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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周 当前章节:148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34

苏晚平素不闻外事,何况京城与恩枕地在一南一北,他自然是不知道。

“泛的是什么疫病?”

纪云道:“听闻是死体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苏晚忧心道:“先生若是去了,那定然不假……”

纪云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关切道:“你若念着先生,不若等我回乘天时,你随我一同走……”

正是说着,忽见棠裳迈过门槛进来,见苏晚便蹙着柳叶般的细眉,轻声唤了句:“公子,大殿下来了。”

纪云一时惑然,转眼看着苏晚。

这边话没完,就见司见颐摇着一把桃花扇悠然自得地迈进门了,见着一眼二人便是粲然笑开,声音朗然清越地说:“棠裳跟我说是来了客人,我道是谁,原来是纪先生。”

说罢唰地一合扇子,举手揖了揖,锦衣华服,目卓星辉,好生添了几分俊逸风雅。

纪云记得他,又听着棠裳唤他作殿下,竟是一时想不起称呼来了,只神色一滞。司见颐平素就不在意那般礼规,也就不多做计较,径自朝苏晚走来,只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走过案前时,目光落在那幅杏花图上好片刻,才绕到苏晚身边伫着,温声地称羡:“这杏花绘得好生好看……”

苏晚不做声,只伸手去抚那纸角。

纪云却在旁道:“笔法粗劣,让殿下见笑了。”

司见颐抬扇在那妃色嫣然的枝头指了指,“该是在这儿缀一对蝶儿,便更是好看。”

纪云顺着看了一眼,道:“依殿下说的,确是活灵些。”

苏晚眉角动了动,只低头看着那柄乌骨桃花扇,既不看他,也不应话。司见颐见他缄默不言,心里挺实不畅快,霎然一收扇子,冷声说:“怕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可扰你雅兴了。”

这边的纪云神色深沉,低声唤道:“苏晚……”

苏晚这才开口朝纪云说:“修书的事今日就先到这里,你不如先回去,那事我们改日再说。”

“也好。”纪云皱了皱眉宇,这话说得明白,他也不好多留,便说:“那明日我再来。”

说罢看了二人一眼,便随棠裳出去了。

待送走了纪云,苏晚掩了门才回身去看着司见颐,问道:“你气恼什么?”

司见颐却不应他话,到案前坐下,上下端量着苏晚,问道:“他来做什么?特意来京城寻你?”

苏晚是料到他在寻这事的气,只别开头道:“不是。”

“你说你修医籍在忙,怎的倒有闲情逸致,陪他绘图画花?”

苏晚淡漠地说:“我念着长生院那满园的杏花。你答应送我的,怕是忘了,我就让纪云替着画一幅。”

司见颐坐在梨花椅上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冷峻的,好片刻却忽然直起身来,伸手捡了案上那幅杏花图,信手一折,就要放往薰笼里燃了去,苏晚见着吃了一惊,慌忙是上前去制止,惊声道:“你做什么!”

司见颐反手将他锢住,一把往怀里拉了过来,苏晚被攥得生痛却又挣不过来,恼道:“停手!”

司见颐又怎听他的?

眼睁睁看着那纸杏花图燃成火灰,苏晚脸色煞白地咬着半边唇,好半晌才低声斥道:“司见颐,你欺人太甚!”

司见颐凑低身来恨声说:“我是不喜欢你留他的东西,我今日要不来,你是不是还要让他替我别的事?”

苏晚不愿与他再争拗,冷了声音说:“放开我。”

说着就去掰司见颐锢着自己的手,司见颐见他这般挣动更是不畅快,厉声说:“不就是幅画吗?你要,我给你再画了就是。”

苏晚霎时停了动作,神色茫然地凝看着他半晌,愠声道:“你这人好生霸道……”

司见颐心里一窒,知道他是真的生了气,只是这下一闹,他颜脸也拉不下来。

其实静心一想,他也觉得自己那番举措太过于无理取闹,他不是没听棠裳说过纪云来这帮修医籍的事,只是进门时见着他们两人一起,又想到苏晚与纪云是要朝夕相对的,便是怎么想怎么不愉悦了。他晓得苏晚心里有过纪云,纵使苏晚噤口不言,但纪云于苏晚而言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倒是瞧得透彻的。

见着苏晚现下恼他,不禁又是懊悔,但画是不烧都已经烧了,悔不过来。

司见颐想着,神色已是温和了许多,轻声跟苏晚道:“也算是我错了,你莫要生气。”

那本应就是他错,这话哪里说得过去?何况他也着实做得过了,苏晚气不过来,唇都抿白了,也不做声,别开脸不看他。司见颐好无奈地叹过一口气,伸手去抚他蹙着的眉头,一副疲惫的样子道:“我这些日子是病了,你别这般待我可好?”

苏晚听着他病了,不禁心中凛然,竟就紧张起来了,半信半疑地问:“你病了?”

