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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周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34

二人眉额相抵,咫尺相顾,苏晚直看到他眼里笑意褪尽,忽觉唇上一凉,点水似的吻,一碰一离,须臾间的事,竟似韶光倾尽,比往时蜜意缠绵都来得冗长。

“苏晚……”司见颐叹了声,又喃喃道:“我着实是喜欢你的。”

苏晚似是凝视着他,眼中却一片灰淡不知看的是何处,只伸手去抚司见颐眉角,说:“谢殿下。”

自此二人,再无别话。

待到当日夜半司见颐不在,棠裳才到房前来叩着苏晚的门,外头月朗星稀,苏晚那时正醒着,听她在外头轻声唤着,却是没听得清楚唤的什么,也不晓得应是不应好,门便吱呀声开了。屋里烛火没燃起来,只得一片清辉冷光,迷蒙中见迈进来两人影,就立在门前。棠裳先走床边来,把花几边上的灯燃起来掭亮,凑低声跟苏晚道:“公子,你道是谁来了?”

苏晚看人不见,却闻得那边有谁沉沉地唤了他名字一声,那声音耳熟得很,听着苏晚是一抖擞,支着身体要起来,殷切地问道:“纪云?可是纪云来了?”

那边人正就是纪云。见苏晚这般他忙是靠过去床沿上坐,稳着他肩膀道:“你使不着仓皇,是我来的。”

苏晚得他,问道:“怎的你不曾走?”

纪云听得这话却是笑了,就着一片暖光细细地端量起人来说:“我不曾见着你又怎生走得安心。我今日来过却被太子殿下拦在了门外,幸好棠裳在后头寻我来,才来得见你一见。”

苏晚听罢神色一阵晦涩,只抬眼看着案上烛火微光,在眸中映得忽明忽暗的。纪云凝看他半晌,撒然伸手环过他颈弯来,苏晚被他举措吓了一惊,往他肩上抵了抵,纪云却不为所动,只凑近脸来朝他看,半晌才讷讷地问道,“苏晚,双眼……看不清明了?”

苏晚怔在那儿,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作一声:“是……”

纪云神色霎间凝重起来,攥着他手又问:“多久前起的事?”

苏晚含糊道:“不记得了……”

苏晚身上的病与苏棠的一样,苏棠病起时纪云一直左右陪护,也有好些年,这病犯下该是如何,他最是清楚了。一思及此,又见眼下苏晚这般境况,心中千百般愧恨翻涌而上,却道不出,只叹作一口气,冷声笑道:“你说他待你好,却是这般待你好?”

苏晚手忽地一攥紧,却是不做声。

他偏是得问个明白:“他是怎么待你了好了?苏晚,你……”

想着日前苏晚与自己说的话,纪云心里如果过不去,话未完,立在侧旁的棠裳却轻声催促道:“纪先生,时候差不多了。”

纪云这才住了话,低眼看着苏晚满目灰淡,容颜悴薄,只觉心头一空,俯身与他道:“今日我是接你来的,苏晚。我一切备妥,就等你道一句,好是不好?”

苏晚错愕道:“……回丹州?”

纪云笑道:“那自然是。”

苏晚思量半晌才轻声道:“能回去又怎么不好……”

“那好。”

纪云见得他点头,心里自是欣喜,忙着棠裳去给收拾些细软,与苏晚换过了些衣物便把人抱将下床榻来,三人避开正厅从拐门出了去,清溪已经在院外守着,挑着一盏白纸灯笼,见三人自院里出来便匆忙迎了上来道:“车马都备好了,曹大人在那边侯着呢。”

出了门庭就见停着青毡厚蓬的马车,曹景迁掀了挡帘探身出来,纪云小心翼翼地把人扶将上去,等安置好了人,这才回身跟曹景迁道:“多得你了。”

曹景迁看他一眼,却摇头笑道:“当初你自长生院里带了人苏棠走,如今又换了个苏晚,你这人尽干这种事,我也不说得你。”

纪云笑了笑,却也无话反驳,只道:“现下这时候也是出不得城,待到天亮又有好些时辰了……”

“你且想不着,这给你取了甚么好东西来。”曹景迁自怀里摸索出来个白玉配饰来,按到纪云手中,那玉佩雕琢双鱼跃水,莲花初绽,精巧得很。

“这是……?”

“这玉佩后侧刻有太子名号,你便拿去当是信物用,你出城时便说是家里公子犯了急病,需到锦临寻医才得,只管说是太子府的人,有甚差池,谁个也担不起。”

纪云皱了眉,玉佩捏在手里掂了掂,又问:“你这是怎么得的?”

