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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周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34

“苏公子……”

苏晚厌烦得很,想要骂他却寻不出个词来。这时,忽闻身后那唤他的声音如陷泥沼,幽幽地低了下去,紧接一声闷响,是扇子掉地上的声响。

苏晚回身看过一眼,那一看正见司见颐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地捺着胸口,似是呼不出气来地一阵喘鸣气咳,不禁心里一惊,亟步折了回去把手将人挽扶起来,司见颐步履正是不稳,一搭上苏晚力气便脱得干净,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压了过去,这重量苏晚怎支得住?只觉着肩上一沉,承着他半身倏然挫跪在地,司见颐搂搭在苏晚肩上,净是粗喘和咳嗽,不消片刻便是知觉全无,整个人栽了下来。

司见颐醒来的时候隔着一扇糊纸琐墙听见外头有人话语声。

“来恩枕后多久没犯的病了?”

“来这后都没犯过的。”

摆弄器皿的声音。

“这是先生吩咐下的?”

“是的,殷大夫说木樨香对这喘病好,便嘱咐我多燃着些。”

“那……就依着办。”

……

好生一会方才闻得有人推了门,素栈端了饭食和汤药进来,司见颐也不打算装着假寐,好整以暇地坐起身,往门外觑了眼,问道:“苏公子呢?”

素栈把粥舀到碗里送到他跟前道:“苏公子说大殿下你已无大碍,先是告辞了。”

说罢又把苏晚让她代为转还的那把竹骨扇放在枕边。

司见颐拿在手里掂摸,也没说什么,捧过粥碗抿了两口,待他东西都吃过,又用过汤药,素栈便径自收拾起东西去,回头正见书案上卷放起来的一锦绣画卷,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殿下这画是画完了不曾?”

说的是那幅霜枝红杏图。

司见颐才恍然想起,都撂那好些时日了,而今杏花都将开败,已然画不成。

“就让它撂着吧,反正也画得叫人生厌了。”

素栈低声叹息了句:“挺好的画,可惜了……”

司见颐听见了,却是没放心上,自顾自地在杯里沏茶。

☆、四月暮景误韶光

再到厢庭拜访已是好些日子后的事。

刚巧过了场细雨,新绿映翠,走过亭央院一阵扑鼻的潮润泥土香。扣了门扉迎出来的是棠裳,见面就问司见颐是否无恙,怕且是从苏晚来听来了事,司见颐一一点头应答,安好,目光越过看往内屋。

“我家公子今日不在。”棠裳瞧出他心思,不待他问起就这么说。

这边的人一怔,问道:“不在?往哪去了?”

话一出口又觉着不妥,幸而棠裳不见外,笑道:“到永庭去了,怕是没这么早回来的,要不殿下先到屋里讨杯茶喝过?”

司见颐攥着手里的扇子把玩道:“不打紧,我明日再来就是。”

说罢转身就要走,棠裳却又唤住他道:“明日想是不用来了,今日过了,公子这些天都不在。”

司见颐心里生了疑惑,回身问道:“怎么不在?”

“我家公子要出几天远门。”

好端端的怎么就出远门了……

“是去哪里?”

“乘天。”

丹州地位恩枕郡朔方,乘天则是郡内靠南的县城,说是远,其实也不远。点头应了,司见颐便不再多问,拱手告辞。直接回丹庭也是闲着,不自觉就想绕过去永庭看看。

永庭这日门庭不像往日一般,候诊的人不多,司见颐刚是从正门进去,便是叫提着粗纸麻绳扎好的药包出来的清溪认得了,赶上来招呼道:“大殿下,得空往这边跑来了,找苏公子来的吧?刚还见他在这的,怕是走内堂去了,我给你找找去。”

很是雀跃的样子,开口就是大气不喘地说了一堆,转身就要给他找人去,司见颐忙是笑着劝住:“不用了,我自个儿走走,定然找得着他的,你忙自己事儿去。”

刚说罢,就见苏晚人自内堂里出来,身侧搀了个拄杖伛偻的老妇,那妇人正朝苏晚唠叨个没停,说的是那么回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好日子啊好人家的,我都给选好了的,只要你应一声就成事,连陈爷家的公子跟拉上了,你就甭把个好姑娘家给拖了,也不瞧瞧你家先生是怎么个着的……

苏晚不吭声,却是乖乖顺顺地听她说着,抬眼是刚巧与司见颐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司见颐当即是摆开了笑脸,眉眼粲然。

低声问旁边的沈清溪:“怎的?这是要给苏公子娶媳妇来?”

