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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柯诗摘(艾略特?空心人?第一节).2

作者:墙头 马上 当前章节:6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我头脑发昏,见状立刻冲上前去,把一叠四伟人拍在柜面上,说草,我先来的,你凭什么卖他?说完还推了那地中海一把。黄河一直冷笑,指着我鼻子说,你取个钱要去那么久?你他妈是去偷还是去抢?地中海也勃然大怒,推搡着我一通乱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人也越骂越酣,我站在人群当中,突然感觉四周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见。

我本以为这是彻底把姓黄的得罪了,后来老袁点拨我,说你干脆折现吧。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办的案子,封了一只三千八的牛皮信封,换来人生第一个胜诉,和六百块的负收入。再后来黄河被我养成了习惯,一发不可收拾,折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数额越来越巨。

那年我二十五岁,有心杀贼,却还是失身从贼。

按照林寒川的计划,杨其志会在钟楼派出所里过上一夜,这一夜,他会吃不少苦,然后就看他造化,如果他识时务,知道蚍蜉撼树,则给他一个主动闭嘴的机会,如果他不合作,那就只能“被闭嘴”。我在心里痛骂姓林的,做事只考虑自己,完全不顾我的立场,让我骑虎难下,只好跟李刚打招呼:手下留情,差不多就行。

见到他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触动的,不过一夜,这人就憔悴的,眼窝深陷,头发凌乱,胡茬明显,脸上依稀有干涸的血迹,但没有伤口,不知是哪里蹭上的。他穿着一件看守所发的文化衫,后面还印着字样,既高调又招摇。

交了钱把他保出来,这小子始终一声不吭,估计是被修理的不清,李刚把我们一直送到门口,笑着说常回家看看。杨其志突然一拳撞在我肚子上,疼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李刚见状大怒,掏出警棍,指着杨其志眉心说你他妈给我再来一拳试试?

杨其志双眼通红,又朝我扑来,我下意识闪躲,却没想到他突然朝我一揖:对不起了贾律师,刚才失手。我好不容易从剧痛中解脱出来,定了定神,拍他肩膀说,没事,饿了吧?吃点东西去。他说,贾律师,此时蜜糖,彼时毒药,我领教了。我说这是什么话,你误会我了。他说不用了贾律师,我应该谢谢你。

烈日当头,我突然有些眩晕,有个声音不断地在耳边说:一切都不该是这样,一切都不该是这样。

我没说什么,坚持带他去吃饭,就在看守所边上一家面馆,叫了碗排骨面,端到面前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了我一眼,说贾律师,这碗面是不是你请我的?我说当然是。他这才拿起筷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吃的很急,狼吞虎咽,气势如虹,与他以往的淡定形象落差巨大,想必是真的饿了,我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不说话,只顾吃面。我点了根烟,想问他昨晚到底遭了什么罪,但转念一想,无非那些手段,不提也罢。

突然左宁来了电话,说明天在学校音乐厅有个汇报演出,问我能不能去看。我心里一阵愧疚,这几天焦头烂额,又把他给冷落了,本想好好待他,结果决心下了没多久,就碎成一地了。我说去,当然去,明天几点?他说六点半,给你留个前排座位好不好。我说当然了,最好这一排全空下来。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只有我可以离你这么近。

突然想起两年前我刚追他的时候,也是在音乐厅的第一排,那是个三九寒冬天,演出厅里暖气不足,我见他一直搓手,对手哈气,手指僵硬活动不开,当即出去买了只小型热水袋,直接送到后台,递到他手心里,然而彼时浓情蜜意,不过是出虚情假意的戏。

放下电话,杨其志突然看了我一眼,说贾律师,难得你也会对人动情。我又抽了几口烟,灭在烟灰缸里,这才对他说:“你知道你父亲在里面受了多少罪吗?”

