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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周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34

苏晚就着她手接过来,合手端着,一边摩挲描画着那雕花盒面问:“怎来的礼?”

“说是新迁进的住客,给邻舍家招呼声,便带了小礼来。”昙衫笑了笑,替他打开铜扣,里头放的香材不足半掌宽长,上头覆着一面薄如蝉翼的纸,“看是香材来的,我想公子该欢喜,便擅自收下了。”

苏晚蹙了蹙眉头,又将那盒子凑到鼻畔来,半晌道:“鄞阳石沉香来的?”

“那是,听说就是鄞阳人,到乘天寻医养病的。”昙衫烫过茶过来放下。

苏晚阖上香盒问:“礼你既收下来,可曾谢过人家?”

昙衫摇头,“还听公子吩咐,我好还礼去哩。”

苏晚思量着不做声,等茶好过,才开声与昙衫说:“内房箧笼里有木樨香,是个折枝花盒盛着,你取去还吧。”

昙衫一听,却不情愿,委着声说:“那笼里的木樨好得很,要来还这礼怎得?”

旁边纪云却笑了,占了话来说:“你家公子有心思的,你取去还便是。”

昙衫又问:“是甚意思?”

纪云说:“合香里有一种取炼蜜与木樨、石沉香作和而成,唤做咏手香。和香时下香材有先次之分,沉香先落,木樨其后,便有了‘木樨谢沉香’的说法,你家公子正是想讨了这意思,唤你去还,你便依着还去罢。”

“却是纪先生最懂得公子心思了。”昙衫轻声赞羡,便起身到内房取香去了。

这话二人听着,各有思量,都不说话了,待过半晌苏晚才伸手去探杯壁道:“茶要凉了。”

纪云回神过来,应作一声,才慢腾腾端了茶盅来呷了口,又抬眼看着苏晚,顿时心绪浮离,万般怅然,一个制不住便问:“苏晚,若然那人寻你来,你是不是就肯与他一起了?”

苏晚没来得及应话,凝了脸色,纪云却又续了上来,道:“你说你只想寻着一人待你好,不管是何人都可以不是,我……”

话说至此却是顿住了,苏晚神色淡了下去,只一手捂着茶盅,话里半分笑意,半分澹然,说:“如今我心里有数,我是寻不到这么一个人,便再不要寻了。我使不着谁来待我好,如此过一辈子,也没甚不好。”

“苏晚……”

“没别的事你便早些回罢,勿要耽搁了学堂里的事。”

纪云心里顿时明白透了,片刻了才叹气似地笑出一声来,站起身道:“我晓得了,那我过几日再来。”

苏晚不应话,只等他动作。也不晓得纪云与自己这般两厢无话对持了多久,才听得着纪云走开两步的声响,衣裾悉悉,两步开外便顿足站住,停当半晌才出房去。

那扇门推开时响了下,又叩上,那声竟沉得要紧。一声入耳,苏晚心里反觉万籁俱静,仿是好多年前身在长生院清庭,自己每日就坐那书案前候着纪云来,总听得这么一声响,见他来时欣喜,去时怅然。往日曾这般爱过念过这人,怎以为放不下的,却也放得下了。

正时昙衫取了东西回来,见座上空了,也不多问,将那香盒搁在案上便过来收茶,瞧苏晚空了心思坐那儿,便寻了话来,说:“那木樨取来还了礼亦好,我瞧公子平素是不欢喜木樨香的,再好的放着也是浪费了。”

苏晚心下有什么乍地一沉,落水三尺,竟尘烟万丈。

司见颐足不出户又过得两日,只取了几本卷籍来每日傍在那阁楼窗前百无聊赖翻着看,那边白亭给端午膳上来,置了一对白玉碗筷在跟前,又起出几碟装摆得好看的小菜和一小盅香口米粥,手上边忙活,嘴上边也不停,尽说闲话杂事来听,司见颐嫌他聒噪,拿书脊敲那案边道:“把声收了,怎得你话个没完的?”

