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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柯诗选(第九章?忒弥斯).3

作者:墙头 马上 当前章节:14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佟帅一开始目光游离,也不朝我看,但也不像他老婆说的,见面就要赶人走,坐下之后我问了他几句,他都心不在焉地应着,说了一会儿那制服拍拍我,说贾律师你先聊着,有事叫我,说完就跟武警一起走了。

门关上之后,佟帅眼睛里才亮了不少,他忧虑地握住我的手,说贾律师,求求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啊!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说你放心,我既然接手了,肯定会尽全力的,该争取的我肯定为你争取,现在就看你怎么配合我了。

我当然以为他是想通了,想活了。我看了记录,他是在城管局动的手,杀人之后离开了事发地,后来去了派出所自首,有此情节,是在酌情的范围内,条件下的。没想他却对我说:“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赶紧死?”

我气得想骂他,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没到那份上呢就求死求活的,有意思么?他摇头,声音苦涩:“反正横竖是个死,晚死不如早死。”

我冷笑:“死了是痛快了,一了百了,六根清净是吧?得了,你也少跟我废话了,我不是来看你装什么孤单英雄的,你老婆把案子托给我,我就是公事公办,钱我适当少收点,你也配合一下我的工作,适当的再挣扎两天,别跟个娘们似的动不动寻死,现在我要做个谈话笔录,问你什么答什么,想清楚了答,知道吗?”

他被我说愣了,半天才点头,做完笔录,我把本子一合,说行了,今天就到这,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有什么漏的没有,对了,挨打的次数多吗?

他一开始摇头,但被我盯得久了,只好说:“有过几次。”我挺纳闷,心说这故意杀人进仓的很少有人敢动的啊,谁胆子大到这地步?说完掏了包烟出来,让他塞好,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我,说贾哥,我不抽烟。

我皱着眉头说你傻啊,这烟是让你去仓里散的,少挨点打,不过你今天回去先别急着散,说不定能换仓。

谈话结束后,我出门跟制服打招呼,塞了包烟给他,那烟盒子里有两张商场购物卡,一张五千,他拆开递给我一根烟,站在后门外面跟我聊天,我看他不动声色,应该是默许了,便请他多关照一下,给换个仓。他连忙跟我解释,说下面的管教人员有时候会胡来,看不顺眼的或者家属做通关系的可能手脚重一点,这事他实在不清楚,回头就去换个仓。

我陪在边上说顺风话:“也就是个把月的事情,小伙子年纪也不大,让他走得舒服点。”制服连连称是,抽完烟,我就准备回去,刚摸去停车场,正好遇见王二开会回来,冲我打招呼:“走啦?”

我又上去说了翻客气话,他拍我一掌:“我还以为你小子赚什么黑心钱呢,原来是赚的死人钱!”

我被他这话说的膈应,又不能反驳,只好随便应付了两句就开车走人了。

睡了一觉起来,看见新招的那个助理钱晓峰正等在办公室外面,我招呼他两句正刷卡进门,张爱民探头出来:“老贾,不是不接案子了吗?”我一听就知道是姓钱的小子嘴风不严,忍不住蹬了他一眼,这小子知道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说老板我错了。

我胡乱答了几句,就撇开张爱民回屋,警告了钱晓峰两句,我说你这嘴不管管好,干不了这行啊,他连连答应,说大意了大意了,下回一定往嘴上装拉链。我把案情大致跟他说了一下,接着问他肯不肯干,这个案子吃力不讨好,积累不了什么有用的经验,也就是理理条文,抠抠司法解释,走走法官,争取个死缓。

我对争取死缓其实还是有信心的,城管现在是人人喊打的逆天存在,舆论上对我们有利,关键是佟帅杀人的时候是在他们办公室里,录像调不出,即使有证人也不会作出有利的证明,验伤是个关键,只要验伤结果能对他有利,证明他在最后的时刻受到过人身攻击,就能按防卫过当辩护,真能那样的话,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钱晓峰头点如捣蒜,根本不管我在说什么就只顾说好,我心想这人不是二愣子吗,正有点后悔把他给招了,转念又想,这样的也好,不会给我惹事,反正我就是找个跑腿的,又不是找跑堂的,机灵没用处。

下午把签好的授权委托书、委托协议以及律所函交到法院,正式启动了辩护手续,又去了趟公安局,把案件材料复印一下拿回所里研究,突然林寒川打来电话,说顾升的手术做完了,还挺成功的。

我拍着脑袋说忙晕了,把这茬都给忘了。

他诡异地笑笑,说你忙什么呢?吃饭了没,晚上一块吃饭吧?

