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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柯诗选(第二章?信仰).2

作者:墙头 马上 当前章节:9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说完便下车绕去另一边,拉开车门,直接把韩元拖了下去,小师妹一时慌乱,就着路边与他扭打起来,谁知老毕势大力沉几下将她放倒,直接掐着她脖子威胁:当心我找人轮奸你,滚!

“我在他眼里是什么?鸡吗?”韩元问我。

我心想一次二十万不少了,陆长明出手能有老毕这么大方?

“替我转告他。”说着说着小师妹又激动起来,一拳砸在茶几上,“我X他妈!”

22、伴郎难当 ...

周日照例回家吃饭,一大家团在一块,还带上个外援孟琪琪,多少年都没有过的事了。

我爸最近闲得没事干,看了部日剧之后对里面男主角他爹产生了共鸣,那老头原先是个刑警,退休之后转职写书,专门揭露警视厅的腐败内幕。片子是孟琪琪推荐他看的,刻了几张DVD,一张张都标好序号,怕我爸看不清,字都写得比半张碟还大。

我爸看完之后就神经了,学人家老来执笔,打算焕发第二春,洋洋洒洒码了几万字发到网上,结果点击量始终在个位数浮动,好不容易盼到有编辑来找签约,老头子乐坏了,果断签了卖身契。编辑还算负责,但是推荐来推荐去,点击量怎么也超不过百位。

我爸只好拉下一张老脸找了个当红作者请教,那人一通高谈阔论:萌点!萌点你懂不懂?还有题材得热,最好天雷狗血五毒合一!俗套?人人都洒狗血,你狗血里掺点鸡血不就另类了,出位了?文笔?文笔算个鸟,主要是YY,YY得好,谁管你文笔,图的就是一个爽!深度?你写深了谁看?都一目十行的!教育意义?我说大叔您贵庚?有八十没八十?……六十五了?算了,我看您啊,还是在家歇着吧。

我爸怒了:凭什么叫我歇着?

对方:您看啊,这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我们不会给你们的。

生路漫漫投机者胜,永远是个不变的真理,有人谓之媚众,有人谓之跟风,我认为无可厚非。

我爸气得没当场砸显示屏,还好贾君拦得及时,才没毁了我最近新投资的这个风险项目。

贾君扔了包烟给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眼皮一跳,觉得不是好事,手里擎着烟,不敢轻易拆开,“什么事?”我问他。

“下个月六号我跟琪琪结婚,你给我做伴郎吧。”他很自然地说着,掸了掸西裤上的褶皱,“伴娘是琪琪的一个发小,长得挺好看,能衬得住你。”

我说你就是找凤姐来,我也不敢有二话啊,怎么说,爸妈都没意见?

他点头:没意见,下周打算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正式见个面,你也来吧。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给袁城发了条短信:我哥要结了,你看着办。

贾君要结婚,我不反对,但找这么个女人结婚,我很反对,而且我知道,有一个人,他比我还反对,他就是袁城。

老袁其实有老婆,儿子都上初中了,本来是幸福的一家,不过中年人在一起不谈家事,到底幸福不幸福我没听他提过,就他有家室这事,还是我偶然撞见的:有天开车去法院,路过天山路一中,看见他跟他老婆在门口接小孩放学,他老婆挽着他,他儿子牵着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三人同行,更是其乐无穷。

不过不光是他瞒得好,我也不差,除了几个玩在一起的,很少有人知道我取向有异,在外我都宣称已经结婚,家有娇妻一名,萝莉一双,还时不时编出三五个家庭小段子,说出去经常是羡煞旁人,久而久之我自己都以为这人是真的,事儿也是真的。这一点,林寒川比较跟我能达成共识,谎话说了一百遍就成真,就好比他总自诩清正廉洁,实际上两袖歪风。

袁城一会儿就回了短信:在县里,晚上回来说。

吃完饭,贾君陪爸下棋,孟琪琪和我留下来收拾桌子洗碗,她似乎总想和我说些什么,但我坚持说着客套话,她想深入却没机会,脸一冷说贾臣你这人,怎么这样?贾君听见动静,出来调解:“怎么了这是?”