曹景迁看着棠裳道:“这你得谢过棠裳姑娘。”

棠裳在侧旁一垂眼道:“哪这般说得,纪先生肯来,棠裳才该谢过。”

二人说过一些别话,曹景迁抬眼看了下天色,往纪云肩上拍了拍,催道:“时候不早,也该是走了,我来送你二人出城去。”

说罢便轻身跃上驾座来,纪云也不多说,回身与棠裳清溪二人告辞,棠裳低头礼过,撩开挡帘与里头苏晚道别,苏晚靠过来,摸索着要碰她,棠裳便伸手去攥着他手道:“公子,路上多多保重。”

苏晚应了声,却再无别的话得说。

车马驾走,三人出得城来,已快是一个时辰的事,一路上行走颠簸,苏晚本就犯着病来,想来不好受,却只一声不吭地勉力靠坐在边上,纪云看他不过,径自去将人抱进怀里来,苏晚不挣,靠在他怀里却是有些儿发僵,纪云觉察得出来,又低头与他道:“如今你这样,这路赶不得,你我慢些回去不妨的。”

苏晚低声应说:“好……”

纪云这边撩起一角挡帘去看,外头灯火俱熄,云清月淡,苏晚看着那影影绰绰的一片,光景交错,就似那时在乘天,夜色浓稠,月笼轻纱,仿似恁时那人就立在门廊之外,银冠墨发,锦衣撩袖,拨开一面桃花扇,竟看得出了神。

二人静了半晌,纪云忽而轻声问:“你我这番回去,如何是好?”

苏晚没听得清明他话里意思,猜想是说的疫病镇的事,心道如今境况全然不知,想来也无补于事,便道:“先见着先生再说罢……”

“我道是,你我如何是好?”纪云凑低来在他耳边说,一字一句都说得分明,直觉那怀里人一怔然,纪云只生怕他要挣脱来,亟忙收紧了怀抱,未听苏晚应出话,便又说:“苏晚,你我再似往时那般相待……可好?”

他说,我们再似从前那般彼此相待可好?

往时朝夕所盼,盼不来他这么一句话。如今听着,竟是如何真切不起来。

“你若再早些来便好……”

纪云听着心里一跳,说:“如今却不迟,我仍是带得你走的。”

苏晚靠在他怀里半晌,轻声道:“却是迟了……”

☆、腊月繁锦谢华容

司见颐来时身后随着秦寂,正见棠裳跪在院前,裙裾被晨露沾湿大片,也不晓得跪着多久了,瞅着人来便倏地伏了身下去,以头点地,抑着声道:“棠裳愿领责罚。”

司见颐摇扇的手霎然停住了,神色忽敛。秦寂是不明事态,见她这般只忙着上前去要搀人起来,怜惜道:“何事至此,棠裳姑娘起来再说。”

棠裳却不肯,执拗跪在那。

司见颐定定看着人伏跪在跟前,不知何处来的料想,半晌才轻声问出一句:“你家公子……如何了?”

棠裳应声道:“走了。”

猛地就听见他那扇子一收,声若翙鸟,快要拢断了扇骨似的,司见颐步履仓惶就往内宅走去。越近那院庭,他心下愈发焦躁,等穿过垂花门,见那内宅门户紧闭,不远处便看见那株垂枝杏,就在白墙黛瓦的院庭一角,桠叶犹在但已尽萧条。

“苏晚……”

司见颐喃喃了一声,到得门前,又提着声音去唤人名字,终究听不到应话,顿时心中凛冽,仿佛眼前那院庭一夜萧索。他只怕这门一推,剩得四壁阒然,辰光清冷,便真的再寻不着那人了。

他便换了扇子抵开那门扉半寸,刹间风过廊前。

见室里安然,澄静若水,清香拂脸,朝内院的花窗半敞,黑漆的榻几上书纸笔墨井然,正中端端整整横着一柄桐油纸伞,侧旁一笼香火青灰冷烟,早燃了个透。

司见颐霎时乱了思绪,只觉心中躁盛,两步过去抬手把书纸笔墨纷纷扬扬拂开一地,半晌停了下来,便是定定注视着案上端放的那柄杏花伞,削骨如雪,杏花嫣然,障了满眼的念想,如今竟无个着处。

司见颐跪□去翻找,想着再如何苏晚也该有留信笺下来,纵是话个别,纵是把事情都说个了断,于他而言也是成的,怎料这一案一地的墨纸,皆是些寥寥草草的方书拟稿,终究寻不着他要的,无意瞅着了一张描摹的草样,往时苏晚修百草纲,除去正稿便是草样描摹亦起过不少,那纸上描的是一株相思子,侧旁行云流水似的一行字,按道:古今诗话云,昔有人殁于边,其妻思之,哭于树下而卒,因以名之,乃连理梓木也。叶如槐,子如红豆,似相思而非相思,有毒。

司见颐不知摸着个是甚滋味,把纸一攥,颓然坐倒榻上,只低眼一瞬不瞬地看那把杏花伞,想着当初将这伞送往厢庭去,只图个消遣,问他喜欢不喜欢,乘兴而来,还以为这一伞杏花真能换走他一门心思。那时想是逢场作戏,温情缱绻也好,相伴相好也罢,皆能点到即止。

怎料如今几番捻转,待到得他司见颐真有这一门心思时,竟也就只换得回这一伞杏花,苏晚待他情意念想还剩几分,也就不得而知了。

这边儿秦寂带着棠裳进来时见司见颐颓然坐在那榻上,若有所思地瞅着院外。他见着室内再无他人,又看司见颐一眼,道:“那苏公子果然是走了?”

