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皱了眉,点头道:“我晓得了,你忙去吧。”
又吩咐棠裳取把伞送往门外给纪云,自己外衫湿了半肩也不及回去换,就往书房去。进门时见司见颐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正执着一卷小辞翻阅,甚是安然的样子,侧旁小几上置镂金花刻香炉焚得香烟袅袅,倒是书案卷籍被悉数翻了个遍,凌乱不堪的。司见颐见苏晚进门便合了书卷支起身来,眼神半清不澈地看着他。苏晚径自朝他走来,到了软榻前便俯身跪下去拾那地上一本辞卷,不温不凉地道:“你怎好乱动我的东西。”
司见颐看着他站起来将榻上的书卷整叠起来,便伸手将人拉到身前道:“我是恨不得都烧了才好呢……”
“我的书卷是怎么着你了?”苏晚被他攥得生痛,挣了两下没挣脱开来,却摸着他衣衫袖摆半湿,这人想是冒着雨来的,竟没使棠裳取些干身衣物来换下,也不晓得染着风寒怎算好。苏晚这么想着,倏尔又被司见颐拉往怀里环着不放,嗅到他身上酒气重得很,这般胡作非为也不晓得喝下了多少,该是醉过头了。
“你还留着那人给你画的画吧……?”司见颐把他搂在怀里,忽然埋着头喃喃道。
苏晚心中一凛,不晓得他是乱想些什么了,说道:“你酒喝过了……”
说罢便是抵了抵他肩膀,司见颐却不为所动,不依不饶地问:“你是留着不是?”
苏晚静了一阵,说道:“没有。”
“可真没有?”
“你不信倒罢。”
他这才笑出声来,松开苏晚踉跄着要站起,想是酒气冲着,头痛得厉害,没站稳身来又摇摇晃晃跌坐回软榻上,苏晚忙过去搀着。司见颐平日兴之所至与他共饮,也不过附庸风雅,浅酌即止,从不贪杯,苏晚看他今日醉成这般,心知他定是遇着了什么事,却又不好问及,便道:“我去给你弄些醒酒的汤药来,不然你得难受。”
司见颐幽幽地看着他,俯身在苏晚眉间落下一吻,苦笑道:“我不难受,你莫要走。”
说着就牵过苏晚的手攥在掌中,又倾身将人搂进怀里。苏晚也不敢跟他挣,瞧司见颐垂眼看着自己,那般眼里温柔似是而非的,不禁心中一窒,轻声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司见颐却不应话,吻过他便把脸埋在苏晚颈弯里,将人带倒在榻上,一手环过他的腰,两人就这样相拥而眠,司见颐却忽紧了一下臂膀,低笑着喃喃道:“你这回是不挣了。”
苏晚蹙着眉,不知应他这话是好,还是不应是好,抬眼正见司见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不禁心神恍然。司见颐也不知思及什么事,忽而露出几分困乏,声音沉郁地跟他道:“你是晓得纵使你再骗我几回,我都还是信你的。”
苏晚一怔,心道我何时骗过你?不料竟听他念及颜月华的名字来,月华,月华,唤得很是好听的,一字一句,银钉子敲进心里一般,本来还有些儿抽痛,听着听着,竟快连知觉都没有。
苏晚伏在司见颐肩上见不着他此番神色,便只听着那人哑着声道:“你爱看他给你画画儿,我也能画……”
“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了……”
“司见然能给你的,我也是能给……”
“我都候你多少年了,怎生你就只念着二弟……”
心里微澜渐起,又淡了下去,静若死潭一般。
苏晚只任他搂着也一下不挣,直至司见颐那声音沉沉低下,阖眼睡去,他才想伸手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执拗端详着这人的容颜来。
他再久没有这般仔细地看着一个人的容颜,记住一个人的容颜了。
小时只先生就常说,有些事有些人,一旦记得清晰,就得刻骨铭心,一旦眷恋不舍,就将永志不忘,若要不舍得,那还不如不记得好。往时不懂,现在似是懂了些。
又见司见颐动了动身,似是睡得不安稳,时有梦呓,喃喃道:“怎生你就只惦念着他……月华,怎生你就只念着他呢……?”
苏晚伸手揽过他腰身,怀抱收得要紧,附在司见颐耳边温声哄说道:“……我再不念他,好不好?”
那边人竟也像听见一般,沉沉应了声好,想来是除了颜月华,别的人心里有没有惦着念着谁,他也是不稀罕的。
苏晚看他是睡熟了,便径自披了件外衫起来,从司见颐怀里摸出之前给他的香袋来,那香囊的药里混了陵香,药效一散,香味便越发浓郁沁人,司见颐前些时间许久日子没来,药没来得及换,那陵香药效早散尽了。苏晚点了灯盏往书案去,手里就攥着那香袋好一阵便扔进薰笼里将之烧了,满室入骨天香,而苏晚就坐在那案前,对着窗外寒月凉风这么坐了一夜。
隔夜醒来,司见颐醒来时见苏晚坐在身侧,心里欣喜得忙支起身来,怎料这一动便觉头痛欲裂,一下痛哼出声,苏晚闻声亟亟过来扶他坐起道:“你小心些。”
司见颐挽着他手将人拉过来问:“你昨夜是到哪去了?”
