这哥们发挥吃苦耐劳的精神,住着破烂的平房,睡着冰冷的地板,就着窝头喝着凉水,挖开了一条从山西向石城运送煤炭的乌金通道,然后搞起了海运业务,实现了自主经营,两年之后收购了石城一家濒临破产的国有汽车厂,接着与外商合资在石城本地率先建立企业集团,也把石城推向了全国舞台。

阳光集团,这个曾经带动石城经济发展的民营企业的成功,也使杨光本人成长为一颗耀眼的经济、政治明星,他头顶上的光环不胜枚举:经商,他做过阳光集团总裁兼党委书记、石城市政协副主席、工商联合会副会长、中国汽车协会副会长,还拿过省优秀企业家、全国劳动模范等荣誉称号,从政,他的步伐也未停下——九二年开始连续三届被选为全国人大代表。

然而到此为止,以上皆为废话,因为无论杨老总本人上不上胡润百富榜,都于我们广大贫下中农来讲,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这在线性代数里,叫做两个向量线性无关。

重点在下面。

如山的军功章并不能解决利益分割不均所带来的矛盾,阳光集团的股权之争一直是杨光心头一块重病,如果说十年前的杨光还在为企业的发展而到处奔波的话,近两年来,他所作的,就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有时候后半夜才回家。

这话是他们厂看大门的郭大爷说的,你们知道,老总的一手段子很多都是从看门大爷那流传出来的。

那么,他到底在研究什么?到了这个层面,大爷就不知道了。

而作为阳光集团的前法律顾问,我想我大概最有发言权。

我做阳光集团法律顾问是三年前的事,这个位置不好坐,当初也是费尽了心思做通他们法务部主管的工作,又是送礼又是招嫖,方才争取到了这份肥的流油的差事。做了顾问之后一段时间,杨光开始单独联系我,咨询一些资产问题,接着发展下去,开始拿我当幕僚,经常征求我的意见,而且就像是中了魔一样,他不再抓生产,抓管理,而是一门心思钻研如何巧设名目,将资产转移出去。

一开始我觉得奇怪,认为石城政府已经给足了他面子,并且作为一个成功商人,该有的不该有的,他似乎都有了,那么到底是什么,使他孜孜不倦,使他无法满足,使他总是担惊受怕?

直到一年前林寒川找到我,这里面一些隐藏的东西才逐渐明朗起来。

作为地方支柱性民营企业的一把手,杨光本人与石城政府,就集团的股权分割产生了矛盾,政府有意将其收归国有,而杨光则将集团看得比亲儿子还重,费尽心思想彻底化为私有。

到了零三年,杨光在全国已经设立了二百多家皮包公司,他把资产不显山不露水的转移出去,而阳光集团就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杨光本人有一条很著名的理论:如果我盈利了,就是私有企业,如果我亏损了,就是国有企业,这些缺口应该由政府来填。不过这话的真实性尚待考证,我本人是从未亲耳听过。

久而久之他与地方上的矛盾愈演愈烈,一直到了不得不收拾的地步,地方政府只好向这位传奇老总,发起总攻。总攻啊同志们,你们最喜欢的。

其实就我个人角度来看,杨光是个很值得佩服的人,他身上独特的气质,使他具备了成为伟人的所有充分条件,这三十年来,一步步的,他几乎得到了所有该得的东西,头上成摞的光环,我们称之为“红顶”。然而,“红顶商人”在意味着通达的同时,也昭示着灭顶之灾。

去年三月,杨老大被石城警方抓捕归案,官方放出风声,一共六条罪名,然而直到今年三月,判决才正式下达:股权贪污,评估资产达8亿之巨。

而一年前,相关部门高调宣布的六项罪名,到最后一条都没有成立。

“别忘了杨光案里……”林寒川钻进厨房,泡了一壶毛尖端出来,示意我招呼自己,“你贡献最大。”