昨天一夜未归,左宁打了不少电话来我都没接,想想他也挺不容易的,小孩一个,跟着我担惊受怕还独守空房,今晚无论如何也得陪陪他了,于是婉拒了林寒川的好意。

检察长却朝我下指令:“我都请不动你了是吧?你他妈的,家里有什么,让你魂牵梦萦的?正好带出来我见见。”

我说也行,不过得让我来请,他说不用,正好有个当事人在,有人结账。

我想想也是,便跟左宁说了一声,晚上带他出去吃饭。

结果如约到了包厢,看见林寒川边上坐了个人,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当事人,二人正谈笑风生,我却头皮发麻,挤出笑容刚想上前打招呼,左宁在我身后喊了句:“爸,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遇到各种事情,家里的家外的都有,情感上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产生了巨大的波动,所以……宝贝儿,别淘气

39、鸟看见我了 ...

佟帅老婆来了,就在我办公室里坐着,诉苦说摊子摆不下去了,原因下一秒我就明白了。

人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海水一样涌了进来,然后他们中有的开始哭泣,有的挥舞着拳头,不安,躁动,初秋的早晨,阳光也混沌,我被潮水淹没,听不见声音。

被害人家属摸上门来了。

我脑袋一片空白,看见女人被推来推去,有人高喊“一命偿一命”,有人低吟“你们害死我丈夫”,甚至有人逼我表态“贾律师,不要站在人民的对立面”。我想笑,握着手机,摁着玩,不想抬头,一切都很荒诞。一场悲剧,毁了三个家庭,这个帐应该记在谁的头上?谁能代表民意?

总之不会是我。我喊了几声要冷静,但似乎干柴烈火,反而恶化了。

细细看了看,一共有十个人,两家各五个,也可能是四六开,三七开,总之不是重点。十个人里面,六女四男,女的主要负责哭闹,男的大多二十出头三十未满,或者不是家属,是来助阵的。

佟帅老婆被人围住,开始只是痛骂,渐渐有人伸手推了一把,这火烧了一圈,就都放肆起来。先前有几片白云盘踞天边,这会儿我再朝窗外看去,天空竟是澄明清透,像一枚瓷器,像是要全部碎裂开来。

女人们披着麻,男人们没挂孝,白花花的一片,闪得我发慌,突然又感伤又彷徨。谁说死亡不是向生命交了一份答卷?活着,就注定是一堆吃喝拉撒的肉,肥腻多汁,又无法自我消化;活着,就免不了在各种欲望中挣扎,一只到处乱撞的苍蝇,在既得利益下失去方向。我想做个旁观者,但我注定被卷入其中,因为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也承载并寄托了我的欲望。

很多时候,我有想向生命交答卷的愿望,不,简直太多了,那一年我看见老毕躺在铁轨上,天空也是像今天一样澄明通透。其实老毕早死了,死在铁轨上,死在理想旁,西去四川数十年的,不过是他生生不息的欲望,而今天禅觉寺里坐着的,是一切本末倒置后的感怀,而非生命的延续。

我慢慢地抓起一只陶瓷杯,在群情激动中掷向了地板,便如惊天一声炸雷,他们安静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终于该说点什么了。

窗外有一只驻足许久的鸟,突然无征兆的一声惊叫后拔高,直冲云霄。

“都滚,都滚。”我说。

他们不动。

“不滚是吧,不滚就把她打死。”我指指佟帅老婆又看向天花板上的探头,“你们不是想佟帅死吗?闹啊,越闹越死不了。”

他们也朝那个方向看去,目光一闪后集体僵立,一个年长的对着一个姿容尚好的哭:“都怪你不听老二的话!”后者脸上显现出一闪而过的羞愧与不安,然后捂着脸跑了出去。她还在哭骂:“叫你们不听老二的话!都是畜生啊畜生!”

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那句畜生是在骂我?老二是谁,跟我这个畜生有关系吗?

接着就退潮了。留我一身海星海藻海螃蟹,还带少许咸湿。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与佟帅老婆二人,她说:贾律师你可以的。

我摆摆手:罢了。

下午往公安局跑了一趟,遇见陈锋,打了个招呼,问他最近怎么样,他满面红光,说发配装备的调令没发,有机会老死在刑侦了,我竟然也感到高兴,是一种全无原由的喜悦,不为自己,而为别人,且为不相干的别人,我说:老陈,需厚积而薄发。他说:贾律师,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我点头:好比那大松树,冬夏常青。

离开公安局,又去了趟看守所,佟帅说他换仓了,现在挺好,仓里称霸。

我说这很好,另外你验伤报告我已拿到,现在希望升了三成,而且你老婆说了,你死她陪,你活她守。

佟帅眨眼睛,是他惯常的思考标志。

我又激他:虽然希望升了,但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还是放弃挣扎比较划算,双双化蝶强过独守空房,省钱省力且省心。