司见颐却不答话,只低头摸那榻边。往时总见苏晚爱坐在榻上修书写字,门户开敞正能见得着外院,司见颐问起何故,苏晚便说这能瞧着那一角杏枝,以为他不过是念着长生院,没再往仔细问去,竟就信了。

每每来时,过了那院门就远远见苏晚坐这儿,茶案上都笔墨纸砚置全,见他来了便起身来迎,眉眼一低便道,你来了啊。他扇子一展说,是啊,许久不来,好生想你了。

而今想来,那一角杏枝又有甚好看?苏晚在那是候他来了。

秦寂见他不理,又问上一句:“那公子确是走了?”

司见颐扇子收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几边,冷声笑着说:“颜月华走了,他便也是走了。走了好,都走了就好……”

秦寂轻步走着过来,绕过一地狼藉,“颜月华走了,你寻他不着,那公子能走到哪去?你去丹州定然就见得着人。”

也是,到丹州定然就寻得着人,却是寻着了该如何的好?纵是不有分说把人从长生院接回来,那往后呢?以他性子,立了心要走,便是当真舍得下了。

司见颐看着直挺挺立在门边上的棠裳,低声问道:“你家公子走时,可有带走甚物?”

棠裳一愣,只是摇头,“没带甚的,都撂在这里。”

司见颐霍然站起身来往里房走去,发狠似的把柜案笼箧翻了个遍,棠裳没敢去拦,秦寂也不为所动,只傍着那一屏风山水站着,闹过好一阵才见他静得下来,双手支案站着,苦声道:“他是真舍得下……”

“当初我便说,你心里有人,何苦招惹人家?”秦寂这才淡淡开口,“人都走了,你如此下去,于事无补。”

司见颐却不应理这话,转身瞅着棠裳,“不说他没带走甚物吗?你家公子往日给做的香囊置于何处?”

那东西他以往没往心上放,苏晚给来也就拿着,前些日子他心里念着去寻,那零丁小物竟已就不知让自己撂在何处了,如今人走了,他才晓得那东西他这般舍不得。

棠裳料想不到他问起这,神色晦暗,低了低头道:“早些日,公子连带香药一起都烧了。”

司见颐浑身一抖,“烧了?”

“是……那香药本不好寻,换做旧时公子还说是可惜的。”

司见颐眸色黯淡,径自笑开来:“所有情意念想付之一炬,他都舍得,区区香药他怎么可惜。”

如此他便是不觉得可惜了。

自己曾给过苏晚的,他一样都没带得走,苏晚给过自己的,也一样都没打算留。人说睹物思人,睹物思人,苏晚不要再有半分念想,也不给他司见颐留半分念想。如今人走了,不晓得何时当再见得着,等年月几载一过,那般情浓意重洗淡了,就连他司见颐长的是何模样也记不得,他便是想这样了了。

司见颐叹了声气,朗声笑了开来,伸手挲娑着那檀骨扇柄上的雕花,轻声喃喃:“当真冷情……”

那话出口,站在侧旁的棠裳却忽地道出话来,那声音抑得发起颤:“你这人怎恁的说话……我家公子何曾待你冷情!”

司见颐听着眉眼一动,神色却是凝着,只攥着那把纸扇开合,不知垂头看着何处。棠裳乜唇看他,一双杏花瞪圆,泪光涟涟,见他不应话来,更是气得双颊霞红,削肩轻抖,也顾不着别的,指着司见颐便骂道:“你道我家公子冷情,那你是如何?他身上的病你晓得多少?他的病不得久见日光,酒茶腥荤,半点沾不得,不然犯起来是得痛上好些日你却晓不得,他不肯从你,就只道是他扫你雅兴了,迁你就你,你就欢喜了!你是凭何值得我家公子待你如此!你既是给不来我家公子要的,又为何从长生院带他来这。欢喜了来看看,不欢喜便不来,你念他了倒有个寻处,他念你却无处寻去……如今人走了,你却道他是冷情!到底是谁冷情!”

说罢两步上前一手夺过他扇子作势要撕,不知怎的又顿了顿,秦寂知道她是真恼气司见颐这人,心里也替她着紧,忙过去才要慰藉阻扰,却被棠裳拿手格开,合手将那纸扇甩往地上,泪掉个不停,忿怨地看过司见颐一眼,挡开秦寂转身就往院外走了去。

秦寂伫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看司见颐神色落寞站在那案前,嘴上喃喃道棠裳那话:“他念我却无处寻去……”

秦寂弯身去捡那扇子,递还回去道:“人也罢了,物也罢了,你都使不着找了。事已至此,你也就算了吧……”

“得了,我晓得了。”司见颐蹙得眉宇冷冷道,接过扇子来,也不抬头看他。拂拂袖回身往门外走。秦寂也不多说,只想如今说啥他也是听不上的,只看着他背影去了。

思念之苦,煎心熬骨,更堪比百病缠身,一旦病根落下,无药可缓,无法可治。如今那人把给过他的全盘心思尽数收了回去,他才真叫晓得了。只是春黄已褪,兰芳早尽,如今他要想再待那人好,那人却也不要了。