我双手一摊:粗活还是我来干吧,嫂子你是艺人,别伤了手。

贾君点点头:“那琪琪你陪爸下棋去。”

孟琪琪转身的时候送了我一个眼神,感觉涵义很深。

我不知道她要跟我说什么,但无非就是改善关系改变形象之类的话,我认为大可不必,你说得再多再煽情,我都不可能信的。

三十三年磨砺,我的心早已比碳化硼还硬。

贾君警告我,说别干蠢事,毁了这么多年兄弟情分。他很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使我非常的不舒服,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说你放心,只要你这婚礼还办,我这个伴郎肯定跑不掉。

看时间快三点了,我也不想多待,找了个借口溜回律所,整理了一份文书管理细则,打算下周给老毕送去,正忙着他突然打电话,让我到红峰大厦门口看好戏。我骂了他一句,说老毕你他妈一肚子坏水,又干什么缺德事了?

他不肯说,只一个劲地催我快来,晚了就散场了。

我把笔记本装进包里,下楼开了车就过去,到那一看果然有意思,一个艺校学生蹲在大厦门口,手里握把箫,面前搁只盆,当街卖艺。

老毕一边看一边点头:“当街吹箫,够不够范儿?”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比以前活泼了不少。

既活泼又严肃。

我皱眉,说就这屁大点事你也叫我专程跑一趟?说完就要拂袖,老毕拉住我说别急,你难道没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我一惊,知道也不能瞒他,昨晚见过韩元的事他肯定是知道了,于是便说有是有,不过不是我想说的,是你小师妹想说的。

他架起一副墨镜,深不可测地点头:“她想说什么?”

“她说她要X你祖宗。”我如实转达。

老毕并不意外,点点头,问我怎么看这事。我不好答,觉得这是个陷阱,于是不答,老毕见我没反应,嘴角一勾,说贾臣你他妈怎么不说话?我说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你私事,我不好发表意见。

老毕望天,淡淡叹息,悠远回肠:走,去我家坐坐。

毕柯家就在这红峰大厦上面,他这么有钱,手里那么多块地皮,竟然就住在一栋公寓式酒店里,一个套间,外面厨卫,里面卧室,占地不到四十平米,家具很少,但佛具齐全:灯、华、香、衣,钟、鼓、磬、木鱼、云版,还有一把转经筒躺在窗台上,夕阳下静静发亮。

我吓了一跳,不知他这是怎么了,行为艺术搞得有点过头,便打趣道:你这能不能开光?年前有个当事人送我一块冰种翡翠,不如帮我开一开?

老毕摇头不语,出去沏了杯茶,对我说:“坐。”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说怎么了老毕,神神叨叨的。

老毕说贾臣,我有个秘密,除了跟你说,就没人说了。

我头皮发麻,直觉不想听,但又没法抽身,只好由他说。

老毕说:“我在四川玩了不少女人,包括当地的明星,还有去四川开过演唱会的歌星,无论这些女人在人前多风光,在我面前都……不,应该说在钱面前,脱得比鸡还快,叫得比鸡还浪。”

我点了根烟:“这不新鲜。”

老毕继续道:“我在那有过一个老婆,八年前离的,离了之后我就开始玩女人。”我点点头:“其实你不离也可以玩,这不搭界。”老毕想了想,说那不行,性质不同。说完便闷头抽烟,不再说话。沉默半晌,我才追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哦。”老毕突然反应过来,他的精神似乎越来越恍惚了,“离婚是因为……”他顿了顿,“我去医院做过检查,精子存活率基本为零。”

我一惊,方才知道为什么老毕昨晚反应那么大。

“会不会是概率性的,只要大于零就有可能吧。”我引导他。

他摇摇头:“这些年我跟人办事,从来不戴套。”他诡异地一笑,“如果真有概率,怎么私生子还没有找上门来分我家产?”