苏晚脱开他,回身去给他取醒酒的汤药来,搪塞道:“我自个儿到外头走走去了。”
司见颐脸色却是变了,“你是使不着骗我,我见着你和纪云了。”
苏晚一怔,回身看着他,问:“在哪?”
“你管我在哪。”
苏晚把汤药端到小几上放下,问道:“那你是冒着夜雨兴师问罪来了?”
司见颐环过他腰,将人箍到在怀里道:“是,我兴师问罪来了。”
苏晚却笑了:“你罪没问成,自个儿倒是先醉倒了。”
他说罢便伸手去抚理司见颐压皱的衫袖,神色温和得紧,司见颐也任苏晚给自己端整襟裾,自个儿在旁细细地端量,也不晓得是怎么着,苏晚待他比往时还要乖顺,心中腾地有些无以名状的焦躁,又继续问道:“你说,纪云找你做什么?”
苏晚低声答他:“他让我随他回长生院。”
司见颐听着就觉心中一紧,一把攥过他手说:“我可没说准你走。”
苏晚低着眼,也回手握着他道:“我若真要走,你也拦不住。”
“可就说不准了。”司见颐笑意粲然,凑近身来戏谑他道:“别说是恩枕郡,便是走到乌举,我也有的是法子将你寻得回来……”说罢就吻了上去,苏晚轻哼一声又被司见颐制住,见奈何不来只好任得他缠绵,待喘得一口气过来,觉司见颐的手摸着他脊背滑到腰间,就去解他衫带衣束,苏晚咬着半边唇,神色稍恶地抵开他来道:“大清早的,你莫要闹……”
司见颐却是置若罔闻,把他带倒在榻上便欺身上去,落了一吻在他额上,待到二人衣衫半褪,情潮初动,却见苏晚闭眼蜷在榻上,丝发乱散,眉头紧蹙的,也不迎他。司见颐忽而觉着败兴得很,坐了起来恼道:“你是怎么了?”
苏晚才缓缓睁了眼,支起身来眸色氤氲地看着他。也不知怎的,那一眼看进司见颐心里便堪堪地温和下来,耐不住又凑上身去吻他的唇,轻声唤道:“苏晚?”
那唇一碰上,苏晚便是肩膀一抖猛地抵开他。司见颐被他那般举措吓了一跳,正要问个明白,只见苏晚慢悠悠地合好衣襟哑着声道:“大殿下……不若就这么散了罢。”
司见颐一时没听透彻他这话,只是怔然,问道:“你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缄默片刻才道:“我是如何再装不下去,大殿下,你我便到此为止如何?”
司见颐心中一窒,半晌才悠悠笑开脸来,靠过来拢苏晚的肩道:“你恼我寻纪云的事来责问你来?”
苏晚说:“大殿下你昨晚醉倒在这,给苏晚说过颜大人的事,殿下是兴许不记得了。”
司见颐神色一凝,心知那纸是捅破了,半晌又哄他道:“酒醉的话,你又怎可当真?”
苏晚反问:“那殿下你什么时候说的话,能当真?”
你什么时候说的话,能当真?
司见颐忽而心中翁然,哪些能当真,哪些只作假,竟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给过苏晚太多允诺,他说送他霜枝红杏图,说让他见见镜湖三月十里桃红,说明年中秋灯节便陪他签个灯签去,说给不上他喜欢的那就守他候他一辈子。司见颐也晓得自己这人变数太多,时至如今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自个儿都弄不清明。何况往时一心只想要讨苏晚欢喜,自然是什么蜜语甜言都说尽了,信口敷衍还是真心诚意,哪里还记得。
他没想要苏晚知晓颜月华的事,但既是知道了,再掩藏也是欲盖弥彰。这么想着不免有些失措,司见颐伸手去撩苏晚着在肩上的发丝,服软道:“你恼我心里有人了?”
苏晚说:“我不恼。”
司见颐失笑,伸手去挑过他下颔道:“那你作甚这般说话?”
“我是不恼。”苏晚抬首看他,那神色竟复以往的清冷,一如往日二人初次逢晤时那般无波无澜,澹然问道:“我与大殿下你一样,心里念着有人,大殿下你不也晓得么?”
司见颐的手僵在那里,不进不退,定定地瞅着苏晚,执意想寻出什么端倪来,“你什么意思?”
苏晚心中苦笑道,事已至此,如何都退不回去了。
“殿下晓得我心里惦着纪云,我亦知道大殿下你念着颜月华,既是彼此心有所属又求之不得,便寻他人相伴相待之。殿下当初纠缠与我,不也正是这样想?”苏晚看着他,目光清浅,如凉月映水。
那一霎闪神,仿佛天地撼动,他直直地盯着苏晚,生生抑着忽而汹涌而起的满腔愤恨,哑声问:“你想说……自始至终你亦只将我看做纪云,而如今纸捅破了,你是再演不下去了,是吗?”