他眼神闪烁,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说我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说去年寒冬你是知道的,石城气温走到零下十度,雪下了几场大的。他不做声,算是默认。我又说,你父亲被脱得一丝不挂扔雪地冻二十来分钟,被人拿平底皮鞋踹,带跟儿的怕受伤嘛。后来又把他拉进屋里,搁外边端整盆整盆雪往他身上倒,眼瞅着雪在他身上化成水。

杨其志拳头紧握,但仍旧是喝着面汤。

我说你以为这是刑讯逼供吗?不,你错了,那天过节,他只是被人拿来寻乐子了。你想说最高检早规定了检方讯问须全程音像对吧?检方有的是办法,在录像底下不怎么打,在看守所里正规提审打得也少,单选礼拜天把他提到比如友好区检察院办案工作区,或是驻监所检察官办公室,再把旁人都赶走,你想逢这事儿谁都不乐意在场的,然后几个人才找茬儿开打。其他的细节我也不想说了,你进去过一回,应该有点体会。

我抽出张纸巾递过去,说你可以觉得我是罪魁祸首,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有件事我希望你仔细想想,用你成年人的判断力想想——如果判决不下来,你父亲还要受多少这种罪?他还能撑到判决下来那一刻吗?

“你可以保留对我的看法,我这人心黑确实是事实,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话。”我站起来,屈指点了点桌面,“正义不在当下,但我们等得到。”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时间轴上的BUG,入学应该是91年,毕业是95年,我会对前面进行修改。

刚回国,有点急事要处理,所以更新晚了,还望见谅。

尽量今晚二更,不行的话就是明天,对不起各位。

最后那句话是斯大状给李庄案辩护时说的。

30、柔软时光 ...

最近常有头晕之感,去楼下社区门诊量了量血压,146的98,小大夫白白嫩嫩,坐在办公桌后面对我微微一笑,说大律师,有点高啊。那神情很诡异。回律所遇见老袁,问他血压如何,他说120的80吧,我很是不平,想自己年纪轻轻怎么就一路朝着三高狂奔而去了?他说这有什么,八成是遗传吧?你爸不是也挺高的。

我叹口气,说怎么家里没有精神病史?要得了精神病,就能精神多了。老袁奸笑,说你啊,我看快了。

路过张爱民办公室,朝门缝里窥探了一下,发现他在招助理,一脸“共和国脊梁”般刚正不阿的表情。

“请你就如何维护审判公正谈一谈自己的看法。”这厮就喜欢问些虚头八脑的问题。

对方也就虚头八脑地回答:“我认为在于控辩对抗,控辩合作只是走过场,只有控辩对抗才能相互质疑,才能发现对方的漏洞。”听声音挺甜,张爱民大喜,接连称是,还自称是司法界最后的良心,要与美女携手共建和谐法制社会,我心里直恶心,想到又一个花姑娘要被糟蹋了,无奈地摇摇头,替他们把门关严。

前天去音乐学院看左宁演出,结束之后遇见陆迟,这小子从头到尾一直点头哈腰的,想必是被整怕了有心理阴影,左宁在边上想说什么,但没开口,我心里得意——恃强凌弱的感觉谁不喜欢?

不过这次和左宁复合,我已经下定决心,往事一概如烟,绝口不提,我虽无法停止去想起,但总会对自己说一句:珍惜眼前,把握当下,且行且珍惜。其实我这一生,如果落得这么个结局也真回本了,总好过娶妻生子,家里外面统统要做戏,处处要警惕。

张爱民推门进来找我分析案情,喜不自胜地哼着小调:“阿莲,你是否能够听见,这个寂寞日子,我唱不停的思念;阿莲,你是否能够感觉,这虽然相隔很远,却割不断的一份情缘……”,就像一只刚偷完腥的黄鼠狼,龌龊的满足感全写在脸上。

我跟他扯了半天,突然有点头晕,闭上眼又睁开,摇摇头保持清醒,张爱民挺关切的问我怎么了,我说可能最近有点累,身体机能下降了。他大笑,说贾臣你不是号称夜御十女仍不倒的吗?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我反讽他,说你整天用下半身思考的怎么会理解我们用大脑思考的辛苦?他捶了我一拳,说老贾啊,别太拼了,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用?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健康搭进去,不值!我朝他斜眼,头一回觉得狗嘴里也能吐得出象牙。

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烟,黄色外壳上金龙盘踞,我一看吓了一跳,说你都开始抽这烟了?是想不开还是想不开?他说老袁给的,又眯着眼睛暼了眼门外:“老袁最近是怎么了?开始散财了?”我说谁知道,大概人家才是真的参悟人生真谛,视金钱为浮云。张爱民明显不信,扔了两包在我桌上,说来尝尝,好烟,我笑着说你拿回去吧,别把我嘴养叼了,抽烟又不是什么好事。