事发当时,一共有三个人找过我,除了林寒川之外,杨光的老婆以及他的直接下属、杨光集团的副总殷岸分别向我提出了两个几乎相反的要求:老板娘希望我保住他丈夫的命,而殷副总则要求我想办法置他曾经的老战友老上司于死地。

他们分别开价两百万,换来最后杨光的死缓。对于老板娘而言,我为他丈夫争取到了死缓,而对于殷副总而言,我把一个本不该判到二十年以上的人,弄成了死缓,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共得到了四百万。

一开始的时候,杨光非常的不合作,后来检察院开始尝试刑讯逼供,手段之多花样之繁杂令人咋舌,当我单独与他会见时,这个曾经无坚不摧的军人,竟然抱头痛哭,声声撕心,句句裂肺,他两鬓斑白,尽失往日神采,后来开庭时,他曾多次意欲脱衣展示伤痕,但均被当庭喝止,他被转移了七个地方受尽非人折磨,他被剥夺了政治权利以及各项公民基本权利,到最后,竟然连展示伤疤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实际上在他被关了快三个月的时候,检察院还是没有能给他找到适合的罪名,即便在种种刑罚之下,这个男人都没有低过头,这个案子复杂就复杂在,先抓人,后找罪名,活脱脱的愈加之词。

后来我向石城检察院建议,对他的身份进行界定,替他脱掉民商的外衣换上国家工作人员这层皮,就可以构成贪污罪。在立案整整一年,卷宗多达670本之巨的情况下,最终,地地道道的民商杨光被以贪污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而我在这个案子里的主要作用有两个,一是作为杨光的辩护律师,替他稳稳地输掉官司;另一方面,帮助检察院,进行有罪认定的证据收集,不,与其说是搜集,不如说是创造性的发掘,汉语博大精深,大家一定能懂。

随着案件的结束,在石城政商舞台上活跃了近二十年的汽车大王杨光,最终锒铛入狱,下半辈子再难超生。

那句家喻户晓的广告词“石城阳光,走遍四方”现在依然被响亮的喊着,但是曾经赋予阳光集团以辉煌的那个人,再也不会经过公司的伸缩门,走进看门大爷的视线里了。

“杨光有个儿子,叫杨其志,事发时在美国读MBA,一直没有回来,这是他的照片。”林寒川翻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

我接过一看,有点发懵——竟然是程语。

27、灾变前夕 ...

在石城政府的组织下,律所参与了一个法律援助活动,不为钱只为赚公众形象,张爱民搞刑事,我主吹民事,袁城元魂归位,作为我所最高级别律师,坐镇行政,稳如泰山。参加这活动是他老人家提议的,我看他最近大有普度众生,救济天下的情怀,于是牵线搭桥,向他推荐了一心大师,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大师常来我所坐而论道,气氛严肃而活泼,搞得来办事的总要退出门去看一眼门牌,都以为律所经营不善,被和尚庙注资并购了。

一并参加的还有另一个律所,叫东方还是东方红来着,总之名字十分乡土,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与观海听涛的高雅内涵格格不入。那边由白莲花秦曙光主要坐镇,听说他已经从N大离职,成了专职状师,因此我再见他,顿觉几分亲切:出淤泥而不染终成传说,老人家弃明投暗,是时候结成统一战线了。

活动搞在市民广场,顶着三十六七的高温,坐实一条长桌,我觉得此情此景绝对可以对得起法律人共同体的良心——想起92年军训结束,学校抽风,跟电视台合起来搞面子工程,大练方阵,最后竟然请到石城军区的某少将前来阅兵。石城作为举国闻名的几大火炉之一,果然没有令人失望,是日,中暑之景此起彼伏,你方躺平我登场,最令人欣慰的是竟然还倒下去两个教官。而少将同志一共露面不足六十秒便稳稳当当地钻进红旗扬长而去——在那短暂如一瞬的六十秒里,始终令人动容地全程撑伞、护其左右的正是法律人的良心之一,我们法律系的系主任。

