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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柯诗选(第九章?忒弥斯).2

作者:墙头 马上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他:一共是五千八百八。

我作思考状,又有些犹豫:这两百课时分多少天来上?他说半年吧,我想了想,说半年好像有点太久了。

他非常理解的点点头,立刻接上:“对,我们也觉得时间有点长,所以针对你们这样的学员,特别提出了1V1精品授课,效率高时间短,而且可以按照您的作息来安排课程,非常的人性化。”

我若有所思点头附和:“确实很人性化,那收费情况呢?”

他说:“一万五千八百八。”说完立刻又补充解释:“虽然听起来有点贵,但是绝对有保障,百分之百保证您考到7.0,7.0能抵总评分4分哪,这四分,可远远不止一万五千八吧?”

我站起来与他握手,说你说的非常有道理,这样吧,我考虑考虑,明天给你答复。他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用了用力,似乎带着千万分的期待:“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我真诚地点点头,出门转身将他的名片揉进了电梯口的垃圾桶里。

达尔文的进化论告诉我们,人类将不会再进化,而我却想否定这个命题:人类终将进化成一个只有嘴的生物,连大脑都不再需要。

35、扯蛋 ...

刑二庭庭长黄河十年前视我如粪土,如今将我看做ATM,需要时则一个电话砸过来,连密码都不用输就能提走一笔笔金钱,而人们又常言道,要视金钱如粪土,因此这十年下来,我在他眼中,仍为粪土。

刚从语言学校走出来,他的电话就到了,没有任何缓冲,接起来就是命令的语气:“来华冠渔庄,就等你一个了!”这话说的我来火,什么叫就等我一个,分明是人不够找我凑数,哪有请人吃饭等到饭点了才通知的道理?

我说今天什么主题?都哪些人啊?他说没事,就是系统内的朋友一起聚聚,你别想的太复杂。我哦了一声:“要我带点什么过去?”他说也没什么,对了,你要是方便的话路过超市买两瓶天之蓝过来,我一听便回过味来,但又一想,法院不是搞禁酒令,中午不让喝酒么?接着便问他一箱够不够,他说你看着办吧!

跟这帮人讲话太累,就跟机关开大会要领悟会议精神一样,意思基本靠猜。表面上说天之蓝,那最低也得是梦之蓝了,我把车开到经常买酒的一家洋河专卖门口,按了按喇叭,老板认得我的车,一路小跑出来,隔着车窗冲我扯出一脸真诚的笑:“贾老板,好久不来了啊,忙什么呢?”

我说忙什么,忙着上法庭说相声。他大笑:“进德云社了没?”我说:“今天不聊天,我赶时间,你给我搬两箱梦之蓝到后备箱。”他笑容不变:“是签字还是现结?上回两箱酒钱还没……”我打断他,说先挂账,回头去律所一块结,我还能差你钱不成?!

他赶紧赔笑:是是是,贾老板从来不差钱。我说老板可以是假的,酒一定得给我真的。他急得脸紫:“我敢拿假酒糊弄你们?我不想要命了啊?!”我说开个玩笑,你别激动,赶紧去搬酒,我真赶时间。

一箱四瓶,一瓶五百八,两箱酒一共四千六,想想我肉疼,倒不是拿不起,只是平常这帮人吃饭都是挂在公帐上,由纳税人集体平摊来买单,今天怎么想起来占我便宜了?等于说我吃亏还吃了双份的,心里难免膈应。

车开到华冠渔庄,进了包厢,四下环顾,发现是个大杂烩:公检法都有人在,连市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陈锋都到了。这人我有所耳闻,但从未有幸私下照面,听说是把硬骨头,十年前抓贪污犯一直追过边境追到俄罗斯,零下三十多度冰天雪地里执行任务,一双腿就在那儿给冻下来了,到现在还不很灵光,所以他已经不亲自带队执行任务了,而且最近风传说有要调去机关业务处的迹象。

我进去之后一直觉得气氛不大对头,搞不清主题是什么,该说点什么,又该敬谁酒,不过看入座后陈锋上座,知道这十有七八是为他请的客。我看清主次,便端起酒杯,朝他扬了扬,说陈大队,敬你。

黄河在一旁指示我:“你是第一次跟陈大哥喝酒吧?就站那敬啊?打的!”

“打的”是一个酒桌用语,意思就是端着酒杯亲自到这人面前敬酒,以示诚意,我被黄河这么一喝,只好拉下面子下位,到了陈锋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陈大队,久仰大名,95年那个案子办得太快人心!”

他这人一看就是真正的脊梁骨,反感溜须拍马,厌恶阿谀奉承,拿眼角扫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一般般。”

我被晾在原地,尴尬无比,进退不是,而他似乎也没有想让我下台的迹象,就这么僵了一会,他老婆在边上打圆场,扯扯他衣下摆,低声道:“你给人家贾律师点面子行不行?”他目视前方,腰背笔直:“我陈锋在公安系统这么多年,谁的面子也没给过!就是他周永*来,我也不会给他面子的!”

