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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周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34

苏晚午后习惯小寐,司见颐知道也就不多纠缠,走上前去把他拉至身旁,侧身俯耳边温腻地道:“往后我多些过来看你,也没差。”

说着,凑到他眉角亲了亲。

苏晚垂下眼颔首应道:“好。”

司见颐笑笑,扇子一拢,这才转身进了轿。

径自回了淮王府,前脚刚踏进门就见素栈一身鹅黄绣衫小步跑着出来,还没站定就急得嚷嚷:“大殿下,大殿下你怎么出去都不了跟下面的人说一声呢?崔公公来了说是圣上召你进宫,我在府里头问了个遍没个晓得你人往哪去了,崔公公在里头等着,我找又找不着你人,怎生给个交代,可急死我了。”

司见颐见她急得跳脚,徐徐摇着扇子,从容道:“急什么,我这不就回来了?”

“大殿下说得轻巧,崔公公在里头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了。”边说边朝正厅堂那边抬了抬尖细的下巴,又说:“他等着是没什么,圣上等急了可怎么办呀!我说大殿下,你下会儿定要……”

“行了行了,瞧你啰嗦。”

司见颐边说边把扇子合起,往一边拨了拨,示意人退下。

素栈瘪瘪嘴,司见颐看她那模样不觉心里好笑,待她委委屈屈地行了个礼走开,才转身往正堂去。

正巧碰见管事端着换下的茶从里头出来,看见司见颐忙殷殷地唤了句“大殿下”,立到一旁。

崔尚似是听见动响,跟着就出了廊外,身后领着两个玄带乌衣的仆从。

崔尚侍候圣上的时间不短了,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眉峰高峭,一双眼目滑溜如蛇一般。司见颐见他出来,脸上挂了几分笑,道:“这茶都放凉了,崔公公你久等了。”

“殿下这么说,真是折煞小的了。”崔尚恭谨地低了低头,别的话也不多说,只伸出手作请,“那还有劳大殿下随我走一趟。”

回到府上还没歇下脚就被传召,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

司见颐随着崔尚进宫觐见,人到了正修殿外,通传的人却说,叶太尉跟成阳侯刚来了,现下正与皇上在殿内议事,吩咐下了大殿下要是来了,就先在偏殿候着。

司见颐心想,既然秦寂也在,那相商的多半是兰詹胶着的战事了。

这么一想,也觉得这事议开恐怕不是一两个时辰能完,就转身吩咐崔尚说:“也不知道他们要说到什么时候,我在偏殿等也闷得慌的。许久没回来,我到别处走走去。要是问起,你就说我是到季阳宫看四弟去了。”

崔尚应了句是,朝身后使了使眼色,招呼站着的两人去跟去一旁侍候。

司见颐则抬手就拦下,道:“不用跟来,我自个儿就成。”

说罢便是转身下了殿前的石阶,独自往季阳宫的方向走了去。

住在季阳宫的四皇子司见容,常年久病卧床因而甚少与人交道。

这四弟与司见颐生疏,要是见着了面,着实也没几句好聊的。往时跟两人来往就不密切,现在却忽然说到季阳宫看人去,倒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唐突了。

正想着这事情,拐出院廊刚巧碰见个人,暗蓝的官服笔直秀整,一头墨发用高冠端端正正束起,竟是颜月华。司见颐敛足就伫在原地,直看着他朝自己方向走来,到得他跟前,只拱手一揖道了句,“大殿下。”

司见颐看了他一眼,问:“你这是往哪去?”

“回殿下,到正修殿去。”

语调一迳的清淡,话回得恭敬又神色疏远,就这样低眉敛目。司见颐心里有话要说,瞧他这样又楞是不知如何开口,一时相对无话。

“大殿下若然没别的事,下官先是告辞了。”说罢就要走,堪堪迈开步却被一柄折扇拦在身前,截了去路。

“急着走什么?”司见颐偏头瞥他一眼,“你是不乐意见我,还是怎么着?”

颜月华竟也一愣,却不看他,就直直盯着那把拦在身前的扇子,片刻出神。

司见颐瞧他不答话,又说:“怎么噤声了?”

颜月华这才随俗应酬般回了句:“大殿下要见下官,寻个人来唤一声就成,怎的会不乐意见。”

“哦?连秦侯爷都叫不动你,我还能劳皇上圣驾,去把你唤来不成?”

司见颐本是想好言相待,但一想到自己去恩枕半年,竟没收过他哪怕一封书柬的只字片言,那气终究是下不去。

“下官知道大殿下近日回京,早是想往府上拜望。”颜月华一抹浅笑化开,从容道:“听闻淮王府上有客,不便叨扰,便暂且作了罢。”

晓得他是知道了苏晚的事了,司见颐心里顿即一沉,却亦无言辩驳,良久才道:“你便是没有这份心,用不着找籍口。你晓得我对你的心思,我心里念你都多少年了,纵使……”

“大殿下。”话未完就被颜月华先一步制止,温声说:“圣上在正修殿里候着呢,若然去迟了误了什么,下官怎担得起啊?”