苏晚就坐在那里,垂着眉眼,应道:“是。”
司见颐心中腾地一片空白,未及细想就趋至他身前猛地锢着苏晚的手臂,眼神凶狠恨不得将他撕碎了拆解入腹,“你再说一遍!”
苏晚痛得紧蹙着眉,却依旧神色沉着,本是温顺的目光也不知何时起逐点冷了下来,他抿了抿唇,执拗道:“回殿下,自始至终,苏晚心里念的,只纪云一人。”
司见颐嗤笑,“我与纪云许像?”
“像。”苏晚伸手去抚他眉额,“你在厢庭时我便觉得像,绘那画时你与他一般,眉眼好看得极像。”
“我是不信。”司见颐冷声笑道,“你就觉着我与他像,便甘愿投怀送抱来?”
“为什么不可以?”苏晚定定看着他:“我也是喜欢听你温言细语,这回说欢喜我,下回便说想我来了。纪云不会说,你却会。”
司见颐笑了两声,笃定道:“你是想随纪云回长生院,便与我使气来了。”
苏晚待他这话不以为然,语调凉薄地应道,“你若要当我是恣逞意气也成,殿下答应过一月便许我回丹州,你若信守承诺,那在此期间,若颜公子不顺你,殿下仍可寻我来,苏晚如何不会扫你的兴,唔……”
话未完就被司见颐吻住,苏晚跌进他怀里,忽觉唇上一疼,尝得一片腥甜。待唇齿松开,司见颐又将他压在身下,双腕桎梏在枕边上,道:“你莫不是说你再装不下去了,那是要如何才不给我扫了兴,嗯?”
苏晚蹙了蹙眉,却是不答话,阖着眼别开头去,唇边一抹艳红煞是惹人,司见颐低身去舔,气息都吹在他颈边,幽幽地问:“苏晚,你当真从不曾把半点心思放我身上?”
“半点不曾。”
“你说想我念我,也没一句真话了?”
身下的人听罢笑了开来,嘲道:“缠绵情话,任谁都会说,大殿下你当真?”
司见颐直起身来盯着他,“你从前说是忧心我的病来,每每费时给我做香药,你当真半点心思都没给过我?”
苏晚半眯着眼,偏头不知看着何处。
“纪云亦有哮证,自小带的就是这种香药,从不曾断过。”
司见颐听着,心底压抑着的好些情绪翻涌而上,他贴在苏晚耳边忿忿地咬牙道,“这样你就可以想抱着你的人,是你心心念念的纪云?”
苏晚冷冷吐出一个字应道,“是。”
“你那香药,原来治的不是我的喘病,而是你的相思!”
苏晚挣着坐起了身来,目光既不看他也不低垂,就这么端平地仿佛看着他身后某处。
“大殿下心里惦念的不也是别人?既然如此,相思两易,虚情换得假意亦是好,彼此各取所需,又各得其所,如此而已,有何不可?”
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原来皆是相思两易。
司见颐入了神般盯着苏晚,苏晚也是看着他,那神色轻淡,一如初见时在那冬雪前纸伞下的匆匆一瞥,他未入得他眼里,也上不了他心头。
司见颐心中起了意,也不知是悔是恨,狠一拂手便往案几上扫,顿时一片杯壶笔砚铿锵,应声落地。苏晚眉梢一动,却不仓皇。
“你心中当真只容得下一个纪云?”
苏晚稍抬头看他一眼,便屈身跪在榻前道:“谢大殿下成全。”
“好……”司见颐冷冷地笑出来,恨声道:“虚情换假意,好啊苏晚,好得很!”
说罢,便整了衣冠毅然转身离去,自他身旁而过,也再不见低眉看他一眼。待到人已走远,苏晚依旧跪在那里,只垂眼看着那打翻在地的镂花薰笼,白烟袅篆,满室轻香,灰木散了一地。
◇
前些日子淮元泛乱,秦寂奉了命前往平息事态,这趟去了两月余,如今回来复命时已是冬月将近,一身风尘仆仆地回到京中歇不上半天便进宫去,还没出得着这内城就见司见颐欣然而至,春风满脸地说是寻他喝酒来了。秦寂见是推不过便与之二人到了苑亭里坐着,使人做了些小菜温了酒上来,只说了一些近事,秦寂便说:“你今日倒有心得很,竟赶着见我来了。”
司见颐笑着说:“听闻你是回京了,我自然得赶着来见你一见。”
“是颜晖使气不要见你还是怎么着吧?”秦寂知晓他的事,了然笑道:“往时这么一来,你准是往长生院的公子那跑,今日怎的就不去了?”
司见颐听罢,忽地眉心动了一下,吃了痛似地绷着脸,也不作话,展了扇子摇得翙翙作响。酒菜没久就上了来,秦寂见他不动箸,没吃几口也跟着搁着,取过酒来呷了一口酒,又说:“我就晓得你是讨个新时欢喜,待到厌腻了,人置在一旁,是看也不带看一眼的。”
司见颐睥睨他冷声道:“你说的什么话?”