他老婆我认得,以前在林寒川手底下干过批捕处副处长,是个干练而知性的女人,一起她吃过几顿饭,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好。陈锋这人不善交际,脾气顶天,这些年都是她在外面周璇打点,才没在系统里跟人结梁子。

他老婆被他气得不行,把杯子拿起来硬塞给他,脸色非常难看:“今天这顿就是为你请的,你就算不给别人面子,能不能给我点面子?”陈锋沉默了几秒,突然吼道:“为我请?!我有什么可庆祝的?!老子干了一辈子刑侦,现在调老子去装备,什么意思?干脆免我职算了!”

众人一阵唏嘘,纷纷劝他,说老陈,调装备是好事,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冲在第一线,不合适啊,而且你调去装备做处长,还不是平调,这可是升职啊。

陈锋一言不发,脸色乌黑,半天才把杯子一摔:“我陈锋行得正坐得直,该抓的人不会漏抓,不该抓的人也不会乱抓,办案这么多年从来不怕得罪人,谁在我背后搞小动作,谁要我日子不好过,我心里清楚,不要以为有权就能顶天,现在是法制国家,还轮不到你个人来说话!”说完就走了,留一众食客面面相觑,他老婆无奈地向众人赔礼道歉,方才追了出去。

我心里一阵唏嘘,想想自己这么多年,看着多少人真诚地在面前大造谎言,装崇高,装圣母,受了委屈不张扬,遭了陷害不声张,只为伺机而动,厚积而薄发,这一刻倒因为一句直白的抱怨而感慨万千。

陈锋走了之后气氛反而转为祥和,这饭局缺了主角竟然一样风生水起。

中途我接到个电话,是左宁的号码,我跑出去接,结果却不是他的声音:“贾大状,还记得我吗?二宝。”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辩解:“那天的事我完全不知情,你别乱来。”

他放声大笑:“你怕什么啊贾律师?我跟你提那天的事了吗?你别紧张啊。”

我不想让他占据主动,于是口气照硬:“有话直说,别兜弯子。”

他也不含糊:“晚上请你吃饭,来不来?”我大笑:“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就是吃饭吗?一定到,时间地点告诉我。”他没想到我是这反应,愣了一秒才说,贾臣,你够胆啊。我说不是我够胆,是我跟你没仇,你就是单纯想跟我吃饭对吧?

他阴笑两声:“晚上八点,阅江楼,水榭厅。”说着要收线,我赶紧大喝一声:“慢着!”他的声音慢悠悠地由远及近:“还有什么事啊大律师?”我说你把人放了。

他大笑:“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事哪?这小子是你什么人啊?看你挺着急吗?”我说你别乱来,拘禁三年有期,绑架上不封顶。他呸了一句,说你少吓唬老子,老子就是来接你家小公子放学回家的。

我心里把他骂成狗,嘴上却不敢再逞强:“你把人放了,我晚上肯定准时到。”

他哼了一声,这才对吗,说别他妈跟老子装逼,说完朝旁边吼了一句:“送大少爷回家!”

我方才长舒一口气,心想这都什么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王二宝盯上我又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叫我替老顾受过吧?虽说大宝进去是我一手操办的,但这仇恨分明,不可能问责于我。

过了会儿又打了个电话给左宁,这回倒是他接的了,我说你别怕,现在在哪呢?

他说我没事,就快到家了,他们没对我怎么样,都挺客气的。

我一听这话,心里着急,这帮土匪怎么可能客气?回包厢跟众人打了个招呼,提包要走,黄河脸一沉,说贾律师,你急什么?是家里死人了吗?

我气得血直往头顶冲,心想老子惯你惯出毛病来了?这么多年伺候着,你不给我面子,也该给钱面子吧?当官有你这么当的吗?受贿索贿的有像你这么理直气壮的吗?但是一桌人看着,我也不敢发作,只好做了一揖,说实在对不起,家里有急事,先走一步。席间有一个检察院的,知道我跟林寒川走得近,赶紧打圆场:“家里有事就让人家先走吧。”黄河哼了一声,摆摆手。

我憋了一口气,默默地退出去,到了停车场一拳砸在自己车门上,警报滴滴作响。

拿钥匙转开防盗门,发现左宁已经到家了,我一把把他拽过来,左看右看说你伤哪了没?他直直盯着我,说贾臣你在外面到底惹什么人了?