眉眼扬起,带着一股不轻易委折的傲气风骨。

司见颐知道他就是这性子,对谁都不假辞色,自小就是如此。昔日在典修院跟随太傅学习,皆是任选朝臣家的公子给皇子作随堂伴读,颜将家的大公子便是其一。

别人都说颜家大公子,往后是成大器之材。

司见颐初见他时,颜月华方才十三,虚小司见颐一岁,看着还是个纤弱的少年,行堂上一手梨花枪舞弄得意气昂扬。

安静少言,有几分不入骨的清冷,不似别个朝臣家的公子,朝这下头的人颐指气使,朝自己又是仰人鼻息般低眉顺目。

那一眼见了就一直惦着,这一惦就是七年了,七年下来,心心念念唯他颜月华一个人。

那边少年却只道心怀家国天下,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想,那好那好,你心怀天下亦无妨,哪天我若能得这江山万里,也好陪你守着。

可端的好笑的是,你心里只容家国天下容不得我了,那怎又容得下别人?

就当真是一厢情愿了吧……

司见颐想拦,却是拦他不下。

一柄折扇收了回来,看着那人身影走远,独留下酿得满腔的恚恨,扇骨攥得手中生痛。

去了季阳宫一趟回来,又在偏殿等了好些时辰,待那边政事议完已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刚想着再到正修殿看看,碰巧就遇上皇上派来的人让司见颐到披暖阁去一同进膳。

到了披暖阁见内室除圣上,还有一人在。

玄衣玉冠坐在朱漆的膳案后,瞅着司见颐进来便露了三分笑意,是三皇子司见颖。

他容貌本就清正端俏,这一笑竟煞是好看,双眉像是绘落高山峭石时下得潇脱的笔锋,扬厉秀挺的。

行过礼上座,司见颐就他对案坐下,便朝圣上问起:“父皇今日传召儿臣不知所为何事?”

那边高座上的人道:“你离京有大半年,如今回来数日,父皇亦未及与你好好谈过事,今日唤你来见见罢,丹州半年可过得好?”

司见颐点头,“让父皇挂心了,多得殷先生照料,病亦已经好了不少,就是药暂且还断不得。”

问过话后又就别的闲事聊起,席间并不拘束,座上的人问起他在长生院的事,司见颐便挑了些丹州的见闻趣事说,从长生院的端阳斗百草说到恩枕乘天的兰花,本不是什么叫人心往的事,自他口中娓娓道出,却别有一番闲雅风致。

不多时晚膳送了上来,七道菜肴和一个青玉雕双螭龙的玲珑酒壶置在案几上。

有侍食的婢女上来往杯里斟酒,琉璃色泽的酒液带起一丝寒烟,碧绿如翡翠而又略带金黄,仿若与那青玉杯壁浑然一体。

几道菜肴司见颐挑了些清淡的素菜吃,只动了几箸便就停了。

这时候对座上的司见颖撩袖举杯,朝这边一敬,道:“这酒是京城醉仙楼奉为天下第一酒的‘蓬莱春’,我知道皇兄回京特意叫人准备的。传言乃至嗜酒的青元天君亦落尘品尝的绝世佳酿,轻易弄不到,我可费了好番周折,皇兄今日定要好好品尝。”

他与司见颐眉眼间有些像,但相较之下却少了几分温润儒雅,多了几许盛气凌人。

司见颐不忙地觑眼酒杯,抬眼看着那边丰神俊逸的男子,莞尔道:“三弟的好意,我自当领了,但我这病尚未痊愈,吃的药又是忌酒的,这‘蓬莱春’我怕是尝不上了。”

“那倒是可惜了,过几日我命人送些到淮王府去,待皇兄病愈也可一尝。”司见颖也不勉强,似笑非笑地道了句,回过杯来饮尽。

一顿晚饭,说了几席即兴话儿,不久便是散了。

苏晚任职内城典药局医士,虽说与院内肄业选任的医士无异,但因是跟随大殿下吩咐从长生院进京,故此安置在典药局暂职,清溪也随之既进院内南房医学馆随任学习。

负责的是皇子病疾采办施药,除了皇子或者诸王请医视疾外就少有别的差遣,平日里尚算清闲。

安定了半月来,时节早入了暑夏。

司见颐隔个三两天就到城南的小院来,总会带上些精巧讨喜的玩意,或者京城里出名的小吃,只是来时多半碰不上苏晚在,东西放下了便走。

一日特意腾了半天来见人,还是没凑上,便在书房里坐着干等。看见案上端正摆着一两掌多大的乌木盒,盒身上一层薄薄的蜡油,铜锁扣起,盒缝子都用蜡封了起来。

待棠裳进来送茶的时候,司见颐就指着问:“这是什么来的?”