秦寂与司见颐自小相交,情谊匪浅,平日两人相处也不论君臣礼节坦诚相待,加之秦寂本就是耿直率爽之人,司见颐这么问着他也不忌讳,“我可没说错了你,颜晖予你好,你便好些日子不去见一见人,哪天颜晖不得空见你,你倒才想得起有这么一个人来。你说是欢喜他,可谁信?”
司见颐拿过那酒杯心不在焉地把玩起来,片刻又笃定道:“我是欢喜他的。”
秦寂笑出一声,扬手朝他指了指,“可你心里头还有个更欢喜的颜晖在啊。”
司见颐往倚栏上靠了靠身,慢声道:“那又如何?”
没料他会有这么一反问,秦寂瞠目结舌地盯着他。
“你这人……什么叫那又如何?”
“我心里念着月华那又如何,我就不能欢喜他?”
秦寂听罢心里一时喜怒不得,曲指叩了叩石桌道:“你是想自己心里惦着一个颜晖,又要那长生院的公子摆着真心在那,死心塌地地由得你去糟蹋?”
司见颐心中一窒,听着是糟蹋,胸口竟忽地泛起痛来,腾地一收起那桃花扇子,沉着声道:“秦寂,你话别说得如此难听。”
“我话说得难听?”秦寂看不过眼去,不屑地嗤笑,“你做得的出的,倒是也不难看了。”
司见颐不服气道,“我亦是待他好的,可他心里一直亦没有我。”
秦寂一怔,问:“此话何解?”
司见颐合着扇子在桌沿上敲,三言两句将苏晚与他那事讲了给秦寂知道,没想听罢秦寂竟就抚手称笑起来,道:“好,如此甚好,既然那公子是没予你真心,你便莫要再将人纠缠。”
司见颐手中敲着的扇子一顿,却苦着脸不答话,若有所思地盯在桌上,“你说那纪云究竟是有什么好,他自少念他,便忘不过去了。”
秦寂心觉这话好笑得很,怎么他只说着别人,也都不瞧瞧自己是怎么个德行,“你说颜晖到底是有什么好,你惦念他多少年,讨不过来,也忘不掉。”
司见颐一时语塞,良久才道:“月华与那纪云又怎同。”
秦寂朗声笑了起来,撩袖去给他斟了满杯酒,拿杯盏往他跟前一搁,摇头叹气地说:“说到底,你就只准自己念着颜晖,却不乐意那苏公子心里有个纪云。”
司见颐梭了眼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又定定地盯着秦寂,神色半分愁苦半分莫名,也不答话,只拨开扇子徐徐地摇,想那日苏晚与他说的,原以为苏晚纵是待纪云是有意,也不至容不下自己分毫,他却说心里一直念的只纪云一人,原来待他的温情都是假的。
司见颐是不信,但他经已这么说,却由不得他不信。
自那天离去,好些日子下来司见颐便没再去过那城南的小院,但越是见不着人,心里竟越是念想得要紧。
秦寂静了片刻,又道:“抑或说你对那苏公子,是真有那番心思了?”
司见颐眉宇一动,瞥开目光只看亭外道:“有又如何,没又如何?”
“不如何。”秦寂淡声道,“若是真有,我就好看你笑话了,你这是咎由自取。”
司见颐竟不驳话,着了神般定定看着往东的院道。
那边道是自季阳宫直往典药局去,这平素少的是人走,多半是往季阳宫直宿的医官。秦寂循眼看去,远远见那边道上有数人行过,穿的是太医署医士的碧青官服,随后还有几个小医学。待人影都湮灭在视野里头,司见颐才幽幽低下眼去心不在焉地拢着那桃花扇的扇骨。
秦寂算是心知他想的何事,缓声道:“我还说你喝酒也不去暖和些儿的地方,原来喝酒是假,心里想见人才是真。”
司见颐不作声地,依旧只手里拿着那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秦寂你说,他心只念着纪云,你道他这话是真是假?”
秦寂沉吟片刻,才道:“真假又有何分别?”
“怎么就无分别?”
“若是真的,他心里有人,那你再加纠缠,也是白费心思。若是假的,那他心里定然是有你的,但他欢喜你得紧,却都要行至此步来骗你这一遭,那不是立了心要断自己念想是为何?”
那话如响雷灌下,司见颐手一抖握着的扇子应声跌了地,秦寂看在眼里,俯身下去给他捡起来,按在桌上,“我当初就说,你舍不得这桃花扇,又何苦去招惹人家?”
当初,当初。当初他又何曾想过这么多。
秦寂看他出神,也晓得这茶他没心思喝了,便迳自揭了盅盖啜了一口,正时门外匆匆来了个侍从,也未及他通传一声,身后就有一人同着时快步过来。
那人满身风尘,衣铠佩剑未解,见秦寂便飒然跪下朗声禀道:“侯爷,朔方边壤县来了急报。”
司见颐听是自朔方而来,不免心中惶然。
☆、冬月燕乌归无处
苏晚在库房待了一天,快是入夜的时候正准备动身往季阳宫去,这时棠裳刚巧使清溪给他送饭食来,提着个牡丹漆红食盒,身后跟着曹景迁,三个见着彼此,招呼过后,清溪便说到一旁起饭菜去,曹景迁应了他一声,在门侧立着也不寻个地方坐,来回踱了两步往苏晚跟前站定,低声唤他到廊外去,道是寻他有话要说。苏晚觉得跷蹊,却也不多问就与他行到外头,惑然道:“曹大人是有什么事?”
