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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柯诗选(第九章?忒弥斯).6

作者:墙头 马上 当前章节:151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我蹲在地上一样样地收拾着,整理着,手指突然被什么碎片扎到,感到一阵火热。我便仔细看过去:那是我去年生日左宁送的瓷器,不知什么窑烧出来的,听说挺贵,可惜我对这种东西毫无鉴赏力,随手抓来冲冲就用了,也冲咖啡,也泡茶叶,还充当过漱口杯,十天半个月没想起来用的时候,它就躲在角落里积灰。左宁总是抱怨,说我不懂东西的价值,看不出好赖,再好也是糟蹋了。

现如今这杯子摔了,我心里一紧,倒是有几分难过起来。稍微站起来些,瞥见这杯子摔在地上时,竟摔出只独脚公鸡的形状来,而我食指上殷虹的血正滴在那公鸡的心脏上。

我突然有些感慨,觉得左宁其实是个哲人。他总在说一些在我看来幼稚、天真、毫无思想的话,可过后品来,才发现这些话恰恰在启发我什么。

找来扫帚簸箕,把这些碎片送进垃圾箱,我又蹲着弄了有一个小时,才把战场清理了个七七八八。想泡杯茶喝,偏巧杯子摔了,瞬间沮丧不已,只好找来牙缸,暂时替个岗。喝完茶洗了个澡,又把杭志永的西装送去干洗了,这才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上网转转。

佟帅案反响很大,上面的态度仍旧晦涩不明,于是媒体的风刮向了我们这方。我盯着自己那张站在法院门口犹如正义化身的特写照片,心里有点复杂,有点酸,但更多的是踏实。这不是我第一次上镜头了,但这确实我第一次舌头和内心保持着高度一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点击放大着图片,总觉得人也更精神了,腰板挺得也更直了,有那么一点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思。

微博上,我的关注量呈光速上涨,于此同时也听到不少反对者的声音,一些遇到这种事情惯于摇尾乞怜,以混淆视听颠倒黑白为生计的教授公知们,对我展开了猛烈的攻击。我被他们极度夸张完全不顾道德底线的栽赃抹黑弄得精疲力竭,一开始还试图回击,后来发现根本无法战胜文化流氓,他们惯于将你拉到他们的层次上,然后再用丰富的经验击败你。我又气又恼,却只能发泄在写字台上,一拳砸下去,震得硬盘作响。我突然想起《竞选州长》来,没准再过几天,他们就能给我弄出不同肤色的儿子来了。

其实我的沮丧更多的来自于自己,我想我一直一来扮演的就是他们这样的流氓,也因此就明白了一件事情:我战胜不了自己。

我合上电脑屏幕,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突然杭志永打来电话,他说:你把今天的辩词整理出来发给我。

我问,你要做什么?

他说:你别管,发来。

我便打电话联系了钱晓峰,不出五分钟,文档就发在了我的邮箱里。正文里他说:老师,我还没吃饭一直在弄这个,就等您的电话来呢。

我心里一暖,却不知为什么。打开看了一遍,稍微改动了几个明显的错误,接着转给了杭志永。没过一个小时,这份辩词便在网上被转载了上千次,收获反响巨大。杭志永悄悄在Q上对我说:不要跟那些人作无谓的争辩,事实才是最好的回击。

我深觉有理,回他说:还是你冷静,我都快被气晕了。

他说:那是因为我跟他们打交道打太多了,被这些流氓给逼出经验来了。

我说:你律所执照年检的事有结果吗,不行你就先挂到我们所来。

他打了个笑脸,说:已经解决了。

我突然很想喊他一声兄弟,尽管我依然嫉妒着他的才华。我点了根烟,趴在阳台上,看远处繁星点点,隐有吉兆之光。天空依旧黯淡,但黎明也总是会来。

我抽完烟,又发了会儿呆才回去坐下,拉开对话列表,只有左宁的头像亮着。我突然感到有些浑身发麻,联想起过往种种,加之今晚百利甜说过的话,只觉这人的形象变得模糊、陌生起来。

我发了条信息过去,说:没事吧?在家?

过了一会儿他回应道:我没事。你还好吗?我到医院的时候杭哥说你去开庭了。

我说:嗯。

我看见他的状态显示的是“正在输入”,但是过了很久才出现一行字:我想过去陪你。

我本意想拒绝,却鬼使神差般地打出了:好的。

这是怎么了?