我差点没把他扒光,确定没有问题才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吸了两口突然想起顾升,果断掐在烟灰缸里:“我得戒了。”

他默默地坐在我身边,我知道他心里害怕,应该解释几句使他安心,但此刻自己也心烦,有点不知所措,老顾又在医院里躺着,这事不能向他开口,到底该如何处理,晚上该不该去,又该找谁求救?我想到林寒川,但又觉得他不太可能再插手,灭了的烟又再点起来,一口一口猛吸着,屋子里满是烟雾。

左宁突然伸出手按住我手背:我会陪你。

我勉强地笑笑,将他手握紧。

晚上到了阅江楼,王二宝正龇着牙坐在圆桌后面,满满堆了一桌菜,让我想起有一年春晚上赵本山演的那个《扯蛋》。

见我来了,王二宝也不起身,擎着筷子大快朵颐,我也不跟他客气,拉开椅子坐他对面,说怎么也不等我来就开吃了?不厚道啊你。

他夹着一筷子不知道什么鱼,跟做瓷器活似的雕琢了半天,才拔出一根卡子,扫了我一眼,说贾律师,我有个案子,想问问你。

我问什么案子?

他说在监狱里受到人身伤害的,这种能不能上诉?

我想了想:这个困难,没法调查取证的,在里面挨打都是家常便饭吧,一般我们不受理的。

他笑了笑,把筷子放下:“那我们做家属的就没办法了吗?”

我说也不是,送点钱上下打点打点吧,不过这我也是听人说的,毕竟我没进去过么。

他阴测测地说:“贾律师,你看我这些年都东躲西藏的,要饭的日子也过过,实在是没钱,你能不能借我点?不多,就五十万。我知道你也有哥哥,做弟弟的总不希望自己哥哥在里面吃苦对吧?”

我眼皮一跳,知道他这是敲诈来了,虽然也有过思想准备,但总觉得这事不该冲我来,便说这事你该找老顾,他肯定愿意出这个钱的。王二宝作惊喜状:“哦?你是这么觉得的?”我点点头:我帮你想办法。

他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贾臣你真够兄弟!顾升替你拿两百万摆平了杨其志,你竟然连五十万都不肯替他出,果然是好兄弟!连我都干不出来的事,你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牛逼!”

我被他说的又羞又臊,心里满是悔意,脸上一阵发烫,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老顾……两百万?怎么回事?”

他走过来,在我背上用力拍了拍:“我不管你这钱是找老顾拿还是自己出,总之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我找你拿钱!”

我坐在那里,望着一桌子菜,想起小品《扯蛋》里那串甲鱼蛋,想想觉得自己真的连王八都不如。

36、浩劫与重生 ...

从阅江楼出来的时候,左宁冲上来抱住我,我把他搂在怀里,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嘴唇动了动,周围全是白噪音。石城夜色如墨,一切都是如此黑暗,烂得如此彻底。

开车去了趟医院,想跟老顾谈谈,但始终迈不开步子,就在住院部的楼下抽了根烟,烟还是张爱民给我的那包。抽到一半,有个护工过来找我讨根烟,我便把剩下的全给了他。他千恩万谢,过一会儿又折回来,说师傅,你这是假烟吧?我说怎么地就假了?他挠挠头:金南京我抽过,是金壳子,你这是黄滴哎。我大笑:那你还还给我啊?他想了想,把烟塞给我:金南京抽不起你可以抽红滴嘛,假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握着烟坐在花坛边大笑了一阵,突然觉得很累,什么话也不想说。到家放了一池水,泡到睡着。醒来以后发现躺在床上,天光已经大亮。

我总是觉得将有什么要发生,又觉得不会有。人在三十出头的时候总会开始反省,但反省后更多的是绝望。因为该来的已经来了,剩下不该来的,似乎永远不回来。

我简单的洗漱起床,看见桌上左宁留了一张便条:

叔叔,我去上课了,给你买了早饭,记得吃。

我抓起那只已经凉掉的包子看了一眼,突然感觉有点反胃,又扔回桌上,穿了衣服,拎包出门。车开到停车场,却发现没几辆车,显得冷冷清清。我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了。

到办公室喝了杯茶,又坐着看了会儿报纸,看了半天才觉得不对劲:拿倒了。张爱民探头进来,说老贾你想什么心思呢?我自嘲地笑笑,说:“原来看的都是广告,我说怎么拿反了都没察觉呢。”张爱民跟着笑笑,推进来一个小年轻,说来你这应聘的,跑错跑我那屋去了。

我赶紧起身把人让进来,又朝张爱民道谢,他眉毛一扬,说你他妈的,跟我假客气,虚伪!

待我关了门,来人才恭恭敬敬地把简历递上,说我叫钱晓峰,您前天打电话通知我面试的。我回忆了半天,想起却有其事,接过简历又翻了翻,说你干过半年助理律师?

他点点头:“是干了半年。”

“为什么不继续干了?”其实我对这个问题比较感兴趣。

他说了一大通,举了好几个例子都是反映前老板对他有多苛刻的,滔滔不绝,差点没声泪俱下,让人想起周扒皮和他的长工们。我耐着性子听他到完苦水,然后喝了口茶,捧着杯子慢悠悠地说:“你说的那个律师,是不是姓何?”他脸色大变,说你怎么知道?我大笑两声指着他简历说:“宏远律所嘛,一共不就两个律师,姓张的那个我前两天吃饭还遇到过,据说助理干得有声有色的还没辞,剩下那不就是姓何的了吗?”