锦泰七年末,三皇子见颖私通疆吏,因牵涉京畿都督被杀一案诏贬庶民,枷以流罪遣至从都,其往途中遇贼寇劫盗而今生死未明。

次年暮春,时至二月冬寒未销,北方来报恩枕延北有边壤县疠气肆行,瘟疫大作,其得病者朝发昔殒,有一家孑遗,有覆族全亡,朝廷遣军驻郡,封城堵路,又派医士前往各加赈济,在郡内广设济民院布医施药,却收效甚微。

司见颐多番使人打探苏晚的消息一无所获,只得知丹州长生院内学徒已尽遣散,殷峦杳无音信可寻,再无别话。

恩枕郡遭此一大疫灾,抵至锦泰十一年秋方止,恁时韶光过眼,已尽三年。

司见颐再往丹州去时正值七月,他水路过来,只带了一位随仆伴着,二人行水路顺着漓江而去,往日过了紫霞山,再行上半日的船程便到得丹州,如今那水路却已过不得了,便只好在乘天上了岸换行陆路。司见颐着随行的人聘马车去,便自个儿在个小茶肆着脚歇息,要了一壶清茶临街而坐,张着一柄檀香竹扇施施然地摇。

这一坐半个时辰过去,那边对桌上一个耄耋老翁一瞬不瞬盯着他看,只见他颧骨高隆,墨衣白发,乌骨簪头,一手端茶碗吹着浮叶,一手擎着个黄帜,坐如磬钟,四平八稳的。

司见颐啜过一口茶,也看他去,见那老翁不避讳,自觉有点儿意思,便问他道:“先生看我作甚?”

那老翁咳了一声放下茶碗,呵呵笑道:“公子生得好模样,我一看相的,便耐不着多瞧几眼。”

司见颐问:“看相的,你灵准是不灵准?”

那边人动着指头,摇头晃脑道:“不晓得灵准不灵准,却瞧着公子这趟是寻人来的。”

司见颐愣着停了扇子,自发笑道:“倒也灵准……”

说罢自袖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来置在桌角,又说:“那你给我看一看如何?”

老翁捋了捋腮胡子,自个儿往茶碗里添着茶,问:“公子想看的什么?”

司见颐思量半晌,扇子一合,轻声道:“看姻缘。”

老翁端详他半晌,啧啧两声,捧着茶碗喝了个尽,玩儿似地道:“公子这生遇得一人,有三十年缘分未尽,今生了得成,便有三世相守之约,今世若了不成,到来生换得一眼回首相顾,便是缘尽。”

司见颐脸色一凝,霎间满目道不尽的惆怅。那老翁朗声笑了开来,放下茶钱便拍拍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子,绕过司见颐那桌,也不拿那锭银子便出了茶馆,等这边人回过神来去寻,却经已没了去处。

不多会那随仆便回来,说聘的马车明日清早会在两街外候着,看天色已快是入夜了,便只好在乘天留过一夜,明日再往丹州去。司见颐应了好,恁时临街一片声乐骤近,两列车马官人护着红檀金漆的轿架而来,仗势不小,原以为是哪路达官贵人,问过旁桌的一个茶客,方知道是送清音观要祭祀青元天君的酒水来的,郡里人都说这疫症忽止乃是青元天君下凡相助,郡里人得还这恩德,因而祭祀用的酒水乃是从京城远道送来的碧玉蓬莱春。

那茶客像个说书先生似的,自这酒水说到那青元天君落凡救世,紫霞山巅雪化融水汇漓江,彷如亲眼所见。司见颐这边听罢了也就附和两句,一笑置之,半晌展了扇子出神地看那街外盛景,直待看到茶水凉透方走。

次日清晨二人便换行陆路去往丹州了,如今四年下来,丹州这地方早就不是往时记得那个模样。

司见颐惦想自己从京城初到丹州,那时正值初冬,刚下过一场细雪,青道白墙,乌瓦覆银,虽萧条凉薄,却是个清静小镇,住进长生院丹庭疗病休养一去数月,每日不是赏雪品茶,便是提笔给京城里心心念念的人写信,直至那日在亭央院前一伞杏花入目。

他着了随仆在那道头拦了个人,问往长生院该如何走。那问着的青衫少年带着货囊,神色古怪,回头看看路,又盯着司见颐打量,问道:“公子看是别处来的,寻那去作甚?”

司见颐道:“我寻人来。”

那青衫惋惜道:“若是寻医,可就白来了。”

“怎的说?”

他晓得长生院里头人早是遣散尽,却明知故问。

那人苦声笑道:“往日那殷大夫不在那儿了,若是有甚难症远道而来要寻医问药,公子就得空手折返了,院里学徒也在早些年就遣散尽了。”又替他叹息一声,才给说明白了路向。

司见颐滞了片刻,又问:“那宅院便废置了在那?”