大学里有一阵子我抽烟抽得特别厉害,半夜馋烟,就爬起来把白天抽剩下来的烟屁股再点上嘬两口过瘾,通常这瘾只能解掉一半,因为黑暗中会刮过一道凌厉的掌风,夺过我那半截烟屁股,啪嗒啪嗒地在角落里吸着,有次不幸遇到舍管查房,大灯一亮,见此情此景差点没当场把我俩扭送去戒毒所。

以前没钱抽好烟,什么都能将就,什么都能凑合,现在什么烟都抽得起了,瘾却下来了。

张爱民不屑,说:“有位抽烟喝酒嫖女人的前辈,人活到一百多。”我问他是谁,他笑:张汉卿!我说算了吧,拿回去孝敬你老子,给我抽也是糟蹋东西,我抽不出好赖的。他坚持,说你要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我心里觉得好笑,这厮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他又待了一会就打算回自己办公室,临走前关切地对我说:“老贾,别太拼,不如给自己放个假,趁身体好有精力,到处跑跑是好事。”

这话一下子给了我灵感,想我这么多年窝在石城,总是觉得时间如水,奔腾不息,一路策马扬鞭,在后面穷追不舍,仍是望其项背,出去旅游的次数微乎其微,现在才发觉是应该停下来看一看了。

我立刻上网搜了搜攻略,又打电话给一个旅行社的朋友,让他帮着订机票和酒店,一个小时后,开车回家,看见左宁在家做饭,围裙一扎,有模有样。这人不会做饭,在家的时候从没进过厨房,上学之后又都在外面解决,在做饭这套传统项目上毫无建树,偶尔我应酬不多的时候倒是愿意下厨露两手,他在边上也想帮忙,但始终心有余力不足。

我凑上去看了看,挺好,至少从颜色上看像盆火锅,而不是烧火锅的炭。我从后面把他抱住,说猜猜看,今天有什么好事?他关了火,转过身来,有点期待的摇头,说不知道。我从包里拿出两张机票,说叔叔带你旅游去。他翻开一看,乐坏了:“去丽江!”

文艺青年分两种,一种有边疆情怀,就像十年前郑钧爱唱:“在雅鲁藏布江把我的心洗清/在雪山之颠把我的魂唤醒/爬过了唐古拉山遇见了雪莲花/牵着我的手儿我们回到了她的家”,还有一种有古镇情结,代表人物是什么宝贝(不是上海宝贝,虽然上海宝贝一度是我们大学时代的畅销书),此人的书我看过,但是看完之后,就只能记得三个词:棉布裙、红双喜和做爱,再后来我在书店里看见她的书,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个穿着棉布裙抽着红双喜的女人等着我来干她,这使我兴致全无,只能又把书合上。

最近左宁搬回来住了,我发现他总是在看一本叫做《丽江——柔软时光》的书,趁他睡觉的时候我也拿起来翻过,这书装帧十分华丽,内容却略显苍白,遣词造句一看就是文艺情怀泛滥的结果,翻到封底一看,要近五十块,我感慨连连,心想也就能骗骗小年轻罢了。

“明天就走?”左宁看清了时间问我。我说对啊,你反正放假了。他想了想,说去几天?我说你想去几天我们就去几天,你要不想回来了,我就陪你死在那。他一脸欣喜,但很快便平静下来,说会不会耽误你工作上的事情?我说没事,正好不想干了。

“真的?”

“假的。”我把他搂进怀里,“不工作拿什么养你?”他乖巧地倚在我怀里,盯着手里的机票,高兴的有些不知所措。

我突然有点悲从中来,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人生的赢家,现在才觉得人生永远没有赢家。

这顿饭依旧难以下咽,我硬着头皮假装吃得很高兴,称赞不止,他叹了口气,把我手里的筷子夺了下来,说还是叫外卖吧,我说没事,我已经明志,要学做新时代的张思德,尝百草而后生。他气得当场要踹我,被我往怀里一揽,亲了一口,当即心里又是一动,想这丽江还没到呢,柔软的时光就提前了。真不错