过了半个小时,门铃突兀地响起来,我正歪在沙发上打瞌睡,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开了门把他让进来,看着他时,突然难过得透不过气来。

我在那一刹那,几乎可以认定一直在背后折腾着我的人就是他,只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他一直不离不弃。

只有一种解释:他留下是为了更好的离开。他不能轻易放过我,我的种种恶行,对他情感的玩弄和伤害,这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让我摔得粉身碎骨,他才会心满意足的离开。一个无聊而蛋疼的局而已。

他看着我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镇定了片刻,说没事,给你放水洗澡吧。

该做些什么吗?我想整理下思绪,却觉得疲惫不堪,最终投降在了床上。

第二日我醒来时,看见他躺在我身旁,那么安静,那么乖巧,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泛起一道忽隐忽现的光来。我情不自禁地侧身过去,吻住他的双唇,柔软,温和。他立刻醒了过来,睫毛上下抖动挠着我的脸颊,继而使我打了个喷嚏。

我忽然醒悟过来,拉远了距离,又躺了回去。

他笑着欺身过来,笑得像个天使。

我心里说:操。

这是我们三个月来的第一次,久的我都已经快忘记那种感觉是什么了,我不得不承认,只有和他做时,才会下意识的思考怎样能让对方更舒服一点,也许因为顾及太多,自己反而没有得到最大程度上的快乐,这也大概在某种意义上解释了为什么我时不时地会在外面找些乐子。

我在倾泻而出的那一刹那,突然涌发了一股宿命感,细致地吻着他,一路自下而上,心里竟想:报复就报复吧,认了。然而下一秒又嘲笑自己,多么疯狂,多么荒唐。

没多久钱晓峰打来电话,说邓建国在律所,让我赶紧过去。

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跑进浴室胡乱冲了一把,这才穿好衣裤收好笔记本准备出发,左宁送我到楼下,然后突然抱住我,说:“叔叔,我担心你。”

我心中爱恨交加,既宁愿这是他的真心话,又无法不因残酷的现实而寒心,我淡淡地吻在他的额头上,说:“没事,等我回家。”

车开出小区时,远远看见几个黑衣人在附近游荡,他们目光猥琐,一旦与我相交便立刻躲闪开去,低头望着脚下,或是从衣兜里掏出烟来点上。

昨天一审一直拖到晚上十点多,今天休一天,明天上午九点半再次开庭,一切都还来得及。到律所时发现老袁已经在了。

邓建国当场跪在我面前,夸张地抹着鼻涕和眼泪,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佟帅。我看着他的样子,活像在看一只皱巴巴的田鼠,心里又气又想笑。

钱晓峰在边上说:“你这样的叫逃兵,打仗的时候是要挨子弹的知道吗?”

我说行了行了,别再临阵脱逃拿我们当猴耍了。老小子接着说收到我钱还没立收条,非问我要来复写纸,一式两份还弄了个手印,我接过收据装口袋里,喊老袁去吃早饭。 楼下弄了碗鱼汤面,叫了两笼汤包,他有点兴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成败在此一举了。

我喝了口汤,没有把情绪写在脸上,只说还需谨慎行事。

吃完早点,我一头钻进老袁的办公室,两只狐狸研究了一天对策,袁城信心十足,越说越来劲。这案子我们剑走偏锋,没有按之前想的过当辩,而是直接按无罪辩,老袁的意思是只要佟帅在城管局遭遇长时间殴打的事实被认定,就应当往最好的方向走。

我没把前两天遭人绑架的事告诉他,因为我已经认定这是个人恩怨,而始作俑者就是左宁,我打算晚上回去和他好好谈谈,争取让他明白这个案子的社会意义和重要性,即便他要报复我,也不要挑这个案子,不人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按说我应该恨他,甚至反过来报复他,可是想到报复二字,我却出乎意料地提不起兴致来。

晚上和老袁几个在楼下喝了顿壮行酒,散了以后我便打车回去。走到小区门口时,打了个电话给左宁,问他在不在家。他说在家,问我到哪儿了。我撒了个谎,说刚从单位出来,还要二十分钟。他说那你带几瓶可乐回来吧,家里的喝完了。

这话使我立刻警惕起来,这小子从来不喝可乐,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说:你要百事还是可口可乐?

他回答说:“我只喝百事啊,你不是知道的么?路上慢点开,我在家等你。”

在家等你这几个字说的比较慢,我立刻明白过来:家里有危险。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

明知有埋伏还回去,这绝对是个下策,既然对方是冲我来的,那么他应该没有危险,而且谁知道呢,或许这本身就是他布下的一个局而已。

现在,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能让我平安渡过今晚。

我一时乱了分寸,也不知道哪里可去,这城市虽大,却无处可供我容身,倒不是完全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比如杭志永,我就信他不会害我,但问题是对方也一定能想到这一点,因此老杭那儿也不安全。

我一头雾水,突然抬眼,看见马路对面傲然挺立的房地产广告,突然有了主意:老毕,禅觉寺。

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说明了意思之后,对方明确拒绝:太晚了不想出城,怕有危险。我把价码越堆越高,他开始有些犹豫,但还是不肯轻易松口,我只好把证件掏出来,身份证,执业证,医保卡,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都堆在他眼前。他就着车内昏暗的顶灯端详了片刻,突然兴奋地说:“你是那个律师贾臣?”