“哪是?是邻里想给棠裳姑娘说媒的,要不就是想给自家儿子讨个儿媳妇儿,三天不到五日便装个小病来永庭找苏公子,苦口婆心地劝,可勤了。我说,这婚嫁可是大事啊,就算是人家苏公子说了就算事的,也得瞧瞧棠裳姑娘有这意思没有呀,大殿下你说对不?真是的,多不好打发……”

口气听起来倒有点撒气的份。

那边苏晚送了那老妇人出了门折了回来,身旁贫嘴的青衫少年赶忙敛了嘴皮,那些话怕且亦是叫他听见了些儿,瞅着清溪道:“伫在这聊的什么,闲得慌了?”

“不闲不闲,我这就忙去……”

清溪猛然抖擞起来,赶是端着药包逃也似的送出门。

司见颐瞧着沈清溪落跑似的背影笑出声来,瞥见苏晚正盯着自己看,便是把目光收回也直勾勾地跟他对上,一脸好玩的表情眨眨眼。

“你到这来做什么?”

“那日听素栈说,公子可是为我守了一夜的,路过便是来道个谢。”装腔作势地这么说罢,也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赔完礼这回倒是道谢来了。”苏晚语带嘲讽地道。

司见颐也不介意,展了扇子遮起半边面,眉眼含情泱泱地笑:“对,等得哪日公子要是也这么病了,我也会好好陪着一夜的。”

苏晚受不了他那边轻佻肆薄的言辞,转身回内堂。

司见颐不慌不忙地在后头随跟上来,缓缓地说:“瞧得出来,清溪是对棠裳姑娘有点儿意思的吧?”

苏晚道:“他那心思都搁脸上了,撂谁都瞧得出来。”

“苏公子挺会瞧人家心思不是?”司见颐凑过身来,气息都快吹在他耳边,“可怎么瞧得出别人一番心思,公子亦是作个没事人一样啊……”

苏晚狠狠瞪他一眼,心里气结道:“大殿下,请你放尊重些!”

司见颐充耳不闻的样子,温文儒雅地看着他笑:“听闻苏公子这些天是要到乘天去?”

那竹骨扇摇得潇洒风流,见苏晚不语,复又说:“京城镜湖的十里桃红名远遐迩,早有听闻承天的兰花亦是一绝,不知道可有幸与苏公子同往?”

“你到底想怎样?”

司见颐眉眼间依旧神采飞扬,反问道:“公子觉得我是想怎样?”

“你这是如何方肯罢休?”

司见颐眨眨眼看他说:“若是不肯罢休呢?”

方知道他有意戏弄,苏晚心下微愠,便是冷声回了一句,“随便你。”

大殿下都说了要出个远门游山玩水,那自然没人拦得着的。

刚是过了三月三,是踏青的好时节,看陌路花繁,新绿杨柳姿袅轻风,行人路上春风满脸。

本来一切皆好,但司见颐没料会跟来了个滔滔不竭的沈清溪。

他从县上三街四巷的旧舍邻里谁家新抱落地孩儿,直说到景山上的闲花杂草赶集的谁家肉包卖得好……一路从丹州啰嗦到乘天,风景被他煞得一时无两。

司见颐算是服了,心里苦笑道:若是要比,怕是没几个游方说客能比得上他那般口若悬河的。

想罢了还在苏晚身侧抱怨道:“出门跟来个人,还真不叫人好受的。”

苏晚朝他冷眼一瞥,回道:“大殿下,你真好意思说别人。”

当下无言辩驳,一把竹扇在手也越摇越是没劲。

到了乘天已是入暮,三人下了客栈便外出挑了个酒楼,点上一桌菜肴。

临江的福临楼是乘天首屈一指的酒楼,华灯高挂,门庭若市。

这里虽比不得京城昌应的宴馆歌楼举之数百,但较之丹州那种连茶舍酒肆亦寥寥无几的小县,自然是繁华了许多。

那边有小二自卖自夸说得眉飞色舞。

“喒们这里的酒可是比得上昌应的醉仙楼的,碧玉蓬莱春算得了什么呀,喒跟你说,尝尝喒们的琥珀醪,那滋味准叫公子爷您夸个满嘴咧。”

端着玲珑剔透的玉酒壶,上就来往司见颐杯里斟,朱约色的酒液略带金黄,澄澈馥郁,小啜一口确是齿颊留香。

见司见颐赏脸,那小二也就眉开眼笑地凑上前来说了:“公子爷你生面孔啊,是别处来的吧?来得是时候呀,可赶上时节了。”

司见颐饶有兴味地搁下酒杯,问道:“哦?怎么说?”

他一身好料子的锦绸长衫,银冠束发,瞧眼知道是富贵人家子弟,那人更是无可比拟的殷勤。

“公子爷你不知道呗?明儿是喒们乘天的兰花盛会,那边供奉青元天君的清音观会有焚香祭祀,你不妨去祈个福,讨杯水酒喝喝。还有喒们这里的酒宴,你定要来瞧瞧,热闹着咧。”

司见颐从容地把扇一收,取了一小锭银子放在桌角,“好,那明日你给我在这留处雅座,备最好的酒菜候着,可记得了?”

