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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墙头 马上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晚上程语要请我吃饭,我想了想还是推掉了,一到四点准时开车去左宁琴房楼下等着,远远看见他跟一戴眼镜的小青年谈笑风生地从大楼里出来,从亲密程度判断,十有八九就是那顶绿帽子的始作俑者,我一个没忍住当即醋意直往脑子里涌,把车门一推,两步上前,接过左宁背着的琴盒,亲切地说,叔叔来接你放学了,上车吧。

左宁没料到我会来接,有点喜出望外的意思,说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声。我说叔叔接侄子放学,那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天经地义。

眼镜男一脸惊讶状,说左宁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叔叔?

我揽过左宁的肩膀,往怀里箍近了点,本来小东西交什么朋友跟谁走得近我都从不过问,但一想起那天琴房里他和人翻云覆雨的场景,便气不打一处来,嘴上难免刻薄:“你他妈谁啊?户籍警啊?我们家户口本是不是得送给您老审批啊?嘿我就纳了闷了,你他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有这种知情权?是不是左宁每天几点能起床,在床上又能起到几点都得向你汇报?”

大概是我恶意太重,对方自知无法在取得口头上的优势,匆匆跟左宁到了个别便走了。

到了车上,左宁丢了句:“贾臣你别太过分!”紧接着一张脸直接冷到北极,一声不吭地玩手机,怎么逗他都不开口,我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过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话说得根本不重——我的东西,你没跟我借就拿去玩也就算了,玩过了竟然不知道还,还觉得自己才是物主?这是哪里来的强盗理念?我他妈要不骂你就是在糟践我自己。

我越想越来火,见左宁这副样子也懒得哄,手闸一拉,把车给发动了,结果踩了油门刚启动了没两步,一块凉粉从不远处走来,边抖边扯着嗓门:“哟!这不是大律师吗?怎么,来接我们左宁下课?”我一阵反胃,强忍着不适摇下车窗挤出笑脸说常教授!正打算去拜访您呢!

常和平一直以为我是左宁的亲叔叔,提及左宁时必定以“我们”冠前,我心里作呕,心想去你妈逼的,谁跟你一家?

老女人笑得花枝乱颤,掉下一斤白粉,说大律师你又寒碜我了,还拜访我?对了,我们左宁下周期中考试,一定要来听现场哦,超赞的!我赔笑说一定一定,有困难要来,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来,不过今天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常和平伸出魔爪在我肩上拍了拍,说不耽误你时间啦大律师,放心,我会照顾好左宁的,哈哈。

我恶心得不行,赶紧踩了油门,甩了她一脸尾气,左宁在旁边还是一声不吭,弄得我更加火大,刚开到校门口方向盘一打又折了回去。

艺术学院边上有一个小公园,公园本来有个正门,平时对外售票,但是实际上就是学校的内部公园,因此校园边上就有路能直接通过去。我一口气开到公园后山熄了火,掰过他下巴狠狠地吻上去。

左宁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干,拼命地反抗,但力气始终不敌,慢慢地也就软了下来,我一边探索,一边伸出手覆在他下面,没捏几下,小东西立刻有了反应,想推开我又势单力薄,挣扎了半天带着哭腔说求你了贾臣……回……回家再做……这里……

这声音犹如催情剂,我那一肚子怒火几乎都转了欲火,下面也开始涨得难受,手里根本停不下来,一边继续,一边咬着他耳垂,还不怀好意地问这里怎么了?这里不是挺好的么?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最适合撸管吹箫,野战寻欢。

左宁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几乎快哭出来,咬着唇说:“会被同学……看见……求你了……”

我刚想说你怕谁看见?不就是刚才那个死眼镜么?那天你跟他胡搞的时候怎么就没怕我看见?但手里没证据,现在又处于动荡期,昨天刚哄好,今天别逼得太紧,免得打草惊蛇,便宜了一对贱人。

我一边吻他一边说说深山老林,除了打野战的,谁没事能来这?听话,别乱动。

他还是不肯就范,捉住我手腕往外推:“……叔叔……求你了……”

我反握着他的手腕箍在他身后,轻轻地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说叔叔已经受不了了,你说该怎么办呢?小东西敏感,根本受不了我这么撩拨,紧紧闭着眼睛就看见睫毛不断地微微抖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到……到……后座……”

车是本田CR-V,后面空间异常充裕,我推开车门下去,又绕到另一侧把左宁抱出来扔进后座。

后座看起来虽宽敞,作为一个春宵场所来讲却还是差强人意,转身基本不可能,幅度更是受限,不过这样倒也有另一番滋味,我一时间创意无限,胡乱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才停手,回到驾驶座的时候还感觉有点意犹未尽,总算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人冒着被偷拍的危险也要野战了,这里面的刺激是很难言表的。