我点点头,又把脸凑过去证明了一下,说是我没错。他说我知道你,常在电视上看到你,真不好意思,刚才我是太小心谨慎了,咱这就出发。

桑塔那两千平缓地奔跑在夜色下,我打了个电话给李刚,问他能否出趟警,我家里可能有情况,他问我在哪,要不要他们保护。我说没事,去老同学家凑合一晚,明天还得赶去开庭,去完我家要是没事就给我发个信息成吗?他满口答应,让我自己多小心。

上高速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笼在夜雾中的石城,觉得这世上一切都是那样扑朔迷离,有时候以为自己懂了大半,其实不过是沙海一粒而已。

50、最小二乘法 ...

十一点,我敲开山门,投石问路,终于摸到寺前。这座庙堂已经整体翻新,油漆味仍然若有若无地飘荡着,我想老毕大概是真把这里当家了,又一时疑惑,生出些许遐想来: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断了欲念,只求清静?

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答案:没功能了。

于是当我看见老毕时,就很替他惋惜起来。

他见我一个劲的叹气,便问我怎么了。我便故作深沉道:中年人,谁没点烦恼呢?

谁知老毕立刻就触类旁通了,他甚至面有忧色拍我肩膀:“没功能了?”

差点没滚下山去。

进了禅房,老毕泡了壶茶邀我坐下,我环顾四周,感到莫名的排斥:这地方烟雾缭绕,隐隐有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神秘。

老毕说:“半夜上山,不是躲追杀,就是想不开,或者是因为躲追杀而想不开,你是那种?”

我说:“我是想不开。”

老毕点点头:“情杀还是仇杀?”

我说:“大师,我是想不开啊。求你在我这颗博古通今的头顶刻几个天坑,赠我慧根,渡我于红尘吧。”

老毕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行。”

这三个字厚重、有力,恍若天庭砸下的一声惊雷,我惊住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大师,是不是我尘缘未尽啊?”

大师闭上双眼深思许久,缓缓起身,突然抓起身侧一根禅杖劈头盖脸朝我甩来:“你小子有麻烦了才想起我来是吧?”

我捂头乱窜,连连求饶,说兄弟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么?快停手啊,大师!老毕!毕柯你丫混蛋!

追了一阵,老毕突然又停下了,他放下禅杖,说:“我只收留你一晚。”

我气喘吁吁,说一晚就够了,撑到明天开庭,我再也不来烦你了。

老毕点点头,领着我来到一间客房前,说你今晚就住这儿吧。说完便要走,我朝他喊道:“上回我来你这,你送我一句话,你说与其诅咒周围的黑暗,不如点亮心中一盏明灯,还记得吗?”

老毕转身看我:“记得。”

我说那这次你送我什么?

他摇摇头:“你心中那盏灯还未点亮,没什么好送的。”

一个人在房里坐了会儿,非常无聊,把手机充上电,立刻收到李刚的短信,说家里没事了,问我现在在哪。

我正打算回复他,临时来了一阵尿意,于是披了外套出门找便所,却不想撞见个熟人。

熟人也剃了个光头,僧袍外面套了件夹克,很潮很有型,他对我嘿嘿笑:“贾律师,这么巧。”

我也冲他笑:“是啊,这么巧,你也想不开了?”

踹开老毕房门,把程语这小子扔了进去,我同他对质:“怎么回事?”

老毕有些尴尬,但并没有打算跟我讲实话,他装傻:“你们认识?”

我感觉就那么一刹那,七窍都通了,词句接二连三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蹦出来:“先是骗我你杀了人,要我帮你偷渡,再是拿杨光案整我,接着撺掇王二宝来敲诈,最后绑架我打我差点没弄死我,全是你的安排对吧?我怀疑过所有人,顾升、林寒川、每一个同我打过交道的法官、检察官,或是任何一个有利益冲突的同行,甚至睡在自己枕边的人,我全都在心里仔仔细细一个一个地怀疑过,计算过,却唯独没有你,毕柯。是啊,老顾为什么知道一切却不敢说,因为他只听你的,就算我救过他命,到头来他还是只拿你一个当兄弟,只肯为你卖命,我是有多傻逼,才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通?更讽刺的是,当我有了麻烦,竟然想到的还是来投奔你。今晚去我家里堵我的那些人,也是你派去的对吧?”