“记得记得,小的当然记得,小的明儿恭候公子爷您呐,你慢用,小的退下……”

便是缩着脖子笑弯了眼,把银子端进怀里走了。

旁边的清溪盯着他闷声道,“大殿……大公子你看个花儿还得丢这么把钱,都不心痛的。”

司见颐倒不在意,“反正是来了,看看又无妨。”

说罢把目光转向对座默不作声的苏晚,问道:“苏公子,你说呢?”

“你不就为兰花而来吗?赶上花宴是好事,看看无妨。”

苏晚虽语气淡漠,却是合听的话。

司见颐顿时笑逐颜开,“这么说来苏公子亦是喜欢的,那明日就一同来看看……”

“明日我要拜访一位故友,就不作陪了。”不待他话说完苏晚就生生打断,转脸朝清溪道:“清溪,你就好好跟着大殿下逛逛花宴庙会,可听好了?”

坐在一边的清溪频频点头:“嗯,我晓得了。”

司见颐脸色一沉,问道:“苏公子明日去的是哪,不如我跟清溪随你去吧?”

“不必。”

苏晚搁下竹箸,面前的菜肴皆是没动几下,说罢便是站起身来要回客栈。

司见颐想是再说什么,瞅见苏晚一脸回避的神色便是没开得着口,待人走远了,方才拿扇子敲清溪的头壳,听见他“哎哟”一声痛呼,又悠悠问道:“你说,苏公子要去见的是何人?”

清溪揉了揉额头,懵懂道:“我、我不晓得啊。”

司见颐眯着眼看他,“我道你连隔壁大婶孙子长了牙这种事都晓得,咋这事就把你给堵了?”

清溪瘪瘪嘴,委屈道:“乘天我是第一次来,苏公子在这的事我哪晓得这么多。”

“那你回去跟苏公子说,你明日随他走走去吧。”

清溪回道:“那不成……”

“怎的就不成?”

“我是先生吩咐来看顾你的,要出什么事叫我如何跟先生交代?不成。”

没想这唠叨的话包子还是殷先生给叫来的,这司见颐当下大为不快,扇子哗哗地摇得响。

见他兴味索然,清溪又道出一句:“我猜,可能是苏小公子的事。”

“苏小公子?”

“嗯。苏公子有个弟弟,唤作苏棠。”

这他倒是知道。

“那苏小公子不是已经过世了吗,你见过?”

“我来长生院的时候苏小公子就不在了,不过听先生提过,苏公子的故里是乘天,苏小公子过世,那自然是得归葬在这的。”

“噢,那其实就是来祭奠?”

清溪无奈地摇头道:“不晓得。”

司见颐想他知道的也不比自己多,便是不再问了。

从福临楼出来本来是想到别出逛逛,寻乐子的地方不外乎就是那么些,不过带着一个清溪去就叫人兴致都扫得所剩无几了,再说,他要是回来跟苏晚一说,叫自己拿什么颜面解释?

本想是要他自己先回客栈,结果对方正气凛然辩驳道:“你有病在身吧,我怎么好撂下你?你只身在外,多个人跟着总是好,要遇着有人于你不利,我还得护着些啊。”

“能有什么人于我不利?就算真有……”司见颐捏捏他肩膀,取笑道:“瞧你那骨架子,就我都比你能打。”

“不能打,那至少能挡挡吧?”他说得一脸认真,还真的死赖着赶不走了。

司见颐无奈之下也就只好打道回了客栈。回到客栈又觉得就寝尚早,于是在房间里闲着踱来踱去,无事可做,便叫人取了笔墨纸砚来,说要写信。坐在案前研开了墨,对纸提笔,却是没处落下,便寥寥提了“月华”二字。

几番细看,竟然越发心里烦躁,搁下笔将纸揉碎,便就着烛火燃了。

这时蓦然听见有人叩门。

司见颐沉声问道:“谁?”

“是我。”

那声音竟是苏晚。

司见颐心里惊喜,忙应声就去开门了。

只见苏晚伫在门外手捧一红木托盘,上面摆置着一彩陶熏炉,顶上塑了一对栩栩如生的艳丽喜鹊,端巧玲珑。

也不待司见颐问起,他就说道:“我问掌柜子要了熏炉,给你取来的。”

司见颐这才回意,想起之前素栈跟他提过的,是殷峦吩咐下多燃木樨对他的喘病好,苏晚是记下了,给自己送香来的。

司见颐忙侧身让了路给他进门,谢道:“有劳苏公子费心了。”

苏晚把熏炉小心翼翼地搁到案几上,自袖中取出一个繁锦雕花的红木漆盒,黄铜盖扣,拿在手里甚是精巧。

他从盒里头取了一香木就烛火燃开后置往熏炉里,不多会便是满溢沁人心脾的馥香,那香味好不熟悉。

司见颐朝他走过去,低声道:“这香……”

“是你送来的木樨香。我想你近日喘病才犯过,便给你拿来。”

我送过去的?