棠裳放下茶水,皱皱眉道:“这是乘天托人送来给公子的东西,叫清溪放好的,怎么就摆这里来了?”

乘天?

司见颐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似乎想着什么,目光半寸不离那乌木盒:“里头是什么?”

棠裳笑了笑,道:“公子的东西,棠裳怎么晓得。”

说罢取过帕子拭了拭那盒子,端外头去了。

司见颐这一等,快等到入黑了苏晚才回来。

他一听见脚步往这边房间来,立马就把闲在手里乱翻的书卷撂到一边,起身去开门。

苏晚刚进得来,就猝不及防被他拉往怀里拥着,耳边凑来个声音,几分不满几分委屈地说,“叫我好等的,这时候才回来,到哪去了?”

苏晚在院外就听棠裳说他来了,在书房等了大半天,自己也来不及歇着就过来,往他怀里推了推,道:“进屋去说,站这做什么?”

两人才进内室坐着。

这时节荔枝盛产,宫里头送到淮王府来的,更是百里挑一的上品,司见颐使人拣了好些带了过来。棠裳剥了果壳去了核,用冰镇着盘子才端上来,颗颗大小匀称,晶莹剔透,都像是精工细琢的白玉珠子一般。

“这荔枝像恩枕那些北上的郡城是尝不上鲜的,你这会过来刚碰上好时令,特意给你带些,甘甜多汁,我猜你准喜欢。”

司见颐拈起一颗送到苏晚嘴边,见苏晚神色惑然地蹙了眉,漾起一丝笑意:“不酸,你尝尝看。”

苏晚有些不情愿,但见他一番盛意执拗不过,便犹犹豫豫地凑过去,就着司见颐的手把果肉含进嘴里。

“尝着如何?”

苏晚点了点头,道:“还行。”

表情是瞧不出来是好是坏。

司见颐晓得,他这么说就算是喜欢的。想罢笑意更深,碰到唇的指尖收了回来放在嘴边用舌尖一勾,神色暧昧得很。

“今日出去一整天的,是到哪去了?”

“先生有一位旧友在京城,这趟来昌应,先生嘱咐了我定要亲自登门拜访。”

司见颐握着他的手揉捏道,“怎不跟我说一声?好让我陪你去。”

苏晚不以为然地道,“见的人是内城太医署令曹永景,你随我一起去,总是不太好。”

司见颐一怔,没料苏晚是想到这层面上。虽然只是太医署的人,却怎说也是内城官员,私下大摇大摆地到访府上去,确是不太好。

他又说:“去得够久的,可知道我都等你整天了?”

苏晚随口回道:“曹大人与先生好些年未见,又问起长生院和纪云的事,我就多留了会。”

司见颐听着这名字,心神忽地一晃,问他:“这与纪云何干?”

苏晚也不藏掖,道:“纪云的母亲与曹家是远亲,便是曹大人将纪云送来长生院随先生习医的,那时……唔,你……”

不觉后颈忽地一痛,苏晚低哼一声,回头正要斥说,环在腰间的手一紧便把他拉倒在怀里。

“纪云,纪云……纪云于你而言算是谁,嗯?”

司见颐埋在他颈弯里,吻着刚才咬到的地方满脸愉悦,只任由苏晚嗔怨地盯着他:“在乘天的时候,我就想,你心里是不是有这人,不若你现在告诉我可好?”

苏晚沉吟不语,司见颐以为自己咬痛了他,又笑哄道:“苏晚,告诉我,你心里是有这人不是?”

怀里的人眸光淡落,良久才叹气道:“不是。”

“果真不是?”

苏晚不耐烦,“你不信倒也罢了。”

司见颐瞧他是要生气,也就不问了,忙道:“信,我怎么不信。”

说罢又拿了一颗荔枝递到苏晚唇边笑着要喂他吃,苏晚这回不依,脸颊微红地避开去了,司见颐看着心里欣喜,却也不缠他,手绕回来把果肉送往自己嘴里。

闹腾了好一会棠裳备好了晚膳过来催,两人才施施然往偏厅去。

棠裳和清溪虽是侍奉苏晚起居照料各事的,但苏晚待他们是犹如至亲,平素都与二人同案共食,司见颐也不拘泥,和苏晚傍边儿坐下,边是听着清溪说些医学馆里芝麻绿豆的小见闻,时不时就给旁边的人添饭夹菜,自己倒也吃得滋味。

一顿晚饭完了,棠裳又让清溪送了酒壶过来,酒也是司见颐带来了,就是三皇子送到淮王府上去的碧玉蓬莱春,那确是难得的好酒。

苏晚向来不喜沾酒,但哄劝两句,他也会迁就着陪自己喝上一两口,但凡好的东西他都想着要送些来,兴之所致便是带了来。

斟开一杯递了过来,司见颐说:“醉仙楼的碧玉蓬莱春,传讲是千金难买一杯盏的,三弟往我府上送了些,我就取来给让你尝尝。”

苏晚酒杯凑到鼻畔一闻,眉头顿时蹙起,道:“你不喝?”