白亭立马便噤声,不足半晌却又嘟嚷道:“正想是给殿下你说住小居里头那公子的事儿呢……”

司见颐怔了阵,责道:“要你讲话东拉西扯的,说,那公子什么事?”

白亭瘪瘪嘴,“这哪东拉西扯了,瞧人家说书的不也得有个铺垫儿么……”

司见颐不觉心里好笑,这白亭的嘴舌逞起来,确跟素栈像得很。

“那好,往后你就使不着随我回昌应了,我同素栈说,她这小弟死心塌地要留乘天,在那茶楼里榕树边儿,当说书先生去。”

白亭哭笑不得,忙一脸委屈地讨饶道:“殿下怎得这样待我……小的是知道殿下惦着那公子的事,还特意费了心思打听去的。”

司见颐啪地一收扇子,掌着扇柄横手朝他额上敲去:“如此还不快说!”

白亭摸着头壳应过是,便说个不住。

也不晓得他是使的什么门路,真打听得够仔细了,打听得来那公子是何处人氏,还知道他往时是长生院的医士,说不晓得是不是疫灾时受过病撂了根儿,才致得双目失明,只在家里做些香药,好些的便着人拿到浮香堂里寄放着卖,平素里不爱与人往来,就得一个伺候起居的丫鬟。

连那家昙衫姑娘平素出门给买得什么吃用回去,都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司见颐一边舀着粥,一边出了神似的听着他说,说前些日那昙衫姑娘就在街口绸铺要了好些缎子,整整齐齐够做两件成衣的,司见颐摸着碗边惦想,这八月天,转凉时,也该是加加衣裳,旧患未愈又着了新病怎么了得?又听白亭提到福临楼的莲子桂花糕,晓得他最是爱吃甜的,仍旧没变,不觉笑了开来。

白亭看他听得合心合意,更是说得起劲,刚说到那日到小居里去的人,便倏忽见司见颐眸色趋淡,白亭晓得着了不该着的了,赶紧闭嘴,正想寻个别话绕过去,却是司见颐径自开口问他:“晓得那是什么人来么?”

白亭楞了阵子,支吾应话:“道是学堂里的教书的先生,偶尔来看看那公子,想是交情甚笃的。”

司见颐直起身子靠那椅子上,轻声喃喃道:“交情甚笃……”

这又何止交情甚笃?

这又怎么偏偏就是这人?他在苏晚心里最捉摸不过来的,便是纪云这人。

往时苏晚说肯与他相好,不过是看他眉梢眼角与纪云许有几些像,纵然是使气话,也定然有几分真话。毕竟心里念着过人,总没那么容易放得下。

他晓得纪云与苏晚在长生院相伴相守多年,苏晚曾不遗孑余地给过纪云全部心思爱念,纵使是纪云这人有负相思,却也让苏晚执拗着惦念过好些年的。

这么一个人,哪里是说放得下,就放得下的?

他曾与秦寂说,苏晚留过多少心思给纪云,又给过多少心思给他,他自此至终竟都掂量不过来。

秦寂笑过半晌却道,那苏公子终究是个清明人,若不是真欢喜你又给得你全部心思,就他的性子肯这般待你么?亏得你爱不爱念不念还得论斤两掂个明白。我就不信他还能掐算着少给你点儿,好去给一个纪云留着些。

那话说得司见颐星火微明,细想之下却又复黯然。

若真如他所说苏晚给过自己全部心思,那当他随纪云回恩枕时,绝然而去一物不留,便也是下了狠心将那一番念想尽数收回?

这一别三年,纪云在乘天一伴他就是三年了,心念了多久的人失而复得,相守相随。苏晚,你那还有那么一点心思留给我没有?