曹景迁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问:“苏晚,恩枕的事,你可晓得?”
苏晚有些怔然,个些月来他都在为编修医籍的事费煞了心思,自然是没得闲暇去探听过外事。如今瞧得曹景迁神色凝重的,又听说到是有关恩枕,心知多半不好,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听闻,日前朝廷派遣了十二名医官前往恩枕。”曹景迁靠过一步倚在栏杆上,心不在焉地看着院外一处浅池假山说。
苏晚心中一滞,还没琢磨出话来又听曹景迁续道:“现下木苑和丹州的屯驻军兵亦多有有染疾,我跟司药问过了,朝廷早半月前已宣谕赐药了,医署令他们命方和药以备遣送疫病镇给用已有多时,如今朝廷又差拨了好些医官前往,这事况怕是不好……”
苏晚自然晓得他说这话的意思,像恩枕往北的城县,小的疫病也不是没起过,这一般地方泛起疫病,多时由太医署定方配药再支给疫地惠民院配发予民,但若是由朝廷太医署派遣医官前往,那疫情多是严重得紧了。
“我来便是要与你说,纪云后日便是要起行回乘天。”
苏晚有些诧异,“他何以走得如此匆忙?”
“听说丹州亦是泛了疫病,他就待不住。”曹景迁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出了口气又续道:“他便是差我来与你说,你若是要回去,便赶紧回去收拾一下行装,明日他在北城门等你。”
苏晚思量片刻,堪堪点头道:“好。但我这趟回去我便不得带上棠裳和清溪……”
曹景迁晓得他忧心疫病事况,不好携上二人一同回去,“我是明白,棠裳姑娘和清溪留京的事,便由我来打点,你大可宽心。”
苏晚又说,“我走之前,切莫要与他们二人说起。”
曹景迁知道他怕棠裳惦挂,非得跟他同去,便正色点头,“绝不多言。”
苏晚垂眼一揖,“多谢曹大人。”
话刚说罢,内室的门开了来,清溪自里探身出来唤苏晚用膳去,苏晚喝过口汤便辞托道是胃口不好,又困乏得很了的,想回院歇息去了,让清溪随曹景迁到季阳宫替自己守一夜去。清溪在长生院时便晓得他病是时好时坏的,听他如斯说更是催着他回去歇息。
苏晚与二人别过便回到城南处小院,棠裳见他没随清溪回来,便问过两句医署的事,苏晚搪塞半晌,说是困乏得很,棠裳便赶是去备了热水新衣,到房里供他沐浴去。洗过身出来,苏晚随便拣拾了些衣物叠放好,心想明日若是会了纪云,二人回到乘天再转水路至丹州,少说也得十数日,也不知如今郡内境况如何,便又从箱笼里取了好些银钱和便携的膏药带上,低身正瞧见置在案下一个漆木铜扣的封蜡木盒,便霎然怔住了。那木盒里头封放的都是托纪云自乘天带来的陵香,他本是防个万一预留了许些,却没想至今也没用得完,这药说是珍贵其实也不尽然,只是能弄到上盛的地方不多,也不好存,纪云往时家里生意便是置办香药,晓得些门路,苏晚要寻这药,总免不得找他。
苏晚起了盒子将里面陵香都捣腾出来,觉着留下亦是无用便想都倒往薰笼燃了去,但思忖半晌却堪堪舍不得,又皆悉收了起来置回原处,正要起身时眼前忽然一阵地泛黑,他没备个及时,跻跻跄跄地扶案站稳,好一阵子缓了过来,冷汗却已湿了半襟,睁眼皆是一片浓墨熏烟似的浑沌,看不个清明。
此时外头忽传了唤声来,棠裳轻手叩了叩门扉道:“公子。”
苏晚想她取些抵寒的衣物来,歇过了半晌才去走去开门,怎见棠裳就局促地立在外头,见苏晚出来便是蹙了眉头,“公子,正厅来了人候着……”
苏晚拢了拢衫袖,问道:“什么人来?”
棠裳不答,低了低眼说:“我说公子是睡下了,他却是道睡下了也得见,怎的拦不住。”
苏晚已晓得来的何人,不禁心中沓然,便跟棠裳说:“你去唤他过来吧。”
棠裳应了一声,朝正厅走了,苏晚觑眼廊外,刚能见着院中那株垂枝杏,枝桠突兀,恹恹缩缩,怕是再暖和些儿亦未必肯开得花来,苏晚等人走远了才转身回到座榻上端端坐好,凝神看着那门廊外侯着,不过盏茶时刻,却像候了许久似的,才见司见颐进得门来,斯然从容,笑意未敛,直步暖榻前坐下,便款款地环手搂过苏晚来,柔声凑他耳边道:“我看你来了,想我不曾?”