左宁被我折腾的不轻,到家的时候,已经趴在后座睡着了,我停了车,叫醒他一起回家,刚进了电梯按下8楼的按钮,手机突然响了,掏出一看是条短信:臣哥,那两个号的号主我给你查到了,一个叫常和平,艺术学院音乐教育系教授,还有一个叫陆迟,艺术学院钢琴专业研二在读生,具体档案你改天来我这看。

左宁刚醒,懵懵懂懂地朝我手机屏幕看了一眼,问是谁发的,我把翻盖一合,若无其事地说:“天气预报。”他也没再多问,揉揉眼睛,掏出钥匙开了门,我这会儿气消了大半,冷静下来想想刚才那顿火确实泄得有些过了,于是把他横抱着扔上床,又盖好被子之后,才扎了围裙钻进厨房。

晚饭做了四菜一汤,端上桌时左宁已经起来了,我说你怎么不再睡会儿?他往桌边一坐说太香了,闻着就睡不着了。

我给他盛了碗饭,就站在他边上看他吃饭,觉得这画面实在太温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小孩正是阳光灿烂雪白粉嫩的年纪,二十刚开了头,一片广阔的天地正张臂以待,无数种的可能正等着他来亲笔书写,我不禁在心里骂自己,贾臣啊贾臣,难道真的就因为一个错误非得把他给毁了不可吗?谁没犯过错?你自己在外面什么操行怎么就不说了?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一刻也不想在家多待,匆匆吃完饭,把他哄上床睡觉,拎了外套就出门。

先给老同学顾升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顾老板那边背景音层次丰富,估计正在酒桌上胡搞,他说我在三元路的福满楼,正好你也来喝两杯!

我说喝酒就算了,找你有正经事,很急。顾升的声音弱了片刻,背景也趋于安静,我知道他这是出包间了,他说什么事啊老贾,这么急?今晚可都是大人物,寒川也在,你真的不来吗?

我说去他妈的林寒川算哪根葱?真他妈有急事,急得不得了,我现在在去你们名人都会的路上,我们去那谈。

他有些犹豫:“这边还没结束,脱不开身啊……老贾,到底什么事啊?还搞这么神秘。”我说兄弟请你帮忙的次数多不多,兄弟帮你忙的次数少不少?你他妈少给我摆架子唱清高,我就问你一句,你来不来?

我刚当律师那会儿,经管系毕业的顾升还在一家会计事务所里上班,有一次他帮人做账出了点纰漏,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丢了饭碗不说还被雇主找人暗地里敲了一顿。

被敲那晚我正好遇见他,跟条死狗似的趴在地上,头上脸上身上到处是血,巷口流了一地跟血库似的精彩绝伦。当时给我吓得不轻,捞起来就往医院背,我这人平时也不怎么运动,更别说负重疾奔了,刚到钟楼医院,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给岔过去,不过总算是把他给救了回来。他当时已经穷得到处叮当响,潦倒得一塌糊涂,医药费全是我垫的,出院以后又在我家里住了大半年,突然有一天留了张条说后会有期,就再无音讯。

再见到他是三年以后,那天我在一家夜总会里跟我老师一起陪两个小法官娱乐,那两个人都不是东西,喝得不像样子各施拳脚大肆胡闹,见我年纪最小资历最浅便想着法子折腾我,往啤酒里打生鸡蛋叫我吞,还美其名曰雪山飞狐,我当时一心要求进步,只知道把这帮老爷哄高兴了将来才有饭吃,一咬牙干了满杯,谁知反应激烈,当即冲去厕所要吐,临走时还听见那帮禽兽在里面笑得活色生香,恨得牙痒又无计可施。

到了厕所竟然遇见了顾升,他问我怎么喝成这样,我心里积郁,便抱怨了两句,说人在江湖飘,天天陪领导,里面全是我老子,老子要儿死,儿不得不死,他听了当即脸一沉,搂着我就进了包厢,一下子把灯打得通亮,两个法官见了他竟然有几分畏忌,说顾老板,你怎么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家夜总会就是他开的,他这些年眼一闭扎进黑道再也不回头,先是养了一帮打手,后来专门黑吃黑,在城西黒木区一片已经快混成扛把子,片区公安都让他几分,别说这些小法官,他就这么搂着我朝那两个法官说,这我兄弟,贾臣,还请各位领导多照顾。两个小法官跟唱变脸似的,当即上来给我敬酒,说司法界的新星,不得了啊!我老师在角落里暼了我一眼,眼神里很是诡异。

那晚之后没多久,我老师找到我,说贾臣啊你这几年挖了我多少案源和关系,我就不计较了,今天开始你单干吧,不过我希望你以后手下留情,别自己吃饱了,饿死师傅。

行业里多少师徒因为挖墙脚撬关系的事情反目成仇我心里有数,所以不想凭空树敌,赶紧表态说老师你永远是我老师,比那亲爹还要亲,这样吧,我们合伙开个律所,有钱一起挣。

为了相互制衡,我们又拉了张爱民一起入伙,三足鼎立地运营着这个名叫观海听涛的律所。

这事平息了没多久,我便请顾升吃了个饭表达了一下谢意,那天喝了点小酒,顾升也没拿我当外人,趁着酒劲吐了点成长的烦恼——黒木区的黑道并非他一家独大,上面还有个势力更大的压着,那边老大叫王大宝,整天找他麻烦,抢他生意还睡他老婆,弄得他几乎起了杀意,正琢磨着买凶杀人,问我哪家比较便宜能打折。