他脸色发白,尴尬地说不出话来,生怕我跟姓何的是私交,刚才那一通倒得是痛快,这会儿没法收场。

其实我是故意逗他的,姓张姓何的我虽然都认识,但都没什么来往,这小子道行太浅,进来时还像个气球,谁知一戳就瘪。

我也不主动跟他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他被我看得脸上发烫,突然推翻椅子站起来说对不起贾律师,耽误您时间了。我饶有兴趣地看他手忙脚乱地扶起椅子,在他将要出门的时候叫住他:“去哪啊?回来!”

他又惊又喜,说:“贾律师,我……”

我把杯子放下,走到他面前,掰手指给他讲条件:“第一,我这里不靠利益留人,每个月就两千五,没有奖金没有补贴,但是可以直接给你转正;第二,我就跟你签一年的合同,而且可能做不到一年,但工资我会按一年的付给你;第三,我可能不会接大案子了,你跟着我主要就是做一些后续处理的工作,学不到什么东西,但是有小代理我会想办法放给你做,你考虑看看,也别急着给我答复,不要现在答应了,出门就反悔。”

他的表情很怪,不知是激动还是惭愧,他说贾律师,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您!说完深鞠一躬。我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小日本那套收起来,我吃不消。

这小子走了以后,我看看了墙上的钟,快十点了。我从保险柜里拿了一张五十万的定期存折,起身下楼,就在律所下面找了家建行,准备提钱,等了一会儿柜面说系统出了点故障,让我稍等片刻。我等了一会儿,不见起色,百无聊赖中出去抽了根烟,就在我刚掏出打火机的时候,一抬眼看见佟帅正跟街角出摊。

我觉得很纳闷,他一般是早上五点半出摊八点半收摊卖早点,下午四点出摊晚上十点收摊卖糖炒栗子和铁板鱿鱼,从来没有过这个点出摊的记录。我感到有点蹊跷,把打火机又揣回兜里,准备过去跟他聊两句,还没挪开脚,里面追出来一个衬衫短裙的美女,朝我客气地点头一笑:“这位先生,您的业务可以办理了,这边请。”我赶紧回她一个更客气的笑:“您先请。”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身后有些嘈杂,但我并没有回头,而是重新踏进了银行大门。

五分钟后我拎着一箱纸币走了出来,却发现街角异常的热闹,小商小贩们纷纷推着自己的流动贩卖车以庞大的体积灵巧地钻进狭小的胡同口里,这种四处逃窜的城市街景并不令我感到惊讶,从人流的密度和速度来判断,我得出一个结论:城管来了。

这场景我见得太多,想必佟帅见得更多,我没当回事,绕去大楼侧边,进了电梯,按了8楼,电梯两片铁门在我面前撞上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听见了断断续续地哀求声:“大哥,求求你们了,我们真的不卖了……别拿东西了,求你们了……”那声音似乎还是个混响,我仍然没有在意,一路克服着重力上行,直到叮的一声,八楼到了。

踏出电梯,回到办公室,将那五十万锁进了保险柜,然后按照王二宝昨天说的,给他发了条信息:燃料已空,求僚机支援。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心里暗骂,这没文化吧连个暗号都起得莫名其妙。

发出去一会没什么动静,我拉开窗帘,站在窗边看看楼下小贩大战城管有没有演到大结局了,没成想这一看,竟把我看呆了。

有个不大的包围圈,不知道里面是谁,但惨叫声和求饶声不绝于耳。我大叫不好,赶紧冲去电梯间,结果迟迟等不来,一转念干脆走安全通道吧。

冲出律所,只见栗子洒得满地都是,几片鱿鱼还挂在路边违章停的一辆帕萨特后视镜上,煤气炉倒在一片积水里,而那个包围圈就在眼前,正扬起阵阵尘土。十多个制服将这个圈围得严严实实,从他们随风飘荡的裤管间隙里隐隐可以看见佟帅正跪在他们面前,极力用手捂着头,然后皮鞋印就烙在他的背上,他的腰间。

大街上立刻乱成一锅,人们奔走相告,情绪高昂,他们站在路边指手画脚,他们嘴里也念念有词,但他们只是站在路边群情激动,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帮谁,所以他们在等:谁赢了帮谁,或者谁赢了骂谁。

佟帅的老婆像疯了一样朝里面冲进去,却被一个制服死死的拽住胳膊,下一秒她就跪在了地上,声嘶力竭地高声喊着:“别打了,求你们了!都给你们!都给你们!别打了!”