我闷得难受,纵有千句话堵在胸口,也说不出一句。

又隔了片刻,老毕突然站起来,从桌上一本笔记本中撕下一张纸,交到我手心,他说你不是要我送首诗给你吗?收下吧。

我低头望着手里那张白纸,头一回读懂了他的诗,这首诗叫做无言。

晚上我回律所加班,袁城喝得醉醺醺地敲开我办公室门,张口就是一句:这事怎么办。我假装冥思苦想,说袁老师,这事好不好办另说,关键是我的立场不好放啊。

袁城摆摆手:“什么话?他是你哥,我是你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比他高一个辈分,当然是听我的。”

我抱臂看他,说关键是把他俩拆散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你是能娶孟琪琪还是怎么的?袁城大着舌头批评我:我的四你别管那么多。

其实我真心想拆散他们,但没表现得太突出,只打击他说,袁老师,你也不看看当初孟琪琪为的什么走的,我只怕就算你肯娶她,她也未必肯嫁啊。

袁城喝多了,也没了平日里那份稳重劲,龇着牙说,婊子一个,谁说老子要娶她了?

我说,那是?

他一脸凶相,眼睛烧得通红,似能喷出火来:老子弄死她!

23、公车上书 ...

最近听到一个段子,挺有意思:林寒川把他顶上大老板的儿子睡了,而且是在把对方当鸭的情况下睡的,那小子后来考进他们检察院下面反贪局,据说有时候饭桌上还能遇见,无比尴尬。

这事是老顾跟我说的,他最近好像有事求着姓林的,走得非常近。

第二天袁城酒醒了,知道自己失态,专程跑来找我解释:酒后失言,切不可当真。

我想着他昨晚双眼喷火的样子,再看着他现在四平八稳地坐在沙发里,只觉得如此荒唐,如此滑稽。

聊了一阵,我突然想起什么,问他吴胜财哪去了,怎么最近都不拜他码头了。

他无所谓地朝我摊手:我被他烦得不行,就建议他进京上访,告御状去,还给他写了封上访信。

我挺惊讶,说你真写那玩意?不怕惹火上身?

他不屑地摸摸鼻子:“哪里啊,据说还没出石城就被信访局盯上了。”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袁城端着茶杯站起来踱了两步,“没后来了,不知道关去哪个黑监狱,打一顿,估计就老实了,要我说这事他还真是活该。”

“是啊。”我点头附议,“当初要是听你的,等一等就行了,哪会有这些破事。”

袁城奸笑:你看你,好的不学,尽学这些。

我反问他:你教我学过一点好么?

正说着,门突然被大力推开,我皱皱眉,刚想找左宁问责,谁知来势汹汹的那位竟是贾君。左宁在他身后朝我比手势,意思是拦不住,也没法拦。

我点点头,示意他出去,贾君黑着一张脸盯着我:有话跟你说。老袁识趣地端着茶杯走了,临出门前嘴角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关上门,贾君开门见山:你什么意思?

我又一次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但心里有一丝预感,是不是老袁干了什么龌龊事了?我指指沙发:先坐,坐下说。

贾君一脸反感,说坐个屁,老子今天站着把话说完就走。

我点点头:你说可以,但要给我解释的机会。

贾君摆摆手:没那个必要。

“是不是孟琪琪出什么事了?”我试着问道,他冷笑一声,说你他妈再给我装?你敢说那些视频不是你找人放到网上去的?

我心里一惊,忙问是什么视频,他极不耐烦,说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敢做怎么不敢承认?孬种一个!

草,我在心里咒骂袁城,他这人口味极重,跟孟琪琪搞上的时候经常一边干一边拿手机录下来,有时候还放给我看,当成炫耀的资本。这事肯定是他干的。

不过我也有煽动成份,本来给他发信息,内心就是希望他干点什么让他俩结不成,就算没有主动参与,至少也有不作为的责任。

我冷笑说,那我就把话说开了,这事里有我的意思不假,本来你跟谁结婚我管不着,但那天你他妈跟我说什么还记得不?你说结婚是为尽孝道,你找只鸡回来也算尽孝?你别恶心我了……

话未说完,迎面就是一拳,我被打得措手不及,轰然倒地,摔得浑身都疼,骨头像是要裂开般,半天动弹不得。贾君居高临下地看我,说这婚,我结定了。

这话说得极其幼稚,我躺在地上大笑不止,说那视频爸妈看过没,发表过什么意见吗?