司见颐这么一想,不禁心下痛得紧,端过茶盅来就灌上一口,那茶早泡得过头了,涩得喉头都发酸。

白亭见他皱眉,便机灵晓事地伸手过来要接他手里茶盅说:“茶泡凉了,让小的给……”

话没说完就给司见颐一手格挡了开来,要他噤声,正时就听着那边院里有过一声响动,如晨鸟初鸣,极细极轻,白亭搭眼看过,见一人自堂屋出来,一身白衣胜雪,乌簪挽发,掌着竹杖油伞,步履轻慢地下了石阶就往院门走去。

司见颐心一下提上了,屏息坐着动也不动,怕是惊着了那边人似的,几分焦急却是上了眉梢,抑着声音喃喃:“昙衫呢……得他一人,这是到要往哪去?”

白亭没来及看清话就见他倏忽站了起身来,茶盅匆忙一放,亟步走到胡梯边就下楼去,唤都唤不住,白亭心里无奈,赶紧将手活撂了也跟着上去。

司见颐拐了出门没走开多远,就见着苏晚出来沿着一侧墙边慢步走着,不知是要往哪去。司见颐心里沉个不住,快要近了身了,却刻意慢下了步伐来。前面人却是察觉了动响,忽然脚步敛顿,侧身往道边上靠站,便停住不走了,看样子是避让后面来人。

司见颐没想他倏忽停了步,心下惊澜一片,紧忙也跟着顿脚伫住,半晌定神,只看着那伞下一张脸,眉眼低垂,薄唇微抿,白衣素缟,这三年不见人竟清瘦了许些。

这边白亭追了上来,见着二人便故意提着声音道:“唉哟,我看这位莫不是那小居的公子么?”

苏晚面色一凝,肩上油伞压低了几分,快张住了半边脸,惑然道:“这位是……”

司见颐纹丝不动,不知有甚的打算。但见他不则声,白亭便赶紧将话接上说:“我家公子是新迁到邻边小合院里头,前些日见过昙衫姑娘了,却未见得着公子你,公子不认得。”

苏晚记得昙衫提过来那小合院,说是个是恩枕鄞阳人家来养病住下的,便知晓是甚么人,才低声回道:“哦,是前些日送过礼来,亦没得当面谢过。”

“那里,公子客气了。”

那话说完抬眼看司见颐,正碰着他目光委然,忽觉他一手搭上自己肩头,草草写了两话。白亭领会上他意思,又朝苏晚道:“公子独个儿是要到哪去?我家少爷跟小的也正好是出门,可要小的相送?”

苏晚也不想便冷淡回绝道:“不劳费心,我就去的小街上浮香堂,不远,我晓得路。”

白亭无奈看司见颐一眼,见他不拦,便又是不依不饶地说:“我家公子正好就要到浮香堂去,也是同路的,一道走也是好啊。”

苏晚却是不想再与他周旋,摇头道:“怕是不便,告辞了。”

说罢便掌着青竹杖径自走避开去,这一避那伞边儿直往白亭肩上扣下,一个没执稳当油伞落手就掉在地上。苏晚慌忙扶着墙边,正要俯身去拾,司见颐见着心里一跳,亟忙两步上去伸手就把将他搀住,苏晚支着竹杖直身站直不动,神色惶然的。他半晌才朝白亭扬了扬眉,使他拾了伞递过来,自个儿接到手里,小心翼翼将那桐油纸伞往他肩上一靠,又执上他手捂搭在伞柄上。

苏晚陡然愣住,半晌晓得是伞还他手里来了,才舒了口气,轻声道:“多谢。”

司见颐看着心里痛得一下,张张嘴却没说得出甚话来。那白亭在侧跟道:“公子莫见怪,我家少爷喉结有得病,自小就说不上话。”

苏晚一时不晓得如何应话得当,便静在那儿。白亭见此顺势,就说:“反正是同路的,不若公子便跟我们一道走罢。”

苏晚见是拒不过,却又为难,“我这般……只怕是要耽搁你家公子事。”