我一听便极力阻止,说这事包我身上,肯定弄得他生不如死。

后来我花了半年准备材料搜集证据,恰逢新市委书记上任,正好想搞打黑来赚政绩,我一鼓作气把材料交到公安,从立案到批捕再到公诉到判决,一个月都没到,这一规模宏大的黑社会性质会道门组织就算是完了,王大宝劣迹斑斑,早已树敌无数,陈年烂账全被翻了出来,光判决书就读了两个半小时,最后被判了个无期,顾升头顶一片乌云终飘散,重见艳阳天。

那是顾升第一次见识公权力的力量,他几乎被震撼了,从此改变思路,解散了那一帮打手,关了夜总会,重开了一家多功能酒店,从传统的武力争夺地盘走上了可持续发展的经济道路,把自己包装成了一名儒商,还选上了区人大代表。

二十分钟后,我开到名人都会的门口,看见顾升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他酒意未散地朝我招手,说老贾,这边,这边。我迎上去,搭着他的肩说:“老顾老顾,害人无数,年方三十五,还他妈挺个啤酒肚。”

老顾给了我一拳,说贾臣你他妈上我这儿发酒疯来了?我得意洋洋地问他,怎么样大诗人,我写的诗还可以吧,够格进你们诗联不?老顾吸了口气,立刻笑得前仰后合,说就你他妈也作能诗?作个JB!

接着他把我带去了他自己的办公室,关了门,我警惕地四处瞧了瞧,说没按摄像头吧?

他一挥手,说老贾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跟你我还用得着那玩意吗?我这命都你捡回来的。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拆开茶几上一包中华,说:“老顾,有个人,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我点上,问:“是谁?”

我吸了口烟,眯着眼睛说:“你们诗联的老主席,毕柯。”

8、捕蛇人1997 ...

程语的案子果然要拖到二审,姓丁的那傻缺估计是缺钱用的厉害,死咬着不放,代理小律师张河天天来找我谈和解,说姓丁脑子拎不清爽,打官司有什么用,不如坐下来谈谈,一杯咖啡的功夫,多么轻松愉快。

开的条件挺好,两百五十万先还五十万,剩下两百万十个月内还清,程语一听,几乎要同意,我把他按在椅子上,朝张河说:“今天我们就到这儿吧,二审见,张律师。”

张河前脚刚走,程语急急开问:“臣哥,什么个意思?”

我说和解个屁,老子就是要让他一分钱拿不到!程语不明就里,问我这走的是什么思路,我装大爷不肯说,只说自己办案十年吵架无数,没有把握绝不开空口支票,叫他回去等二审开庭,程语千恩万谢,临走时又问我晚上有没有安排,如果没有安排,就让他来安排。

我托着下巴想了半天,说行,我再带个朋友去,你不介意吧?

他诡异一笑,说是你对象么?我一愣,连忙摆手,说检察院的朋友,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昨晚我把老顾从酒桌上硬拽下来,林寒川甚是不满,一个电话追过来,骂我不给他面子,问我还想不想在他这个堂口混了?这帮当官的说话都一副德行,跟黑社会头目似的,张口就是你还想不想混了,我心里想说你他妈算个鸟,当年要不是我替你搞论文答辩,你能那么顺利毕业?嘴上却只能服软,说对不起了寒川,我找老顾有急事,急得不得了的急,明晚我请,亲自给你赔罪。他说这他妈还差不多,明天看你表现!

正想着,我又抬头看了程语一眼,这小子盘儿亮条儿顺又会来事儿,十分符合林寒川的口味,既然我自己是无福消受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林寒川哄高兴了,也算是关键时刻替自己找一张免死金牌,小投入大回报,想想都觉得值。

程语问我晚上饭店要订个什么规格的,我说这样吧,地方我来定,你要有事就先回公司,等会给你电话。他想了想说也行,拎了包便走了,临走时丢给我两张音乐会的票,说别人给的,他欣赏不来高雅艺术,不如送我。

他走了以后,我立刻打电话给林寒川,把晚上的安排一说,他沉吟片刻才答应,说不如这样,就在老顾那吃饭,顺便把他也叫上,我问还要再叫点别人吗,他说不用了,人少气氛轻松。

我又跟老顾一说,老顾当即答应,说行,没问题,不过你最好早点过来,昨晚说的事办的差不多了。

我一个激灵,仿佛看见一道天门开在眼前,当即挂了电话拎了包往外走,一出门撞上何茜,小姑娘故意拿胸蹭我,我后退一步,说茜茜别玩火,大叔我会忍不住的,这婊子演技一流,捂着脸跑了,边跑边哭诉,说老贾你太过分了!告你骚扰!