前来咨询的群众大多手里攥着一把血泪史,我深觉将他们的经历写出来一定能成为热卖大部头,赶超时下热销之作《戏说清朝十六帝》。它有剧情有萌点有争议有内涵,叙事强,逻辑缜,唯一的缺点就是大概一辈子过不了政审。

这些人大多都是“上钉维”范畴里的,个个烫手,件件烧人,石城政府把这些烤得遍体通红的山芋通通都推给律师,不得不说深谋远虑:“群众的困难,我们政府一定找人帮你解决”的反面是“律师游走在体制外,无权无背景,只要你敢犯上,想抓一样抓,想搞一样搞”。我心不在焉地敷衍着面前一个外地民工,承诺免费替他向工头索要03年开始拖欠的工资,一边掏出手机给林寒川回信息。

几天前,在林寒川的帮助下,我终于把一些异常的事情搞了清楚:为什么程语这小子能知道我喜欢男人,又为什么他找上我的代理案,故意用了个标的两百万。这些日子以来,他就像个幽灵,始终伴我左右,而我浑然不觉。

不过至少有一点值得庆幸:林寒川依旧与我身处同一战壕,并身体力行为我排忧解难,上级光环笼罩下,换我一时安心。说到底,就算程语半夜持刀翻进我卧室找我索命,都不及林寒川动动手指办我来得恐怖,前者不过一刀,后者却是半辈子的地狱。

而程语,不,应该叫杨其志,他下一步将要做什么,是我目前最感兴趣的问题。

“律师同志,我给您跪下了,您就是我们的青天!”民工同志作势要起,我连忙拦住他,说你别谢我,要谢也得先谢国家,回去告诉你的工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法律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为了社会的和谐,也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法制的力量,凡事先找相关部门,千万不要擅自行动。我又补充了一句。

他一躬到底:“贾律师,像您这么有良心的律师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哇!”我说行了行了,也别打灯笼了,打个的回去吧,这天热的。说完掏出五十块递给他,他瞪着一双小眼睛看我,差点没哭出来。

袁城在一旁拆台,说贾臣你当律师可惜了,改行上春晚吧,这口才,郭德纲听了都得哭。我说您有本事别在我身上寻乐子成不成,你看隔壁那个秦教授简称禽兽的怎么样?绝对的伪君子假道学,就等你来揭开他身上一张假人皮了。袁城脸一板,说老秦是正派人,你别欺负他啊。我说对,统战部里全是正派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再搭理我。

打发了民工兄弟,我早已是汗流浃背,准备让何茜替我坐会儿,刚拧开矿泉水的瓶盖灌了两口,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那人说,贾律师,我有个案子,看看你感不感兴趣。

我眼皮一跳,竟然是程语,他递了一份材料过来,我根本不接,手按在矿泉水瓶盖上,说我们今天是法律援助专场,我看你不像是需要援助的对象。

他知道我会拒绝,早已准备好说辞,说贾律师,我向全石城几乎所有的律所投过材料,但没有一家肯受理,您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围观,我不好再多说,只能接过材料袋,抽出一看,正是关于杨光案的,知道这人此行不善,似乎有意与我开战,于是便定了定神,说杨先生,刑事诉讼不归我管,我给你推荐一位优秀的刑辩律师,他叫秦曙光,就在那边,我向你保证,他绝对是行业中的精英,业务水平超过我之上太多。说完便把信封递还给他。

他听我喊他杨先生,先是愣了几秒,而后淡淡地笑了笑,说这个案子当初就是您经手的,我想找您更加合适吧。

在这个公众场合,他有备而来,本来就为让我下不了台,我若拒接,总要说出拒接的理由,于是便喝了口水,说杨先生,令尊这个案子是个铁案,既然你知道当初是我经办的,就应该清楚我已经尽过力了。虽然从个人角度来讲,对令尊遭遇表示同情,但从司法从业角度来讲,维护社会公序良俗是我们每个法律人应尽的责任,是不容主观因素干涉的客观意识形态,是超越个人情感之上的义务性的存在。