司见颐笑道:“待会还得有事,酒水还是不沾了罢。”

苏晚小啜一口,搁下了杯盏,道:“也对,这酒你是喝不得的。”

司见颐不料他这么一说,眯着眼问道:“怎么说?”

“你不是知道么?”苏晚看着他说:“这酒酿起时加了芸草。”

司见颐脸色冷了下来。

盯着苏晚好半晌,心里暗笑,方才颔首道:“我的病忌讳芸草,原来你是知道的啊……”

苏晚却不看他,低着头轻淡地说:“你既说你喘病多年不曾见复发,想是与寻常哮证不同。有的喘病是平素里接触的药食或花草异香诱发的,这类喘病难以治愈,但只要知道诱病的因由,避讳便可。”

话到这里便停了片刻,又续道:“你的病在京中何以长治不愈,我想其实你自己该是清楚的。”

司见颐心中叹息,原来这事早是叫他知道了,低声问:“那你又怎么晓得我的病是忌讳芸草?”

“芸草本是治喘病哮证甚好的药,我奇怪先生何以弃之不用,取木樨香替之。那次你寻我到清庭,怎没料到犯了哮证,后来想起清庭里有不少书卷是用芸草裹存的,那时我便多少猜着了些。”

司见颐攥了扇子在桌沿敲了敲,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司见颐大半年前以喘病作幌子,是为了好让自己好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出京城。这番举措本来就没想可以彻底远嫌避疑,但燕王把蓬莱春送到淮王府上这里来,那算是挑明了他已经知道自己那病是假的。

这么想着,正对上苏晚的目光,眉目清隽澄净的,他才回过神来,慢声道:“我是不知道你这么做,为的什么,你既然是要瞒,我本也不想与你明说的,但我受先生嘱咐随你回京,你的病我还是得看顾着,可莫似在清庭那般……这次没事倒好,往后总要留些心。”

看他神色殷切,司见颐心里是一暖,绽出笑容来温声道:“我知道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想当时,我是想要寻个籍口到外头游山玩水个一年半载的。结果籍口没寻着,就干脆佯装病犯了,反正我自小有的喘病,还省了给父皇个交待。”

说着朝苏晚狡黠地眨眼笑笑。

苏晚听罢竟皱了眉,责怪道:“这病可大可小,你怎可拿自己的身子当儿戏。”

司见颐欢喜他这般紧张,忙说道:“那时来了这心思,自然没想多的,以后再不会了。”

两人耳鬓厮磨一阵,见天色不早了,司见颐便是要走了,临行朝苏晚道:“今晚本是想留下,可有些事要亲自去一趟。明晚我再来……”

“别来。”苏晚清清冷冷地道过两字。司见颐脸色不觉就沉了几分,正要问个究竟,又听见苏晚轻声续道:“明晚是直宿,我不在。”

典药局一般不设直宿,但四皇子病多体弱,故此在季阳宫专设了一小殿阁,由典药局派给医士给皇子值夜看顾,这是已成的惯例了。

悬起的心这才放下一半,俯低身去说:“那过些天我再来。”

“好。”苏晚点头,声音细不可闻,司见颐却听进心里了,轻声一笑,正要走忽然被苏晚伸手挽住,亟声道:“你等一下。”

苏晚这么一挽,他心里是一阵莫名涌动,顿即敛步回身,反执住苏晚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亲,眉目含情地带着三分笑意问:“舍不得我了?”

“给你东西呢。”苏晚神色窘涩地抽回手,轻声道:“你的病虽不近芸草就不会犯,但总要防个万一。”

说罢,递过一个织就朴素的香袋给司见颐,“这香药对你这病好,就算哮证犯了也能缓着些。之前给的药效去得差不多了,我便让棠裳再做了一个。”

司见颐冉冉笑开,凑在他额前一亲,道:“亏你记得,那我就收着了。”

接过香袋贴身收到怀里,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这才转身走去。

司见颐这一出来,也没回淮王府,直接到太尉府上去了。

☆、七月白马折花路

书房屋里就三人。

司见颐人坐在案前不知想着什么,心不在焉的,被人忽然唤了声,手一抖竟泼下半杯茶水沾了怀里的扇子。

“糟……”狠狠皱了眉头,都顾不得烫没烫着,只管撩起袖子去擦,展开一看,幸好是没沾上墨边,才松了口气。

抬首时恰恰对上颜月华清浅泓泽的一双眼,不觉抿唇笑道:“方才说到哪?”