司见颐见他应了话,如得大赦,点头道:“是病了。”

“怎么病了?”苏晚说罢,去探他腕脉。

司见颐却笑着制住他,把热灼的气息吹到他颈边道:“你说怎么病了?相思病,你道这得如何治?”

说罢就直了身朝苏晚吻上来,苏晚方知这人又是佯装来戏弄他,亟亟往后退了一步,怎料一往后就已经抵在了书案前再退不过去了。司见颐见着,双手抵住案边将他困住,戏道:“你是想避到哪儿去?”

苏晚脸上染开红晕,低垂着眼不看他,心里准是还有气的。司见颐便伸手去撩苏晚肩上的发丝轻手给他绕到耳后,喃呢道:“别要这样,我特意看你来的……”

俯身去吻他颈弯,苏晚瑟缩一下,没挣几下就依顺着他意思,司见颐攫住他手腕,俯身将人压在案前,待两人吻得气息絮乱,司见颐才肯放开他来,执着他的手轻轻贴到脸上,笑道:“当初在乘天就是这样,你可记得你打我的那一下?”

苏晚脸上染着桃色,半身倚在案上轻喘道:“你这人轻佻浮薄,我便是要打你……”

“现在你可舍不得了。”司见颐弯着唇角笑笑,握着苏晚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那般眉眼神态好不倜傥风流。苏晚出了神地看着,眼里一片迷蒙,如潭水氤氲,司见颐低哑着声音问他:“苏晚,你想我了么?”

苏晚半垂着眼睑,也温情的倚在他怀里道:“你若告诉我,那乌骨扇上的画是谁给画的,我才告诉你我想是没想。”

司见颐怔然,那扇面绘的十里桃红图,是去长生院养病的那年春,与颜月华游湖泛舟时要他给自己画的,画侧落有名字,但他不曾给苏晚提过颜月华这人,所以没料苏晚会问起扇面的事。

司见颐随口说道:“不过是一位故友相赠,那画我是喜欢得很,就一直带着。”

“确是好看,怪不得你是喜欢……”苏晚静了片刻这么道,眸色一霎淡落,又问:“若是要你送我,你肯是不肯?”

司见颐皱了眉,手中攥摸着那扇骨,欣然笑开:“你要来有何用,不是什么精巧值钱的玩意。你若喜欢扇子,城南刚巧就有一户人家,做的乌骨扇好不精巧,我改天给你寻更好的来,可好?”

苏晚轻声笑了出来,眼里一抹情愫如何说不清明,说:“好,你就寻给我吧。”

司见颐待他应了,却又不放过他,问道:“那你倒说,你是想我没想?”

苏晚伏在他肩上道:“我想你了……”

司见颐笑意粲然,在他唇上落了一吻,轻若点水,竟清淡得泛起凉来。

听闻四皇子司见容近日旧病犯了恶,又染上风寒,可是雪上加霜。颜月华掀帘而进时正看见两侍婢守在床侧,有两医官在旁诊脉,他便立到一边候着,才等过片刻,忽而听见床边幽幽传来个声音道:“颜晖,你来了啊……?”

颜月华这才绕过屏风走到床边上,规矩地敛袂跪下,看了眼陷在锦绣被褥里的少年道:“是,四殿下,颜晖看你来了。”

司见容见他,眉眼一弯带起笑来,说:“可来了,你答应给我带你清秋做的酒酿丸子,又是诓我。”

颜月华解释道:“这回我是记得了,但四殿下你现在病下,吃的药是忌酒呢。”

“嘿,你总是得寻个籍口的……”司见容笑了笑,是要支起身来,一动就呛咳了两声,颜月华见着忙上去扶他,又在背后垫起软枕让他靠坐起来,还没抬眼又听得那边司见容闷着声音抱怨:“唉,我这病时好时坏,总是不见痊愈的,说不定哪天犯得厉害,你就再见不着我了。”

颜月华听着皱了眉头,沉声道:“莫要乱说话。”

司见容自是一笑,素衣而坐,他本就长得与生母瑾妃有几分像,不算清隽夺目,却是眉端温腻,目似点漆。颜月华回身去问诊脉的医士道:“四殿下的病如何?”

那人回道:“四殿是因旧病犯时又接风寒入体所致,加之身子本就孱弱,好好将养是无大碍。”

颜月华颔首,却又多看了那医士一眼,那医士很是年轻,乌簪束发,青衣如瀑,垂袖而立,颜月华回首看他,他亦避讳地低了眼,目光却落在颜月华束腰间悬着的暖玉和香袋,缓声问:“颜大人带的是陵香?”

颜月华一怔,茫然道:“你怎晓得?”