那人摇摇头,应答道:“倒也有人住,半月前那来了位姓苏的先生,就住那里头,也略懂些医术,镇上哪家人有些小病小痛,亦会寻了他去。”

司见颐听着便心里一跳,晓得是寻得着人了,顿即是喜上了眉梢,哪里再等得,忙收了扇子揖谢,带着那随仆往指的路向去了,到得街尾便见一庞门大宅。

恩枕郡遭过大疫,丹州亦同在水深火热中,殷峦在其时遣散长生院学徒,道是愿留者留,愿走者走,那三年病疫横行,长生院辅以朝廷惠民院在疫镇布医施药,于院内设留舍安置病患,历历三载,如今人烟去尽,只剩残墙断垣,飞檐缺瓦,青阶朱门落魄,司见颐心里迫切,推了那虚闭的大门便进去,过了垂花门,一路寻着道往亭央院去,就千万般愿望要找的人依旧在厢庭,他知道苏晚再无处可去,若然长生院里寻不着人,他是着实不晓得自己还能到何处寻去。

直至见得往昔开阑红杏只剩半片枯木颓枝,司见颐才在厢庭院前伫停了步,忽觉心里一空,竟就痛得难受,正要往屋里去时,院廊边上却出来个人,见二人是生面孔便朗声质问道:“你们何人,怎的到这来了?”

这边人才回过心神,循声看去是个穿着粗衣麻布的老奴,掌着扫帚靠廊柱边上,那随仆刚要上去应话,便叫司见颐拦了下来,径自开声道:“老人家,我们是寻苏先生来的,他人可在这儿?”

那老人看他一眼,甩甩袖子道:“苏先生现下不在。”

司见颐心下一沉,又问:“他到哪去了?”

老人家却不应他话,反问道:“你是何人,寻苏先生作甚?”

司见颐收了扇子朝他揖道:“我是苏先生旧识,他三年疫音信杳无,特从京城寻回长生院来的。”

那老人听着神色和缓几分,看看天色道:“苏先生到景山去了。”

司见颐喃喃:“景山……?”

“是啊,往那去了。”

“何时才等得他回来?”

“那指不定,有时清晨去傍晚就回来,有时待个三、两天也不见回的。”老人家拿扫帚抵着地,抬手往院外指了去说:“公子大可到那寻他,不远,往山上去能见着个茅亭,他笃定在那。”

司见颐若有所思地立在那儿,半晌又问:“他去那作甚?”

老奴笑笑:“每回都带着酒去,是去见往时那殷先生。”

罢了沉沉出了两声,不晓得是笑还是叹气。

司见颐又问:“可否在这等他?”

“你要等倒可以,我却晓不得他何时得回。”

“这无妨,我来丹州便是为寻他而来,我守这等着,若等不着,我便不走了。”司见颐把话说得确凿,没等那老人家应许他便径自揖过,“叨扰了。”

那边人见是逐他不走的,便呵呵笑道:“好,那你就守着罢。”

司见颐如此一守,果真守过了三日,到得傍晚,才见一青衫墨发的男子提着酒坛子,打着一方雪伞归来,司见颐紧忙迎了出院来,还没唤得名字便先认着那人模样,却是个生面孔。

“公子是何人,怎到这破落院子来了?”

那人一身上好青绸衫,腰垂银线翠玉佩,眉眼卓然,风神疏朗,见着司见颐也是一怔,眯着眼端量。

司见颐楞了神,片刻寻不着个说辞,正时那老奴便自屋里匆忙出来,见那青衫男子更招呼着说:“先生好回来了,这位公子自京城寻你来,在这候了好几天。”

司见颐惶惑看了那人一眼,嗫嚅道:“如此……这位便是苏先生?”

老奴回道:“自是我家先生。”

司见颐哑然伫在那儿,那青衫男子收了伞又将那酒坛搁在廊下,与司见颐揖道:“在下姓苏,单名合,字青元,不知公子寻我来所为何事?”

“我往日在长生院住过些时日,如今回来,是寻人来……”司见颐这般说着,心下都泛了凉,耳畔一片翁然,哪里听得进他话,只惦想着如今苏晚若不在长生院却是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苏合眼里带笑问他:“我当初到长生院,亦是寻人来,敢问公子寻的何人?”

“亦是姓苏,唤做苏晚。”司见颐说罢,静了片刻,又问:“苏先生寻的何人?寻着不曾?”

苏合眸色淡了几分,回道:“我是寻着了,看来公子的人却没寻着。让你在这白守了三天,苏合得给你赔个不是。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司见颐稍颔首道:“敝姓司徒。”

“好。”苏合冁然笑着,拂了拂袖裾,单手提起那廊下酒坛拍了拍封纸,“这酒是得之不易的百年佳酿,我好不容易弄到,便请司徒公子与之共酌,如何?”