老毕淡淡地说:“今晚不是。”

“草,这么说你承认之前都是了?”我握紧拳头就扑了上去,程语死死地拖住我,说贾律师别激动,听我给你解释,听我给你解释。

老毕说:“不用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你那盏灯自己点不亮,我帮你点而已。”

我愣了有好几秒,继而咆哮,怒吼,我说你他妈就是一疯子,这样有意思吗?啊有意思吗?草。你他妈是不是钱太多了,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折腾我找乐子了?毕柯,我不懂有钱人应该是个什么精神状态,但你丫绝对就是一精神病!你看看你自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装逼给谁看?你要真的无欲无求了,为什么房地产还在做?你现在是有钱,钱多到我这辈子都没法理解,你是可以做很多事情,但你他妈别真把自己当上帝行不行?我贾臣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

老毕终于被我点燃了,他也吼:“是啊,我现在有钱了,但钱他妈到底对我来说算什么?”

他慢慢平静了下来,又说道:“十年了,我花了十年才走到今天这地步,不错我是得到了很多,但我失去的更多。十年前我父亲病危,家里多少电话过来我都没有回去,因为那时候事业刚起步。我父亲走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我在酒桌上陪大老板喝酒,一直喝到酒精中毒,半夜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洗胃,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在对她说,再来一杯,再来一杯生意就成了……后来家人因为这件事与我断绝了关系,但我那时候一点都不后悔,我跟自己说,毕柯,你得体体面面地回去,因此我就像着了疯魔一样陷在这场体面的游戏里。”

“十年后我又回到石城,回到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下飞机的那一刹那,我几乎没哭出来,那是我头一回意识到,我在这里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我争那一口气,到底是争给谁看的?我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真的,我后悔到宁愿放弃一切,换回一个家……我不是没回过家。我看见车库门上还贴着我走之前写的春联,我又羞又恼,上去把它给撕了。我在楼下站了整整一夜,没有敢上去,我不知道我家人怎么看我,说实话,我挺怕他们重新接纳我的,我宁愿他们恨我,因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接纳的到底是我,还是我的钱,这事太残忍了,我毫无信心。”

“后来我就想起了你,想起了顾升,想起你们这几个兄弟。特别是你,贾臣,我欠你的太多了。”

我想我大概理解他一开始为什么要设个局来考验我了。

他说着说着又渐渐激动起来:“贾臣,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当年要不是你,我早把自己毁了,我毕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想救你,不想看着你把自己给毁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你在玩火却浑然不觉!”

我冷笑着对他说:“我当然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不用你来教我,我在这个环境里生存了十年,没有人比我看得更深,更懂如何生存。”

他说:“贾臣,你太聪明,但聪明不见得是好事。”

“你懂个屁。”我说,“过了今晚,我们两清,你不欠我什么,也别再搞我了。”说完我转身要走,老毕无奈地摇摇头:“罢了。”

我又转头对他说:“去你妈的黑暗中一盏灯。”

那晚我睡得很不踏实,睡梦中仿佛有谁要抢走我的东西,我死死地抱着笔记本,徒劳地蹬腿,结果第二天醒来就感冒了。

坐着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好似大梦一场,醒来后什么都是模糊的,不确定的,似是而非的。枕边有一本红封皮,上面四个艺术体大字:毕柯诗选。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掏出手机发现时间还早,我便倚着床头翻了起来,这本诗选我早已从头至尾读过,翻到最后几页,看见新添的一行字迹,想必是专程写给我看的。

“即使万般可悲,也要紧握理想,只要你心中仍有一道光亮。”

合上诗选,巨大的悲伤便像一床棉被,死死的将我困在中央。我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觉得荒唐,觉得是场胡闹,可当我真想去恨谁时,却生不出一点力气来。

收拾好东西,去老毕那看了一眼,这家伙焚香打坐,不知道虔诚个什么劲。我没叫他,一个人默默地朝山下走去,遇见不知从哪儿回来的程语,朝我赧然一笑:“有朝一日想不开了,本寺大门为你敞开。”

我无力地说:“去。”

山脚下,昨晚送我来的那位的哥按约停在路旁,我把心情哼成歌,一路小跑过去。结果拉开车门,李刚坐在里面。

我大脑高速旋转,知道这里面不对劲,甩上车门就跑,谁知没出十米,一辆面包车拦了去路,三五黑衣男飞速冲下来,立刻将我摁倒在地。我高声呼救,并死死抱住笔记本。另一辆面包车开了过来,刺耳的刹车声中下来了个白大褂,他冷静、沉着地向我的胳膊推入了一针,我的意识便模糊起来,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感觉路且长且远,感觉有人在前方向我招手……甚至觉得这感觉挺好。

我看见李刚向我走来,他从我怀中抽出电脑包,无奈地、略带安慰地对我说:“对不起了哥,我也是执行任务。”

双眼渐渐失了焦点,我却突然生出些新的感想,我想这一回,大概是玩真的了;接着我又想,照现在情况看,老毕这番苦心,算是彻底白费了。

51、美帝线人 ...