白亭和气地笑道:“我家少爷好相与得很,他道是要与公子一同走的,公子万莫嫌弃是好。”

再是推搪也太不近人情,苏晚只好颔首应了:“那多谢二位了。”

刚说罢便觉着有人比肩立在身侧,搀着他半臂。他平素远疏与人,这边举措不觉叫他有些慌神,手一下无处搭放,便往那袖口上一攥紧。那衣衫料子温软柔手,用得极好,苏晚心道若非名门,也该是富贵人家子弟。路走开一阵,便问道:“在下苏晚,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一旁的白亭替着答话:“我家少爷是恩枕鄞阳人氏,姓方,唤方静。”

苏晚茫然问:“是怎样个写法?”

说着便将手掌端平举着,司见颐晓得他意思,便在他掌中行云流水般写上个“静”字。

“静言思之,却是这个字。”苏晚这般说着,抿唇笑笑,收了手回去。

从那小居至浮香堂的路不长,三人这般细步慢行却也走了好些时辰。

小街位得承芳里东,前朝时此地因出一种熏笺用的八地香而名传遐迩,后来朝代更易,物是人非,这地便归做了居里,得名承芳,唯剩东边一道小街至今仍在,唤做八地街,不足半里,却也热闹,老号店铺不少,拉杂摊贩犹多。

浮香堂就是位在街头一爿小店,漆匾金字,门堂清雅,平素卖的尽数是些香材香药、焚香七要,女用的水粉口脂和得上香材的上等品也是有些。

那掌柜的见着苏晚来,便迭声道是稀客,迎了过来,又问:“怎不是那姑娘过来采香了?”

苏晚道:“我得自个来拣过。”

便念了十来道香名来,让那掌柜的尽数取来要他挑拣。

司见颐搀他过去坐着,自个儿便立在一旁看,见他低眉顺目偎在案前,小炉银碟,细芬袅袅,切灰闻香,如此一去个把时辰,竟看得痴了似的。

想自己曾几何时也这般静着看过他做自个儿的事,似乎就得那么一次,恁时拿喜饼到清庭去,去瞧他一笔一划抄方书,逐个儿字写得隽秀端整,也不怕闷得慌,一盅清茶,伴了他一天,那之后便却也再没有过了。

走时让白亭要了几盒子浥衣用的红酥山,拿个红绸一裹,扎了起来。苏晚正要去给算账钱,那掌柜却笑着摆摆手,“这账不用给了,那位姓纪的公子早前便给结过。”

司见颐站在两步开外,一听着是纪云,心下便沉个不住,回眼看苏晚神色恬淡,不为所动,怎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更是萎顿。半晌听见他才轻声问:“纪公子何时来过的?”

那掌柜子道:“就两天前。”

苏晚便不再说话,待拣好的香材都收妥好便与那掌柜的道过一声,出店去了。

三人回得来已是入暮时分了,到小居门前正碰着昙衫自里头出来,见着苏晚就急个不住,忙过来扶他,又迭声责道:“公子你出去,怎得不与我道过一声,叫我好找了,若要出个甚事,我怎得给先生交代好!”

苏晚正拢着伞,瞧她慌张,却是笑道:“我正短了几个香材,寻你不在便自个出去了,原以为去不久的,路我又晓得,没得怕人拐我。”

昙衫却是不听他说,唠叨个不住。苏晚拗她不过,只好认了不是,回身去跟门外二人道:“今日有劳二位相送,若不嫌弃便到舍下喝杯粗茶。”

“多谢苏公子,我家少爷说天色将晚,不敢叨扰了。”白亭替着应上话来,说罢敛袖躬身,作了个长揖。静了半晌,又自作聪明地续道:“若公子不嫌,我家少爷明日再来,可好?”