这般问了,却也不待司见颐应承是否,便着那老奴在临院廊前置案几和备下酒菜去。

司见颐推却不下,只好奉陪。不多时便在院廊对案而坐,酒过几巡,司见颐也有些微醺醉意,时节正是入秋,这院落闲置了多时又没稍事修葺本就没甚景致,如今更是落魄萧条了几分,司见颐看着那满园杏树颓萎惋惜道:“这片儿杏树,往时花开得好看,如今这样……可惜了。”

苏合将他杯盏添满,道:“这杏树得了疮病,早些该是能治好的,却放着太久,如今要治也是难了。”

司见颐蹙了蹙眉,“要不得了?”

“要不得了。”苏合笑了笑,仰首将酒饮尽,也循着他眼目看去,“待这年过去,我便都伐掉栽上新的,到得大明年二月春寒料峭时,也就见得着那霜枝红杏的景致了。”

司见颐静在那儿,手中扇子将阖未阖,半晌顺手搁在桌边,便去取酒敬苏合,“不知苏先生与这长生院有何渊源?”

苏合放下杯盏,手指轻轻点叩着案面,“无甚渊源,我说了与你一样,我到此乃是寻人来的。”

“敢问先生寻的何人,姓甚名谁?”

苏合抬眼看着他,半晌才慢声道:“姓殷,唤作子延。”

司见颐一听那人正是长生院往日的殷先生,酒意几是全醒。他旧时曾听苏晚说过,长生院的先生年少时曾识得一挚交,那人便是苏晚与苏棠生父,在苏晚幼时因别事离去,留下了两小儿托付给长生院的殷先生,司见颐纵是不晓得苏晚生父姓名,但现下见着眼前这人唤作苏合,又是寻的殷先生来的,也晓得该是没错儿了。

据闻这人生性风流浪荡,爱美酒,贪逍遥,如今怎的却回到这破落小县里顿了脚?司见颐正是想着,苏合却又反来问他道:“方才公子说来寻个唤苏晚的人?”

司见颐缓道:“是,不知先生可曾见过?”

说罢便盯着苏合脸上来,似要看出些端倪。没想苏合却不藏掖,云淡风轻地对他一看,笑开声道:“那你可寻错了地方,他不在丹州,更不在长生院。”

司见颐听着这话里意思是晓得苏晚下落,亟声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苏合道:“你得先与我说,你寻他作甚?”

司见颐不加思量,“我只想来见他一见。”

苏合却笑了,“他却未必要见你。”

司见颐听了心下却是着急,“还望苏先生告知如今苏晚身在何处,我好见一见,他若是不要见我,我定不扰他。”

苏合眯眼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你非寻着他不可?”

司见颐一收扇子,揖道:“是。”

苏合朗然大笑,张手按着那白玉般的酒壶,一身锦衣墨发玉冠头,直挺坐在案前,目卓星辉,烁然有神,“那好,我这辈子爱酒如痴,倚栏凭风,千杯不醉,如此一辈子也就醉过一场,若你肯与我共酌一宿至醉方休,我便告与你知,你寻的人如今身在何处,可好?”

司见颐轻声道:“苏先生说话可算数?”

苏合颔首道:“自然算数。”

司见颐应诺:“那好。”

苏合便唤那老奴来,道:“你到麓庭去,将下室的酒取些来。”

那老奴低着身子应声便走了去,不多时便取了酒和海碗回来置在案前,苏合提坛斟开,先饮为敬了,司见颐也不敢怠慢,昂首饮尽,那酒色泽澄澈,入口却甘软不薄。

司见颐称道:“确是好酒。”

苏合笑道:“有好酒,也要有人对饮,共醉一场才是好。”

司见颐惑然看着他,问道:“苏先生为何想醉一场?”

苏合腾地神色稍敛,捏着杯盏的手将举未举,就顿在那儿,摩挲着一侧刻花。

为何想醉一场?

这话仿佛恍惚了廿年辰光,他忽然就想着乘天福临楼那一碗清水酒,二人对雪邀月的两载春秋,想着他说煮酒相傍,此生不枉,想着那时长亭卸马,浊酒一觞,如今物非人亡,却又有人问起他为何想醉一场,当初那人也这么问过,那是为何?

“为的一枕相思,不醒黄粱。”

说罢便杯酒饮尽,一连下肚三杯,不知想着何事,苏合竟倚着廊柱恣意大笑起来。

半晌笑停下,又扬手指着那院外远处一边云覆雾盖的山岭,眸色半清半浊地盯着司见颐,“倘若我告诉你,你来得迟了,你在要寻的人在那景山一处坟茔三尺地里,你怎么算?”

司见颐浑身一抖,如遭了霹雳,惶遽地凝看着苏合半晌道不出个话来,只倏忽从案前站起身,没料在案角一扣,攥着的扇子脱手掉在地上,他也不捡,退了半步开去,亟忙就转身要走,刚迈出院廊,便又听得苏合在身后沉声唤住他。

“你要寻的人,他在乘天。”

司见颐直楞地伫在那儿,回身看着眉眼带笑的苏合,半信半疑,连气息都屏住了。

“……苏先生说的当真?”

苏合颔首,“往时我带着苏晚和苏棠,曾于乘天的承芳里有处旧居,他如今便在那儿。”

承芳里位得镇里东南,合着四十有六户人家,司见颐几番辗转回得乘天,寻得到这来便立马着那唤作白亭的随仆去从旁的小街打听那旧居,在个卖茶汤的摊子候了约么半个时辰,方见人回来,便着急问:“如何,可知道人住何处?”