我被他们弄进车里,意识是有的,但无力反抗。车里还有两个白大褂,体壮、面横,剩余那些黑衣人又一齐上了另一辆面包车,李刚正在出租车前掏口袋,像是在结什么帐。我想不明白,这事光天化日的就发生了,如此暴力,如此不可理喻,我再看窗外的李刚,觉得他不穿制服,倒像极了山里出来的土匪。

于是我就以为这是个梦:穿越到一百年前,被麻匪绑了。

昏昏沉沉开了十多分钟,一个白大褂对另一个说:无聊的一米啊。另一个回答他:一个小时就到院里了,快的。第三个捅捅我:你啊会打麻将啊?

我刚想说会,另一个就推了第三个一下,说你精神病他精神病?你跟他打麻将?第三个就恍然大悟:对哦!

我突然被电击了一下,问他们:谁精神病?另一个鄙夷地看我一眼:难道你觉得我们像吗?我被这铿锵有力地反问句给震慑住了,愣了一下本能地想高声抗议,但是却无力振臂,声音出来都轻飘飘的:我不是精神病,你们搞错了,我是律师,你们这样限制我人身自由是违反宪法三十七条规定的,也是符合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描述的,还是对我公民权利的严重侵犯,更是对司法界的挑战,是完全违背法治精神的……

一个皱眉,对另一个说:真他妈是精神病。然后对我说:你以为你会说点排比句背点法条就是律师了吗?告诉你吧,我们之前还接收过一个高考了八年没考上的疯子,他能背到圆周率后面几百位呢,有什么用?能说明他是祖冲之传人吗?

我无话可说,想掏执业证出来给他们看,却使不上力气,只好求他们,我说我包里有我执业证和身份证,你们看看。他们哈哈笑:你哪里有包?笑完又朝我亮针管:再不老实继续扎。

我只好老实了。

一个多小时,车开到了目的地:七关镇精神康复中心。

他们把我从车上拖下来,架了进去,我在大门口看见李刚,忙对他说:“你们不能这样胡来啊,快告诉他们我是律师。”李刚面无表情地上来拍拍我,然后凑近说道:“对不起了哥,委屈你两天,我也是执行公务,你就理解理解我吧。”

我说:你他妈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弄了副墨镜带上,仰着头拿下巴尖对着我:哥,随便你骂,但我劝你一句,不该管的事情少管一点。再说了,你吃点苦,总比让你家里人吃苦强吧?

这话跟道晴空霹雳似的,我本来只有身体是瘫软的,这下子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软了个干净。马勒戈壁的。流氓。

李刚朝我笑:这话说的多见外,要说流氓,谁比得过你贾臣?

我听了这话又羞又恼,被白大褂架进去的途中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在一间病房里,动了动,似乎药效过去了,但我被绑在床上,五指宽的绑带,倒不是很疼。我就喊了几声,进来两男一女三个护士,女的面容和善,男的则立在床尾抱臂看我。

女护士说: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摇头,说不记得了,好姐姐你快告诉我吧。她温柔地笑笑:你连自己都不记得了?看来病得不轻,不过你别害怕,我们会帮你记起来的,你只需要好好配合我们治疗,知道吗?我点头。她直起身子朝男护士说:送三病区。

他们便上来解开我的绑带,推着我往前走,一路上经过很多病房,诡异的眼珠在门洞后面冲我转悠,我心里有点怕。

说实话,我对这个地方不陌生,这里跟公安局、拆迁办都有合作关系,不听话又无法按明文法逮捕的人口就被失踪在这。它的位置很隐蔽,深埋在乡镇里,各入口都有人看守,很少有人能靠近,每一个到镇上来的外地人都会被层层拦截、盘查,实在没拦下来的就干脆关进来,是个有进无出的黑洞。

我被推进一间病房,国字脸男护士对我说:十二点喊你吃药。

房间里有三个病友,两个在写东西,一个在晒太阳,男护士又探头进来提醒我:别惹他们。

我点点头,便朝空着的那张床走过去,钻进棉被深处,掏出藏在裤子里的手机,心中有些庆幸,然而打开一看,毫无信号。我下了床,举着手机悄悄地朝床边走去,晒太阳的那位突然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没用的,没信号,全被屏蔽了。

我一惊,小心翼翼地问:你?

他看着我,冷冷地说:你才是精神病,你全家都是。我恍然大悟,赶紧赔笑,说大家都是难友,多关照啊,怎么称呼?

他一甩头:我姓吴,叫我吴教授。

我说吴教授是搞什么研究的?