立在案前的叶慎回道:“从那边得到消息,恩枕一个叫木苑的小县确实有泛起奇怪的疫病……”

说的正是之前听秦寂提起的,在恩枕附近几个与乌举边陲接壤的一些小城泛了疫病的事。

屯居南筑以北野地及西南的乌举和兰詹,自先王执政起便屡事进犯,淮元附近边城多年来备受侵扰威胁,当今圣上继位后多番派军镇压抗击,交锋不断,兰梵一战大败乌举军后,战事消停了好些年,如今却又复为故态,故此接壤县稍有异动朝廷都不容忽怠。

颜月华道:“疆吏早曾上奏朝廷以疫病为由,为防其他边陲县动乱调军驻守,这么一来倒成真了。”

这边叶慎又说:“这就怕成阳侯似乎觉察到什么。”

颜月华一怔,疑惑道:“秦寂作什么去掺和朔方的事?”

“我未回昌应前他确实到过恩枕,疆吏兵士调遣频繁,估计查的是这事。”司见颐沉吟片刻,扇子在手里敲了敲,沉声道:“他要查,就尽管让他查,出来什么端倪,报上去了,说不准还有好处。”

颜月华又道:“这能有什么好处?若是漏了风声,得坏大事。”

司见颐笑而不答,看着叶慎说:“恩枕那边还得留些心,别的就暂且别管上,免得节外生枝。”

说罢就把扇子一拢,自梨花圈椅上站起来,道:“这事便先如此罢了。”

看样子就是要走了。叶太尉见此忙出言相留:“大殿下,婉儿知道殿下要来,特意叫人在闺阁备了香茶等你。”

这话一说,司见颐不觉就往颜月华那看了一眼,那边人正眉眼低垂地坐在座上,手里托着茶盅,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也不看他。司见颐不觉心烦气躁,碍着叶慎又露不得神色,只淡淡道:“我今天是乏了……”

叶慎双目炯炯地看着他,丝毫不见退让,未待司见颐把话说话,已抬手礼道:“婉儿心里惦着殿下,等了好半天,还请殿下一见,莫要叫小女白费了心思。”

说到这份上是誓要他去这么一趟了,再推也就损了彼此面脸,司见颐扇子一展,只能应了,便随着领路的丫鬟往东厢的红梨院去。

两人在院间小亭并膝而坐,对月品茗,叶婉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尤琴技更是精湛,一曲广陵散奏得行云流水,司见颐一腔心思却也不知听到哪里去了,听完一曲也就抵不住,寻了个托辞走了。

摇着扇子一路出到前庭,忽见一人青衫墨发,负手立在那儿,竟是颜月华。司见颐没想他居然还在,心中气躁不觉就消了大半,过去就执住他手笑道:“在等我?”

颜月华拂开他,仍旧一脸清冷地应声:“嗯。”

司见颐眸色褪了几分,也不知他那话是真是假,只不甘他这般冷淡,逼近一步,伸手就勾过颜月华的腰把将人锢在怀里,颜月华没想他这么着,猛地一惊,怒声斥道:“放开!你以为这是在哪?”

司见颐却凑□来,低声道:“我管这是哪。”

“司见颐!”

“起先不是说好的,我已经够忍让了。我知道你心思不在我这,总恨不得半月不见我一次是不?”

颜月华心里一抖,却是静了下来,也不挣,也不反驳。

他知道与司见颐这般争闹于自己而言并无好处,颜月华太了解这人。

片刻才叹了口气,司见颐正欲开口问他何故叹气,却听见颜月华缓缓地道出一句:“你身上的香味,好闻得很。”

司见颐净是怔住,眼神倏忽柔和了许些,半晌才想起怀里那枚香袋,摸出来给颜月华看,“你说的可是这香味?”

颜月华瞅睥睨他一眼道:“叶太尉家的那位千金给的?”

司见颐心下一沉,忙解释:“当然不是。”

见颜月华不应理地别开眼,他又轻声续了句:“不过是寻常香药,听闻是对喘病好,我才常带身上。”

颜月华不着意地随便回了一句:“那香味倒是特别。”

司见颐欺身下去,挑着眉嬉道:“你喜欢,我就送你好了。”

颜月华似笑非笑地说:“你的东西,我怎敢要。”

说罢挣开他转身走去。

司见颐跟了上去问:“你过些日子不是要去出毓山?我陪你一起。”

颜月华很是惊奇,反问:“你怎知道我要去出毓山?”

司见颐却笑了,“听着秦寂说了,你往时不也常去吗?我还道你喜欢那地儿,难道不是?”

出毓山有一座佛寺叫静安寺,颜月华的母亲生前参禅礼佛,一年里总有数月往那里静养清修,颜月华也时常同去,久而久之习惯了,颜月华便总挑些日子去那呆上几日。这回听司见颐说起,也不禁心中一暖,却又泛起晦涩,沉沉应道:“说不上喜欢,那里倒是清净地。”

司见颐瞅了他一眼,不知想着什么,脸色一暗,展了扇子施施地摇着。

两人出了太尉府便各自回去了。

曹景迁一趟午睡被热得醒了来,心里正闹腾得很,整整衣衫就从医学馆侧殿阁摸出去,回身在廊上拐个弯儿,恰恰被跑得跌跌撞撞的人哉了个满怀,曹景迁一把拽住他胳膊道:“紧赶慢赶的,是咋了你?”