白亭喘过气来,颔首回道:“听说二横巷的一个小居里确是住了位盲眼的公子,不知可是殿下要寻的?”

司见颐心中惶然,轻声道:“盲眼的……?”

白亭道:“那小街浮香堂的掌柜子一家便住那横巷,我跟他打听得清楚,说那公子两年前才住进那小居里的。”

司见颐又问:“晓得叫作什么不?”

白亭摇头:“不晓得,都说那公子平日不怎见得着出门,只有个伺候起居的丫鬟,偶尔会有人来探看,却也来得不频。”

司见颐不则声,坐那静了好片刻才动身起来,说要前去看看。便随着白亭一同寻到了二横巷的一个僻静小居,那边粗墙糙瓦,门户朴陋,却修葺得整齐,见得院庭里一大片杜鹃树树过了墙檐,枝叶疏疏落落的。

司见颐却没去叩门见人,只四下看过又去探问了邻舍,便让白亭寻些法子将邻旁的一个小合院赁了下来,备些生活细软就这么安顿落脚了。

这赁下的合院不大,听邻舍说往时是给个富户人家买下,里里外外仔细装置过给自家小千金养病使的,住过好些年,后来那家小姐嫁了远去便撂空至今。虽非富丽堂皇之居,却也是装显得雅致,窗明几净,清庭闲径,里屋胡梯上去有个四面绮窗的玲珑楼阁,正能看见那邻旁小居的半边院庭和那一墙杜鹃树,司见颐便让白亭在那楼阁临窗置了案椅。住下来两天闲着无事他便在那临窗凭风而坐,又恰是个大好天,八月初时的秋高气爽,长空万里,烧上一壶清茶,也就能在那楼阁上待上半天。

白亭给换茶水和炭火上来,见司见颐仍旧倚在那窗边,展着一扇青山绿水徐徐摇,便给他下了半边遮阳的竹帘,纳闷儿道:“殿下要见的是何人,去叩那门就好,这般看,将那杜鹃树看开了花儿,也不指定能见着啊。”

司见颐低声笑了开来,低头一叠一叠地收起着那扇子,“却是那人不要见我,若贸然而去,只怕他又要躲,人一走,我就指不定能再寻得着了。”

白亭不明过中事,也不敢多加探听,给去了剩茶,添过炭火。

“不说那公子是个盲眼的?殿下若是想要见他,又不想叫他知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司见颐顿了手,凝眼看着他问:“是甚法子?”

白亭道:“还请殿下先备起些小礼来,按我说的做便成。”

司见颐看他是个伶俐会事的,心想若是能打得个照面也好,并不妨一试,便倏忽站起身来,在那案前来回踱了几步思量,半晌招呼白亭过来,让他到小街上浮香堂选了置办了些香材,用礼纸锦盒仔细装置好,便携着一同去叩那居舍的门。

不多时出来的是个长得清秀水灵姑娘,青花簪头,一身朴素衣裙立在门前,看着二人脸生便问:“二位寻这来可有甚事?”

白亭瞧姑娘家好看,显得有些窘涩,忙大大行了个礼道:“我家少爷是刚迁进隔壁的,来给邻舍作声招呼。”

那姑娘淡然一笑,朝司见颐露了几分和颜悦色:“倒听说过,是临边的小合院?”

这边司见颐负手而立,只颔首作应,却不则声,又着眼看着白亭,瞧他如何行他那法子。白亭眼神一回,亟忙替他答过是,又跟那姑娘揖道:“我家少爷姓方,乃恩枕鄞阳县人,因为幼时喉结得了病,没及得时来治,现在已是说不得话的了,姑娘莫见怪。”

司见颐一听便在心里发笑,这话也亏他鬼灵精怪想得出来,如此也算是个法子。

那姑娘端量二人,锦袖笼扇,衣冠楚楚,看就是大富人家出来的妆晃子弟,不似图不轨的,便笑道:“怎会,侍婢唤作昙衫。二位特意过来,倒也有心了。”

白亭见是好说话,上前奉上小礼,又客气道:“我家少爷久病不愈寻医至乘天,如今赁下这小院在此将养,想见见邻家主人,日后好多得照顾,不知可是方便?”说着又将那掌大的红绣锦盒往前送去几分,续道:“微薄小礼,还望主人家笑纳。”

昙衫梭了眼跟前的白亭,却袖手伫着不接那盒子,“这礼昙衫不好收,我家公子身体抱恙,见不得客人,二位莫怪。”

身体抱恙……那边司见颐听着心里一阵着紧,这么说莫不是那旧病犯了?他记得往时苏晚犯病,作痛起来似要销形蚀骨似的,又是药石都不可施用,一天半日方才熬煞得过去,那人身体本就不好,这般病痛折磨能经得住几次?如此一想,更是不禁焦躁起来,恨不得就这么闯得进去。

但那边昙衫将话说确凿了,白亭亦是没了法子,只好道:“既然如此,我家少爷便不叨扰。礼还请姑娘收下,这是鄞阳石沉香,珍贵数不上,对病者凝神安眠却是好的,且作我家主人一点心意。”

“有劳二位费心,那昙衫便代我家主人谢过方公子。”

话说至此还拒礼不收也是说不过去,昙衫将那锦盒接下,又朝司见颐婷袅地施了一礼,也不再说别话,径自进门去了。

司见颐掌着扇子亟亟地摇,一路回到合院阁楼才慢声与那斟茶来的白亭叹气道:“人都见不着,你这叫我作哑的法子又哪里使得?”