他不屑地嗤了一声:巧了,我就是搞无线电的,这帮孙子欺负到爷爷头上了。你看他们。他指了指伏案疾书地另外二人:都是我学生。

我说:厉害,厉害。

“他们在帮我算数据。我打算搞个小型发射台,把我们的求救信号发出去。”

我心中大喜,想问个明白:可是信号不是都被屏蔽了吗?怎么发得出去?

他的目光又鄙夷起来:“听说过网状信号理论吗?”

我摇头:没有。

“他们用来屏蔽我们信号的,是一张信号网。”他神秘的说,“但是只要是网,不管多密,都会有空隙。”

我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我没怎么学过理工科。

“只要我们发射信号的载体够尖够细,信号就能从网里穿出去。”他朝一个写字的点点头,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针筒。 “这就是我们的发射台。你给我们的新朋友演示一下。”

然后那人就严肃地、谨慎地站了起来,偷偷将针筒伸出窗台,对着外面不断地推拉空气。

教授先是认真仔细地观察着外面,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个数学模型还是建得有问题。”

我心想,草,真是精神病。

下午三点的时候康复中心有场放风活动,所有不危险的病人被带到楼后面一片空地,可以走动走动。我借这个机会四处看了看,到处都是高栅栏和电网,想翻出去不现实。我有点沮丧地蹲了下来,看着面前几个拿篮球当足球踢的疯子发呆。这时突然有人在我身侧蹲下,我一转头,很是吃了一惊:“刚子?!”

刚子原来是名纺织工人,八三年严打时候被冤判了十年,出来以后不停地上告,但是一直没有讨到什么说法,后来他整天到我们N大求援,老毕曾经试图帮他,但被校方喝止,前一阵子我重回N大,还在校园里撞见这贼心不死的哥们。

我说:上次我不是给你钱,让你去找老毕了吗?你怎么会在这?

他说:我不想再给毕柯添麻烦了,十年前他为了帮我都没毕得了业。我拿了你的钱进京告御状去了,特意选了一条复杂的路线,七摸八摸好不容易到了北京,结果刚下火车,就被人抓住了,然后就被送到这里。

我叹气,说你找死啊这事。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有两个男护士正朝我们走来,于是他推了我一把,大声道:“去你个蛋,刚到美国的那一帮英国人都是清教徒,那时候的小说都是平原风格的,而且宣扬的都是清教教旨,毫无文学价值!”

那两个男护士就走了。

我大为惊讶,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们就怕我们不疯,谈些正常的事情。

我说你刚才讲的都没错啊。

他摇摇头:你不懂了,只要是正经讨论学术问题的,不管是文学还是科学,那肯定是精神病。

我说不会吧,那外面那么多专家教授怎么没被精神病啊?

他说:那些是学术混子,专门迫害同行。

我恍然大悟,接着问他:你都开始研究英美文学史了啊?

他神秘一笑:我那房病友教我的。

后来他又告诉我,刚送进来的正常人一般都安排跟真的精神病一间病房,有助于融入当地氛围,早日修得正果。

正说着,天外突然飞来一只篮球,正中我眉心,我猛地站起来,朝球场瞪过去,一帮疯子你看我我看你,突然集体指向角落里蹲着的一个老头,说:他干的!

那老头本来在玩自己的衣服下摆,听见有人叫他,便木讷地抬起头来,又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我,两眼立刻闪出活人的光亮来,他冲过来抱住我的腿痛哭:“贾律师,可算把您给盼来了!您是来救我出去的吧?!”

我正疑惑着,他奋力地摇晃着我说:“我啊,吴胜财啊!”

哦,吴胜财。儿子因言获罪被劳教的那个吴胜财。半年前被老袁骗去上访的那个吴胜财。看来他也被精神病了。我刚想开口告诉他我现在自身难保,帮不了他,结果被不知从哪两个角度蹿出来的男护士双双扑到在地,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地响,然后我就再一次的瘫软了。

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送回了病房,那三个病友站在我床边冷冷地看着我,眼神极度不友好,盯得我毛骨悚然。

吴教授突然把我揪了起来,义正言辞地批判道:“你这个美帝国主义派来破坏我们社会主义内部团结的线人!”

“什么?”我说,“线人?”

他旁边一个接话说:“你已经上我们的名单了!”

吴教授一脚把我踹倒在地:虽然我和外面那帮人不是一路的,但是你们这些资本主义的走狗别妄想能破坏我们内部团结!

我怒了,心想他妈的一帮精神病,还有完没完了?正好看见床底下有根木棍,于是抽出来握在手里,恶狠狠地说:我管你是不是精神病,再跟我瞎比比,我他妈弄死你!

那吴教授愣住了,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突然冲出门外大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美帝线人拿刀砍人了!”

接着就又是几个男护士冲了进来,他们夺下我手里的木棍,狠狠地敲在我的后脑勺上,于是我高举右手的仿佛董存瑞举炸药包的姿势便定格在了历史中。

醒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我伸展四肢发现到处是墙,不由恐慌起来,乱拍乱叫:放我出去!