那人却笑了,道:“陵香药效散尽,香味便越发浓郁,称千步香,好认得很的。”

颜月华却不再应话,待药方开过便屏退了房里人,与司见容聊过一阵,免得扰他将养休息,也是寻了借口告辞了。他独个儿自季阳宫出来,没走多远就在花苑里顿了步,遥见一池碧水,绿柳如荫,假山障着边上一个八角亭子若隐若现,颜月华立在那白石雕栏的桥边,闻得那边有人载言载笑的很是欢欣,循声看去见着的是司见颖,正在亭上设了小宴,与燕王妃在那处谈笑取闹。

正巧颜月华看他,他亦偏头往这边看来。司见颖见他神色顿时一敛,嘲讽地看了颜月华一眼,几分玩味地朝他朗声道:“颜大人,真真是好久不见。”

颜月华瞥了一眼二人,从容地笑道:“我是不知三殿下在此,要不定然绕个远道子,免得扰了三殿下的好雅兴。”

这么一句,听得旁边的赵婉却是拧了细眉,道:“见着殿下也不行礼,颜大人你未免太放肆。”

颜月华低首笑着说:“王妃不晓得,我颜家四代南平北伐为镇国将军,先王曾免过我颜家人跪礼,不说天地高堂,朝中只礼圣上与太子,王妃怕是受不起。”

赵凝脸色煞地白了,朱唇紧抿,半句话道不出来。司见颖温声劝慰了两句,使身后的人随她先离了去,待人都走远了,他才回身冷声道:“你又去瞧那病秧子来了?”

颜月华侧目瞥看他一眼,却不应他话来。

司见颖见他这般漠视,话不由尖酸起来:“颜月华,你如今攀得上太子是好不嚣张了。”

颜月华唇角一扬,淡淡应声道:“那倒是。”

司见颖脸色一沉,本是想奚落一番,瞧他难堪,没想他会这么认了,颜面这当然是过不去。

“我还道颜家的大公子是多有风骨,原来也不过是势利小人,给点儿好处便任由折辱。”

颜月华鼻尖发出一声冷笑,睥睨着他说:“你可以闭嘴,老老实实就跟赵丞相的千金,做对春水鸳鸯去,可有资格来管我的事?就算今日你是太子,我在这也敢替你二哥赏你两嘴巴子。”

司见颖一听竟就暴躁起来,指着他恼声吼:“你休要让我再听见你提我二哥!他一死,你马上就跟司见颐好上去了,颜月华,廉耻你有是没有?你少在那儿假惺惺的!”

颜月华一脸漠然看着横眉怒视的司见颖,待他把话说完,才缓声道:“你这话未免说的难听。”

“我去昆阳三年,我二哥到底是谁害死的,你更是比我清楚。”司见颖说着便是一步步往他这边走来,直到颜月华跟前才敛足站住,低声道:“司见颐想从我二哥那取走的东西多了去,但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倒也清楚不是?”

颜月华脸色倏然沉了几分,阴郁道:“闭嘴。”

“你不是心念着我二哥么?”

“我让你闭嘴!”说罢扬手回身就要打过去,司见颖自然是有防备来的,五指擒住他手臂一拽,颜月华本就是习过武的人猛力便脱开他禁锢,这罢又利索地擒住他手腕用力押上,司见颖自然不是个对手,痛声叫出来。

一听他喊出声,颜月华就怕是出手过重了,忙是收了手,两人站开一臂距离,各又睥睨对方一眼,皆郁郁不说话。这时颜月华确忽地逼上前,就朝司见颖伸手过去,司见颖料不着他又有何打算,准以为他又得动手,颜月华好歹是将门之后,自己怎么动得过他?正要喝斥,却见颜月华自他颈襟上拈下一片秋叶,刚才一番挣腾,不知是何时沾上的。那光景恍惚,一下叫他乱了心神。

“颜月华,你可真敢跟我动手。”司见颖说着,却是笑出声来。

颜月华皱眉道:“三殿下,方才多有得罪了。”

说罢抬首又看司见颖一眼,未等他说话就要走,司见颖忙是唤道:“颜月华,我可未曾准你走。”

颜月华回身看他,问道:“三殿下可还有别的事?”

他却寻不着话来。

好半晌却是喃喃道:“颜月华,是你欠我二哥太多……”

颜月华敛了神色,一字一句回他,都说得分外明晰:“是的,我欠他太多。他交托我的,我若还不清,我便没这颜面见他了。”

说罢付之一笑,回身走了。

待四殿下用过汤药歇去,苏晚才随着同往的一名医士打道回了太医署,想今日也就不回小院了,收理好东西准备等用过晚膳,便和同留的两名医官到编修医籍的库房去。这时进来个玄衣乌冠的内侍,身后带了两人,慢悠悠的巡了一眼内殿,见着苏晚就朝这边走过来,礼过后道:“苏医士,殿下请你过太子府一道用晚膳。”

此时署内还有别个医士在,司见颐往日纵是要紧事也未使人到太医署寻他来过,今日不知怎的,竟会为这般事情使人来了,但苏晚现时凿实是不想见那人去,想了片刻便回道:“今日医署有事在忙,实在抽不开身,还请公公代苏晚谢过殿下好意了。”

那内侍瞥过他一眼,又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苏医士,殿下说着要见你,你是总得去见他一回。”

苏晚搪塞不过,沉默片刻只有应了,便自案后站起来,霎时觉眼前景物虚蒙,一片浓黑泛溢,苏晚仓皇寻了个扶持,堪堪站稳才觉眼前渐显清明了些,又缓声道:“那我随公公走一趟。”

到了太子府时司见颐已在暖阁备了晚膳等他,等把人都屏退了,才唤他坐到侧旁来,苏晚也不说什么,乖乖顺顺就坐了过去。司见颐低头端量他,就搂过人来低声问:“纪云这些天,都在你那?”