我本该上前,但此刻双腿像灌了铅,我知道自己心中有怜悯,但很快便又释然:这事天天在上演,你又能改变什么?不合理的制度太多,你自己也只是其中一员罢了。

城市躲在光明的背后,所以我们才能肆无忌惮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干着罪无可赦的勾当。我环顾四周,看见街上的每一个在行走的人们,他们的头上都盘踞着一只巨大的章鱼,触手在空中飘荡,嘴里喷出乌黑的墨汁。

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不用看不用听也不用思考,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往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喷出乌黑的墨汁,以期达于世界大同之乌黑。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佟帅被拖上了城管的车,他似乎在一个我假想出的高处回头朝我看了一眼,盯得我毛骨悚然。他在想什么?

接着有城管拉起了长跪不起的他老婆,说:带你老公回城管局处理点事,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而后两辆面包车按着喇叭扬长而去,车身上“行政执法”四个大字在正午刺目的阳光里渐行渐远。

我这才上前,一边替佟帅老婆慢慢捡起散落满地的油锅、烤架和调料瓶,一边宽慰她:没事的,交个罚款就出来了。

她冲我笑笑,脸上泪痕仍依稀可见:“谢谢你贾律师,唉,今天也是运气差,我们想早点出摊,多赚点钱,这么几年都过来了,就今天是在十点出摊的,真没想到,遇上这事。”

我当即掏出皮夹子,掏出一千块递过去,说今天的栗子和鱿鱼,我全买了。

她愣了愣,随即推开我的手,说没事,还没到那份上。

递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岂有拿回之理?我坚持把钱塞进她手里,说那就这样,我买你一年的煎饼,这总行了吧?

她推脱不过,勉强收下钱,说那行,以后每天早上我给你送到办公室!

告别了佟帅老婆,我等来了王二宝的电话,我问他打算怎么来拿钱,这人阴险至极,说这样吧,我给你个户头,你去买两百手深发展。

我说我这钱干干净净,用不着进股市去洗,你直接来我办公室,我大门敞开等你来提。他哼了一声,说贾律师,我不敢相信你啊,谁知道你那个小房间里是不是藏了几十个特警?

我突然心生烦躁,说你他妈别跟我兜圈子,这钱老子不出了,你他妈还有什么招数?金钟罩还是铁布衫,亮出来我看看。

我的确不怕他,这人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流氓,流氓对流氓,老顾或许怕他,但我不一样,大宝我能弄进去,就不少你一个二宝,你就是吉祥三宝,我也能对付。

他冷笑一声:我这里有你的一份音频……我打断他,说杨其志给你的吗?我教你,千万别送公安局,这类的那不受理,你要送反贪局,不过你得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你看他们受理不受理。说完我就撂了电话。

其实这钱我不是不打算给了,只是不想给得这么憋屈,起码占了口舌之快,能缓解割肉之痛。

我站在街口,看着这个肮脏而又阴暗的街角,它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佟帅老婆已经收摊回家,三五小贩探头探脑,意图重新出征,卖炸串的和卖臭豆腐的跃跃欲试,三轮的车把手就是他们手中的利刃与战剑,而十米开外佟帅曾经倒下的地方正是他们眼中的高地。

风在耳边刮过,它们没有声音。

我又重新回到办公室,在转椅上坐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突兀的铃声将我从白日梦中惊醒,我欣慰地拿起听筒,想象着王二宝那张猪脸是如何憋得紫红不得不向我妥协,谁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声音竟是佟帅他老婆,女人在电话那朝我哭泣:“杀……杀人了……”

37、黑暗中的一盏灯 ...

〇二年我一个同学来找我打官司,是关于医患纠纷的,我当时接下来,转手放给了下面一个小律师,最后打输了,赔偿金一个子也没看到,他十分气愤,找我对峙,说律师费花了,你就给我找这么个破律师?我骗他说了一大堆,医院跟法院有私通,这案子放给谁打都是输之类的云云,他最后当场翻脸,大拍桌子说贾臣,好歹同学一场,你也太不讲人情了。

这件事其实说出了一个当代律师的行事法则:只谈利益,不讲人情。

佟帅在城管局动了手,死了两个城管,重伤一个。这案子不用分析案情,只需用脚趾头去想都能知道结果:佟帅必死无疑。如果你是光天化日之下动的手,倒是能找几个证人,争取个防卫过当,而且也有过先例,但你这是在人城管的堂口犯的事,就是有太行山下五百年的造化也无能为力,更何况我这金身还得去西天拜佛取经,不够糟蹋的。因此当他老婆找到我的时候我表现得态度坚决,并且跟她把道理讲了清楚:这案子是死案,没办法的,再说你花钱请律师也是死,不请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何必花这个钱?