那一身绀青的官服的人见是他就嚷嚷着道:“啊啊,曹大人!我正想去唤你起来。”

曹景迁这才认出来是那个新来的小医学,名唤沈清溪。

曹景迁平素里清闲就爱来医学馆里躲躲清静,清溪与他聊得下来,所以两人便熟络了。

他道沈清溪这人有趣得很的,话多得乱七八杂,岁大的一个人还似个讨着好玩的孩子。曹景迁不大与医署内共事的人深交,却颇是喜欢这般性子率直的沈清溪,后来听闻是长生院习过医,心里更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正要问沈清溪寻他有什么显紧事的,还没开口对方就先道说了:“署令大人吩咐到库房取些典籍,说是放的地方不好找,让我找上你。”

那内城太医署令使曹永景便是曹景迁他爹,曹景迁韶年丧母,遂了生娘的愿进了太医署肄业选任当上了医士,却是从尚药房调到典药局,最后降放到医学馆,虽然任职还是医士,却是整天无所事事的。

曹景迁也并非不思进取,只是觉得内城里,纵使只是个太医署,官高亦必涉政的,他不想淌这水便整日游手好闲着,只食一份俸禄担些轻务过日子就算。曹父却是恨铁不成钢,人前人后埋汰的话听多了,父子两竟就疏远了好些年。

听到父亲是要找自己,曹景迁却也没说什么。听闻最近有言朝廷下了令让太医官筹备编修药籍《金匮青囊集》一事,尚欠人手。便对沈清溪道:“那我跟你去一趟吧。”

两人便一同出了正堂,一路正不着边际地聊的兴起,在院前照壁那恰见一人青衫雪伞往这边来。

沈清溪立马就消停了,扔下曹景迁亟亟地就朝那边去。

曹景迁心里惑然是谁,目光便也循着那方向看去。

一看便是猛地怔住,那人的长相他竟是认得的,没待清溪走到过去他便霍地上前,唤道:“苏棠?怎么是你?”

那杏花伞下的人表情一凝,诧异地看了过来。

竟真的就是他。曹景迁掩不住神色欣喜,走过来惊奇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殷切道:“你怎么在这?纪云呢?”

苏晚起先错愕的神色逐渐淡了下去,看着曹景迁淡声道:“我不是苏棠,你认错了。”

“认错了?”曹景迁怔然,细细看了苏晚几眼,心觉不可能认错,但又见他神色陌生疏远地,竟就不敢笃定了,只慢声问道:“你不是苏棠?”

苏晚道:“我不是。”

曹景迁顿时茫然,转头看着沈清溪,没想他刚巧也巴眨着眼他,心下尴尬顿生,摸摸颈后朝苏晚道:“那可奇了,你同我认识的一位朋友长得好些像……”

苏晚带了些笑意,说:“我样子同苏棠确是像得很的,你认错倒不出奇。”

那语调不沉不扬,说不上客气,也不热络。

清溪这才在一旁道:“苏棠是苏公子胞弟,我家公子是叫苏晚。”

曹景迁倏然明白过来,又忽觉心头一空,不知是失望还是尴尬,霎时就没了话。正想找个托辞走人,又想起编修药籍的事要随沈清溪去一趟,一时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伫在那里。

眼前的苏晚一身青衣,乌木簪发,竟是连那杏花伞也与苏棠像得很。但只稍一垂眸,那眉目间便与苏棠有些儿差异的,寥寥多了几分恬静。他忽然朝曹景迁问道:“你认识纪云?”

曹景迁便笑着答话:“慢说是认识,纪云可是我表兄。”

表兄?

苏晚往日听纪云提及过些旧事,纪云故里是乘天,幼时家里是做药商生意,主营是香药,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双离世,他便在家母远戚家里寄住了一些日子,便是曹永景府上。

这一住是三年,曹永景视他如己出,他与曹景迁同食同穿亦亲如弟兄。后来曹景迁被送到内城医学馆行医习药,纪云不愿涉身官场不随去,曹永景便使人寻到了丹州,送他至长生院里拜为殷峦门生。

苏晚恍然明白过来,“这么说,你是太医署令曹大人之子?”

曹景迁颔首,这才拱手礼道:“是,在下曹景迁。”

苏晚回揖过,又与沈清溪简单道了两句,便向人告辞,往典药局的方向去了。

曹景迁看他走远,歪着头问沈清溪:“奇了,都是典药局的人,怎么我就没见过他?”

沈清溪丝毫不出奇地道:“曹大人常不在典药局,倒是在馆里睡觉的时候多些。”

话完后脑壳就被拍了一下,曹景迁笑骂:“真多嘴。”

清溪摸着后脑瘪瘪嘴:“原来公子与他弟弟长得像?”

曹景迁奇怪地盯着他道:“你不曾见过苏棠么?”