司见颐知道自己往厢庭送过不少东西,但是皆吩咐素栈从宫里带来的物品里拣些好的、能讨人欢喜的,就悉数送出去,根本没经自己手挑过,故此送了些什么,他完全是不清楚的。

但苏晚这么一说,他只能做作知道,笑了笑,又说:“听闻我使人送去的东西,都让你给麓庭去了。没想有点意思的东西苏公子都看不上,倒留着这木樨香?”

苏晚说:“好的木樨香是上盛之品,入药甚佳,我想会有点用处的,便是留着了。”

“我还当是苏公子是喜欢这香味。”

司见颐低声笑说,站在身后侧看着苏晚的背影。

目光触到他鬓角,顺着那发丝一路落到细白的颈项,几丝散发垂在肩侧,就这烛光看竟份外地妖媚。

司见颐不自觉就倾身凑过去闻,那沾染在衣襟上清淡药草香味,居然比那天香入骨的木樨更是让他醉心。

正时苏晚却忽地一转身,不料这么一着,司见颐想收回那姿势却来之不及了,两人四目相顾时竟就近在咫尺,那一迳恬淡的容颜霎时泛起惊异。

既然如此,也省得掩饰了。司见颐笑了笑,就着这姿势把双手撑着案几边上,轻易便把人囚进怀间,鼻尖抵在他耳边鬓角厮磨,低哑着声音说:“这木樨香好闻得很,公子说是不是?”

温热的气息吹在颈上,暧昧如丝。

苏晚肩头一抖,慌忙想往后避,身后却是抵着书案无路可退,声音恼道:“走开!”

那话甫一出口,竟是带着颤的。

司见颐神色更是轻佻,唇贴到他耳边,伸出温热的舌尖在他耳垂上一舔。

苏晚惊得一瑟缩,手在案上一扫笔台纸镇稀里哗啦都掉到地上。

原以为这人再怎么样放肆,也没到敢对自己乱来的地步,竟是算得错了,现下状况让苏晚惶然失措。司见颐见他这般更是得意,平日里从容自若的人,现下如此仓皇,他话便越说越不三不四起来:“我还未曾去找苏公子,倒是公子自己先来找我了,如此良辰夜色,不若……”

顺势便是搂着苏晚的腰贴上自己,不想竟劈头盖脸就一巴掌下来,下手端的是不轻,打得他亟亟退了两步。

回过神来再看苏晚,正攥着手伫在一旁,白皙的脸上红晕薄染,唇紧抿成一线,既羞又恼,几欲张口斥骂,最后却是一言未发地转身出了房门。

翌日早膳桌前见苏晚一如既往的神色冷漠,司见颐在一旁惬意地摇着扇子,挑着眉眼毫不忌讳地盯着人瞧,见苏晚瞪他复又扬起唇角笑笑。

摸摸昨晚被打的脸颊,却也不恼气,虽然挨了打,却还是偷得腥了,自己还是占着便宜。

清溪在边上看了好些会了才开口,道:“大公子,你是看人就能填饱肚子的,干脆把你的份给我吧?”

司见颐倒也大方,伸手就往他面前推了。

苏晚也不吃了,取了桌前的伞站起身要走,司见颐见状便撂下清溪跟着出去,朗声唤住:“苏公子,这是往哪去?”

见他跟来,苏晚冷声道:“这与你何干?”

司见颐文雅地抬抬扇子,道:“我刚巧也要往那去,一同走吧。”

苏晚蹙眉:“你怎就知道我要去哪?”

“我就知道。”他收了扇子泱泱地笑,根本就是信口胡扯,耍无赖要跟来而已。

这时候清溪呼着嚷着从食馆里小跑出来,气未喘定便是被司见颐拿了扇子往他额上一敲,正儿八经地摆了脸色道:“你不要跟来,自个儿回客栈,我跟苏公子有正经事去办来着,别来妨事。”

清溪显是委屈:“为啥啊?是先生吩咐我跟着的。”

“现在你家先生不在,你听我的,还是听你家先生的?”

“我听苏公子的。”说着便是悻悻地向苏晚看。

司见颐也不待苏晚说话,便径自开口打发他:“难得来了乘天,你也不想想,去买些什么给棠裳姑娘?”

清溪听他提起棠裳,先是一楞,好生一会才忽然明白自己心思被人瞧透了,红煞了一张脸。被司见颐这么一说,倒真有点想挑些什么带回去送给棠裳的意思。于是目光又落到苏晚身上,低声问到:“公子……我可以去不?”