那温腻如昔,不削分毫,似那前事不曾有过似的,叫人怎么抵得过。
苏晚低低地垂着眉眼,竟也颔首回了一句:“想……”
司见颐听着,有半晌不则声,好一阵子才在苏晚眉间亲了下,问道:“是真是假?”
苏晚却道:“你说呢?”
司见颐过去将他手纳到在掌中,十指相嵌地握着,“我猜不着,你便又不要告诉我了。”
“大殿下也不稀罕知道,可不是?”
司见颐朗声笑了起来,也不再寻这话说,唤声叫人端了热酒进来,又凑低声跟苏晚说:“你不说也就算了,我带了好酒来,你便陪我喝些。”
说罢信手拿过斟了酒的杯凑到苏晚唇边来,是要哄他喝,苏晚抿着唇不做声,也不肯就他,侧开脸去了。司见颐却不恼,杯口转了回来径自饮尽,又斟开一杯道:“我记得你曾说,若月华不应我就只管寻你来,你是断然扫我的兴的,可不是?”
苏晚一怔,仍旧是缄默不言,似是思忖别的事去了。片刻取过司见颐手中的镂花青瓷杯,抵开他半臂,撩袖一敬道:“那苏晚今日就陪殿下饮三杯,再不要多了,还请大殿下应我一件事。”
司见颐沉下脸,轻声道:“你说。”
“曾许三月之期,苏晚待不到了,明日便起行回丹州,望殿下应允。”
司见颐定定看着他,神色杳然,却也不说是好是不好。苏晚却是当他允诺过,举杯将酒喝过,伸手去取酒壶添满,又仰首饮尽,再斟时司见颐却将他手按下,还没待他及得来反应,那吻便覆了上去,唇舌间纠缠甚是待松开来喘得气,司见颐才幽幽地说:“我若不应承你呢?”
二人咫尺相看,听得苏晚细声道:“那我也要走。”
司见颐狠声道:“你又何必如此决绝!”
苏晚要脱开他怀抱,却只挣了两下便忽觉一阵目眩。他原想是病犯起了,心中正是急切,怎料半晌便颤抖得厉害,又不觉往常般剧痛难耐,只道一股莫名燥热自体内散了开来,似要蚀人四肢百骸似的,逼得他快喘不过气来,方觉得事情跷蹊了,瞠目看着司见颐,惶然道:“你、你在酒里……”
司见颐却不应话,凑过来舔他唇上一片莹亮的水色,将人揽过来置躺在榻上,附他耳边吹了口气,“我还怕你是觉察得出来了。”
那气息吹得苏晚猛地一抖,见他瑟缩,司见颐倒带了几分玩意,便是顺着他背脊抚下,滑到腰间去解他衣衫,苏晚抵不过来那药力,颤笃笃地揪在他襟前。司见颐见他这般,低声戏谑道:“你若是只要纪云,我这便给你去寻他来,如何?”
苏晚簌簌地抖得厉害,竟一句话也应不过来,司见颐低身去吻他,恁时皆是口舌交濡之声,又不晓得他凑落苏晚耳畔喃声说了些甚调弄戏谑的话,半晌才听得他细若蚊蝇地央道:“不要,不要……”
那声音从喉间发出,呜咽似的。司见颐笑了笑,将人搂抱起来揽进怀里,苏晚蜷起身,攥紧袖襟往他怀里缩,唇都抿得泛了白。司见颐将他扳将过来,扯得衣衫凌乱,苏晚此时是抵拗不过,只任他所为,予取予求。到是情动处,听得那人柔声道:“我没带那桃花扇来,你若不高兴我带着,往后我是再也不要了,好不好?”
那边灯火逐暗,一抹影子映得混糊不清,也不晓得是梦不是。
苏晚半眯着眼看着他,良久才艰难地叹出一口气笑了起来,伸手去抚司见颐的眉宇道:“大殿下,这世间听信不得的最是你的话,你是又哄我来了……”
司见颐心中便是一凉,竟寻不着个辩辞,又道:“不是哄你的。”
苏晚却似没听见,那声音沙哑,似醉似醒,只这般满眼氤氲地看着司见颐,忽的划下泪来,苏晚急忙是拿手去挡,司见颐却把他手腕箍在枕侧,身下人便猛挣动起来,“你与纪云便都如此,我想这么罢了你就又哄我来,你别再来了,我再也不信你的话……”
“苏晚……”
“说觉着好的都想要给我的,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要回丹州,我不要了,让我回长生院,我要见先生,让我见先生……”
司见颐霎间脑海里一片煞白,只俯身搂着怀里的人,再哄不出半句话来。待得他声音低了下去,那一豆苟延残喘的灯火,在昏沉的夜色里几下晃曳,终是灭了。
◇
仗着那药力弄了好一夜,苏晚累乏了,待醒得时已将近晌午,房中薰笼尽是清灰冷火,侧旁枕席早是凉透了。待整过衣衫勉力下得床,便唤了棠裳进来,那边人进来见他脸庞苍白,气息差极,却是吃了一惊,忙着扶他到软榻上坐稳,半步都不肯离。
苏晚问她道:“大殿下呢?”