我又观察他片刻,似乎有动静。

果然他说:全听你的。

回到家里,是一番半年期的景象,东西没搬,但人走了。左宁回他自己家了。

那一晚我表现镇定,开场先打招呼:不好意思,我老婆加班,今晚来不了了。表达极度自然,连我自己都信了,有个老婆,在电力系统,工作繁忙,是个事业型的女强人。又推说和左宁是在楼下遇到的,结果左志强竟毫无察觉,几轮对话下来,才知是张爱民吃他回扣被他察觉,转而一番联想,明白当初是对我不住,有听信小人谗言之嫌,所以想请客赔罪,又怕我不给面子,才辗转让林寒川出面。

完全就跟我想象的是两码事。

饭局中途钱晓峰打电话来,告诉我最新出台了两条司法解释对辩护有力,我抓住这个契机,答得风马牛不相及:“爸爸等会就回去,你先在家做作业好吗?妈妈回来没?”

他莫名其妙:老板你串线了吗?

我说乖儿子,爸爸一会儿就回去,别着急啊,什么?不喝酒,一定不喝,你放心。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天生的演员,其实不用演,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哪些是真事的,哪些又是我的想象,这二者交织共筑成就了我现在的生活。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切是虚空,又都是捕风。

左宁的出现我是这么解释的:我说正巧在走廊里碰上你左家小公子,具体来干什么的,不知道。左宁在我的眼神下显得相当配合,说是来参加朋友生日聚会的,就在隔壁,后来真走了,他爹一点反应都没给。

家丑不愿外扬,老爷子不给反应,是当我作局外人,在这一刻再好不过了,我忽觉神清气爽,想想将来也不会带左宁私奔,不如借着这个契机,劝他回家,尽尽孝心。老左是本分人,无奸不商中少有的本分人,我处在他的立场上想了想,感触很深。

吃完饭,去停车场拿车,看见左宁一直没走,就等在边上,于是载他又出去吃了一顿。他好像无心于菜式,只是拿筷子撩拨,我便说:你回家吧。

他没说话。

我又说:你爸是个好人,说真的,起码比我敞亮,别伤他心。

后来怎么样的,我忘了。脸上没有疼痛火辣之感,他应该是没有扇我。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一刻我很安心,一个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骗子,他就不该随便将心照明月,他的生活他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他收获的也只能是谎言。浮世之中,我已不期盼谁许我真心,我只愿自己能得其所,向生命交出一份尚可的答卷。

我做出这个决定,不为别人,只为自己。我知道自己有一天肯定会这么做,既然我从内心深处就已经决定独自远走。

我突然觉得很饿,下了碗速冻水饺,兑了点醋,又浇了点辣油,吃得满头是汗,这时王二宝的短信来了:再给你两天时间。

我心里发笑,这小子警惕起来了,不敢打电话是怕我录音。上次他给我的账号,林寒川给我查了,是一个在所罗门群岛注册的企业账户,明显的洗钱行为。在清楚我的钱干干净净的前提下,他的洗钱行为就显得破绽百出。我的底牌我自己看的明白,就不可能蠢到他满嘴露刀却毫无察觉,这是一个明显的栽赃,洗钱罪在刑法范畴内属于下游犯罪,上游六大项,毒黑贪恐走私加金融,没有一个轻的,这大概也是说明了为什么他一直坚持通过汇款,而我主张走现金渠道。

这栽赃后面是什么,我不敢想,我只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只要纪委反贪之类的找上我,肯定能查出东西来,这是一杆枪,乌黑发亮,枪口正对着我,就等着我挺着胸膛往上撞了。谁握着这杆枪?王二宝撑死没那智商,大宝又不可能在里面操纵,仔细盘算下来,仇人也就那么几个,除了这大宝二宝还能有谁,莫非是?有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勾出一身冷汗。

然而最起码有一点是好的,这么一番推测下来,主动权就落在我手里了。

我把碗筷扔进水池里,拿起车钥匙,赶去一个地方。

40、堂吉诃德 ...

早上我爸打电话,语气里有点沧桑,又有些难以点透的情绪,他说:明年就是三十周年了。我愣了半晌,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算是幸运的一代人,懂事之时,那场毁灭性的灾难已经临近尾声了,知道不必再喊着谁万岁然而心中茫然,也不必再揪着谁送上批斗台。亲人终于可以有,敌人也终于可以没有。不再有谁借以群众之名来逼着你表明立场,因此你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更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你有了选择的权利和这权利下的尊严,于是你才可以作为一个真正的人存在着。

灾难对我的家庭其实没有太大影响,家族成员大多善于跟风,精于逐流,因此无论哪朝哪代,皆可安身立命,只我父亲一人傲而不群,不过因为当时身体欠佳,生了场大病,躲过了些风头。