张爱民笑眯眯地从办公室里出来,一把搂着何茜说老贾又怎么你了?别怕,哥哥替你讨个公道!他的笑声十分尖锐,高潮处还自带转音,十分惊悚,我没时间跟他俩扯皮,朝何茜说今天没空,你先让你爱民哥记账上,积满十回叔叔一次性还你个大公道。

到了名人都会,一路杀向老顾办公室,还未靠近便被保镖拦下来,那厮体格异常,轻轻一掌推得我直接撞墙,老顾闻声而出,看清是我之后,当即朝那小子一脚踹过去,指着我说:“这他妈是我亲弟兄,道歉,赶紧的!”那小子脾气顶天,暼了我一眼,转过身又重新背手站着。

老顾也不再逼他,骂骂咧咧地把我迎进办公室,我说哪儿找来的,挺能的么。

他给我到了杯茶,说这小子以前是干反劫机特警的,后来因为犯错误被开除公职还进去待了一阵子,出来以后正好被我给捡着,因为没地方可去,我开的薪水又比市场价高出不少,所以就留下来了。我恍然大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说还是谈谈正事吧。

老顾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是一个号码:“这人外号‘教授’,干蛇头已经有七八年了,人机灵关系又靠谱,可以放心。”

昨晚我把老毕的情况跟他一说,他大为震惊,接连抽了半包烟,嘴里不停念叨一句话:“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他妈的会变成这样?怎么就他妈的会变成这样?”我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是先把老毕弄出去要紧,在国内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枪毙的可能,他连打包票,说其他的事不好办,这件事肯定没问题,他认识不少蛇头,随时能安排。

我把号码暗记下来后烧了那张纸,又问老顾这个具体怎么操作。他说从西双版纳走,先到缅甸,然后直接飞英国,等到了英国,其他都好说。

我沉思片刻,问这个“教授”靠谱吗?正的副的?哪年评的职称?老顾脸一沉,说我没时间跟你开这种国际玩笑。我叹口气,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说老毕是我兄弟,这事必须得慎重办,别回头英国没去成,给卖到菲律宾种植园去……

老顾有点生气地打断我,说毕柯也是我兄弟,我他妈真要害他不如直接报警!见他动怒,我立刻安抚,说你别生气,也是出于慎重嘛,对了,一共要多少钱?

老顾不耐烦地挥挥手:“这点钱我出了!贾臣你他妈少跟我这儿腻歪!”我不依不饶,说其他都行,这钱一定得我出,老顾被我说烦了,只好答应:“二十三万,三天内汇到。”

顾升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劲,他本来一直看着我说话,提到钱的时候突然偏向旁处,我心中虽有异感,但还是选择相信他,因为我想,一个人再如何丧心病狂,都不可能去害自己的救民恩人,这是良心的底线。

说起来讽刺,一个从不知何为良心的人,竟将最后的信任建立在别人良心之上。我把老顾当成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相信的人,正如老毕对我的托付,我们本一无所有,全部的赌注都压在了最不靠谱且最容易丧失的东西上,那东西就叫做良心。

我俩又胡扯了一阵子,他奸笑两声,说最近来了一批小帅哥,清爽干净还都是大学生,问我晚上要不要挑个试试,我说算了,最近被老毕这事弄得焦头烂额,过阵子吧,要不你留个最好的给林寒川,我感觉他比我更需要。

林寒川这人自从当官之后就越来越空虚,一到晚上便出来鬼混,有时候到老顾这直接叫现成的,有时候亲自跑去酒吧钓凯子,他跟章平不同,他不是好色,他纯粹是空虚,那些跟他上过床的,有一大半他连名字都记不住。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当官到底为的什么,你说他主持正义吧,这厮手上全是冤魂,说他为了钱吧,分赃的时候他从来不计较数额多少,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一边拼命往上爬,但是越往上爬又越痛苦,就好像他当官不为自我满足,而是为了自我折磨。

晚宴订在最好的一间包厢“夜巴黎”,一进门,对面直接是整面墙的落地窗,整个包间晶莹剔透,视野开阔,气氛怡人,半个石城尽收眼底,夜景十分妖娆。程语跟林寒川差不多时候到的,我把程语介绍给他俩认识,林寒川兴味大起,不知不觉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老顾把我往旁边一拉,说你对林寒川挺忠心啊,以前是送礼,现在直接拉皮条了?我笑得一脸无奈,说老顾啊,领导就是我亲爹,亲爹不服侍好了,日子难过啊。

老顾一脸鄙视说,你他妈就是怂。我说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了,彼此彼此。说完我俩相视一笑,满是无奈与悔恨交织缠绕,像是被一张无形的蛛网裹着,越收越紧。