棠裳怔了一阵子,晓得他心里惦着那人,就道:“太子府着人来唤,清早便走了,说是过阵子再来看公子的……”
苏晚神色委顿,只应作一声。那人是高兴便来,兴尽便走,当初遇着见他柔情细意,温和轻款,心里亦晓得这人若非浪浮之辈,也该是个惯觑风流的,恁时只贪一霎温柔凭籍,没做他想,怎料是越陷越深了去。
棠裳看苏晚神色在眼里,心里也为他着紧得难受,便说:“公子想见他,我让清溪到太子府报一声,让他来罢。”
“我不见他。”苏晚揪着袖口慢声道,晓得已误了与纪云期约,却不死心,“你着人到北门客馆去寻索,若是见得纪云在,便让他来这见我罢……”
“纪公子?”棠裳不知他有回恩枕的算数,多是惑然,问道:“寻他做甚?”
“你先着人去了再说。”这般说下,棠裳自然拗他不过,应了便出去与清溪道过详细,让他去了。待送了人出去,棠裳又亟亟折回了房中去,正见苏晚在榻上缩做一团,袖襟绞得死紧,脸白如纸,不禁心中一慌,晓得他又是那旧病犯起,紧忙过去稳住他身体,低着声唤,苏晚痛得簌簌地战抖,咬着唇强忍,枕衿已被冷汗渍湿大片,哪里听得进话。后来终是抵不过,堪堪呻吟出声却是连嗓子都沙哑了,只叫唤着先生,几句不着呛出一口血来,棠裳看的心里发憷,忍心不住去掰开他绞着襟口的手哄道:“公子莫怕,先生这就要来的……”
间间歇歇,也不晓得熬过多少时辰。
司见颐来时正撞见自客馆归来的沈清溪,便问他去的何处,清溪不知情,将棠裳交待的都说予司见颐知道了。这边一听是让清溪到客馆寻纪云,又想着昨夜苏晚与他道再等不上三月之期的事,便明白他是早有打算随纪云回丹州去,不觉心中紧张,忙随清溪回到小院,叩过门又没见人迎出来,只怕苏晚人是真的已经走了,与清溪径自绕了小门进去,唤了两声没听见里头有人应话,到房前才见那门半掩着,棠裳这才听见外头动响,匆匆开了门出来,哭得双眼都泛红了,司见颐见着她便亟亟问:“苏晚呢?”
棠裳却没答应,一屈身就跪在司见颐跟前,道:“大殿下,你饶过我家公子了罢……”
司见颐不知道出的甚事,只听着心里一抽,晓得不好,也及不来应她话就迈进门去,没想见苏晚散发眠倒在榻边上,只战颤个不止,血污了大半边襟,那般光景映进眼里,如一柄利斧生生劈下脑门来,快是痛得失了常性,“苏晚……”
他理会不了再多,疾步过去把人抱将起来带到床上,苏晚蜷着身,十指死死地抠着被褥,低低哑哑地呻吟,也不知熬煞了多久,早被那痛楚折磨得声嘶力竭,司见颐心中像被什么撬开般,血肉模糊一片, “怎会这样,昨日见着仍是好端端的,怎的就这样了!”
棠裳和清溪二人随着进来,也看不过眼去,哑着声道:“公子这是旧病,一犯便是如此,平日不叫你见着……”
司见颐却吼回话去:“他平日病犯也至如此,怎不让大夫来看!”
棠裳抵不过,又扑簌簌地掉泪,“寻来大夫也于事无补,公子这病药石都施用不得,往日里先生连镇痛的汤药都是不敢给开,就怕下去更难熬煞了。”
药石施用不得……司见颐没想如此,心中一窒,又看苏晚,实是悔不当初。
待暮色四合时,方才得他沉沉睡过了去,已是一片狼藉。棠裳去备些更换的衣衫来,司见颐就守在床边,轻手去抚苏晚蹙紧的眉头,一碰着就见他眼睫颤了颤,司见颐慌忙住了手,生怕他又得痛醒过来,只理着那散在枕边的发丝轻声道:“病得这样,怎都不同我说……”
那边人自是听不见。唤了大夫来看,施过针也不见起色,司见颐便在那床边守着过了一夜,苏晚仍旧睡得沉沉的,也不见得有转醒过来的样子。清早那外头便来了人,司见颐昨夜着了几个随仆在院外看着,似乎正闹得吵切,也不晓得来的什么人,起身就到外头看去,出到院廊外正见棠裳从拐门那边小跑了过来,赶忙唤住道:“外头来了人?”
棠裳摇头道:“方才在里屋备着早膳,我也不晓得。”
司见颐便让她到里头看着苏晚,自个儿便要出正堂去,刚走开几步,远远就见有人亟亟往这边走了来,竟就是纪云。司见颐眉头一皱,上前去边拦着人道:“纪先生且留步。”
纪云瞥他一眼,抬手便去撩他横在跟前的扇子,“苏晚呢?让我见他人。”
司见颐收了扇子回来,悠然展在手里摇着,面绘一片葱郁挺拔的墨竹,枝荣叶密,云烟满幅,不慌不忙地道:“不知纪先生这般仓皇,所为何事?”