我父亲学历不高,中专毕业参加的工作,虽然稀里糊涂进了司法系统,但一直对学历耿耿于怀,总撺掇着我继续读研读博,而我却没有那种学历崇拜,觉得干这一行,重在一个“混”字,怎么左右逢源,怎么中饱私囊,才是个中精要。

真才实学四个字的分量太重,背在身上不过是个良心负担,压得你直不起腰,越是学术精深之流,越是热衷于自我折磨,如苦行僧一般向着那看不见的道德制高点一路叩首一路朝拜,人生大半都荒废在这曲折坎坷却又毫无光明的路上,哪里还谈得了个人前途与发展?而不学无术在我眼中大概是个中性词,某些场合用以自我调侃还带了点褒义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古时士大夫喜欢自谦称为鄙人,听起来是自我抑制,内在里却是盖不住的张狂。为什么狂?因为他们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墨水空空一样能占据食物链的顶端。

我没怎么跟我爸聊,随便扯了两句应付了事,老人家一辈子有很多感慨,憋着无人能倾诉,因此年龄上去了,脾气也上去了,我和贾君都明白,如果有人能甘愿做个倾听者,或许他这一辈子到头也不至于这么郁结。

其实我本可做回孝子,但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更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是谁嘱托你将我带来这个世界?你问过我意见没有?每想到此便觉得已经足以抵消十八岁前的养育之恩了。

下午我又把佟帅案的始末拿出来与钱晓峰细究了一下,圈了几个切入点,给他讲了讲这辩词该怎么写,老袁很够意思,听说我把佟帅的案子给大包大揽了,主动前来献计献策,他说这种案子做做很好,不但有社会意义,也是在为行业立道标,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就直招呼别客气。袁城黑吃黑这么多年,吃到头竟能吃出一身红光来,扎扎实实的个中高手。

一直搞到晚上九点多,老袁这才把烟头灭在眼前的烟灰缸里,掸掸西装裤,说我回去了,这也不早了。

我说:耽误你到现在,要不然一起出去吃个饭吧,学生请客。老袁不耐烦地摆手:你比我有出息,我教不了你了,以后也别叫我老师了。

我大惊,想这厮怎么不是风就是雨,怎么说变脸就变脸,赶紧表忠心: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老师是要喊一辈子的。

袁城眉头皱得更紧:别他妈跟我这儿肉麻!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趟看守所,见见佟帅,我怀疑这小子有几个地方没说实话,对了,你那个同学,王什么的,还在那儿当所长的吧?我说对对,王二嘛,还在那儿呢,给佟帅调仓就是找他帮的忙。

袁城走后没多久,刑二庭庭长黄河突然一个电话送进来,说是在附近吃饭,正好散步到楼下,看见我办公室灯亮着,问我在不在楼上。我推窗一看,果然有个秃顶老男人,倚着一根电线杆,夹着一只公文包,正贼头贼脑地朝上瞧。

我朝他挥挥手,说您上来坐坐不?他说不坐了,今天是中秋,我们去赏月吧。赏月是我俩之间的暗号,月指的是海月阁,至于赏月……我当即会意:这是老婆不在家,想偷腥了。赶紧拾了钥匙下楼,把车开出来,停到他面前。这厮一拉车门钻了进来,滑如泥鳅,浑身的酒气,熏得我车里奇臭无比,我刚把车窗打下来想散散味,结果这厮一把按住我手,说别打车窗,把空调开开,凉快凉快。

我在心里已经操翻了他祖宗几十代,恨得咬牙,默默发狠:等老子移民的事定下来,要再搞不死你我这么多年砸你身上的钱就真他妈打水漂了。

路上听着广播里百利甜发嗲,才想起来今天真的是中秋,打开手机,不少群发的祝福短信涌上来,那些发信人的名字熟悉而陌生,我耐着性子翻了个遍,心里隐隐失落。

我准备打个电话回家,突然屏幕一黑,没电了。

车开到海月阁,直接电梯上8楼,这一层是KTV,再往上一层才是客房,本市的黄鼠狼们,小到个体老板大到名人政要,到了这里全都是一个流程:先挑公主,进包间唱几首黄色歌曲,歌词一般都是“出卖我滴爱逼着我离开”或者“套马杆滴汉子威武雄壮 ”这种,黑暗中黄鼠狼们上下其手,要是在这儿还没摸够,就带上去开房办事,要是摸够了,上去开房再重新挑。

刚出电梯门,海月阁的妈妈就迎上来。这地方我也常来,但都是带别人来,黄河很喜欢这边一个叫欣欣的小姑娘,每次来都点名要她。这次也不例外,黄河长驱直入,眼睛也不朝两边列队整齐地娘子军看,嘴里嚷嚷:“欣欣呢?”