苏晚一听便蹙了眉宇,淡声道:“你寻我来,问的就是这事?”

司见颐想到自己开口就说到这份上,显得多在意似的,便是悠然笑开道:“怎是?我是想见你的。”

说罢便亲自给他斟开了酒来,凑上杯来要哄他喝,苏晚避不过,只得就着他手细细啜了口,不料胸口一阵难受得紧,便摇头推拒道:“我不要喝了。”

司见颐见他不肯,也就不勉强。两人对着食案用过几道菜肴,不久又上来人替更了新菜,苏晚看着却没动几箸,司见颐见着他那般神色沉郁,便凑过来温声问:“苏晚,怎么了?可是旧病又犯了?”

说着就伸手去探他额上去,那温度甚是沁凉,苏晚霎然回过神来,拿下他的手摇头道:“没事,我正想着医籍的事。”

司见颐也没说别的,给他夹了菜到碗里,道:“都是特意叫人做的,你若是不爱吃,我再使人做别的去。”

苏晚拒绝道:“不用,我是不饿。”

他不多吃,司见颐也跟着停了箸。

其实他就只晓得苏晚向来嗜甜食,却不晓得他饭食究竟爱吃什么,每次备了佳肴好茶满桌,苏晚也都浅尝几口便是点头称好。司见颐以为是口味不合,那菜式便是体贴地换了又换,再问他是喜欢不喜欢,他又都说是喜欢。

想着往日在长生院时,他给苏晚什么,苏晚皆是不要,被拒绝惯了,也就习以为常了,知道他是不喜欢,那换着法子讨他欢喜总是行的。但现在给的什么,他皆是点头收下,颔首称好,他心里反倒不踏实了,苏晚那心里头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是真的想要,还是不想要,他却是不知道了。

待晚膳用过,又使人端了温茶来。待过一阵,苏晚便道是要回医署去了。司见颐听着却是不愿,搂着他道:“可真忙,这些日子我要见你可是难了?”

“你要见,我总在医署的。”说着便是要脱开他怀抱站起来。

他这一动,司见颐便是一声痛哼,苏晚却想这人又是佯装来戏弄他来,于是淡下了神色,缓声道:“这回我是不信你的……”

低头却见司见颐是真的眉头皱得要紧,不禁心里一凛然,忙凑身去,紧张问:“你怎么了?”

司见颐拢着他肩膀将人抱回怀里,低声低气地道:“前些日子陪着圣上出猎,肩上是伤着了还未好全。”

苏晚蹙着眉,忧心道:“你怎不同我说?”

司见颐泱泱地笑,伸手去挑他下颔道:“怕是要你心痛我的。”

苏晚脸上晕红,堪堪偏开头去,一会又道:“你躺下来,我给你按按。”

说罢了便站起来,搀着司见颐到榻上,给他宽了外衣,到外头吩咐人用铜盆端了热水跟布巾来,那水像是刚烧开的,升腾一片白雾袅袅。

苏晚却像不怕热的,取了布巾双手一同泡了进去,再把布捞起来沥干,铺开在司见颐背上。一番推揉按压,手指按在上面都是温热的,舒服得要紧,待布巾凉了,又用热水浸暖。

司见颐伏在榻上问:“你经常给谁按?”

“先生。”苏晚慢声回答:“先生以前在景山受过伤,又没好好料理,致使撂下了病根,一到些冷天时就痛得要紧……”话是没听进去了,眼前一片灯影迷晃,苏晚那声音温软轻柔得很,气息吹拂在颈上,煞是撩人,他是恨不得就这么将人拉过来压倒……

正时又听见苏晚在身后说:“我听说恩枕泛了疫病,我心里念着先生,想过些时日便随纪云一道回丹州去看看。”

司见颐听着是纪云,心里就不痛快,声音骤地冷了,问道:“你心里念着的是先生,还是纪云?”

苏晚顿住了动作,直起身来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道我是什么意思?”司见颐翻身起来,顺势将人一带就揽了过来,苏晚怕是磕痛了他,只半倚在他怀里,竟也没敢挣动,慌忙道:“你小心些……”

司见颐是明知殷峦于苏晚而言既为师亦为父,比起纪云他上心的自然是只有长生院先生的事,他却偏偏要朝他问这么一遭。苏晚到底挂心别人几分,又念想他几何,他终究是有些儿在意的。

“你既是说念着先生,怎却不见念着你爹?”司见颐低头看着他问:“你爹是过世了?”