苏晚静静立在檐下,思量似地低着眉眼,慢悠悠道:“也好……”

如此应罢便与二人道别,再无别话,回身随昙衫进屋里去了。

等得门一声闩上,司见颐仍立在那儿,看那朱色门樘和一片逾墙杜鹃,没些儿要走的意思。白亭暮色四合,凑过来轻声道:“殿下早回罢,待明日过来也见得着人的。”

司见颐涩声笑了笑,“也是。”

别有心思似的又看过一眼,才回合院去了。

翌日司见颐也没让白亭同来,自个儿去叩那小居的门去,见昙衫开了半边门让开身来请他进,朱唇杏目,喜上眉梢,轻着声道:“还想着方公子不要来了,我家公子清早就在里院,都候你好些时辰了。”

司见颐颔首一笑,算是应了,随昙衫身后进了屋,一路到了香房前一处小里院,地方虽是浅窄,却是盆花数种,廊前有一泓两步宽的清池,围石嶙峋,澄澈可鉴,里头养着三尾金线锦鲤。廊上置了素椅几案,苏晚就一身素衣,闭目静坐那儿,瞌着了似的,昙衫轻唤了他一声,又道:“是合院的方公子来了。”

苏晚顿了顿首,应她说:“来了,那你便煮开茶来罢。”

声音清清朗朗,不似是刚醒过来的样子。说着又理了理衣站起身来施礼,司见颐揖了揖,在对座上坐了下来,仔细端量着眼前人,待昙衫端好了茶来走开,苏晚才客气道:“昨日多谢方公子了。”

司见颐凝了半晌,不得话来说,只好在几上轻轻叩了三下,算是应答。

苏晚这才想起他说不得话的,会了过意思来说:“方公子来乘天是养这喉疾不是?”

说罢张平了一手掌搁在案上,司见颐见着晓得用意,撩起袖去,在他掌中写了个“是”。

“旧患了?”

他又写着是字。

苏晚静了一下,又问:“怎得的?”

他写道:“幼时大病所致。”

苏晚不晓得想着什么,忽而一脸茫然,司见颐见他不接话,心中有些忐忑,忙又写着说:“说不得话了,也是好的。”

苏晚问:“怎见得是好的?”

“说不得,便妄言不得,妄言不得,自然得失不得。”

他执着苏晚一手慢悠悠地写,那字一收,苏晚竟抿唇笑了开来,眼睑轻抬,离离光光,宛若看着眼前人似的,那霎间神采掠过如寒鸦点水,涟漪一散便毫无踪迹可寻。落在司见颐眼里成了万千思绪萦绕不去,屏息凝看着他,半晌才听得苏晚道:“如此一说,那见不得也好。”

司见颐楞了阵子,写道:“为何?”

苏晚道:“见不得,便记不得,记不得,自然不会舍不得。”

司见颐心中一跳,提手写道:“公子是有何舍不得?”

苏晚神色忽而淡了下去,收手回来捂着茶盖上描的一株欲开未开的牡丹,放轻着声说:“没甚舍不得。”

二人见此话似是说得彼此没趣,便寻了别事聊去。

苏晚本是寡言之人,与个说不的话来一桌,却也显得他话多了,二人你来我去的,说的远近轶事见闻,年少韶华光景,竟也谈得投契,直至皓月初升才别了。次日司见颐起来用过早膳,又到那小居去,接下来些日子也就如此,做个旁客,陪苏晚焙香造蜡,煮茶哑谈,每每回那合院去已是月已当空,二人竟也就熟稔了好些。

一日昙衫留过他来用晚膳,便与苏晚在前庭侧置了食案灯几来坐,饭菜用过便着昙衫沏茶上来,外头孩童笑哄声近一阵远一阵,泱泱起伏,苏晚便问:“今日是什么日子来?”

司见颐执他手问:“怎的?”