妈妈一听,表情艰难起来:“实在对不住了老板,欣欣不在我们这儿干了……不过这个星期又来了几位不比欣欣差……”黄河手一挥:“格老子的,来这就是为了欣欣!”我在旁边听了直发笑,什么猩猩狒狒的,你他妈长一脸鼠贼相,还想演才子佳人?于是默不作声,一旁看戏。

黄河却不傻,愣了几秒突然转脸朝我:“贾律师,要不你帮我挑一个吧?”我连连摆手:要是挑件衣服也就罢了,挑女人我不行的。

“不行?”黄河眯起眼睛看我,“贾律师你这么年轻就不行了?”

大概是我这一路不够热情,这几分冷淡惹恼了他,还没等我开口,他撇撇嘴,说真他妈扫兴,今天就算了,不玩了。说完一张死人脸丢给我。

我本来就不爽,嘴上也没好话给他,说既然这样,就别玩了,我给你叫辆出租车,你也早点回家过中秋吧。

这场面已经糟得不行了,海月阁的妈妈赶紧上来救场,让我们先上楼,她给安排,包我们满意。黄河稍有缓和,拿公文包直戳我胸口,说:“给老子学着点!”

我几乎呆住了,想这十年里我砸了多少钱在这些当官的身上,对我亲爹都没这么尽心尽力过,要钱我送,要嫖我招,到头来还是一样,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过,我在石城也算是混出了点社会地位的人,竟然被你当孙子一样训,凭什么?

我说黄庭长您自己玩吧,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他停下来,斜着身子看我,说什么事这么急?你爹死了还是你妈病危?送终不差这一刻!

我气炸了,操字已经快到舌尖了。突然黄河低声又说了一句:“给你介绍单生意,你干不干?”

说到钱这份上,我又犹豫了,国外开销大,办完移民手里也不剩多少钱了,到这关头多一分是一分,于是强压怒火,跟着进了电梯。

这几年石城法官又有新玩法,以前是吃律师的,现在变成直接给律师介绍单子,按百分之二十抽成。开了间套房,我跟着黄河进去,门一关,他扔了包烟过来,说标的四百五十万,我抽百分之三十。

我简直要拍桌而起,说不是一直拿百分之二十的,怎么吃这个也带涨价的?黄河慢悠悠地点烟,吐圈,最后拍打火机在案:“你是不了解行情,现在石城都是这个数了。”他举了手掌看我。

“你们怎么不去抢?”我急了。

“我看你是越活越不懂事了!”黄河怒道,“没有我,你小子能有今天这风光?”

我冷笑:“你还真别提醒我这一茬,我家里有个保险柜,柜子里有个笔记本,红封皮的,里面记了不少东西,内容饱满,感情真挚,你要有空可以上我家去翻翻。”

我这话说的大胆,但黄河明显被我制住,他没料到我会有胆子跟他叫板,愣了几秒之后嘴里恨得直骂:“那就百分之二十!我日你仙人!”

我正准备收官,想谈谈细节,结果有人按了门铃,开门一看,是小姐到了。制服,领巾,超短裙,黑丝,进来就鞠躬,说什么欢迎乘坐海月阁航空公司中秋号航班,祝您旅途愉快,看来玩的是空姐风,一对大波直直顶到我面前,我胃口大倒,只想抓紧逃出去,黄河厉声喝住我:“就这么走了?”

我一头冷汗,想这厮不会想出什么新名堂来,要留我下来陪他玩3P吧?摸着门框转身说不耽误您办事了。

黄河若无其事的说,我今天没带钱包,你看着办吧。

我赶紧从包里掏了三千块钱摔给他,然后以我最迅捷的姿势,遁了。

刚到家,坐下还没十分钟,突然有人按门铃,门一开发现是稀客,照得我这儿蓬荜生辉——杭志永跟我一直处于是阳关道和独木桥两个思想层面,就别提我还深深嫉妒他才华的这一附加层面了。我受宠若惊,好茶沏上,好烟奉上,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成了那个投敌的汉奸,而他就是朱时茂演的那个手里摁着枪盒的游记队长。

不对啊,凭什么啊?我觉得自己这是腰弯多了,惯性了。

“坐坐就走。”杭志永不接烟,“在这附近办事,顺道上来看看你。”

他与我很少来往,非但价值观不在一个层面,为人处事上也互相不大看得惯,他中秋夜来造访,一定不会是顺道上来看看我这么简单。

“还走什么呀?”我皱眉,“咱哥俩去喝一杯,我请客!”

就在附近找了个小饭店,弄了盆酸菜鱼,开了一箱石城干啤。

我俩也没什么可说的,大部分时间都有点心不在焉,喝了几杯之后气氛也还是活络不起来,他夹了一筷子黑鱼突然极不经心地问:“贾臣,你说你到底图个什么?”