吃到一半林寒川突然又提起昨晚的事,说贾臣你昨晚到底什么要紧事?不会是把老顾给掰弯了吧?本是同校出,相煎何太急。

我酒杯一端,一路小跑溜到他跟前敬他,说:“寒川,你就别提昨天那茬了行不行,今儿不是专程给你赔罪来了么?”他眼睛一眯,说我总觉得你没什么诚意啊。我按着他肩膀,凑近他耳边低语道:“诚意晚点就到,别急。”他这才勉强端杯与我相碰,算是饶了我昨夜败他兴之罪。

吃完饭,老顾提议打麻将,正好边上有一台棋牌桌,林寒川难得兴致上来,说行,那就随便打两圈吧。

临开场前老顾假借如厕之名将我叫到外面,说今天打多大,我说都是自己人,也别玩大,一百一番,输个万把块意思意思就行,老顾一脸了然,拍胸脯说包我身上。

开打之后林寒川手气一直不顺,老顾一心想给他放炮,谁知他就是不和,连荒三局,我终于忍不住把牌一推,说掏钱吧老顾,我鸡和。

我和了之后,老顾也在我的放炮之下和了几把,林寒川跟哑了一样,笑嘻嘻地看别人和,自己那一点动静都没。越往后,老顾越沮丧,一直在那念叨,说寒川啊,你今天怎么回事,牌桌上一炮不响,是不是憋着去别的地方放呢?刚说完,程语抓牌的手猛地一抖,说对不起,我和了把大的,各位哥哥,得罪了。

牌一摊,果然是把大的,豪七对加坐庄,一共是一百二十八番,每家输他一万两千八,我有点火大,这小子平时看着激灵,怎么关键时候这么不懂事?正想说他两句,老顾赶紧打圆场:“今天我做东,都记我账上。”林寒川却一点不恼,笑嘻嘻地说赢钱赢了这么多年,今天也该我掏一回了,说着当即数出四万块钱给程语:“多出来那一千六,就当请大家吃夜宵的。”

程语竟然毫不客气地接过收下,还笑着问林寒川要不要打张收条,林寒川依旧不恼,说赌债嘛是自然之债,不受法律强制力保护的,这钱我放定离手,你就别再跟我扯皮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把牌一推,说累了不想打了,回家吧。

出了门我问程语什么意思,他说:“臣哥,你就是想让我去当鸭,也总得让我挣足了过夜费吧?”他说这话的时候仍是一脸温和的笑意,我被他一语戳中心思,脸上有些发烫,盯着瞧了许久,心中有些不忍,暗骂自己不是个东西,竟然干出这么混账的事情,几乎要向他道歉,林寒川正好从边上经过,我憋了再憋,最后扔了这么句话——我说你既然把钱收了,就替臣哥好好接客吧,你要知道,这里最贵的鸭王,一晚上也就三千八。

这话说得相当难听,但说完之后我感觉自己突然轻松了许多,我想这才应该是真正的自己,薄情寡义,利欲熏心,我知道自己烂透了,秋天结的果子烂在冬天的冻泥土里,到了开春也发不了芽,就你这样的还想行善?别他妈穷折腾了,就这么过吧。

出了名人都会,我站在路边拦车,无意中一转头,看见十二楼某一间客房的窗边立着个身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程语,但他就这么看着我,而我,却再也不敢回头。

到家之后左宁刚洗完澡,套了件我的衬衫光着两条细腿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我打开电脑连上网,往微博上敲了一行字:今天捉到一条蛇,有没有人想跟我一起吃?

又搜出一张带有蛇的图片,转头问左宁:“会不会做图片?”

他懒洋洋地回了句:“PS是吧?”我一愣,说什么PS?就是把图片处理一下。

他不耐烦地扔了手机,抱怨着过来:“大叔你偶尔也洋气点行不行?PS就是PHOTOSHOP,专门处理图片的。”

我尴尬地笑笑,起身把位置让出来,指着那张蛇图说,就把头给我切下来,其余的都不要。左宁有些诧异,说你做这个干什么?怪恶心的。我说闲得蛋疼,发到微博上吓吓粉丝。他嘴上虽骂我无聊,手里面却一秒钟没停,哗哗两下就搞定了,我抱着他亲了一口,说真他妈乖。左宁撇撇嘴,乖就乖,把他妈俩字给去了行不行?

我没理他,编辑好文字和图片,点了发送键,接着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等着刷回复。

这条微博其实是钓鱼用的,主要目的就是勾出老毕,他现在行踪诡秘,不知躲在那个阴暗处偷窥,虽不时骚扰我几下,但都是用的隐藏号码,只有通过这个方式我才有可能和他联系上。

半个小时后,一条ID为【捕蛇人1997】发来的私信引起了我的注意:“看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多少钱买的?有没有毒?煮多久能煮烂?什么时候能吃到?在你家吃吗?”

9、罪恶始于清白 ...