据说佟帅在这个问题上跟我想法和合拍:他老婆后来给他请了个小律师,他在跟人会见时直接把人家往外赶,“请什么律师?你回去转告我老婆,让她别花这个冤枉钱。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就是死吗?我杀了人,本来就该死。”

中午中介公司给我打电话,说下周就可以开始准备材料了,我心里稍许有些宽慰,想想这样的日子终于能有个头,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的人,开始一段陌生的人生。

我和左宁说好,先过去,然后再把他办过去,其实我从来没有真的打算带他走,虽然这些日子受到了很大的触动,我们在一起也恩爱犹如夫妻,但这始终无法消除我心中的芥蒂:一来我既不能保证自己可以为了他守身如玉,二来我也不相信他不会再勾三搭四,见异思迁,说来残忍,但这才是现实,而那些长相厮守两相恒爱的,绝对不是。既然我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陌生的生活,为什么要带着一个不那么陌生的人?两年多的时间不短了,然而时间改变了很多,其实却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依然口如蜜糖,心如冰霜,想想前一阵子差点说服自己相信真爱,那股犹如肾上腺素分泌过剩般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后怕。

老顾明天手术,我去了趟医院,在他边上陪他唠嗑,说是唠嗑,实际上是听他骂娘。他到现在都不相信自己是脑梗,整天骂他老婆蛇蝎妇人骗他遗产,骂我收了贱人好处一起骗他只为分他遗产,先开始骂的还有逻辑,到了后来是什么都骂,骂医院不上规矩医疗体制是最大的黑洞骂举国体制每年祸害几百万人,看他那个精气神,真不像是有病,但是偶尔有隔壁病床的家属谈起开颅手术的种种,他便不由自主地手抖,我问他抖什么,他嘴一撇,说他妈的,老子才不怕。

恐惧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你有我有大家有。谁也逃不过。江湖险恶,你死我活的场景处处可见,今天躲过一刀,不代表明天就没有一剑,老顾白手入世,黑手出世,三尺长的放血刀没有使他畏惧,寸把长的手术刀却让他手抖。人生何处不反讽?

后来林寒川也来了,奉上补品和花篮,谁知顾升毫不领情,一张臭脸示人:“你干脆送个花圈来更直接!”林寒川哈哈大笑,说你还能骂人,好得很好得很,再骂两句我听听?顾升翻给他一个白眼:“你狂什么狂?”林寒川跟他杠上了,笑着逗他:“你倒是想狂,还狂得了吗你?”老顾立刻回击:“林寒川,你就是个小人,什么少壮派,什么年轻有为,都他妈是虚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三十三岁正处级,牛逼啊,多少人看见你就怕?但是我不怕,我顾升不怕你!”顾升这厮已经没有逻辑了,张口地图炮,对人就开枪,活脱脱一个年轻版的我家老头。我摇摇头,无奈地对林寒川说:“又恶化了。”他理解地点点头,说话糙理不糙,我得反省反省。我推了他一下,说你这话就真虚了啊。

下午病房里异常热闹,黑帮白道全都派代表来开会,似乎在集体商讨下一个五年发展计划,气氛前所未有的祥和。这使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两帮人之间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老毕却一反常态,电话打不通,光天化日之下玩起了失踪。我想想觉得这事蹊跷,这老哥俩一向关系要好,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不念当年吟诗作对之情了?问了林寒川,他也说有一阵子没见到老毕了,这丫大概去哪个深山老林里辟谷了,我想想老毕那一房间的檀香佛具的,觉得似乎也有点道理。

晚上我做东,请了主治大夫,还有心肺和呼吸的两位主任医师,怕将来会有一些术后并发症的问题,林寒川卖老顾个面子,也留了下来,吃到一半王二宝突然来电话,口气很硬,但态度已软,叫我往一个企业账户里汇钱,我悄悄拿笔记下,然后断然拒绝,还是叫他找我提钱。

转身回包厢问林寒川工商系统有没有认识的人,他警惕地斜了我一眼,说你什么意思?

林寒川刚毕业进的是工商,后来才平调去的检察院,我这么贸然一问,他肯定想法复杂,我赶紧解释道:查个公司的注册情况。他皱眉:“你想干什么?”我骗他说想跟人合伙开公司,看看靠不靠谱,能不能注资。他这才答应,说明天给我答复。

晚上林寒川喝了不少,频频向白大褂们端杯,我从未见他如此放下身段跟人喝酒,这场景着实使我开了眼。

吃完饭我又回去看了眼老顾,他突然神志清醒了很多,吓了我一跳,以为是回光返照了,刚要起身去门外找护士看看,他却突然拉着我的手,说贾臣,跟我聊聊,就聊两句。

我只好又坐回去,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他说:“我明天是不是要用手术了?”我说小手术,没事的,我都懒得来陪你,实在是太小了。他笑了:“他妈的,你又骗我。”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啊,现在要遵医嘱,这命在他们手里呢。他大笑:“我的命啊,还是放你手里安全些。”我一时无话,握着他的手,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他说:“贾臣,告诉你几个秘密。”我平生最怕别人要给我讲秘密,但是这一刻,倒很想听:“你说吧,我一定保密。”