“图什么?”我懵了,“不明白,你说具体点。”他那筷子总算收进碗里了,接着朝我比了两根手指:“第一件事,赚钱的途径。”

我就着玻璃瓶嘬了一口,说:“为了体面。”

“体面?”

我说:“对,体面。”

“那你现在体面了吗?”

“体面啊。”我兴奋地又嘬了一口酒,“首先是有钱,我不像你,你是有真本事,我没那本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干不了什么有社会贡献的事,我纯粹为了钱,有钱赚我就乐呵,浑水我也趟,哎我说,你真别那么看我,就这样我还名声在外呢,不比你大博士差,人们喜欢我,拿我当专家,我在微博上说句话,多少人追着捧我臭脚,名利双收!”

杭志永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猛地灌了几口酒。

我知道他不高兴了,书呆子就这样,凡事较真,把公序良俗当圣经供着,禁不起撩拨,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发想逗他:“给你讲个真事儿,我们所里有个律师,对了,你也认识的,就三班那个张爱民!有阵子天天找我发牢骚,说手里的案子快结了,心里难受。我以为他是打输了,心里憋气,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杭志永问我:“说什么?”

“这案子多拖一天,当事人就给我多送一天钱,我是有多舍不得结案啊!我每天往那一坐,随便忽悠点什么,钱就往口袋里钻,拦都拦不住!”

杭志永脸快绿了,差点没拍案而起,我赶紧按住他的手背,说别急啊哥们,听我再讲几句。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失态,此刻脸色略有缓和,说你讲吧,我听着呢。

“老杭,你长得比我帅,成绩也比我好,在学校里,你是这个。”我竖了根拇指,“跟你比,我一直是这个——”我翻了一圈,现在拇指朝下,“兄弟,别人看到的是我风光,你落魄,但我自己心里清楚,你是一贴良药,苦得没人肯喝,甚至每天多少人处心积虑想把你倒了,而我是一锅掺了蜜的毒药,人们啊就算死,也爱死我这,前赴后继地来!你说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我也想问呢,可这就是现实,你说扯不扯?当然扯!可为什么想法很好,现实很糟?所谓公平正义是个架空的口号,记得我们小时候喊的那些口号吗?任何一样东西,过分的追求只会适得其反,小到阻碍社会进步,大到谋杀历史进程,适当的柔软是你生存的前提,并不是对什么东西的妥协,老杭啊,你真得学着点。”

这话简直太刻薄了,在说这段话的过程中,我一直死死地盯着他,注意着他表情的变化。

杭志永这样一个善类,这样一个孤独的斗士,其实是不难激怒的,因为既他不认名也不逐利,支撑他的只有那个追求公平公正公开的信念,你只要否定他所追求的东西,就是最有力的一刀,直插心脏。

但杭志永没有爆发,他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表现出一个程度轻却力度大的鄙夷,说贾臣,你是故意的。我没说话,狡黠地笑了笑,他默然了片刻,突然推开我的手,起身去把帐给结了,然后折回来,对我说:“贾臣,你的体面,是跪着的体面,我的不体面,是站着的不体面。”

然后他转身要走,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腰背已经没有从前那么笔直了,两鬓也似乎早生了几缕白发,灯光下更加惹眼。

“你要问的第二件事呢?”我叫住他说,“怎么话才说了一半就要走?”

就在前几天,杭志永的律所被查封了,本来法律援助是档好事,可偏有些位高权重的人觉得这是挡在自己仕途上的一块石头,无论动用多大的力量都要把他搬开,于是公权私启,又一次封了他的律所,吊销了他合伙人的执照,加上现在他自己的执照迟迟通不过年检,手上很多业务都没法开展。

这事是林寒川跟我说的,让我想办法帮帮忙,或者司法局找找人,或者让他挂靠到我们所来。我当时就回了一句话:你让杭志永自己来找我。

然后这事我就忘了,因为我相信杭志永不会来求我,一辈子都不会。

杭志永站定了,转身看着我:“不问了。”

我叹口气,说:“老杭,你就求我一回吧,只要你开口求我,我什么忙都帮。”

他不说话,还是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如炬,像在审视我的某个内在部分。

“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说,“我求你了,你就求我一回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人写东西喜欢精简,不爱拖字数,所以要构思很久才动笔,写的很慢,请包涵。

另外隔得太久,人物名字我自己都有点对不上了,相信大家更是,做个提要吧。

黄河——刑二庭庭长,是我入行以来第一个行贿的对象。

杭志永——我大学室友,法学博士,律师,曾经参与三博士上书,现在搞法律援助,是个正义斗士。

林寒川——不说了。

袁城——我老师,律所的主任律师。

佟帅——小贩,杀死城管二名。

钱晓峰——新招的酱油助理。

有错字请提醒我。

鞠躬

41、晚来寂静 ...