苏晚静了声,专神听着什么似的,半晌才说:“过节了不是?乞巧节时也是这样,闹得很。”

司见颐这些天就在这小居了陪着,也没甚出门去的,被他一问自是赶紧数了数那日头,竟是中秋了。这线一牵,自然就动了旧事,司见颐心里顿时五味参杂,昌应那年中秋说伴他过的,却撂下他一个寻了别人去,那时他问苏晚等他了没有,苏晚说没有,却是他自个儿回头去那茶楼里问了一遭,方晓得苏晚是凉风寒月守着一盏茶候了他一夜。

司见颐看灯火映着苏晚侧脸,薄唇微抿,若有所思地垂着眼,便拉过他的手来,写道:“是中秋了。”

苏晚怔了半晌,眉角牵起一丝温顺来,“原来是灯会,那怪不得。”

司见颐心头有些发涩,伸手想去抚他眉梢,没及得着便又亟亟收了回来,半晌在他手背上写道:“去看,可好?”

苏晚微僵,脸上添了几分不易察觉凄切,不消一会却又如云烟般趋淡,缓缓点了头应道:“好……”

待茶都喝过,就唤昙衫来道过一声,二人便出门往八地街去了。听着邻舍人说福临楼在漓江岸前有月宴,张了数里酒帜,灯满长街,香闻百巷,司见颐觉是离得承芳里太远,也就作罢了,只想陪苏晚到那八地街走上一走,图得些儿热闹喜庆也就好。

这居里一处小街灯会,比不上京城昌应的热闹,店铺摊贩却也是要开的整宵的,四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歌乐杂作,张灯结彩。

苏晚忽而拽了拽他袖边道:“你我没带得灯彩,怎么签灯彩去?”

司见颐怕得人流冲散,便带了苏晚在一处贩灯的铺子前顿了脚,执他手来写道:“有贩灯的,你拣个就好。”

苏晚楞了一下,忙推却道:“我见不着,又如何拣得来?”

司见颐执拗写道:“不外乎八仙童子,松鹤花鸟。”

苏晚思忖半晌,只得说:“那就要花鸟,寻个意头好的罢。”

司见颐叩指应诺,便要了个绘喜鹊登梅图,灯座缀一撮金黄流苏穗子的,又让苏晚来念了彩口话,那贩灯给写上,结起,又将灯添亮了小心翼翼递过来,呵笑道:“这灯啊,记得往高处挂,以灯为登,图个步步高升,蒸蒸日上。”

苏晚应了一声,把灯竹接在手里,二人便往街尾走了去。

得彩也不过要个节日意头,二人怕得挤人便不往闹腾的地方去,就在不远处一角起了灯,换了个红艳如李,绘着八仙过海图的灯盏落来,便到了一处僻静里巷,寻着个地方顿脚歇息,避就人群去。刚巧那地里就有一个小吃摊卖的茶水甜汤,二人过去要了口茶和两盅桂花糖丸子,便觅了角落边一个位置坐下,苏晚拿茶盅焐着手说:“看看签得什么彩来?”

司见颐晓得这灯彩里头,不外乎就是些人月团圆,皆大欢喜的意头话,没甚意思的。听苏晚这么说,他便动手去解那灯彩,扯下了红绳,却不知思及甚事,忽地沉了脸色,动也不动地攥那彩纸在手里,半晌使力捏做了一团。

苏晚见他静着,唤他一声,轻声问道:“得的什么彩?”

司见颐听着他声音,不禁心中潮思涌动,八千浩淼如何按捺不住,只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晚,目卓朗星,情深万丈的,半晌执过苏晚手来,凑身过去在他掌中一笔一划地写。苏晚微动,霎间只觉心中怵怵不安,一侧灯火映着他清秀脸庞,光影交叠,眉睫低垂,一双眼眸如静水般微澜不惊。

司见颐提手在他掌中行云流水般写,他写:彼此安好,白头偕老……

那笔一提,将那往昔种种捞提起来,死水沉钩一般,苏晚脸色霎白,退之不及司见颐手心便猛覆了上来,十指反扣,紧紧攥着他不放。苏晚倏忽站身起来,抵手就去推他,却被对方使力一拽拢进怀里,背贴着胸膛压得死紧,司见颐贴在他耳畔唤道:“苏晚,苏晚……”

那声音极轻,却惹来千百般念想汹涌袭至,苏晚浑身颤栗,神色惶遽大劲挣动起来,扭着手臂要摆脱那人禁锢,司见颐怕他要弄伤自己,死命按捺,嗄声遏制道:“苏晚,别挣!”