苏晚没料他会说到苏合,自是一滞,半晌才蹙着眉道:“不是,我爹是到别处去了。先生说他去了寻个人,若是不见回来,便是寻着了。”

“寻的什么人?”

苏晚摇头,“先生不说,我自然不晓得。”

司见颐静了片刻,也不再绕这事儿说了,就是把头埋在苏晚颈弯,沉着声说:“你心里是不是仍旧念着纪云?”

苏晚也不抬眼,缄默半晌却反问:“你又敢讲,你心里没念着人?”

司见颐一怔,蹙着眉宇不答话,片刻又是展颜笑了开来,说:“自然是有的。”说罢,就凑过身来要吻他,温腻地说:“你当我心里是没你?”

说着唇就覆了上来,苏晚本是想挣,却是乏了力,由得那吻落下来,几分清浅,转而缠绵。

圆滑世故的一个人,轻言相酬,信口允诺,笑吟吟地说过了,也不知道那天他就忘了,寡情薄义得理所当然。到底是信口敷衍,还是真心诚意,都快叫人分不清了。

司见颐额抵在他颈边,嗓音低哑地道:“苏晚,我想你了。”

苏晚心中一凛,道不出来的晦涩感却如梗在喉,只稍稍点头说:“我也想你了。”

司见颐见着他这般,倒是顺心得很的,说:“今晚你就留这,别要走了吧。”

苏晚听着蹙了眉道:“这怎么成?”

苏晚自然不肯,司见颐却是要一意孤行的,把人带倒在褥上说:“你纵是不肯留,我也不叫你走得了。”

苏晚挣了两下,也就偎着他身边躺下,苦笑道:“你这人总是如此……”

司见颐兴味盎然,凑近去问他:“总是如何?”

两额相抵,咫尺相看。苏晚也不避,直看着司见颐,如玉温润的一个人,天生是眉目含情,那般细致温柔他是早看尽了,“你是好不任性,当初在长生院就是这样,难缠得很。”

司见颐忽地笑了,说罢就覆上唇去吻他,轻巧道:“那是。”

他自与苏晚有过情事,便觉苏晚待他不同以往那般冷漠,虽说有几分清冷寡淡依旧,相处间却是迁就纵容过许多,安静少言又颇是温和乖顺。司见颐说好了,他也就点头称是,细微处总顾着念着,从不扫他的兴。他来时,就说你是来了,若是许久不来,苏晚亦不问缘由,竟是好叫人省心的。

当初觉着颜月华与苏晚有几分像,但颜月华如何不会如此待他好,司见颐亦是想过,若是得不着颜月华,留着苏晚也挺好。他知道颜月华对他的情意,去到极致也不过如此,却晓得苏晚是欢喜他的。

“疫镇的事朝廷自会派医官前去,你纵是回去,凭你一人之力亦做不来什么。再说,先生向来着紧你,就算你现下在丹州,他也不见得就许你随他去疫城。”司见颐说着,垂眼看着苏晚,见他是不作声,不禁心里泛了几分焦躁,问道:“你是真要走?”

苏晚说:“我若不见着先生人,我总不安心。”

司见颐却执住他一手,低声道:“当初可不说好?待到明年三月,我随你一同回去的。”

“我可怎么等得到三月?”

“恩枕的疫病并非你想那般严重,你要真担心先生,我大可使人替你去。你纵是回到恩枕,疫镇也不是你说去就去得着的。”

苏晚心下晓得他说的是不无道理,说不定这么一去还添了先生忧心,但纵是如此亦比远在京城不知事来得好,他缓声说:“三月是我等不着了。”

“苏晚……”

“一月。待到一月医籍的事交托下了,无论如何我也得回丹州,纵是你不随我一同,我亦非回不可。”苏晚话说得不容置喙。

“好,你说一月,那就一月。”司见颐应承过了,心却想是待到那时,若恩枕的事完了便再寻个籍口留他,也是不迟的。低头方见苏晚凝眼看他,目光如水,不禁心中一跳,问道:“怎么了?”

苏晚垂了垂眼睑却不说话,只凑身过来搂上他,司见颐心中一暖,也不再问,伸手也将人抱紧在怀里。二人相拥相偎,耳鬓相抵,却各有心思般缄默不言。

待到苏晚开口,却是问他:“你当初……为什么到厢庭来?”

司见颐道:“我亭央院里遇过你一次,就是天天念想得要紧,总得寻个籍口见你去。”

苏晚轻声笑了,“我第一次见你,却是厌你得很。”

司见颐问:“那你是什么时候欢喜我了?”