然而叫了半天没人应,身侧倒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别喊了,关禁闭呢,不会让你出去的。”

我大惊,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抬手在墙上摸了一阵,发现一个拇指粗的小洞,于是对着那洞问:“你在哪?”

“我在你隔壁。”女人说。

奇了怪了,这声音听起来竟是如此的耳熟,我敲打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突然有点五雷轰顶:“韩元?!师妹,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拖太久了估计忘了好多人,我来提示一下,吴胜财:第十三章下半部分,刚子:第三十一章,韩元:老毕的小师妹,老相好

52、最好的年代 ...

这地方真是个乐园。我在熬过了第二天之后悲哀的意识到,很可能下半辈子就得留在这里发掘生命的意义了。我在被允许的范围内抓紧一切机会走动,极度想找到一个同类,但是令我惊讶的是刚子、吴胜财甚至韩元,全都不见了。一切的外在都像是个乌有之乡。

虽然每个人都是愤怒的,他们痛骂一切,将这里视作牢笼,但是当护士们出现他们面前时却又立刻换上另一副面目,就像一个个带着面具的小丑,不快乐却心满意足地生活在这里。而当我顺势也表露出一丁点想逃离的想法时,他们竟齐心协力地痛骂我,情绪激动言辞恶毒。

我被他们这种天然地自我挟持给感染了,有时甚至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是虚构的,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就像一个被恶搞的社会,批判与顺从这两件事情不再是争锋相对的,它们得到了最完美的融合:生活在批判中,却用批判来享受生活,甚至以批判精神来对抗一切试图剥夺他们这种牢笼生活的外来人,比如我。

他们在批判中获得快乐,这是他们生活在这里最美好的源泉,甚至于是种享受。在他们看来,外面的世界是危险的,从前的经历是场噩梦,一切的反抗与不满都是罪恶,新世界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我因为受到了感染,大脑也变得混乱起来,有时甚至觉得的确如他们所言,在这里至少衣食无忧,更一度有了疯狂的念头,觉得自己确实是有病的,然而能得此乐园,就应该安心做好一个病人。

吴教授见我禁闭回来状态略有改观,抓紧一切时间对我思想教育,一日指着远处模糊的人影对我说:“你看看那人。”我顺他所指看过去,发现竟是刚子。这小子不知犯了什么错误,正被两个健壮的男护士按在地上教育,其中一个不断踢他下身。

我欲起身搭救,说这是怎么了?教授将我按住,然后舀了一勺碗里的浆糊悠悠道:“听说他总是抱怨伙食不干净。”我吃了一惊,手中的勺子摔在碗里,汤汁溅了一脸,教授按住我手背,接着说:“你看,这些人明显是别有用心,想破坏这里的稳定和谐,造谣就有出路了?幼稚!要是没有院领导的指示,他能喝上汤?最多吃屎。”我看见汤勺里明晃晃的汤面上浮着只长满复眼的生物,淡定地被他送进嘴里,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教授喝完汤,满足地朝我咂咂嘴:“草,真难喝。”

我说既然难喝为什么不去向领导反映?他不屑地一笑:“反映?别傻了。什么都别说,好歹还有汤喝,知足吧你。”他优雅地、像个上层阶级一样挑起胸前围着的手帕(其实是块抹布)擦擦嘴,然后指了指周围埋头苦喝的病友们,指点江山一般评价道:“他们不配有自由,这是最好的年代。”

我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闭路电视,里面正反反复复播着同一档节目,那节目里毫无歌舞升平,全是顶级悲剧:战争,饥荒,犯罪,疾病。

“看看外面有多乱。”教授扣了扣桌子、摇头,“这是最好的年代。”

我突生疑惑,想起前两日他的科研项目,便问:“既然不想出去,你之前为什么要发射信号出去求救?”

他眼中闪过一丝正常人的恐慌,但很短,只维持了不到半秒钟便立刻板起脸,一拳打在我肚子上:“你放屁!不要造谣!你个精神病!”说完立刻一群病友拥上,将我揍了个不认识爹娘。

打了一阵子,几个男护士才悠闲地过来将他们拉开,其中一个俯下身体,像上帝一样微笑着看我说:提醒过你,不要惹他们。

我深以为有理,刹那间竟不自觉地惭愧起来。

吃完饭,整个病区的人被集中到了一个大病房,这房间正中有张床,四周围空空荡荡却密不透风,顶上有盏上世纪的日光灯忽闪忽明。状如太平间。女护士长趾高气昂地翘着腿坐在病床边上对我们训话:“下午院长要来,大家不要在领导发言时讲话,谁讲话,晚上的加餐就没有了,都记住没?”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一种难以言表的幸福和喜悦立刻就在这数十疯子间悄悄散开,接着,完全自发地感激之情就浮现于他们脸上,紧绷的皮肤松弛开来,接着有人感动地失声痛哭,哭到背过气去被担架拖走。

我问教授:“这人怎么了?”