“老林其实是好人。”他说了第一个。

“孩子不是老毕的。”这是第二个。

“我爱我老婆。”第三个最不能令人理解。

说完之后他慢慢闭上眼睛,说你走吧,我想睡了。

告别了老顾,我开车回家,看见左宁也刚到家,正在煮方便面。我看了心疼,把火关了,说出去带你吃好的。

结果还没动身,窗外一道闪电,接着炸雷劈天,暴雨倾盆而下。左宁看着我,说这么大的雨还是别出去了吧。我打开冰箱看了看,发现还有点食材,说这样吧,我给你做两个菜。说完便把围裙一扎,钻进厨房。

做饭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学这个也不为讨好谁,纯粹是自娱自乐。中年男人,总是需要能有一件能独自做的事情,比如林寒川喜欢练书法,老顾喜欢洗桑拿,袁城的爱好是看书,毕柯以前是写诗,现在不知道了。

忙活了一阵子,食材都下锅了,我点了根烟,站在窗边慢慢地吸着,突然左宁进来,说有人找你。

我出门一看,竟是佟帅老婆,她浑身尽湿,应该是遭遇上暴雨,长发贴着脸颊,不时有水滴落下。我赶紧从房间里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却又不能替她擦,只好递给她,说你别急,先弄干了再说。

她突然跪倒在我面前,声声刺耳,划破雨夜长空:“贾律师,求求你,救救我老公!救救他吧!”

我立在原地,没有动弹,手里还抓着那条毛巾。左宁在一旁看不下去,非要将他老婆拽起,然而她并不领情,直勾勾地盯着我,盯得我毛骨悚然。

僵持片刻,我叹了口气,搀她起来,说你先跟我说说情况,不是已经找好律师了吗?

原来那小律师见了佟帅之后于心不忍,知道自己回天乏术,不想赚这违心钱,于是主动解除了代理。

“我不怕花钱,只要你肯替他辩护。”他老婆把话说的明明白白,叫我没办法拒绝,“哪怕没有希望,我也希望你能替我们试一试。”

我没说话。

这些年我看过太多人在我面前下跪,若不是走投无路,谁膝下没两块黄金?但我从未动情,因为我恪守原则,只讲利益,不讲人情。女人已经把话说死,不求胜诉,只求一试,那么于我来讲,这里面只有利益没有损失,但可悲的是,这一刻我竟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人,在心底的某个柔软之处,它有了些异动。

我摆摆手,说这样,给我两天时间,我得考虑考虑。她见我态度有所动摇,也不继续逼迫,说那您先考虑着,我在家等你消息。

我让左宁开车送她回家,自己则打开笔记本,调出一些往年的案宗出来研究,去年有个类似的案子,二审改了死缓,我做了不少比对,觉得也不是没有希望,主要就是一点:他没有杀人的主观动机,完全是出于防卫心理。

查了一会儿,林寒川突然打来电话,内容十分劲爆:“你知道老毕干什么去了吗?”

“干什么?出家了吗?”我说。

“你已经知道了?”电话那头略显失望。

“不会吧?”

“上玉顶山当和尚了。”他说,“法号一灯。”

林寒川把车开到我家,我们连夜赶去邻省,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事,都是当年学校里发生过的事,讲到老毕和老顾上楼顶唱歌的时候,他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挺佩服他俩的,想一出是一出,活的痛快。我说得了吧你差吗?最年轻的正处级,又是潜力股,再过几年我给你提鞋你估计都看不上了。他皱眉,说哪里的话,我是那种人吗?

我表面上摇头,心里痛骂:太是了,简直是绝了。

到了玉顶山,结果山下景区大门不开,林寒川打了几个电话,调动了邻省有关部门的力量才让我们进去,敲开禅觉寺大门,我说要见一灯大师,说完自己都发笑,这什么破名字。小和尚请示了领导,示意我们跟他走,林寒川摆摆手,说我不去了,你进去跟他谈谈就行。我问为什么,他没说出原因,但脸上表情很有深意,我看不透。

林寒川这人一直没有朋友,在学校的时候我们虽然总是一起,但没有人真正拿他当兄弟,现在想来他似乎曾经很多次的试图与我们交心,是我们在有意或者无意之间推远了他,或许他原本没有这么心机深重,也或许他真正的关心着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只是在我们看来,此人阴毒,绝非善类。

进了禅房,我见到了已经剃度了的老毕,六个圆点,不知是不是代表着六道轮回,我忍着想发笑的冲动四周看了看:这房间里的摆设和他在红峰大厦的家里非常相似,想必那时候的他,就已经在带发修行了。

老毕见到我也没有什么过于激动的表情,虽然他从四川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过什么情绪上的起伏,但头一回我见他如此平静与淡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房间里寂静无声,窗外夜雨滴答,我突然感到有些悲从中来,想起大学时很流行的一首齐豫的歌:

“当我走在凄清的路上/天空正飘着濠濠细雨/在这寂寞黯淡的暮色里/想起我们相别在雨中不禁悲从心中生/当我独自徘徊在雨中/大地弧寂沉没在黑夜里/雨丝就像她柔软的细发/深深系住我心的深处/”

“老毕,跟兄弟说句话吧。”

“你想听什么?”老毕看着我,目光如炬。

我说不是我想听什么,是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突然大笑,笑声洪亮穿透佛堂,在雨夜中悠远回荡,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一灯吗?