他不吃我这一套,依然镇定,说贾律师,如果我能够提出新的证据,已决案也可以申诉的吧?我盯他看了几秒,说那要取决于是什么样的证据。他不温不火地说:“一个两百万收受音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心里一惊,但嘴上还是先吓唬他,说音频这东西作为证据说服力不够,很容易后期合成的,你最好弄清真实性,妨碍司法公正本身也是违法行为,一定要想清楚。

他笑笑,说没关系贾律师,我心里有数,放个话吧,接还是不接?我没说话,往椅背上一靠,盯着他看,他把材料袋按在桌上,说这样吧,您考虑考虑,晚点给我答复也行。说完就走了。我本以为这事会被人看出端倪,没成想围观群众看完戏,竟一哄而散,没有一个对此产生兴趣或是发表看法。

我打开材料袋又仔细看了看,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今晚八点,长江路128号302,一个人来,带两百万。

我松了口气,如果他是为钱,那好办,这两百万本来就收的不踏实,交出去倒反而能换个良心上的安慰。于是心不在焉地又敷衍了几个找我办案的,接着拍拍何茜说你先替我顶上,我回所里有些事。

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林寒川,把情形给他一说,他沉思片刻,说如果是钱的话好办,就怕他不为钱,不过你别担心,这事他闹不大,也没处闹,晚上你也别去了,回头想个办法让他闭嘴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在那坐着,心里闷得难受,有悔恨,有无奈,总是想起老杨,想起吴胜财,想起孟琪琪,想起这么多年红尘浮世,自己双眼一闭,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管,拿夜路当大道,拿黑暗当光明,拿罪恶当救赎。

实在闷得不行,不知不觉又逛下楼,看见佟帅一家都在摊前忙活,他老婆眼中柔情似水,他两个儿子聪明灵气,他的笑容恬静而满足,阳光倾泻在他们身上,车水马龙中,我却只感到一片静谧。

想我这辈子从没羡慕过谁,这一刻竟双腿无力,突然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又想这人生真是鲜血淋漓,捅破那张青春的薄纸,立刻一泻千里,你能抓住什么?又凭什么逆流而上?

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电话给林寒川,说晚上打算去一趟,如果只为钱,就把钱还了。他沉默片刻,说那如果不只为钱呢?你不要发了什么善心,想帮他翻案,螳臂挡车死路一条,我也保不了你。我说我还能有什么善心?只不过想睡个安稳觉。他大笑,说他妈的贾臣,你少跟我这腻歪,成心恶心我是把?我叹口气,说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不给你惹麻烦。他犹豫了片刻,说那这样吧,你给老顾打个电话,让他帮你找点人,对了,这事还是他查出来的,回头你还得好好谢谢他。

我开车直奔名人都会,老顾见我远道而来,又是沏茶又是倒水的,我朝他一躬到底,说老顾,兄弟承你照顾,这才躲过一劫,不然死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大怒说你他妈成心想膈应死我是吧?

我连忙赔笑,说不敢,晚上帮我找点人吧。他皱眉,说你要干什么?我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的办公桌角,说没什么,就是处理点后事。

28、永隔一江水 ...

何茜跳槽了。她进了中院,在民一庭做书记员,得以与章平耳鬓厮磨,办办案调调情,想来也挺美的。名人的成功大多不可复制,但二奶的套路却是遍地开花。张爱民天天长吁短叹,只恨自己瞎了眼,竟然押错了宝,听他的意思,大概一直拿我当假想敌,身家押上一拼死活,输得内裤尽湿才发现对手根本就不是我。全白瞎了。

他滔滔不绝地大喷口水,发泄完了又送我条领带,说什么齐心协力振兴律所,有案同办,有钱同赚,潜台词大概是:有女同干。

他走了没多久,徐达来找我还钱。

徐达跟我同级进校,是我校自控学院一朵奇葩,他高分考进来之后,始终无心学术,整日专心于蓄发明志,抱着吉他唱了两年校体育馆,接着光荣肄业,赶潮流去北漂,引来无数追随者效仿,造就N大史上最低学位通过率。