纪云却仍旧是那话,“让我见苏晚。”
司见颐看他一眼,脸色稍沉了些,缓缓道:“你见他做什么?”
“他曾答应与我一道回恩枕,昨日约在城外相见,我是没寻得着人,今日便过来一见,若非他亲口与我道过缘由,我是不走的。”
司见颐听着晓得苏晚心里早就有随纪云走的意思,心下滋味道酸涩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攥着那扇子摇得狠,“他正病着,谁人也不见,你走罢。”
纪云心中一抖,急道:“他病犯了?”
“是。”
纪云却上前一步来道:“他身上得的病,若犯起是可大可小的事,你最好让我瞧过他,要耽搁了,便迟了!”
司见颐只置若罔闻,冷声应道:“他的病我自会找大夫看,道是你一个教书先生能治的病,内城里就没个御医能治得了么?”
“他是要回丹州的,你又何苦囚着他!”
“他道是不要回去了。”
纪云气恼不过,一拂袖道:“你是如何不让我见人?”
“是。”司见颐应了声,抬手一挥道:“纪先生请回吧。”
纪云立在那儿半晌,如何是说他不过,只得咽下一腔愧恨转身出了正堂,拐过廊前正与过来的棠裳碰了个正着,棠裳亟亟作了个礼,纪云看她一眼,要说什么似的,却又堪堪住了嘴,径自走了过去。棠裳不好追上去,心下又念想着别的要紧事,急忙绕过就去正堂寻着司见颐道:“公子他醒过来了。”
司见颐听着这么说,纪云那边的事便霎时忘得干净,让棠裳随他一起回房中去,正见苏晚靠在床沿坐着,想是要下床来,长发挽肩,脸如白纸的,听得外头有动响,正勉力抬眼来看。那一眼看得司见颐心中一跳,痛个不住,忙过去把他拦腰抱起,稳稳妥妥放回床榻上,低声道:“你是下不得床来,醒了还痛么?”
苏晚却没有力气与他挣,只顺着他意躺倒下去,司见颐瞧得他不做声,便执着他一手轻声道:“你该是饿得很,我着人做些吃的来,你想吃什么?桂花糖藕粥可好?”
苏晚侧着头却不应他话。司见颐也不再问,只当他应了好,转身交代棠裳下去,等人走了,才又回到床榻边上坐下,见苏晚有些儿半寐半醒地看着他,眸中神采黯淡,便道:“你是想瞒着我,与纪云回丹州去,是不是?”
苏晚仍旧不做声,错看了眼去。司见颐晓得是默认了,心里有气却是不忍撒个明白,轻声说:“三月之期,待到杏花时节再回去,你我不都说好了?”
苏晚半晌才应他话:“和你说好的事多了,不都是当时讨个彼此欢喜的话,说过了就算的,怎的这时却要较真起来……”
司见颐见他神色恬淡,说得也是茫然,不晓他心里想的是真是假,心下却是无奈,叹了口气道:“你这是成心要气恼我的。”
“谁要气恼你的?”
“可不是?”司见颐朝他凑低身去。
苏晚却别开头道:“我只是要回丹州。”
司见颐缄默在那儿,思量着别个事似的,片刻才说:“那好,你问你一事,你若肯与我说,我便许你回去如何?”
苏晚皱着眉无奈道:“你说罢。”
司见颐那扇子一展,眉眼带了几分似是而非的笑意,“你道你第一次见我时,是厌我得很的,我问你是何时喜欢上我,你却是让我猜。我猜不着,你现下该是告诉我。”
苏晚料不着他竟问起这话,神色一凝,片刻又复清冷,垂着眼道:“猜不着,那便是骗你的。”
司见颐笃定说:“我不信。”
“你不信,倒也罢了。”
司见颐把他手着力执在掌中,轻声道:“苏晚,你不说,又要骗我到何时?”
苏晚却是笑了,嘲道:“恁的你又凭何说我是骗你?”
“你心里当真只得纪云,于我是……半点念想没有?”
苏晚眉梢也不见动得一下,看不出浓淡荣枯,轻声道:“没有。”
说罢就要从他那挣出手来,司见颐却是执拗地攥着他不放,亟道:“他待你薄情……不是吗?”
苏晚却道:“那又如何?”
再多念想留不住的人,你又念他做什么?
司见颐想着这话,却没说得出来,自己心里一个颜月华,也是心心念念了多少年,再多念想留不住,那自己又为何忘不过去?要问得出缘由来,也不至于如此。
二人两相凝视,各有心思似地缄默着。好片刻了,司见颐才松开那攥着苏晚的手来,说:“待你身体好过,你我再说回丹州的事。”
苏晚不应好是不好,只直直看着他,司见颐手里扇子一展,复似往时那般雅致风流,带笑含情地回看过来,又凑过去俯身在苏晚额上落了一吻,温声道:“我着实是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