苏晚却忽地噤了声,良久才抬了眉眼看他,轻巧道:“你猜。”

“我是猜不着。”

苏晚笑说:“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司见颐脸色沉了半分,不知想着什么却又泛了笑意来,反身将苏晚压倒在榻上,哼声道:“也成,我也不稀罕知道了。”

他有恃无恐,又何须知道。

罢了便动手去褪苏晚衣衫,窗外霜华流泻,浸得一晚夜色凉薄。

苏晚好久没到典药局去过,除了季阳宫的殿阁守值,得空了就是到编修医籍的库房去。

入秋好些天,四殿下的病是越发犯得频繁。现下不仅留了医士在季阳宫内整日轮守,医署还另派了医官和几个医学负责皇子药膳调理。颜月华到季阳宫来的时候也较往日多了许些,留的时间却又不长,携些玩意小吃来,与司见容聊过两句,放下也就走了。

这些日子司见颐总使人到医署来寻苏晚,一去太子府上就是留着一整晚,好些时日下来,医署里长话短话多得去了,苏晚想是不上心,却也难免听进耳里去。曹景迁找着他道:“苏晚,你净是不听人说么?”

苏晚收了书卷搁架上,也不回头看他道:“听人说的什么?”

“你、你留宿太子府的事……”他倒是气急,话到一半却又道不出口,生生顿住叹出一口气来,“你是知道医署都怎么说的……”

苏晚却是无动于衷的样子说:“我是太子从恩枕带来的药师,他若是使到人来请我,在情在理我也是得去。”

“那他是有给你想过没有?”曹景迁忿忿不平,扬手往外头一指,说道:“这种事不止医署里头,外面传得也是难听……”

苏晚回过身来说:“反正我也留不了许久,顾不着他们说什么。”

曹景迁倚着一边轩窗,讶异地看着他,“你得回恩枕了?”

苏晚点头。

“什么时候?”

“许是一月。”

沉吟片刻,曹景迁又问:“那清溪呢,也回去?”

“自然是随我回去了。”苏晚笑了笑,拾了笔搁在架上道:“他要留我是不拦他,倒是他可要念着棠裳的。”

这说来倒也是。曹景迁想罢,也省得再问了,待苏晚把东西都收拾过,二人便一起出了医署。

苏晚独个儿回到小院的时候刚巧在门外碰到纪云,那时正是暮色四合。他伫在院前抬手正要叩门,一身蓝衣乌带,姿容卓异,料不着回眼就见到苏晚,唇边忙噙起了一抹笑,朗声说:“可巧了,这就见着你。”

“你怎么来了?”苏晚打着一方纸伞,在他半丈开外就敛了步。

纪云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回道:“我之前不说了,你若哪天得空就随我走走去的,我就寻你来了。”

苏晚笑着朝他走近来道:“你又怎晓得我今日就得空?”

“我猜的。”纪云眯着眼,笑容里多了起了似是而非的儿戏,“我还以为你是要不记得了。”

苏晚冁然垂目,自然而然就温声回道:“你说的话,我何时曾不记得过。”

话甫一出口,苏晚也是顷刻茫然,等清过神来竟就不敢再看纪云,那伞不觉在肩上压低了几分。倒是那神色赫然早是看进了纪云眼里,端端生出几分无以名状的惆怅来,如辰光倒叠。

终是苏晚先来开口唤他,“走吧。”

纪云这才回神,随他走去。

“那杏花伞你是换了啊。”纪云看着他打着的那方纸伞笑了笑,几分落寞没能掩得过去,语带惋惜地说:“也是,旧了总是得换过……”

苏晚摩挲着伞柄的一处雕花,缓缓说:“那伞我是收起来了,还放着。”

纪云心中一动,竟是喜形于色,“是这样?”

“是。”苏晚点头,眸里映着一片临街的灯火,明晃晃的,夹了几丝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许久不曾和你逛过夜市了,丹州跟这儿着实是没法比。”

“那是自然。”苏晚低头笑道,鬓角几缕丝发散下,纪云看在眼里不觉就伸过手去给他撩,那番动作,温柔体贴得理所当然,苏晚却不觉一惊,竟像是灼着了一般亟亟避开他几分。纪云料不着他这般反应,眸色一沉,方才不慌不忙地把手收了回来,却是在袖里攥得死紧的。

少时苏晚与他相好,两人在永庭将近半年的日子里朝夕相对,自是亲密得很的,那时二人一块儿习字,结伴相傍来画画儿,一个春夏,过得宛若百年,彼此心里亦是爱过念过,起过心思,直到纪云见着苏棠。但以前终归是以前,他早是晓得,现在苏晚终不可能似往时那般待他。

二人比肩而行,确实霎时没了话。这刻不远处倏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好不响亮,却是正巧打破了这僵局。苏晚回首看着声响传来的方向道:“不晓得那边是什么事?”

纪云噤声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旁边摆着一处小摊的小伙兴致勃勃地搭讪道:“今日是叶太尉过大寿啊,在醉仙楼里设了百围酒宴款待宾客,楼前搭了戏台子呢,就那里,不是什么大时大节也是难得这般热闹了。”

罢了又扬手指着湖边上的一处楼阁,灯红映翠,声满歌楼。

“既是难得,就看看去罢。”纪云这么说。苏晚刚从医署回来便碰着他,晚饭也未曾吃过,他本就是想寻个小馆待二人吃过晚膳再算,刚巧柳月斋也是在那边街上,记得苏晚是喜欢那得翠玉冰莲糕就想干脆到那儿去,顺道看看热闹,便回身问道:“苏晚,好是不好?”