结果这哥们天子脚下转了一圈,牢骚满腹地又回来了。他对我说,北京这地方太JB扯淡,只有混子,没有音乐。他说这话的时候异常沧桑,异常严肃。后来他一直跟石城男科医院边上一家酒吧里驻唱,唱唱罗大佑,骂骂党中央,落落寡合,极不得志。徐达这人是个典型的老愤青,他对这世上的一切都看不顺眼,他过的落魄,也就总是不满,总是要骂。

我一直认为大学毕业前是愤青,很正常,如果毕业了,仍旧是个愤青,不会冷静思考只会随波逐流的谩骂、信谣传谣而不懂辟谣,那说明失败的不仅仅是教育。徐达属于老一代愤青,他也发泄,但不随大流,他只会对这个社会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看社会不顺眼,社会就只能还他以白眼,五年后,他仍旧一无所有,理想虽还挂在嘴边,却早已是远在天边。突然有一天,他找到我说要借一万块钱,我沉思许久问他借钱干什么用,他说上个月去了趟宁夏,在李元昊的陵墓面前唱了王洛宾的《永隔一江水》,那天中午非常炎热,贺兰山和西夏王陵悄无声息,他说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风雨带走黑夜

青草滴露水

大家一起来称赞

生活多么美

我的生活和希望

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

共饮一江水

他一直都是这样,随心而动,随性而发,红尘寥寥,无可牵挂,自由得像只苍鹰,随时随刻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从我这借到钱之后,他靠着一个做音乐的兄弟,发行了自己的第一张专辑,那张碟做得十分简陋,甚至连名字都没取,他花了大概半年的时间从长白街走到水西门,卖了大概三百张,我也有幸得到过一张,里面的歌词尺度很大,迄今为止我还能记得的,就只剩一句:我们的理想比JB长。

然而张爱民的例子却告诉我们:其实很多人的理想注定一辈子长不过JB。

徐达还了钱之后就走了,这厮行色匆匆,大概要事缠身,临走前哑着嗓子扯了句话给我:“有空找你喝酒!”我眯着眼睛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们,酒还是别喝了,谁叫咱俩永隔一江水?他愣了愣,大概品出些意思,捶了我一拳,说贾逼你给我少装逼,装逼遭雷劈。

他有个爱好,就是给人起诨名,但毫无新意,通常就是姓后面加个逼而已,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年他没肄业,而是把大学念完了,今天会变成什么样?

刚送走徐达就接到李刚的电话,说姓杨的终于老实了,该你出场了。我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说我马上就到。

昨晚的情形一波三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银行下班,我提不出两百万,只好找老顾拿了二十万,准备先做押金,探探情况。到的时候是八点半,老顾让他那贴身保镖王诚跟着我,楼下还守了几个人,状况不对立刻冲上来护驾。我觉得杨其志想要我命还不至于,他念过书,应该还有点理智,真想报复,早就应该一刀扎我命门,没必要搞这么复杂,所以进门之前特意叮嘱王诚,不到万不得已别现身。

我本来想得很多,甚至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结果完全出乎意料,这小子确实不要我命,张口就是两百万,只为钱。为钱就是好事,说明他理性尚存。我一直冷笑,心说那条腿的账还没跟你算呢,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灵再来玩软的,你他妈把我当JB捋呢?