贾君跺了我一脚,说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我结婚你也别来,我俩以后也不是兄弟了!X!

这是第几个人说我不是东西了?

左宁听见声响就进来看看,贾君扫了他一眼,目光极其狠毒,之后摔门而去。左宁过来将我扶起,又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我才知道自己挂了花,起来一照镜子,两道血条挂着,非常精彩。他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说算了,躺会儿就行。

他点点头:那我回去工作了。

我在沙发上躺了会,望着天花板,有点头晕,想这世间之事真是难以言说,我难得行善,却被人以恶相待,实在是荒唐至极,贾君也不是小孩,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明白不了,孟琪琪到底喂他吃什么了,怎么智商骤减快降到零了?

躺了一会儿,觉得血不流了,才又爬起来,打开电脑,输入关键字:孟琪琪。

铺天盖地的新闻,还有一个统一称呼:孟琪琪冰火门。我随便打开几个,发现都被删了,不过各大论坛都有BT种子提供,随意下载。

这视频我知道,袁城放给我看过,拍的是孟琪琪含冰给他做冰火两重天,后面还有其他重口的项目,计时二十分钟,整个片子孟琪琪是恰到好处的正面,而老袁不过用他弟弟参演,我不知道这视频他是怎么说服孟琪琪拍的,也可能是当时孟琪琪不红,走投无路时有意向靠这个出位。

听见一阵电话铃响,我晕晕乎乎地抓起手机,电话是林寒川的,他声音挺邪乎,皮笑肉不笑的:上次送我那块表多少钱?发票开给我。

我一愣,差点没想起来,反应过来直接骂他:老林你跟我谈什么钱?想膈应死我是吧?两百块,玉桥市场买的,你爱信不信。

他嘿嘿一笑,两百块我也不能让你掏啊,对了,你猜谁回来了?我说林检你没事拿我逗什么乐子?谁回来了?

杭志永回来了。他说。

我一愣,说他那不叫回来了,得叫出来了。林寒川说出来了多难听,对了,晚上在燕园吃饭,替他接风。我问还有谁,他说还有毕柯,咱们502终于能凑一起吃顿饭了。我犹豫了一会,沉声答道,对不起啊老林,我晚上有点事,可能去不了。

林寒川当场翻脸,撂了狠话:贾臣,你说你怂不怂?今晚你必须得来,不管有什么事,我他妈替你顶着!

上大学的时候,杭志永是个标准的美男,性格脾气都没得说,他这人很务实,不像老毕那样豪情壮志,也不像林寒川那样虚伪投机,每年的奖学金名单上都稳稳地能看见他的名字。他这人说话轻声轻气的,特别记得大一的时候他参加辩论赛,无论对方辩手如何咄咄逼人气势汹涌,他永远都是不紧不慢,似乎从来不会收到外界的影响,最后赢得满堂喝彩,他还是那样,站起来,鞠个躬,速度都跟平时没有任何变化。

这人是个典型的学术派,真才实学的程度可能还要远超老毕,而且为人低调,从不争名夺利,毕业之后他顺利考上研究生,过几年又念上博士,对于他的事情,我也都是听人偶尔提起,直到03年,悄无声息的杭博士,干了件大事。

那一年有个刚毕业不到两年的大学生在广州某公司供职,某天晚上他出门去网吧上网,后来因为没有携带暂住证而被警察强制送往当地“三无”人员收容遣送中转站,次日经中转站出手,又被送往一家收容救助站。

然而就在那里,大学生被工作人员以及其他收容人员活活殴打致死。

而大学生来到祖国美丽的羊城,才不到20天。

同年五月,三位法学博士联名向全国人大提交建议书,申请对收容遣送制度启动违宪审查,同年六月,总理签署国务院令,彻底废除从1982年开始,实行了二十一年的《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

这个事件轰动一时,被戏称为“三博士公车上书”,而杭志永,就是其中的一位。

现在大多数人可能对这项不合理的制度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但是在它被废除之前,曾经酿下无数惨剧。这是一项完全违背法治精神的制度,而收容站本身,就是一个黑暗的发祥地。只要你在异乡,并且没有携带暂住证,你都有可能被投入收容站,你的下场一般有以下几种:一,被打死,二,被失踪,三,被卖淫。