苏晚点头说,“我是陪你来的,自然由你做的主。”

纪云见他肯,便颔首笑笑,径自往苏晚边上伸手去取他手里那方杏花纸伞,眼中笑意温煦地道:“来,我替你打伞。”

苏晚一怔,又未敢抬眼看他,执意推拒又显得太着意似的,就顺着点头道好。话刚应着,苏晚便觉额上一痛,眼前霎时黑雾障目,暗如子夜,心下惶然忙想着寻处稳着的地方把扶,纪云见他忽尔步履蹀躞,便察出端倪来,亟忙回身挽了他臂膀一把,忧心道:“苏晚,怎么着?”

经纪云这么一搀扶才定下了神,眼中那氤氲又倏忽散尽,渐复清明了,脸色和嘴唇却是泛了几分苍白,见纪云神色堪忧便低声安慰道:“没事,想是近日医署里事情多,累了些。”

纪云满目心思地看着他,皱着眉郁结道:“你若不让我诊过你脉象,我是不信的。”

说罢便抽了手去探苏晚的手腕,却被苏晚反过手来按住,纪云一急就要跟他挣起来,怎料抬眼正瞧见苏晚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坚如磐石。纪云一霎便静了下来,他心已是知晓苏晚有意瞒他,他越是瞒越是昭然若揭,纪云想着更是心中不得舒坦,便沉声劝道:“苏晚,你病是如何,也好让我知道……”

苏晚却说:“你知道又能如何?”

纪云眼中一滞,张了张口竟答不出一句话来。

苏晚却是笑了,无可奈何地看着他道:“这病你是知道的,你救不来苏棠,自然也救不来我。”

“说不定先生有的是办法……”

“若然是有,当初你又怎会带苏棠走。”

纪云浑身一震颤,定定地盯着苏晚,眼中一片悚然,片刻又如水尘沉伏下来,生生多了几番惆怅。

他对苏晚的情愫说不清亦是道不明,苏晚待他的情意他更是不晓得。

苏晚性格向来安静,往事纵是有过情事,那些爱念之辞亦是从不开口说及,与其说是寡淡乏味,纪云倒觉着是自己一厢情愿。

二人一直这般相待,他及至遇着了苏棠。

苏晚和苏棠不同,两人模样长得极似,却是认不得错。苏棠自小带病在身,终日缠绵病榻,先生不准他便出不得半步的门,这样的一个人,纵使给他再多东西捏在手里都是患得患失的样子。

他见不着纪云会哭,会闹,会发脾气,想要的不想要的,是喜欢不喜欢,苏棠尽是告诉他。他是要人去哄去安慰,而苏晚似乎是从不稀罕自他那里索得任何东西,纪云无从得知自己于苏晚心里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值不值得存在。反倒是苏棠,让纪云觉得他比苏晚更是需要他。苏棠喜欢他,苏棠也只要他纪云一个就好,并且非他纪云不可。

他想要的是如苏棠这么的一个人,而那时的苏晚不是。

他无法与苏晚说明白,事至如今再说亦是无谓,纪云就这么伫在那里,噤声不动。

“我的病没事,真的。”苏晚这么说罢,悠悠抽回手去。

纪云也就信他,颔首应了。二人别有心思地寻了些小话聊开,也不再提那些旧事,行至柳月斋时也是显得舒怀多了,便寻了个小桌坐下。

这小馆店面不大却修得挺是别致的,边上一爿茶肆小店,另一边靠着镜湖,临水而筑,平素里该是客似云来,但今日凑上醉仙楼里太排筵席,别家人都瞧热闹去了,这儿倒是多了几分儿门可罗雀的清冷。这里离着醉仙楼倒是不远,方才和和纪云路过戏台前,那时曲儿正唱着“十里红妆结束齐,驮笙载酒出郊西,佳人金缕青丝髻,骏马银鞍碧玉蹄”,现在琴曲笙歌,十里香风,仍依稀能闻。

两人稍用过饭菜便停了箸,不久又上来一碟子甜糕和一盅汤羹,纪云取了瓷碗来舀起一碗递过给苏晚道:“与我一起回丹州的事,你可有打算好?”

苏晚听着一怔,这事这后与司见颐说过后,他自己也是差不多是给忘了,也未想过搪塞之词,今日纪云怎么忽而寻着他来,原来意是在问这事的。

苏晚想了想便道:“我恐怕是要待到一月。”

纪云停了动作,又问:“做什么要待到一月?”

“编修医籍的事总得先交托下,等事完,也该是一月许。” 说罢低头啜了一口汤。纪云心里反复斟酌着他那些话,蓦地竟察出点端倪来,沉声问:“可是太子留你了?”