瞧他那副扭捏模样,苏晚心里不觉好笑,脸上却是淡然,温声应允:“你若是想去,就去吧。”

清溪连连点头道:“那我这就去啊?”

苏晚扬扬手道:“去吧。”

清溪一脸欢喜,转身要走又被司见颐拉至一旁了,在耳句几句低语不知说的什么,清溪连连点头。司见颐见苏晚正看着自己,便抛去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不知道这人在教唆什么。

眼看清溪笑嘻嘻地跑远,司见颐才慢悠悠地踱到苏晚身侧,竹扇摇得云淡风轻:“瞧把他高兴得。现在清溪跑了,乘天这地方我又不熟路,苏公子不会想撂下我吧?”

苏晚只当没听见,撇下他径自走开。

但没要他别要跟来,似乎是没丢下他的意思,见颐顺理成章追上前去,不尴不尬地跟着。

“苏公子还在恼昨晚的事?”

边说边是故意看伞下人的清冷侧脸,想是瞧出什么端倪来。

可苏晚置若罔闻,完全不为所动。司见颐不禁暗自惋惜,二话不说便是挽过苏晚举伞的手,苏晚吃了一惊,诧异道:“你做什么?”

说着那柄杏花伞已是被他取了过去。

司见颐欣然道:“公子要是恼了,我便给公子你打一程伞算是赔罪,如何?”

苏晚不悦,沉声道:“拿回来。”

“让我给你打一程伞又何妨?”他却是正起了脸色,温声细语地请求一般。

该如果说他是好?惹了别人不高兴,复又借口说是来赔罪,冷言冷语他亦只当没听见,自得其乐得很,怎得会有这么一个人?想方设法恣意纠缠,打发都打发不掉的。

苏晚想来也懒得与他挣揣了,继续走了去,司见颐见他默许,一方的纸伞举在苏晚身侧,与之比肩而行。二人穿街过巷,越走的地方却是越显僻,最后到了处黛灰矮墙环起的阔落小院,院内一棵老榕枝叶扶疏,浓绿一片,晨光披下,宛若撒了一地碎银。

院里头是一处白墙朱瓦顶的私塾。

苏晚和司见颐走过去靠在窗前看,内室整齐置着两排木矮案几,端端坐开来十几个孩子,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清清朗朗地念:“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一身沉蓝长衫的先生不期然看往这边,见窗前二人自是一愣神。

一篇诗经念完便是下堂让孩子歇息去了,自个儿出来见着苏晚,脸上挂着儒雅的浅笑,熟稔地说道:“你怎的来也不先捎个信说一声?”

瞅见苏晚身后的司见颐,一身锦服,长身玉立,又问:“这位是……”

没待苏晚回话,司见颐已是拱手揖了揖,莞尔道:“敝姓上官。”

对方笑笑,亦是作揖回道:“在下纪云。”

原来这便是纪云。

是个教书先生,没多少书生的文弱书卷气,倒是多了几分道貌岸然。

苏晚瞥了眼司见颐,冷声打发他道:“我与纪先生有些话说,那上官公子你先行到别处走走看,可好?”

司见颐见他话都说到这面上了,自己还伫这不走实在失礼,只好应了。

看着司见颐走开去,纪云方才苦笑道:“这怎的好,都没好招呼你们。”

苏晚说:“他自个儿要跟着来的,你使不着招呼他。”

说罢便转身进书塾了。

不大的内堂,竹床漆木,堂前悬着的丹青画是碧寒千竿的翠竹,劲节处收笔凌厉,气势傲然。

纪云画得一手好丹青,苏晚听闻他没来长生院前,是乘天大户人家的少爷,后来家道中落了又在京城的远戚家寄住了一段日子。

“幸好你是不好喝茶,我这可没好茶招呼你。”

纪云捧来了杯壶,给他斟上了一盅温水,客气地递了过来。苏晚应了,接过去细细啜了一口,好一会才低声说:“你在这儿挺好的。”

“嗯,苏棠很是欢喜这儿,我也觉得挺好。”就他侧旁坐下,纪云叹息般回道。

苏晚看着他,说:“我还道你会当个大夫,没想你却当起个教书先生。”

纪云付之一笑:“教人仁义礼信,总比瞧人生老病死要容易些。”

说罢,外面忽尔传来学童的嬉闹声,嘈嘈囔囔,几个人提着一个蹴鞠踢开来,铜铃的声音滴滴清脆。

苏晚见窗外晴光泻在杯中,晃悠悠地看得心下散乱,便扣上杯盖遮了起来,说:“纪云,你亦好说房媳妇了……”

纪云一怔,强着张起一脸笑颜,“你莫使替我挂心,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的。”

“我知道你惦着苏棠……”

纪云那笑容顿即就掺和进了几分苦涩。

“既是知道我心里惦着有人,又怎好叫我平白去辜负了别人家。我这辈子到这里,兴许就只爱得他一人了。”

那话出了口纪云才惊觉不妥,亟亟看向苏晚,他却只垂低眼睑不说话。

心里愧疚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别都说我。”纪云忽是伸过手捋起苏晚鬓垂的发丝,放在指间细细地抚,看进墨色的眼里尽是化不开的忧戚:“你的病如何了?”