教授说:“傻逼。”

这是我发现的另一件有趣的事情:他们并非一个整体,而是互相厌恶与鄙视,只有当我这种新来的叛逆者出现时,他们才会同心合力起来。

吃完药,我向护士长要来病人手册研究了一阵,读到一条“病人可以在病情稳定时出院探望家属”时大为惊讶,似乎看见什么曙光在远处忽明忽暗,于是赶紧捧着去请教吴教授,他用惯常的盛气凌人的眼神扫视着我,说:“他写了,你就信啊?傻逼!”我说上面写了你应该享有的权利为什么不去争取呢?“争取?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教授的目光就变得犀利起来,“等一下,你这些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腐化思想是哪里来的?”

在这里,你根本不用去想什么是自由,你只需想晚上加餐吃什么。

下午院长来视察,我们提前半小时列队进了会议室。在人群中我欣喜地发现了韩元,向她投去一个友好且热情的眼神,谁知她却狠狠地回了我一个白眼,这令我十分沮丧。

院长是个秃子,身长不超过一米六八,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深陷在面部肌肉里,正贼溜溜地来回扫描,就好像在那眼珠后头是一把子弹上了膛的散弹枪,随时能将我们击毙当场。

整个会议厅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气凝神,身边的吴教授甚至因为不敢呼吸而将脸憋得通红,大有即将窒息晕厥的趋势。我想拿胳膊捅醒他,却被一种天然的恶毒情绪包围,我心想,憋死你丫的才好呢,这样你晚上的加餐就是我的了。

就这么耗了有十多分钟,死秃子酝酿好了情绪,装腔作势地咳嗽一声:“同志们……”

“们”字这个音还没发完整,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个瘦小却极具爆发力的身影,像刚离开弓弦的箭矢,动能十足地扑向了这个看似威严实的小个子男人。一秒钟内,她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并不断地挥舞着拳头,砸向他肥大的面庞。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医护人员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闻清脆的女声响彻会议大堂上方:“叫你丫说话!叫你丫说话!你害我们今晚没加餐了知道不?草你大爷的傻逼!”

我哈哈大笑,心想韩元这女人是真疯了。

足足有半分钟,人们才从123木头人的游戏中清醒过来,精壮的男护士蜂拥而上,立刻将她拖离了现场,自始至终,她的脸上都保持着极度真实的愤怒,然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这愤怒里竟似乎夹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孩独有的顽皮。

韩元此举使我们丧失了加餐,病友们大多因此将她在言语中意淫了上万遍,教授一脸洞察万千的表情对我说:“加餐是假的,根本就是忽悠人的,这些疯子还信以为真,你看看他们下午那样子,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突然想起他下午那张猪肝脸,深以为然,说就是,不过那女的挺倒霉的,被关禁闭了。他撇撇嘴:“活该。”

晚上我躺在床上,刚吃完药,头有点晕。看见教授关了灯跟他两个弟子在窗前忙活,窗外路灯投在他们身上,活脱脱印成了个剪影。我突生好奇心,从后面悄悄地凑上去,发现他们竟然正在研究一件女式内衣,表情神圣犹如拜神。

教授一脸师长之尊说:“这是色情物,破坏稳定团结啊。”

大弟子深以为然,一面兴奋地摸着,一面又嫌恶而冷淡地附和道:“阻碍进步!”

二弟子舔着脸,捏着衣角浑身发抖,喃喃自语:“真是作孽啊……”

我躺回床上,看那三幅剪影时而交汇,时而分离,心里万千感慨。想起有一年我们所做法律援助,帮一个村的农民打了场关于土地征用的集体诉讼,案子是状告镇政府的,袁城作为国内行政诉讼第一人,果然名得其实,一直打到二审改判,胜诉了。过了半年当地政府邀老袁回访,我也跟着去凑了次热闹。到了当地,镇政府安排我们去一户农家吃饭。农民一见老袁,感激涕零无法言表,又是煮糖鸡蛋,又是带我们参观他家新建的二层洋楼,吃完饭还非送我们一人一只老母鸡,一箱草鸡蛋。我当时感觉挺欣慰的,大概是做了好事得到回馈后的情感满足,唯独老袁始终一脸严肃,眉头紧皱。回去以后我才知道,这是当地政府安排好的戏码:那一家七口人全是临时演员,而非法占用的土地根本就没有归还给农民。村子里几个闹得最凶的被失了踪,剩下的基本都南下去工厂找活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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