最近蹊跷的事情不少,最显著的一桩是:追在我屁股后面追债的二宝突然人间蒸发,杳无音讯了。这事就发生在他给我下最后通牒的那一晚之后。 当晚我突然有了心思,马不停蹄去了趟钟楼医院,想拜访老顾,但就如我意料中的一样,他的病房空得能塞进上百只花圈。四面白墙庄严肃穆,病床上的白床单竟都没有一丝褶皱。氧气罐静静地立在床头柜边上,监视器的黑色屏幕折射出我一张错愕得近乎平静的脸。

老顾去哪了?

我走在医院的长廊上,心下嘀咕:老顾啊老顾,你最好是已经死了,否则我必须让你生不如死。

其实有些事情我心里一直隐约有感觉,但是这些感觉是零散的,破碎的,没有一针恰到好处的催化剂,就很难形成完整的思维逻辑。 而这一晚,恰好是那个临界点的到来,所有原本应当联系上却迟迟未联系上的点,终于成线。 我痛骂自己的迟钝与不开化,快步朝着楼层护士站走去。

然后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答复:老顾手术不成功,转去国外治了。

我坐在楼下小花园里,点上一根烟。耳边有秋蝉残鸣,毫无气力,轻风拂过树杪,沙沙作响。

身边有只凉亭,亭子下面有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木条已经是一副抽丝剥茧的模样,两根木条之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一只欧美规格的男性阳具。一把巨大的铁锁摇摇晃晃地挂在门把上,两张封条不很驯服地扒住门缝,似是在极力遮住一个羞耻的生命之洞。

小时候我爸胃癌开刀住院加上复健长达半年之久,此间我便常在这附近玩耍,偶尔见这门是开着的,便探头进去张望,幽深的台阶之下总是一袭阴森森的气流略过发鬓耳廓,引起一身寒战。 那时我总想:好一个无底洞!那下面即使别有洞天,也必定是险象环生。 于是挑了个好日子,邀了那时的开裆裤好友如今的看守所所长王拂晓一同探险,这厮向来胆大,可刚到了这门口,呼吸了第一口阴冷的空气,便撒开腿狂奔开数百米,远远地朝我喊:老二,快跑,那地方去不得!

我那时倒不觉得这世间有什么是可怕的,除了我爸偶尔会拎着棍子敲我。 然而这样一个生猛的人,都折损在那手术台上,被削去了三分之二的胃,成了个不完整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想到此处,我便顺着那水泥台阶一层层蹦着下了。 那台阶也就三五十级,开始一片漆黑,触地之后反而没那么黑了。然而一片冷光却照在了另一扇门上,门上一把双头锁,堵住了我所有的探险热情。

后来王二去找我妈告状,说的煞有其事,似乎我干了什么反革命的勾当。也就是那时,我才知道,那下面是太平间。 这个真相并未使我退缩,恰恰相反,我对那门后的世界充满了热情。我曾多次徘徊在最后一扇门的门口,贴着门缝里想窥探里面的世界,且儿时的记忆更是赋予了那扇门以象征意义,使它成了一道阴阳相隔的屏障,于是我总觉得自己曾徘徊在的,便是生死之间。

现在这太平间早已弃之不用,我也就再没有机会知道那扇门后面,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回忆起那时的经历,更是忍不住发笑,那时尚且生得自在,并不怕死,甚至希望探究死亡;现在生不如死,便恨不能离那门越远越好。

于是我便仍旧是坐下抽烟。

烟是好烟,还是上次张爱民给的那包九五至尊,但那烟气刚一触及喉咙,我便好似生吞了一把利剑,非但喉口铺满撕裂之痛,连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扎的千疮百孔。我就地咳了有整十分钟,然后便通透了,心底净得仿佛一只筛子。

老顾从来不是我的兄弟,他导演了这一切,与二宝合作,把所有的仇恨引向了我。

为什么我在城北旧宅欲与海东青行事那一晚,便正好有打手上门?

因为跟海东青通电话的时候正是在老顾的车里。

为什么那一晚我家中失窃的笔记本里其实并没有登录过微博的账号,账号又是怎么泄露的呢?