苏晚微微颔首道:“还好。”

沉默了许久,纪云才缓缓说出一句:“当初带苏棠走,我至今亦没后悔过,是真的……”

苏晚应他:“我知道。”

那时的苏晚和苏棠初来丹州长生院不久,是在麓庭与先生同住。苏晚那时候身体还好的,苏棠却自小是病秧子。两个孩子长得般般地像,雪肤粉颊,秀眉清目,走到哪都是如影随形地一对儿,端的叫人见着就欢喜。

后来苏晚在永庭随别的学徒习药,便与别的学徒一样住到永庭去了,苏棠自个儿在麓庭便是呆不住,经常趁了先生没在就跑去训苏晚了。

那时苏晚跟纪云结识,相交甚是要好,苏棠来的时候多了,也跟着和纪云熟稔起来。

直到后来苏棠的病越发严重,先生再不让他出麓庭的门为止。

这就换了纪云天天往麓庭跑,带着远香饼家的合桃酥、桂花糕来,要不就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来哄他开心。别人见了就要逗笑他,纪云纪云,苏棠要是女儿家,你就是想把人家讨了当媳妇的吧?

叫站在侧旁的苏棠听了,羞得脸上微红宛若桃花雪。

苏晚回想起那些光景,一晃就是好些年。

“苏晚,我对不住你。”纪云忽然这么说。

苏晚听见,捂着茶盅的手紧了紧,道:“你没有对不住我。”

纪云看着他,却还是那句话:“是我对不住你。”

那眸光柔和,化开一江春暖烟雨。

苏晚躲不过,温声说:“……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惦着念着也是丢了。”

意指的不知是什么。

书塾外头,司见颐百无聊赖地倚在矮墙的树荫处,拢起的纸伞端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伞柄磨损过不少,看来是用过好些时日了,显得有些老旧。

目光时不时瞟向书塾窗户往里头觑两眼,二人也不知聊的什么。

远远看着苏晚低眉垂目,竟是平素不见的情态温和。

在殷大夫口中听过纪云的名字,于苏晚而言,该是怎么样的人?

司见颐这么想罢,恍然回神便忽觉自己好笑,怎的就这么揣测起来,这种事岂不是太上心了……

正这么想着,就见纪云打着伞和苏晚往这边来。

两人说是要外出,也不交代去哪,只让司见颐别跟来。

他听闻苏棠过世后是归葬故里乘天,两人这回应该是去上坟,司见颐想自己也不好随着,大方得体应了好,也不多问。

苏晚又道:“你若是等不下,就先回去,一时半刻回不来的。”

司见颐摇头,温声道:“我等你回来。”

苏晚无所谓地说:“那就随你。”

看着他和纪云走远了,司见颐想寻个地方坐着等。

刚转身就瞧见个竹扎的蹴鞠滚到脚边,结着艳红绸带结,铜铃棽棽地响,是个做得精巧的小玩意儿。

一个乌衣墨发的少年迎面跑来,髻上发带猎猎飘飞。

司见颐弯□帮他拾起蹴鞠,扬手递了过去。

活脱脱的一个娃儿,明眉微扬,双目如墨黑松烟点落,好生俊秀。

少年伸手接了,纤细的腕上一道显眼的胎记,细而绵延,宛若一匝红绳。那小娃拿了东西却也不走,就站那儿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司见颐直想皱眉了,他才转身跑掉了。

纪云和苏晚两人一去就直至晌午用膳时才回来。

看他们进来院子,司见颐理理衣袂走过去,一柄杏花伞遮在苏晚身上,低声问道:“可回来了……”

好不温柔体贴的模样。

苏晚不说话,颔首应了。转身与纪云道:“那我先告辞。”

纪云看见司见颐那方纸伞,脸上神色几分暗淡:“这杏花伞,你留着……?”

苏晚一怔,轻声道:“是,留着。”

纪云心里一番陈杂的晦涩捻转,有话压在心头,几番张口却也是无奈道不出来。苏晚似乎也是等他说什么,就这么看着他好生一会,见他无话可言,无奈收了目光转身要走。

纪云顾不上别的,伸手就去挽时却只触到了袖角,心里一急,忙道:“难得来了,多留几天如何?”