“没见过。”沈清溪摇摇头:“我来的时候,苏小公子就不在,后来听说是过世了。”

曹景迁心里中忽而一窒,脸色都变了,猛地伸手拽住沈清溪胳膊,哑声问:“苏棠死了?”

清溪被他拽得痛,呲牙咧嘴地拿手去掰,道:“三年了,都死三年了。”

三年了……苏棠走了三年了,那纪云呢?

苏棠不在,那他要怎么办?

沈清溪看他出了魂般定住,神色黯淡如死灰,轻手轻脚地扯住他袖角晃了晃,“曹大人……?”

曹景迁这才回神,深深叹了口气,看了沈清溪一眼,道:“没事儿,走吧。”

曹景迁再见到苏晚就是好些日子后了。

典药局分派到季阳宫的直宿医士刚好就轮签到二人,他到的时候苏晚早早就在那里,捧着一卷书籍靠在窗前看,见曹景迁进门也就抬抬眼,互相道过好,曹景迁也就在一旁坐着。

四皇子司见容身弱多病,久不久就得请动太医,便特地在季阳宫里腾了个在侧的小殿阁,让典药局派医士直宿,以备夜更请诊,但一晚下来其实并无什么事可忙,一般坐到二更就可以到内房睡了,要不就是闲聊着等天亮。

曹景迁就捧了一碟花生和苏晚一块坐在窗前,自个自地剥着。

见着苏晚一直低头看书大半时辰不说话,他这人是抵不住清静的,终于闷闷地开口道:“你和苏棠还真只有样子像,要这么静着,换了他准憋得慌。”

苏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复又低下眼去,翻了一页道:“纪云也这么说。”

曹景迁静了片刻,语带惆怅地说:“我听清溪说,苏棠三年前就过世了,纪云现在……如何了?”

“在乘天,过得还好。”苏晚合起那书籍撂在一边,转眼问曹景迁:“你是怎认识苏棠的?”

曹景迁拍了拍手中碎屑,提了茶壶往两人的杯子里斟茶道:“我几年前曾有一次随司药到乘天去,给宫里办些香药,在纪云那住下过一段日子,跟苏棠也见过面。那时见他身子已经是孱弱得很的,没想到……”

曹景迁话到这里便是停了,轻声叹了口气。苏晚看着杯子里的茶水,不知想着什么,脸色略沉。

“苏棠的事我听纪云说得多了,却从没听他提起过原来苏棠在长生院还有一位哥哥。”曹景迁淡淡道了句,举杯啜了口茶。

苏晚眼里一抹浓愁生生被笑意化了淡,说:“他心里没有我,自是不会提起。”

曹景迁心中一凛,似是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怔怔地道:“你……”

话未出口,外头骤然传来脚步声。

苏晚和曹景迁两人互觑一眼,忙是站起来转看门外,本以为是四皇子犯了急病来了人请诊,没想来的人来的那人银冠黑发,一身银线锦绣的黛青长衫,竟是司见颐。

曹景迁认得他人,亟亟揖了个礼,苏晚也跟着拜揖道:“大殿下。”

司见颐扇子一收,上前朝苏晚道:“苏晚,我有事寻你来了。”

曹景迁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苏晚,这边司见颐却也不等苏晚应答,拉着他手腕就要带人走,苏晚却是站在原地不动,回头去看曹景迁。

曹景迁与他目光一碰,便了然了他意思,客气道:“旦去无妨,反正亦无甚么要紧事。”

“那有劳曹大人了。”苏晚颔首谢了,随司见颐出了季阳宫的殿阁。

苏晚没想他忽然这么出现在季阳宫,问他道:“你怎么来了?”

司见颐笑得温腻,戏道:“自然是想你了。”

两人绕了一圈小路来到个院落,院内竹翠满园,有一个筑在池间红栏雕栋的小亭,两道拱石桥接到池边,里头几盏烛火摇曳,备了酒水几道菜肴在案,司见颐带着苏晚过去坐下,正斟酒落杯,便听苏晚问道:“你几时回来的?”

司见颐看他一眼,笑道:“就今日。”

之前他说是过几日再来城南的小院,但过几日,再过几日,苏晚却也未曾见得他人,倒是陆陆续续叫人送了不少东西到他那去了,后来跟送东西来的人问起才知道,他去了锦临的出毓山,得需过些时日才回来,以为得去十日半月余,就没多问。没想今日司见颐就当他直宿忽然跑了来,着实吓了一惊。

其实司见颐这天一回来,也未回淮王府就先到城南的小院去找苏晚了,但碰巧今夜苏晚亦是直宿,屋里就得棠裳和清溪守着,正是胸闷,本想打道回府就算,但心里念想得厉害,怎生也等不来隔日,就干脆折到宫里来找人了。

“想着早些回来见你,急急忙忙就过来了。”

苏晚垂眼看着桌上描青花的酒盏,细声道:“也不差在一天半天。”

司见颐不应话,拿起杯凑到他唇边要哄他喝,苏晚却一手盖过杯口,别开头说:“我今天不喝。”

司见颐笑了笑,说:“就作是陪我,多少喝一些,如何?”