老毕拒绝与我见面,只用这个捕蛇人的账号与我联系,通过各种各样的暗语传达着他的不满——我办事效率太低,他已经快没地方躲了。

我万分无奈,回信说,你再等等,我先把蛇煮了,尝尝味道怎么样再请你喝蛇汤。回完信息便捞起一边的外套要出门,左宁问我去哪,他正好要去师兄家拿一张巴赫的碟,我说那你回来的时候帮我买张电话卡,不记名的,号码无所谓,越难记越好。

左宁眨眨眼睛,一脸警惕地说贾臣你又要干什么缺德事了?

我说业务需要,这事儿不能细说。他不买账,非要我给个合理的解释,我说我要向法官行贿,总不能老用同一个号吧。他有些担忧地说,贾臣你就不能正经打官司吗,行贿是违法的。

我笑他天真,这年头你不违点法乱点纪就能赚到钱?想想你老子那三点六个亿的身家,你敢说全是干干净净的?

左宁自知理亏,乖乖下楼替我办事,临走前说了一句:“你啊你,早晚得折进去。”

我暗自得意,想这孩子还是太嫩,你以为我这么早就开始搞投资移民为的是什么?

二十一世纪,有个新词十分流行——裸官,这是大陆的特色,独此一家,全世界都再无分店。裸官的全称“裸体官员”,指的是那些配偶和子女都已移居海外,但本人仍留在国内任职的官员,他们在国内只身为官,一旦案发直接逃亡,移民海外过上隐姓埋名深入简出的生活。

这些年我之所以越来越肆无忌惮,也是因为摸着了这个窍门,打算有样学样为自己铺条后路。

我正冥想着,沙发里突然传来了短信铃声,经过了上回离家出走风波,左宁的警惕性逐渐降低,出门也不带手机了,我本不想偷看,但一想到他跟那死眼镜可能还藕断丝连,便再也按捺不住,走过去拿起手机翻了起来。

短信是一个叫“LC”的人发来的,我看了看号码,就是之前让李刚帮我查出来的那个钢琴系的陆迟,短信全文如下:宁,怎么不回我信息?姓贾的是个什么东西,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不会对你好的,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我才是真心对你的。

我还没欣赏完,叮铃一声,又是一条跳出来:宁,我不能没有你,你别被那个骗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你还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的誓言吗。

两条连着一读,我登时心情大好,这小子就这么点下作伎俩,根本不值一提,从他的口气看来,左宁现在应该是铁了心站在我这边,不想再跟他纠缠了,估计前一阵子也是受了他挑唆,才一时迷了心智,想用激将法逼我表态,这会儿局势已稳,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的确表现良好,那过去的账也就了了算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信息调回未阅读状态,又将手机悄悄放回原处,起身去开门,左宁把电话卡扔给我:“这么晚都关门了,绕了半个钟楼区才找到一家!”我赔笑,说太君辛苦了,要喝点什么不,小的给您倒去。左宁往沙发上一趟,说倒茶的不用,来给爷做套马萨基就行。

我忙着给手机换卡,敷衍着说没问题,等会给你来个全套,不爽你跟我姓。他想了想说:“跟你姓?贾宁?那还不如叫贾珍。”我示意他不要说话,转手拨出个电话给“教授”。

那边显然很谨慎,响了七八声才接,一听竟然还是个女人的声音,我试探地问道:“是教授吗?”

那女人顿了十来秒,才低声道:“什么人?”我知道这下应该没错了,只是没想到还是个女教授,当即感慨学术界潜规则太多,混到这份上不容易,一定全是血与泪的控诉。

我说我是老顾介绍的,想问你买张票。她依旧警惕:“哪个老顾?我不认识姓顾的。”我连忙解释说,升哥,升哥介绍的。她这才有所缓和,问是替谁买票,自己还是别人?我说替我哥买的,他比较急,想搭最早的一班走。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最早的一班这周六早上两点十三分,让你哥在江北七关镇的燕南轮渡口上船!”从长江走水路经过武汉再到重庆,到了重庆再换陆路去西双版纳,基本上都是这个思路没错,我稍稍安心,又问道:“票钱的话……”女教授说升哥是不是让你走银行?我说对啊,三天内汇到,她笑了笑说现在不了,银行不保险,容易被查到,让你哥带着现金,当天交付。

挂了电话,我坐回电脑前,给捕蛇人发了条私信:蛇汤已经煮好,速与我联系,号码……13838438438。我刚敲完,左宁在旁边偷乐,说这号码好不好?特意给你挑的。

我推开椅子,走到沙发边,欺身压过去,阴测测地说你小子天生就是欠日,一天不收拾皮痒了是不是?他连连告饶,说叔叔我错了,你就放过我吧。我狞笑,说晚了,叔叔已经硬了。他一边推开我,一边抱怨说贾臣你他妈就是个禽兽,整天就知道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我说是啊,男人生而两个头,既然都是头,为什么下面这个就不能用来思考?你这明显是种族偏见。

正腻歪着,突然蹦出的短信铃声打破了即将珠联璧合的愉快气氛,一时间我俩都无话可说,左宁脸上表情直接凝固,不知该怎么办,我鼓励他拿来一起分享:“谁都犯过错,叔叔不怪你,是那个人发来的?”他十分尴尬,想了一会才点点头,说本来已经把话讲清楚了,可那人还一直缠着他。我把他搂进怀里,说没事,叔叔相信你,打开看看吧。

他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按下按键,把手机屏幕送到我眼前。短信果然还是死眼镜发的:宁,我们不是还说好要报复姓贾的么?难道你也不打算实施了?都计划这么久了,你真的就被他几句话哄回去了?