苏晚停了脚步应答:“不了,我还有人同来的,撂下他们怎的也不好,何况也不好碍着你。”

纪云缄默良久,方才问道:“你那何时再来?”

苏晚淡淡地说:“明年再说。”

纪云颔首,“好,那……我等你来。”

苏晚不应,也不说好或是不好,便是走了去。

目送那二人拐出院子,纪云方才转过身去唤学童回堂上去。

远远看见榕树下立着的乌衣少年,神色杳然地看着院门外,似是没听见似的不为所动,纪云复又朝他唤了一声:“朝辞,该是回堂上去了。”

端着红结蹴鞠的少年方才回神应答,碎步走过来。

“纪先生,方才来的是何人?”

纪云见他目光在院门踯躅,疑惑道:“怎么了?”

“不怎么……”那学童摇了摇头,道:“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淡淡一句,不沾半点水波便弥散在心头,再寻不着踪迹了。

乘天的花宴设在漓江近岸,既是难得的盛事,自然热闹非凡。

百家店铺楼馆,客盈满堂,先是烧香祭拜,供天神地祉,待画舫花船渡江来,近漓江的长街经已铺开几里的小摊小肆,吆喝声是此起彼伏,卖的字画刺绣、灯笼剪纸,琳琅满目皆是与兰花相系的东西,听着路人说了,这待到天色式微便会在福临楼开酒宴。

司见颐和苏晚两人从书塾回来,还不走到临江附近就已经闹腾得很,人潮熙攘,如锦似织。

这一路司见颐问道:“那位叫纪云的教书先生,是苏公子的什么人?”

苏晚反问:“这与你有何干系?”

司见颐不以为然,悻悻道:“苏公子不想说,那就算了。”

两人就都各有所思地缄默。

路过茶馆顿了下脚,看见里头有说书的人拢着一摺纸扇,指天划地说得舌灿莲花,好不生动。

是那兰花盛会的典故,在乘天县里就论三岁的孩童都能说——

“乘天每年设一花宴以祭奉青元天君,这故事啊,追溯起来有点儿来头,得回溯百年说起。

那是前朝逐央未亡之前,这乘天外五里的童山有一处幽谷,那里终年不败遍生兰花,扬扬其香。那番奇景引得不知多少人慕名而来。

但不知为何,卿正五年的暮春,忽有一日天降雷火,把那谷中的兰花烧了个尽。

那个时候啊,把半个山头都染红了的火光烧足了三天三夜,当时兰花烧尽的香味,在乘天里整整一个月才散尽。

那说来倒也奇怪,自此之后乘天县上的人便陆陆续续地患上莫名的咳嗽病。

这病药石无灵,久治不见痊愈,叫好端端的一个小县病气恹恹,人心惶惶,都以为是犯了什么邪。这事传到朝廷去了,君王便是下了旨派遣京城的医官前来。 但辗辗转转了好些年,这乘天的怪病仍旧是一直没治得好。

直至一日下界的青元天君路经此地,见满城人心仓惶,便寻了郡守说,这乘天县的人会患这咳嗽病,皆因习惯了兰花香味的缘故。你让每家每户都栽上兰花,不出三个月这城内的咳病自然不药而愈。 这郡守听了自是照办,让各家各户都植上兰花,果真如天君所言,不出数月,城里头患上咳嗽病的人就全都好了……”

那人说得绘声绘色,妙语连珠,神采飞扬。

苏晚稀稀疏疏听上了一点,待一声惊木收后,又是下一轮春秋。

回过神来听见身后的司见颐低声问:“苏公子喜欢这个?”

苏晚也不知怎的,心里竟是添了几分窘涩,回身道:“伞还我。”

司见颐讪脸笑开,“不说好,今日是我为苏公子你打一程伞吗?说好怎能不算数的。”

也不应苏晚说的自顾自地抬眼看了天色,又说:“现在还早,到漓江泛舟倒是不错……苏公子觉得如何?”

“你若是高兴就自个儿去。”

苏晚不想再与他纠缠,说罢就转身走了,拐进了一处清冷巷陌。

司见颐不出所料是跟来了,在身后唤他:“苏公子。”

苏晚只当是没听见,没走多远步伐却是慢了下来,忽觉眼前花白,一阵目眩,仿佛踏着湖上扁舟,晃荡得他几乎站不稳,伸手摸索想是寻个扶持,还未寻着便被人执着他手拉进怀里。

司见颐知道他身上患病是不得久见日光,也没想要为难的,却是没料他会这般负气自己走了。

见苏晚神色恍惚地靠依在怀里,额上渗着薄汗,想来难受得紧的,却还在挣动。司见颐一手稳住伞道:“别挣了,苏公子纵是恼气我,也别拿自己的病来撒气。”

拢在他肩上的手却骤然紧了几分,声音低响在耳畔,竟少了平素里的轻佻,添了那么些不容置喙的沉稳。温润的气息合着款款的木樨香,舒服得让人喉间升起一阵薄凉。

见他动作顿停,司见颐才道:“回客栈去吧。”

回到客栈的时候清溪刚巧就在客堂,见他们就忙不迭地跑过来。

接过司见颐递过的伞,边是唤了人斟茶水过来,边自个儿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盛会的见闻,好不兴致的模样。

苏晚不太自在地别开脸去,神色看来是已经好些了,便不着痕迹地脱开司见颐扶持的手。

司见颐心中笑开,想说些什么又是怕他生气了,便是朝清溪问道:“可是买到要买的了?”