我如实回答:不知道。

“黑暗中的一盏灯。”他笑道,“兄弟,与其诅咒周围的黑暗,不如点亮你心中一盏明灯。”

这一夜,雨一直下。

回到石城时已是清晨,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律所。楼下,佟帅的老婆依然推车出摊,按照之前的约定,她给我送来了煎饼和豆浆。

我坐在办公室里,啃着煎饼,从一堆简历中摸出了一张,接着给前两天来应聘的钱晓峰打了个电话:“考虑得如何了?”

“想好了。”他说,“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现在情况有变。”我说,“我们可能需要打一场恶仗,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窗外天色渐亮,太阳照常升起。

38、拂晓 ...

石城看守所所长王二跟我曾经有一条开裆裤的交情,但是自从告别了穿开裆裤的年纪,我们就没什么来往了,这说起来比较尴尬,其实在那个甩着JB一同欢笑的年代里,那些所谓的纯真并没有什么特别令人怀念的地方,就像搞书法,写疵了当然一文不值,但是没落笔之前白纸一张,也没什么价值。

王二本名叫王拂晓,大概三十几年前,他在一个半夜忍不住对他妈发起了惨无人道的总攻,于后半夜入了世,入世之后仰望星空默默流泪,然后远方天际就破晓了,也就因此得名。当然,这都是我的意淫,真伪未曾考量,但是这些JB事情,谁会真正关心呢?说实话如果不是他当上这个所长,我根本就不会再与这个曾经同我JB相对共享人世繁华的童年小伙伴再续上哪怕一句话的前缘。

其实上小学以后我跟他不大来往还有一个别的原因,这哥们长得太流氓,不是那种当街扒良家妇女裤子的那种流氓,而是一种类似于悍匪的长相,如果你玩过CS的话,比较能直观反应的,好像是匪4吧。他爸以前是个高知,后来被打成了右派,虽然78年得到平反,但一直落落寡合,慨叹世人无情婊子无意,连累刚上小学的王二世界观也得到了微妙的扭曲,他总带着一帮人,对学校里的阶级敌人施以拳脚,成为草根界的校园一霸。

正如之前说过的,我很少接刑事辩护,因为小案无油水,大案又肯定是铁案,必然照着上面的意思办:政法委书记在法庭后面垂帘听政,用台小摄像机监控庭审,情况不对立刻传法警进去授意,法官锤子一敲,就可以休庭会审了,跟古代衙门似的,就差一件事:没有当庭扒你裤子,抽你板子,也就这一点还能让你残留些许的时代感。

正因为刑辩搞得少,跟王二交道也打得少,最近的一次接触应该是半个月前吧,一声问候,两下点头。仅此而已。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想这叫什么?这他妈就叫君子之交淡如水吧,只可惜我俩都不是君子,一个牢头,一个讼棍。

从老毕那回来,我筋疲力尽,沙发上靠了一会,便洗了把脸开车去看守所,走之前给王二打了个电话,大概情况说了说,他说没问题,先见个面把。按正常流程走,应该是先签代理协议,然后去法院提交,再然后才能会见被告。到了看守所,我在外面又打了他一个电话,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介绍了一个穿制服的,说你跟他走,他给你安排,我等会还有个会,就不陪你了。

我连连点头,说太谢谢你了,说完想把他搂到一边再多语两句,他不耐烦地把我手甩开,说我懂的我懂的。我被晾了一道,有点尴尬,他也不理我,低头跟那穿制服的叮嘱了几句,然后才拍拍我,说放心,适当延长。我一听便朝他大笑:“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啊王所!”他也笑,说我开会去了啊。我握住他手,又从侧面拍了拍他伸过来与我相握的手臂,算是道别。

后来就见到了佟帅,头发剃了,人也瘦了,胡茬凌乱,脸上略有浮肿,我知道在这里面挨打是难免的,他一进来时表情比较木讷,对穿制服的似乎有些条件反射的畏惧,脚镣拖在地上,哗啦作响,这让我很愤慨,我说你们这里上不上规矩,一审还没开庭,戴这个是什么意思?!

穿制服的那个是王二打好招呼的,可能是个什么官,一听我发话,便呵斥道:“谁给戴上去的?怎么回事你们?六仓谁负责的?”两个武警一听,赶紧把东西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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