他手里那份音频资料是当初他妈当初跟我交易两百万时录的,其实毫无价值,首先是音频,说服力大打折扣,视频或许还有点价值,其次当时只提到了答应帮忙,至于收钱的事故意讲的很暧昧。本来拿到钱,老板娘就把光盘给我了,并且再三发誓没有拷贝,没想到还是留了底在手里。这东西虽然对我构不成太大威胁,但难保日后生变,微博门那天就有不少记者打电话来,吓得我不轻,幸好石城水军与五毛齐飞,才将事态扼杀在萌芽。

杨其志布得局不大,但之所以看起来气势恢宏,大抵是因为他一直走一步看一步,没什么逻辑造成的迷局——先是希望能接近我,结果发现我这人很难亲近,然后是报复,打折我一条腿,可惜没打残我的意志,接着希望借助舆论来平反,却发现网络这个地方,自由起来处处把歌唱,管制起来润物细无声,最后才亮出筹码,想着平反无望,不如见好就收,拿回本钱,改日再战。

我把装二十万的黑塑料袋递给他,说今天出来的晚,银行下班取不到钱,二十万你先拿着,找个名气大点的律师,其实真不用在石城死磕,有实力的名状大多在京城窝着,你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刚说完,从里面走出三个人来,表情凶恶,身形彪悍,体魄健硕,两个光头一个寸头,横看侧看怎么看都是典型的犯罪分子形象。

那地方大概是他的暂居地,因为上次送他回家,正是止步这栋楼下,我站在客厅里,屁股都没着沙发,内屋的门之前一直是关着的,这使我有点害怕,不知里面是何埋伏,现在看到这场景,身子不由自主朝门边靠——王诚就在门外,只要我发出任何一丝异常声响,他和楼下那一帮人就开始行动。

杨其志不接招,说贾律师,两百万不到,我是不会把东西交给你的。我把袋子扔在茶几上,说既然谈不拢,那我们改天再谈。他冷笑一声,说贾律师,你的套路太多,我招架不起,这样吧,你开张欠条,把余下一百八十万写上,明天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心里突然有点放心,这人依旧是半个法盲——你这样胁迫我写的欠条,能有什么法律效力?于是二话没说接过纸笔,刷刷一通,写完把欠条递给他。

他收下欠条,说那就明天见了贾律师。我赔笑,说一定一定,脸上虽装孙子,但心里清楚,这两百万若非我真心想拿,你又如何能逼出我一个子?这小子搞不清状况说明他嫩,但不能代表我蠢。我又问他,说是不是这两百万还清,以后就不来烦我了,他满口答应,说绝对不会再露面,谁知刚说完,三巨头里一个龅牙秃子冷笑着放话,说贾律师,还记得我吗?

我一头雾水,心想你他妈又是哪儿杀出来的,莫非想趁火打劫不成?那人猪嘴一咧,说老贾,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啊,二宝。

我脑子发炸,怪不得这厮看着眼熟,原来是王大宝他弟弟,当年抓捕的时候,各路豪杰纷纷落网,就他一个人打翻三个公安跑了,速度赶超刘翔。

我硬着头皮顶了一句,说我跟你没什么仇吧?

他逼上来两步,吓得我连连后退,以为他要动手,结果他却朝我一揖,笑嘻嘻地说贾律师您的手段我领教过,但我提醒您一句,夜路走多了千万别回头。我冷笑一声,说别他妈吓唬我,先上网看看你的通缉令还在不在了。他笑得极其诡异,说这个不劳你操心,只要帮我给顾老板带个话,就说我有空上门拜访。

出了门,我立刻下楼,黑暗中感觉有七八个人与我比肩擦过,楼道黑窄,看不见面孔,但使我更加担心,加快了步伐只想着赶紧出去,到了楼下一看,李刚站在路灯下抽烟,月光清冷,照在他的肩章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他看到我哈哈大笑,说贾律师,尿裤子了没?

我大惊,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朝楼上努努嘴,说接上级通知,来抓赌。

这事不用想就知道是林寒川干的。

四个人,正好一桌麻将,而且最后确实搜出一副麻将牌,只不过积了大半年的灰,但这不要紧,还有二十万现金,足够充当赌资,最关键的是抓赌还顺带抓个逃犯。

我打了个电话给林寒川,说你他妈也太狠了吧,他说这是好事啊,一箭双雕,我愣了愣,后来才想明白,老顾最近到底有什么事求于他。

“上次那几个打你的,就是二宝的人。”李刚拍拍我,“贾律师,你仇人挺多啊,都快绕成一个圈了。”

这城市陷落在夜色当中,深不见底,每个人轮番登台,唱两句戏词匆匆下场,你是我面前的猎物,我却又是你背后的猎枪。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个速度大家是知道的,总之是力保隔日更,争取日更,所以,请积极那啥!