清溪忽地红了脸颊,好看得朝霞似的,刚才还口舌伶俐得很的说东说西,现下倒显得笨拙了,含糊地道:“也就不知棠裳姑娘是肯收不肯收……”

司见颐笑了起来:“你不送去又怎么知道?”

清溪立马是满目期待地盯着苏晚,声音低低:“公子,待回去后……公子我……”

“你自己给她拿去吧。我带去的话纵是不想收,棠裳也会收下。”

清溪听了,攥了攥手点头。

苏晚也不多说就回客房去了,前脚刚是迈进房门,清溪在后头追了过来唤住了他,嚷道:“公子,那个……刚才是忘了,这个给你。”

苏晚看着他亟亟地在袖里掏,边掏边说着:“我在大街上听人家说,清音寺的青元天君灵验着呢,患病难愈的祈个福准好,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反正是来了,我想就给公子你求个了。”

一黄纸红线相系的平安符,清溪端正地放在自己手里,笑得不甚好意思的。

苏晚接到手里,暖意漾漾的,霎时也不知该是说什么。清溪倒想得天真,欢喜地道:“那天君要真的是灵验,公子的病兴许真能痊愈了。”

苏晚眼里泛起一丝笑,看着眼前细眉明目的少年,轻道了句:“谢了。”

小心翼翼地把那祈福的平安符收进怀里,送走了清溪,这才进到房里小寐去。

恍恍惚惚的一场梦,竟是梦见往日自己与苏棠初到长生院的事。

那时先生在麓庭看他习字,花几上放着的一盆杜鹃开得很是好看。

先生笑着说,字如其身,你的字稳静,不像你爹,一笔一划都狂妄张扬得很。本来就是口舌轻佻的人,还没点儿医者的德行。

殷峦说这话时半分不屑半分沉郁,叫人看不清明。

苏晚停了落笔,正襟而坐的问,那是好,还是不好?

研磨药叶的声音细细地响,绵绵延延,耳鬓厮磨似的。

殷峦眉眼不抬,漠然应道:好。

他与苏棠两人,曾和苏合在乘天住了好些年。

只记得那人玉冠黑发,常是一袭青衫,意气风发,每至冬季便对案而坐,看着半院的傲雪寒梅,把盏临风,两袖酒香,千杯不醉。

但待到如今,苏合的容貌他早就记不清了。

向先生问起,先生也只笑说:你不记得倒好,不记得,才不会不舍得。

不记得,才不会不舍得。

苏晚心里也确实少了份念想。

安兴二年,春未央,苏合一去不返,是先生将他和苏棠二人带来丹州的长生院,教读书识字,让苏晚到永庭里跟着学徒一起学习医理药学。

开始几年苏棠的身子还挺好的,但过没久就忽然病得厉害,苏棠自己倒也不上心,嘴上总说是没的事,过着就好些。

但日子流水般过了,苏棠的病仍旧未有起色,反而越发病得厉害。

时常因身子痛得卧榻不起,间或咯血,痛得厉害更是吃不下东西,终日饭食茶水不沾,先生给他灌了止痛的汤药,统统都缓和不来。

那时纪云终日守在床前,苏棠不吃他也不吃。

苏棠痛得哭了,他就是急红了眼也束手无策,只能死攥着苏棠的手问,痛得要紧么?痛得要紧么?

苏棠似是怕他心里难受,便忍了哭声低低地梗咽。

纪云再问,他也只是摇头,泪却落个没完。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他,又阖上,眼睫颤颤地垂着,就像被雨水打湿了扑棱着的蝶翼一般,看是痛得要紧。连先生看着也只能叹气。

我要能治,又怎会舍得棠儿受这苦……

红来病,你爹不曾跟你说过?

药石无灵的病,没法治的……

不长不短的梦,许久不曾梦过。

苏晚睁眼时已是入黑,也不知睡了多少时辰了。

叩门的人时候拿捏得准,人刚醒,他便是来了。

苏晚应了声稍整衣衫下榻去,开门见是司见颐带着客栈的小二端了些吃的进来,说:“晚膳没吃,想来你也是饿了,我让清溪叫人弄了些小吃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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