苏晚很是为难,解释道:“今夜我是要直宿,不好沾酒水。”

想来苏晚不过是寻个籍口推拒听罢,便又哄了几句,仍旧是亦不肯依的。几回下来便是觉有些儿扫他兴了,便放下杯盏懒声道:“不喝那就算了。”

说罢,闷声地展着扇子徐徐地摇。

苏晚瞅见他不悦,也心知是败了他兴致,沉默了好一阵子,还是叹息应承道:“我陪你喝就是了。”

说罢便径自拿起杯盏仰首饮尽。

司见颐见他肯妥协,便展颜笑开,执扇的手就伸过去揽着苏晚,低凑在耳边温软地问:“苏晚,想我不曾?”

苏晚放下酒杯,偏头看他一眼,腼腆地点了点头说:“想……”

司见颐没料到他应得这么乖顺,本来想闹他一闹,现下那番心思却没处用去了。正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苏晚靠在他怀里却忽然问道:“我给你的那香药,你没带着?”

司见颐低了低头,没料苏晚竟然觉察得出来,只得寻个籍口道:“在锦临的时候不小心沾了水,用不得了,回来的时候就没带在身上。”

苏晚低声道:“那改天我再给你配过。”

说罢目光便停在亭外池里一片鳞光烛火里,司见颐有些儿是怕他生气,打算哄哄却又想不准说多了错多,也就没开口,只盯着着苏晚清水濯莲般的容颜看,心里一片躁动,低头就去亲他的唇。

他这一吻,苏晚没回得过神来,惊道:“你……”

甫一开口就被司见颐趁了不备,舌头卷了进来,极尽缠绵,一轮深吻才完,又落到他颈弯轻咬,苏晚拽他袖口,轻喘道:“你别这样……”司见颐却不顾他说,伸手就去扯他衣襟,手顺着颈弯滑了进去,他这一碰着肌肤,苏晚不觉浑身颤抖起来,猛挣道:“住手!”

司见颐却凑过身含住他耳垂,笑得一脸春色无边:“不怕,没人会来。”

感觉手从后背滑到腰下,苏晚脸上潮红,边抵开他的手低声嚷道:“在这地方,你别要这样……”

司见颐却不肯停下,更肆无忌惮地解去他腰带,待衣衫半褪才将人抱起放到地上,倾身压了上去,凑在耳边温热地哄道:“苏晚,别挣。苏晚……我想你了……”

苏晚紧紧地阖着眼轻喘,并不看司见颐,却也不挣动推拒了,只由得他为所欲为的模样。

待一番云雨缠绵过后,苏晚侧身倚在桌边,慢悠悠地整理衣衫。

映着烛火,脸若桃花,眼里仍是一片氤氲,水光盈盈的,煞是诱人。

司见颐捉过他抚平下摆的手,拦腰把人搂回怀里索吻,许是被弄痛了,苏晚低呜了声,蹙着眉沙声道:“我该回去了……”

司见颐目光缱绻,捋了一撮发丝凑到鼻尖闻,轻声道:“别走吧。”

苏晚却摇头,往他肩上推了推,“你走吧,我回去了。”

两人一时无言,司见颐知道劝不过来,也就松了怀,在苏晚眉间落下一吻。

苏晚却不等他再说,匆忙走了。

苏晚一路回到季阳宫的殿阁才靠着墙喘起气来,唇抿得泛了白,手死死勒住领襟顺着门边就滑倒下去,身体不知怎的,竟战颤得厉害。

这时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来,在他脚边投下一抹薄影,曹景迁迈了出来,细声道:“苏晚?”

苏晚一慌,摸着墙缓缓站起,垂着头道:“回来的时候,走得急忙了……”

曹景迁没说什么,忙过来搀了他一把将人带进屋去,又倒了茶过来,苏晚见了,摇头说要温的清水,他皱皱眉出去叫人去换了。等他提着水壶回来,苏晚却还是那副姿势坐在那儿,两手探在袖里攥得死紧,袖边都皱了起来,目光垂在地上,不知盯着什么看。

曹景迁给他斟了水,也坐在一旁,苏晚喝过一口,脸色才好过些。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曹景迁才慢声道:“你的事,我从清溪那听来过。”

苏晚不解曹景迁这么说是为何,惑然看着他。

这一瞥眼本是没甚意思,曹景迁却领会错了,忙替清溪解释:“是清溪向我问起纪云,我俩聊着了,也就多少从他那听得些你的事。你别要误会,清溪这人虽然话多,却绝不是会乱说不该说的事的……”

苏晚却没再看他,“清溪的性子我自然清楚。是就是,什么该说不该说。”

曹景迁没料他回这么一句,顿时有些尴尬。但不说都说了,干脆往椅背上一靠,继续道:“你跟大皇子,可真有那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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