这短信看得我一阵心寒,千防万防枕边人难防,本来只以为是自己圈养不力,让外人有了可趁之机,却没成想,战线是他妈从内部开始瓦解的。我气得浑身发抖,但之前放了话,现在不好发作,一个人发了半天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左宁见我这样,着实吓得不轻,直接往我面前一跪,说臣哥,我错了,你骂我吧。

我深深吸了口气,说别他妈跪,这世上没人值得你跪,你起来,我有问题问你。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说你问吧,我绝对有什么说什么。我说叔叔问你,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他幽幽地说:“半年前。”我问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有这个想法的,他说你那天出去嫖娼,一夜没回来。

我心里一沉,这话说破了,就没法收场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嫖娼,你看见了?

他心里有理,但这时候没法强硬,低声道:“那天在名人都会被你上了的,是我同班同学。”我脸上发烫,但又不能就此败下阵来,硬着头皮问道:“所以你就跟他开始计划报复我?你们打算怎么报复?”

他说陆迟的意思是让你身败名裂,但我舍不得。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就想让我身败名裂,这世界还他妈有没有逻辑了?我冷笑一声,说到底是你舍不得,还是没找着机会下手?

他摇头不语,我缓了口气,摆摆手,说算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年轻,受误导也正常,叔叔不怪你。左宁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直接愣在当场。

我也没再多说,直接收拾了笔记本就要出门,刚到门口,左宁一下子挡在面前,问你去哪儿?

我把他搂在怀里亲了一口,说突然想起来有份辩词没写完,去律所加班赶一赶。他眼中有恨意,说贾臣你别这样,你不用走,我走。说完便拉开门,跑了。

我心中无奈,这事说来可恨,但我自己也非善类,非要论对错,我错得可能还多点。按罪责来划分的话,左宁顶多占百分之十,剩下那百分之九十,我跟那姓陆的对半分——要不是这小子挑拨加色诱,左宁能想起来报复我?

不过这事的优先级并非最高,大可暂置,先处理好老毕的事再慢慢收拾。

又过了半个小时老毕才打来电话,声音听来愈发憔悴,我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都住在什么地方,温饱是否有保障,幸好现在是三月底,气温正处转型期,就算他睡天桥,除了要跟丐帮抢地盘外,也并无其他不妥之处,更何况石城天气多傲娇,一年内冬夏交替,全无春秋可言。

老毕首先质疑:怎么这么快就办好了?你不是说要半个月么?我说所有关系用尽,给你插了个队,周六就能走了。他说怎么走?我把大致路线说了一下,他问我钱的事怎么办,我说对方只收现金,我们还是得约个时间碰面,把钱给你。

老毕明显犹豫,嗯啊了半天就是没个准话,事到如今,这厮还是怀疑我,实在让人寒心。

我一晚上连着心寒两回,就快心碎了。我说草你妈的老毕,老子为了你也算是尽心尽力,你还担心什么?跟个娘们似的,你他妈不如去自首!他这才答应与我见面,时间约在明天下午四点,地点:总统府地下防空洞。

挂了电话,我胃里阵阵发苦,这钱花了,老毕走了,我在国内也待不住了,是时候把投资移民的计划提到日程上来了,只是一想到左宁,总是不对味,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上,又痒又痛,恨不能一刀封喉,来的痛快。

我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下辈子也指望不上,过了那个单纯的年纪,看惯了世间丑恶寻常,早已没有那份真善美的心智,即使我还愿意信善,这世界也早无善可信,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我心中曾经有过的那个天涯,随着八年前那一杯雪山飞狐一口吞进肚子里,而老毕心中的天涯,葬送在自己那一刀之下。

我坐立不安,像是解脱,又像是陷入另一个困境,接连抽了大半包烟,眼睛被熏得酸痛不已,喉咙干痒,发不出声响,烟雾缭绕之中我仿佛看见另一段人生,那里面的我一贫如洗,却能歌唱。

我心绪不宁地站在书架前,翻弄着那一本本法典,曾经它们于我而言近乎神明,我以虔诚与崇拜的心情背诵着那一段段法条,字斟句酌,生怕弄错一个字,亵渎了神明,而如今我却无法可信,或许它们本身并没有错,错的只是这个世界。

书架一共有五层,最中间一层全是左宁的乐谱,我随便拣出一本,捧在手里翻看,翻着翻着蓦然发现,那不是乐谱,而是一本诗集。封面上四个艺术体大字:毕柯诗选。

老毕离校那晚上,把我们几个人叫到床边,以弥留般的神情赠了我们几个兄弟一人一件遗物,林寒川得到了一支派克钢笔,我得到了诗选。这在当时几乎是老毕的命根,而十年来我却没有哪怕一次地翻开过。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是时,一张发黄的纸片随着书页掀起的微风轻扬着飘落在脚下,我捡起纸片,上面是老毕的字迹,他写得一手漂亮的行书:

这个世界倒塌了

不是轰然一响

而是唏嘘一声——

10、套马杆 ...