下午陪他看了场电影,叫无极,陈凯歌导的,这导演的片子之前都很出彩,霸王别姬和温柔的杀死我,都堪称经典,结果这一部看的叫我大倒胃口,除了看出点张柏芝要和谢霆锋复合的前兆,啥有用信息都没获取到,刘烨的扮相倒是很猎奇,是以增色不少,看完之后我一通批判,左宁淡淡地说你太尖锐了,其实也没那么糟。我笑笑,说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处处作对,时时批判,这样坏的才能变好,好的才能进步。

说完觉得自己太道貌岸然,于是噤声不谈。

影院在商场楼顶,我问他要不要去逛逛,买两件衣服,他说不用了,不爱打扮。说完一对情侣从我们身边经过,衣着光鲜亮丽,我突然有种奇怪的冲动涌上来,非拖着他去买衣服,他不是很乐意,说自己底子好,穿什么都帅气。

后来只好作罢,晚上想带他去吃王品,他却坚持要去N大门口吃炒菜,那地方是我们上大学时的主要据点,我过去的事情很少跟他说,只有这地方曾经跟他提过几次,没想到他如此向往。

他说贾臣,我想了解你,不止是你的现在,还有你的过去。我说我过去全是黑历史,说出来怕吓着你。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不介意的。我心里想笑,嘴上敷衍,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半辈子呢,给你慢慢说。

吃完饭又带他在N大校园里逛了逛,在哪栋楼里睡过觉,哪栋楼里考过试,哪片屋顶乘过凉,哪棵树下装过逼,全指给他看了,小孩看的仔细,听得认真,我一时兴起,话匣大开,越说越高兴。

突然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从我面前跑过,身后三五保安一路撵着他,久远的记忆被唤醒,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刚子?!”

他停下脚步,仔细看着我,目光呆滞中突然闪出一丝兴奋的光。

“小贾!”他欣喜地冲过来,“我的案子有希望了!”

我心里一沉,不知说什么好。

“这疯子!”保安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一面还向我道歉,“实在对不起,没吓到你吧?”

31、鸵鸟 ...

N大法律系之于石城就像法大之于北京,九十年代初常有冤而无告者勇闯校园,前来求救。刚子就是其中一个。

八三年的时候他刚从技校毕业,是纺织厂一名普通工人,有天晚上厂里组织职工看电影,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处,他一不留神伸出五指触碰了一个女工友的柔软之地,当即喊抓流氓之声四起,他被不知哪里涌出的强大力量扭送到了派出所,正巧碰上严打,五人判案小组一合计,给他定性流氓罪。

这罪和当年的反革命罪并称两朵奇葩,霸气携手共同阻碍着法制建设的进程,在共和国法制史上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这俩罪名很相似:听起来都很惊悚,但是完全不知所云,而且毫无法律依据,根本就没有界定标准,童叟无欺老弱不限,只要你一个不小心,都可轻松入罪,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长相轻浮(虽然现在知道这叫天生俊朗),生怕在这上面吃亏,十四岁以前都不大敢跟女性讲话,非但不讲话,连暼上一眼都忧心忡忡,唯恐哪天身后警笛长鸣,三五大盖帽跳下警车,下一秒就被逮捕归案了,具体情节是:以目光猥亵妇女形成的流氓罪。

最关键的是流氓罪这罪名极重,挨枪子都是家常便饭,当初有个女青年,类似于前两年的木子美,在两性问题上造诣颇深,后被人检举揭发,说与十个不同异性发生过关系,女青年随即被捕,定性流氓罪,于是……只能说十八年后又是位性学大师。

刚子运气好,才刚发球还未进洞,只判了十年,这小子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在里面积极改造,提早出来以后就到处上告,可惜求诉无门,最后摸到N大来,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法律人身上。

老毕作为理想主义情怀与正义感泛滥的典型代表,对刚子的事情很积极,主动替他分析案情,找导师求援,起草上诉书,鸡飞狗跳到最后系里明确放话威胁:你若执迷不悟,继续伸手不该伸手的事情,毕业将很成问题。

为此,老毕沮丧过好一阵子,还曾作诗一首:

你在远处对我微笑

似是伸手可触

却又遥不可及

梦中你的白裙拂过我的脸庞

温暖

轻柔

我怀着虔诚之心跪倒在你的脚下

颤抖着向你诉愿

抬起头却看见

你的右手已经折断

左手却在腐烂

那条蛇爬向了你的下体

狗也失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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