白亭没想会失着,忙给他递上茶劝慰,“殿下莫急,往后定能见着的。”

司见颐更不做声,接过茶盅啜了口,回眼又看去邻舍一角墙檐,正时却远远见昙衫身影自中堂出来,过了院庭至门外迎了一人进屋。司见颐眸色一凝,急掣身起,近乎翻了案几,忙趋近那窗前撩起一角竹帘去看,那扇子在手中拢得紧,快要攥断那扇骨似的。

他认得那来人,不是别个,正是纪云。

纪云到居舍来时正是晌午,带上的些儿糕点拿个细花食盒盛着,进门就递去让昙衫去拿碗碟起出来,便径自门路熟稔地绕往香房去了。那边朱门半掩,看得里头半边山林屏风,彩陶香炉,烟缕袅嫋,十步开外便余香盈鼻。

纪云过去推门便进,隔着屏风幽霭唤道:“苏晚。”

里头传来两声动响,苏晚朝这门边道:“纪云?你来了……”

长生院的隐峦两年前病故,苏晚道是得以为父服丧,斩缞三年,他一身素缟,乌簪挽发立在案前,纪云绕过屏风进来见他,便应道:“是啊,看你来了。”

刚说罢,就见苏晚掌了一竹杖轻手慢脚寻着了扶持,才沿着案边走来,纪云将手里提盒往几上搁下,忙上前去挽他手道:“当心些儿。”

苏晚搭就着他半臂走到坐榻,垂着眼睑苦笑道:“不用搀,我晓得走的。”

纪云凝看着他侧脸,半晌不则声,搀着他坐下说:“上回听昙衫说你在和一种合香,我怕你香材短了,就挑了些常用的,给你送来,若仍缺了别的,你着人跟我说。”

苏晚客气道:“若是短了我着昙衫买去便可,你使不着特意跑一趟送来……”

纪云却说:“没事,我亦想来见你一见。”

苏晚低头摸着那桌边一侧禽鸟镂花就要起身,说:“既是来了,我唤昙衫给上茶来。”

纪云晓得他别有用意,故意躲他话的,便凑身过来拦着人,“不用了,我进来时便唤了她去,待过一会该送来了。”

苏晚神色几分无措,沉声应了句好,也没别话与他说,只靠着茶几安坐不动。纪云着眼看他,是多少晓得他心底是何想法,自从昌应携他回来恩枕来,径自将一厢情愿的心思念想道了明白,苏晚待他便似不得往时。当初在长生院一场爱念是自己先弃先舍,如今苏棠不在,他纪云又回来恣意缠绕,说道要如往时那般与他想待,这定叫他觉得不堪。

静了片刻,又温声跟苏晚问:“如今你病可好多了?”

苏晚缓了神色,颔首答应:“好上许多,跟爹来这后,便没犯过了。”

“那便好,若是苏先生,你的病指不定是能治得好。”纪云傍着边上坐下,只一瞬不瞬瞧着苏晚,确是比往时精神过许多,只是双眸灰淡,无光无彩,又惋惜道:“却不晓得这眼能愈不能……”

“却也无妨,添香时试火气紧慢,看不见倒更着神些了。”

他话说得澹然,纪云心里凉得发涩,二话不说伸手去触他眼角眉梢,刚一碰着苏晚便是烫着似的退开几分来避他,边拿袖角捂住一边眉梢。纪云也不逐上去,只凝眼看着他举措惶然,心下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

苏晚缓过神来,晓得失礼,忙寻了托辞道:“我有些乏了,就歇会儿去。你待昙衫来用过茶再走罢,学堂里事忙,便不用费心过来看我……”

未待他把话说完,纪云便接过来将话意挑破:“你是不愿见我了罢?”

苏晚没料他这般,顿下心生无奈,“我晓得你担心我,只怕你多为我费心,耽搁别事了。”

纪云道:“我没甚事好耽搁,为你费心却是真,我是想待你好的。”

苏晚抿了抿唇,只攥手拢着袖口,不则声了。

纪云见他不应声,又说:“你好久不出过门,往后我过几日便看你来,同你到外头走走,可好?”

苏晚思量着托辞,正时昙衫就托了小案送茶上来,刚好叫这话给撂了两人便静在一旁。昙衫将小案置下掭火煮茶,又走来案边将个小方盒端苏晚跟前,好不得意地说:“公子你瞧,这是个隔壁小合院主人家送来的礼,昙衫替你给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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