苏晚听着神色一凝,定定盯着端在手里的瓷碗许久答不出话,纪云梭了一眼他那神色,那事情自然是不言而喻了。听着外人怎么说是一回事,如今见着苏晚默认了那事,心里硬是多了一番滋味陈杂涌得喉头发涩,恨不得将那人拧碎,他沉声问道:“苏晚,你到底在想什么?”

苏晚看向他,反问:“所指为何?”

“你与那人一起,为何?”

苏晚思忖片刻,才语气轻忽地说:“他待我好。”

纪云怔然,瞠目看着他。往日与之相念相守的光景恍惚过眼,欲言又止地好半晌才堪堪道出话来,“为什么……你以往待我至此,如今对那人却能那般温情缠绵!苏晚,你……”

话说至此又被他自己咬牙咽下,那是旧事本就不该再提,何况是他纪云先有负于人。等一点点冷静下来,方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倚着桌案站起半身来,苏晚正仰面看着他。也不晓得那话他是听没听出个中情愫来,竟半是玩笑地道:“你怎么不问,何以你也能那般待苏棠好,却不能如待苏棠那般待我?”

不知那话是取乐纪云,还是替自己解的围,纪云只恨不得嚼了自己舌根,片刻又喃喃道:“就因为他待你好,你便同他一起?”

苏晚眼里仍旧无波无澜,看着远处一片锦红绣绿,灯火如昼。

“我那时只想要一人待我好,不论是何人都可以……”

纪云听着,心里不知想着什么也不再说话,神色却是沉郁得要紧,那瓷碗使力端在手里几要捏碎了似的。

馆子里的掌柜子换了新茶上来,笑着叹羡,道这叶太尉满福气,大寿时来了场好雨,那是天君送寿。二人这才看外头,不知何时就稀稀疏疏地下起细雨来,满街繁华入幕,满湖涟漪百起。

☆、十月盛爱逐衰蓬

两人用过饭食便让馆里人温了一壶清茶过来,静坐赏景,想是等到那雨停过再走,怎么料这一待就待到许晚,见那雨势稍小就和苏晚共打一伞而回,刚是回到城南的小院那雨又忽尔滂沱。

两人立在门檐前,纪云拂着溻湿的袖苦笑道:“这天君送寿是假,作弄我二人是真。”

苏晚想他这么回去总得淋出病来,便就合起手里伞给他,刚递出半分又蓦地想着什么似地一怔,慌是亟亟收回来,低声说:“你暂且在这待着,我让棠裳给你取伞来。”

纪云应了一声,看他拿袖拂去杏花伞上的雨水,动作再自然不过,那光景落到纪云眼里,竟好似回溯到许久以前的长生院。

那年外头下着绵软的春雨,麓庭有几株患了蛀病的桃树得伐掉,苏晚说要去看看,纪云便是陪着去了。桃树长得如何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二人亦是这般比肩,就在那堂檐之下,苏晚合伞而立,抬袖去拂那伞上雨水,眉眼稍垂,风过堂前,只那么一霎,忽而竟想起来了。

那时没觉着什么,如今却是晓得了,不过是把伞,他是一直这么珍着护着。

心里忽有什么沉了下去,竟一落无底。

“苏晚!”纪云仓皇回身去唤他,苏晚敛足立在院里,只回首去看。

纪云心里焦虑,却寻不出话来,只轻声问道:“……你不留我?”

檐前笼火薄光映在他眼里,淡如雾霭,苏晚抿抿唇说:“不好留你。”

说罢回身要走,纪云却忽上前攥着他不放,硬将人拉到跟前来说:“随我走吧,苏晚,回长生院。”

“我会回去。”苏晚应他道,“待到一月,我定然就回去了。”

纪云神色困苦地盯着他,苏晚又低下眼道:“我去取伞来。”

说罢便脱开纪云,进了院里掩上门,却是不进屋,只怀端着那柄杏花纸伞立在门后,若有所思地看。记得司见颐送这伞来时正是端阳,那人倚门而站,一如那时在乘天,霜华着肩,桃花展扇,带笑含情。

他说,我要给不上公子要的,那我守你候你一辈子,如何?

轻易予人温柔,轻言与人相守,这人的话怎么能信?

苏晚想也觉得好笑,却怎生也笑不出来,抬手拢了拢伞骨,这才往屋里去,拐过小廊时正巧遇着端着炉壶换酒出来的棠裳。

“公子。”

棠裳一身淡雅襦裙,见着苏晚眼里便掺了半分欣喜,酒具托盘往栏木上一放亟亟就朝他走来,“公子你可回来了,大殿下在里头等了你许久。”

苏晚梭了眼她换下的酒盏,问道:“他来多久了?”

棠裳回头往里屋书房的方向看了眼,郁郁道:“有将近两个时辰了……”

苏晚看她脸上凭添几分忧色,又问:“怎么了?”

“殿下今日来时就古怪,见公子你没在,就在书房里头发起恼来……”棠裳抿抿唇,也不往下说了,“公子你还是瞧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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