十年前,毕柯有个小师妹叫韩元,挖空心思追他,每天买好豆浆油条,守在宿舍门口等他出门,谁知老毕见她便如锋芒在身,唯恐溜之不及,千年贞操毁于一旦,无颜见祖师爷,二人整天追逐奔腾于N大校园,成为风景线一道,供来往游客驻足观望。

平心而论,小师妹长相端正,又发育良好,一对波涛汹涌,无数型男折腰,在N大也算是系花级别,而老毕当时的身材却跟今天走了样的顾升有几分神似,还架着一副高度眼镜,蓄着一头文艺苦情男专用长发,就外形而言,绝对是个逆天的存在。

一边是美女舍命追求,一边是老毕拼死相抗,这段孽缘在当时的N大曾掀起惊涛骇浪,没留下佳话也传过闲话,总之名扬整个大学城,是为老毕传记中的重要一笔。

我本以为老毕那时傻缺,过后总能回味过来,更以为此等烈女世间极品,是情是意感天动地,定当成就一番大明湖畔好姻缘,却没成想老毕还真就守身如玉整十年,而当初口口声声今生非老毕不嫁的痴情女一号,现如今竟住起了洋房开起了宝马当起了中院副院长的准二奶。

这世界如此颠倒,难为我们还都曾有过幻想。

第二天是个阴天,闷得像一锅加盖的温水,几百万青蛙在锅中徜徉,直到溺毙其中成了一锅鲜汤,谁都别想脱身。

我没开车,地铁乘到新市口南站,然后步行到总统府,门口买了张票,抬腕一看表:三点五十三。

还有七分钟。

我吸了吸鼻子,又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朝着大门,一往直前。

总统府是我的福地,每次接到大案子,我总要来这里坐一坐,来问问那个没落的元首,这个案子,这次我会不会翻船。

同行之中多信徒,一边杀人一边求佛,有人供和尚,有人捐庙堂,有人唱圣歌,有人高呼圣母玛利亚,唯独我对败将情有独钟,因为我总是胜诉,却并非出于正义,而他落败,也并非真为草寇。

进了大门,我一路向北,直奔子超楼,这地方我来过太多回,比N大校园还熟悉。最初我来,是为了以史为鉴,提醒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如今,只为寻找一点慰藉——在这个唯一不属于时代的建筑群里,在这个旧政府的叹息声中。

防空洞在子超楼东边,洞口狭窄,洞内阴暗,我小心翼翼地摸进去,一路开灯,虽然并不亮堂许多,但也终归没那么暗。

今天周五,游客很少,三三两两怨侣正在外头隔园对骂,我里里外外摸了个遍,遍寻不见老毕,抬腕看表,已经是四点过去七分了。

我在下面又转了几圈,空气阴冷,气氛并不怡人,憋着难受便出来透透气,刚冒了个脑袋尖,老毕电话便到,我知道他又玩花样,接起一听,他说,对不起兄弟,我还是不敢相信你,没法和你见面,你把钱放到对面家乐福的储物柜里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对我俩都好。他的话其实很有道理,但此刻我却听不进任何道理,我想见他最后一面,当着这个曾经最珍贵的兄弟的面,叙一叙旧,说两句交心的话,告诉他,我贾臣,还是个东西。

我叹口气说老毕,你不信我,我也没法信你,什么也别多说,要不再见,要不再也不见,好歹喊你一声哥哥,你选。

老毕挣扎着思索着不置可否着久久悄无声息着,我一拳砸在墙上,怒火不知因何而起,又向谁而泄。

他沉默良久,才说道:“我信你,今晚两点,燕南轮渡口见。”说完他便义无反顾地掐了线,我靠着防空洞阴冷的石墙默默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跨了出去。

出了子超楼,沿着原路返回,快到门口时一转脸看见隔壁的太平天国纪念馆,墙上的洪秀全一脸横肉朝我淫笑,面目可憎,却又亲切可人。这人比义和团还坏,他不光烧杀抢掠更善于教唆洗脑,传销界合该供他做祖师爷。他本应遗臭千年,只可惜被人供作偶像数十载,一时难以平反,史学界大多达成共识,只余几只老而不死谓之贼的砖家叫兽,仍旧以善论之,是为学术界一笔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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