PS:文差不多过半,高潮还在后面

29、被禁忌的游戏 ...

九七年袁城交给我个案子,说是让我锻炼,其实就是捡他牙缝里漏的。

谈下来对方一共给三千二,交通费还含在里面。三伏天里我舍不得打的,蹬着自行车跑基层法院拜会地头老大,一趟蹬下来能出四五身汗,衬衫湿湿嗒嗒地贴在胸口,难受至极。那时候我手上没什么关系,唯一认识的一个法官叫黄河,还是跟着袁城吃饭时混熟的,这人表面上极其温和,总是一口一个小贾的喊我,结果到他办公桌前站了半天,这厮愣是没朝我看过一眼,过了半天才报纸一合,说你是做什么的?法院是你们随随便便能来的地方吗?

我以为他把我忘了,赶紧赔笑,说我是老袁的助手,上回还跟您一起吃过饭呢,您这么快就忘了啊?他这才斜眼看我,但是话说的极其难听,他说是不是给老袁擦鞋的我也得记得啊?我愣在原地,手脚冰凉,不知该如何应对,想我二十几年来也没受过这种气,当即脾气上来想指着他鼻子骂:你他妈算老几?!结果当然没有,低头哈腰的把名片留给他,他二话没说,直接揉进垃圾桶里,指着门对我说,你们这些年轻律师,应该端正态度好好办案,为中国的法制建设做点贡献,别整天动歪心思!赶紧走!

我没办法,只能夹着尾巴落跑,后来也不愿意找袁城说这事,垂头丧气的,想这入行也太难了点,突破口都找不着,然而又心生悲哀,这世界已经腐烂,我们就是那一只只毛黑油亮的秃鹫,想我整日拿袁城当太岁爷伺候着,然而这遍地腐肉,他却不舍得分我一口。

结果第二天在电器行里遇见黄河,大法官正跟他老婆商量买音响,他嫌贵,紧捂裤袋浑身散发着视死如归的阶级斗争情怀,他老婆一赌气跑了出去,他也阴了张脸站在柜台前,突然朝我这边扫了一眼。我赶紧奔过去,一看是台爱华出的新款,要三千八,售货员不停地引诱,说日本原装,仅此一台,黄河长吁短叹,说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贵了点,我脑子里两个小人论战,激辩如火如荼,最后终于一咬牙,上前对售货员说,这台我要了,你给我开票,我出去取钱,说完便一路小跑出去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算问我爸借钱。

我爸一眼识破我的意图,气得大骂,骂我混球,不好好办案,动这些心思。但任他骂任他吼,我自岿然不动,最后他被我磨得没办法,说你想要钱是吧,拿笔!我说拿笔干什么?他说:立遗嘱!说完扔了电话,我在电话亭里气得浑身哆嗦,一拳头砸在投币电话上,疼的还是自己。这事说来残忍,从来都是老子帮儿子的,只有我爸,实权没多少,但大小是个官,在自己的堂口遇见我,竟舍得假装不认识。

后来我又去找朋友借,那时候大家手头都紧,刚参加工作没多久,一个月工资也就六百不到,最后基本就是你借三百我借五百的,好不容易凑了四千,其中杭志永借的最多,八百,那钱我始终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因为他是我们当中唯一没有收入的,这小子平时过的紧紧巴巴,但对朋友,从来都没捂过口袋。

我拿着钱冲回电器行,发现售货员正在打包,他面前站了个地中海,手拿信封一枚,看情况是准备去交钱。黄河脸色铁青站在边上,显然是因为我去的太久,售货员把东西另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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