这项制度存在了二十一年,期间被报道过的死亡案例不计其数,但大多是民工,个体户,直到一个大学生的离奇死亡才得以终止,不得不说非常讽刺,然而如果不是以杭志永为代表的社会良心发挥着作用,它很有可能会继续下去。

如果你学过法律,那么你一定会读到这个事件,因为它是共和国法制史上的一个里程碑。然而以一条生命来终结一个不合理的制度本身并不容易,它需要社会的良知站出来,代表民意,挑战公权力。

这是一种高度,但是站上去之后,难免摔得很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杭志永都致力于帮助弱势群体,提供各种法律援助,他不同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他从不喊口号,却每天默默地奔走忙碌,他以一个专业化的身份,静静地做着这样的公益事业。

直到他的律所被以税务原因查封,而他本人也被扣押。一切似乎都在黑暗中,显得明朗。

我也曾有过一颗维护法制之心,像你们所有尚有良知、一腔热血的善良人一样,我愤怒过,悲哀过,可是到头来为什么我沉默?是因为我知道呐喊的下场。

这个社会的每个齿轮都彼此咬合,司法界更是如此,改变,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我选择沉默,起初我给自己定的标准是,即使不行善,也一定不作恶,然而在这个染缸里泡得久了,标准渐渐降低为:主观上不作恶。

我从内心里,还是很欣赏杭志永的,而且不可否认,对于他这样一个人,我心底还深藏着一份嫉恨,因为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必定不如他,而我们中的大多数,也将永远不如他。

杭志永被扣押之后,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的说法,民间多有呼声,但始终缺乏有力度的声音为他呐喊。我也曾有心,想为他奔走,然而这个念头只飘过不到两秒,我知道自己是害怕惹事上身,丢了饭碗。

我们从来不谈论他,因为没有人愿意向彼此亮出这一面明镜,照出自己的丑恶与肮脏。

“说话!”林寒川像吃了火药。

我终于回过神来,手机还捏在手里,一手心的汗。“我真有事。”我很坚决,“替我向志永问好。”

“贾臣你他妈就是个孬种。”多少年了,林寒川这还是第一次开口骂我,我一股无名火往上窜:论年纪我比你大,而且我也不在体制内,司法局倒是能管管我,你他妈算老几?

“对,我就是孬种,我认怂,反正这饭我肯定是不去吃的。”我试着平静自己。

“你他妈还想不想混了?”林寒川又拿老话吓唬我。

“滚你丫的!”我脾气上来了压不住,“少他妈拿这话吓我!”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我竟然敢顶撞他,沉着声音威胁我:“阳光集团那四百万你拿的爽不爽?”

他要不提我倒还能跟他道个歉,一提这事我更来火:“别的我不敢保证,视频音频证据我这都还存着一大把,我劝你还是想想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行,我们走着。”说完扔了电话。

我往椅子里一瘫,知道自己是彻底把他得罪了,这火起得莫名,其实我也没那么不敢见杭志永,只不过受不了他这口气,真他妈把自己当个人物。阳光集团的案子就是我前一阵子做的一个大案子,做完之后动了移民之心,可见这里面有多复杂,这浑水是林寒川拉我趟的,利益分割上我动了点手脚,占了他一点便宜,因此他一直耿耿于怀,但从未挑明,今天把话说开了,就是有心要动我了。

草,大不了老子以后不当律师了!我端起茶杯,猛灌一气。

又坐了一阵,感觉浑身不舒服,喘不过气来,松了送衬衫领口,下楼转转。

佟帅好几天没出摊,今天终于来了,我一下来了兴致,去他那儿转转。

走近一瞧,发现小伙子眼角缝了几针,嘴角还有淤青,半边脸肿着,情况不妙。我说你怎么了?打架了?

他见是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大律师,有阵子没来了吧?我说你少转移话题,脸怎么了?老婆打的?