因为账号不是那晚泄露的,而是那一晚之前,我开车回我父母家吃饭,停车之后感觉被人跟踪,那个被我误以为是错觉的身影,怎么看都像极了老顾身边的保镖王诚。 那天我的笔记本就扔在了车后座上。

而最大的破绽,就出在程语,或者说那个编造出来的杨其志。他的身份是顾升通过林寒川传达给我的,我因为过于心虚,竟没做任何调查。 其实本不必调查也可十分明朗,程语托我打官司时,身份是要过检的,他作为公司的法人代表,这一点上很难作假。想来这程语是真的,杨其志才是假的。

那么老顾拿两百万打发杨其志回美国也是彻头彻尾的做戏罢了,他卖了一张好身份牌给我,使我依旧昏头。

于是我这才想起来给阳光集团以前地副总现在的一把手打了个电话,姓殷的因为曾经出了两百万让我弄死杨光,接到我电话后十分警惕,还以为是这案子要翻,一个字一顿不敢说快,生怕说错话。 我急得不行,恨不能直接去他家里揪着他领子问个明白,纠缠了半天他总算是明白我的意图,想了想才谨慎地说:“杨总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确实在美国念书,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你也别再打来了。”

我听完这句,简直一口气血要喷出来。大脑里被懊恼填满:我因为杨光案里做了恶,本身就做贼心虚,加上曾救过老顾一命,因此对老顾所言万般信任,于是竟连这十分的破绽也未看透半分。

这下前因后果便彻底通了。

通了之后我便又懊恼了一阵,才解脱出来,转而陷入了疑惑之中。

老顾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他恨我吗?

我这人做事固然可恨,却从未欺他半分,倒是一来救了他命,二来替他除了仇家,除非他心理扭曲,否则没有理由恩将仇报。

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一种,老顾为了自保,而陷我于此境地。有人要害我,以某种理由或者筹码胁迫老顾参与其中。如果说王二宝是明里对我下手的,老顾就是在暗中推了一把,光影交织下,我就是那待宰之羊。

可既然他只是个胁从犯,王二宝又撑死没这个智商,那么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呢?

顾升这么年轻,本来得脑梗死的概率就极低,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他只是在逃避,不想被卷进来。

事到如今我只敢相信顾升并非真心想害我,然而除此以外竟无一人可信。

我忽而感觉又气又恼,这事像极了一张网,我动一动,它便收的更紧,可我若不动,就无法探知真相。

一阵凉意袭来,我忽而想起老顾手术前曾经对我说过的三个秘密。

“老林是好人。”是为第一个秘密。

如果那时的顾升就已经在演一出全身而退的戏码了,那么他说的这句话就很有价值。 他预料到一旦我想通这一切,林寒川在我猜想中的身份就很难作好,因为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俩明显是一个集团里的,于是在这种判断的前提下,顾升的这个所谓的秘密就意味着一切或许能从老林身上找到转机。

想到这里,我心里竟有几丝兴奋,将全部赌注都押在林寒川身上,恨不得当时就开车去他家问个究竟,却又立刻掐醒了自己:这事布局太大,贸然行动势必一定要想到十万分的细致才可行动。

那一夜我的内心是无法平静的,躺在床上思绪奔涌,想到疲惫不堪仍是无法入眠,我在心中无数次告诫自己一定不能慌乱,行事需照旧,线索慢慢发掘,于是班依旧上,案子依旧做。然而蹊跷的是,王二宝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条完整的线,似乎就断在了这里。

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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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昨天说好的,今早我跟袁城一起去了趟看守所。这地方我来过太多回,已经是熟脸一张,到的时候所长不在,平常接待我的那个干部送出一张笑脸,要命的客气之下替我们安排好了会面。

这次会面,主要是袁城有话想问佟帅,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却有点心不在焉:顾升真去了国外吗?或许他只是躲起来了而已,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找他。现在他也找不到,王二宝也失了踪,林寒川那边我又不敢轻举妄动。一筹莫展。

佟帅状态良好,袁城提了些问题,我看见他俩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我掏出一瞧,竟是李刚打来的,我心里一动,知道有情况了,赶紧出门去接。

电话里这小子的声音也很兴奋,他说:老贾,有两件事。

我说:一件件来。

他说:我调去刑侦大队了,不用再疏通下水道替人爬阳台还有扶老人过马路了!

我说:恭喜啊,不过这些事你哪样干过?

他说:嘿嘿。晚上我请客,你一定得来!

我说:就这事啊?

他说: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你不是让我帮查王二宝吗?用不着查了,他这次算完了。

我听见这名字,心下一抖,说怎么就完了?上回不也进去了一次,然后不又放了吗?

他说:这次性质不一样,我们所配合市局破获了一起毒品交易案,他是被抓了个当场的,基本上是活不了了。

我简直惊愕到愉悦,说:真就要死了?那他上面没牵出根什么线来吗?

李刚说:好像没有,不过更机密的只有专案组知道,我们属于配合警力,善善后,维持维持现场秩序,纯粹打酱油的。

我心里便没来由的轻出一块,想莫非是狗咬狗,内讧了?这便是天助我了,便问:晚上在哪?

他说:海月阁。

我心想:怎么这么晦气,昨天刚去过,今天又是。嘴上应着: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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