他摇头,说前几天下雨出摊,路太滑,摔的,我打趣他,说你摔跤都这么艺术,他肿着的半边脸有些涨红,不知道害羞个什么。我买了他两袋糖炒栗子,打算回律所分分,付完钱刚走出两步,他在后面喊了我一声:贾律师。

我回头看他,说怎么了?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幸福微笑,说再出两周摊,我就能给儿子凑够学费了。

“哦?”我眯着眼睛看他,由衷替他高兴,并且打包票说,“你儿子哪天去上海?我这个做叔叔的开车送他去!”

他又一次拒绝了我的好意:他爷爷送去,没事,不麻烦你了大律师!

我假怒,骂他一句不给面子,拎着两袋栗子,又转回律所,谁知刚拿卡刷开大门,迎面撞上袁城,他好像七魂丢了六魄一般,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我顺势扶住他,说老师,你怎么了?

他魂不守舍,双眼失焦,嘴里喃喃:死……死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进我办公室,倒了杯水给他,他就这么靠着沙发扶手,像是活死人一般,两眼空空地不知盯着哪里。

我赶紧上网,搜索头条新闻。

十分钟前刚发布的一条微博,已经被转发了超过十万次,那条微博是这么写的:明星孟琪琪因不堪丑闻于红峰大厦二十八楼坠楼身亡。

这条微博下面还附加了一条转发,来自孟琪琪的微博,可能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一个人,如果做错过什么,是不是就永远得不到原谅?为什么,我们不能够得到原谅?不能够重新开始?

我又一次跌坐回椅子上,心中亦有千句疑问,不知道该问谁。袁城深深地陷进沙发里,他把手指插进发间,肩膀在无声地抖动。

我望着他,喉咙突然干渴发痒,像有无数蝼蚁爬过,阻止我表达的渴望,它们顺着我的食道爬进我的鼻腔,使我艰于呼吸,顺着我的鼻腔,又钻进我的双眼,啃噬我的耳膜,使我艰于视听,最后,它们一点点蚕食我的大脑,使我变成一个不会思考的废物。

这城市,每天都在上演荒诞戏,有兄弟反目,有爱人相杀,有人跪在权利的脚下高呼平等自由,有人徘徊在地狱的门口为人们祈求希望,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也都在看自己表演。

24、危机开端 ...

贾君打算离开石城,他将去往西安一家军工厂,做常驻军代表。

他跟爸妈都打了招呼,唯独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过,我想,或许我们兄弟情分到了,又或许我们根本就没做过兄弟,否则为何步入而立之年,仍然无法互相理解。

就像他无法理解我为什么反对他,正如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跟这样一个女人结婚。

那一晚,袁城拿酒当饮料喝,从滔滔不绝到言语含糊再到无法开口,我看着他倒在我面前的地板上,额头撞击着坚硬的地砖,轰然作响。他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有想,因为无论他如何作想,都毫无意义。

我叫来救护车,将他送去医院挂急诊。他微张的双眼因充血而鲜红一片,青紫的双唇无法并拢,却依旧喃喃说着什么,我倾身向前,无法分辨。

从他口袋里翻出手机,我打电话通知了他老婆,不出一刻钟,那个美丽贤惠却无比憔悴的女人踢着拖鞋形色匆匆地赶到病房,我叫她一声师母,她愣在当场,过了许久才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跟老袁半年前就离婚了。”女人对我如是说。

我感到愕然。站在走廊尽头抽烟,望着窗外这城市的点点星火,突然感觉浑身瘫软,一双手再也无力托起什么,抓住什么。

这份龌龊的爱情,竟还在地狱深处,放出那么星点幽光。

回家之后,我依然无所适从,找出老毕诗选,随手翻了一页,想寻求点慰藉,不知为什么,这本呓语集最近俨然成了我的福音书。

你在风雨中奔跑

双手紧握战斧

那利刃从未砍向你的敌人

而是那嫩绿的生长

那翻飞的翅膀

还有那身边敞开的宽广

你爱这个世界

却杀死身边的一切

你明明无耻

却又那样无辜

你睁大双眼

怪这个畸形的世界

而世界

就这样消失在你眼前

我却爱你

爱你的无耻

竟能如此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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