苏晚不听,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掰,扑楞间趔趄撞上了一边客桌,茶汤碗盏应声落地碰楞楞摔个尽碎。

那摊贩匆忙过来瞅个究竟,“客官,这是何事?”

司见颐不耐喝道:“没你的事,休得过来!”

见苏晚不住挣揣,他却是没得法子,只好箍住他的手腕,却是使得劲头大了,听见苏晚低声疼哼,司见颐心里也是着紧,忙松了力气,一手捞住他腰身将人带回怀里紧紧囚着,沉声喃道:“苏晚,你早知道是我,是不是?”

苏晚抵不过来,被压服在他身前,气息丝丝缕缕呼在司见颐颈脖上,惹得阵阵热潮交叠。司见颐见他不则声,又低头在他颈弯亲了亲,贴着苏晚耳垂又轻声问:“你让我给写那字时,你便晓得是我的,是不是?”

苏晚神色无措,薄唇紧抿,司见颐却不待他应话就俯身下去将人吻住。苏晚挣着推抵,司见颐却也不理,只觉怀里搂着的人簌簌地颤抖,更肆无忌惮地将舌送进去挑拨,忽觉舌尖一阵痛,已尝得满嘴是猩甜,司见颐却是不罢休,勾起他舌来咂吮,竟吻得更深,苏晚不敢动狠劲来抗,几分退避不过,只能任他作为。

等得这唇舌一离,没待过喘息苏晚便推挣开来,撩袖将那唇角猩红一抹,退开两步,亟步踉跄地走了去,他眼睛见不着,磕磕碰碰地走开三两步险些摔倒,司见颐见着心下作疼,就要上去搀,苏晚却厉声喝住:“别过来!”

司见颐一时不知进退,怔怔伫足站定在几步开外,看苏晚勉力扶着墙边站稳,肩膀微微发着颤,唇边抿着一抹猩红衬得脸色尤白。

司见颐忽觉自己唱错了折子,乱了好好的一出戏。他冷静下,便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晚,说和般道:“你我又何必再这样骗彼此一遭?”

苏晚微微低着头,顽石般立在那儿,不则一声。司见颐见他不说话,又叹了口气说:“当初是我负你,如今……”

“你不曾负我。”苏晚这却蓦地断了他的话,眉眼稍扬,声音虽轻,话却说得斩钉截铁,“当初两易相思,你念着你的颜月华,我惦着我的纪云。三年前你允诺过给我的,我就当都寄这一纸灯签上还我了,三年前我不告而别,如今不过还你一个了结,至此你我便算是两清。你从不欠我,也从未负我。”

司见颐杵在那儿听,如数九寒天冷水照头而下,心里逐点凉了下来,眼神萧冷,眉若凝霜,不知想得什么,半晌笑了开来说:“苏晚,你心心念念的纪云回来了,是不是?”

苏晚脸上波澜不惊,凉薄道:“这又与你何干?”

司见颐轻声说:“我看你是否过得好……”

苏晚却是客气道:“大殿下,你我似不得以前,你便使不着还来说这般温情话了,我过得好,不劳你费心。”

司见颐听他语气见外,竟霎间寻不着话来,自个儿喃喃:“那是,纪云怕是不会待你差……”

苏晚听着这话顿时脸色一凝,唇抿得死紧,再不要与他说话,背转身就走了去。司见颐从后见他步履有些蹒跚,不晓得是方才磕着了不是,心下怪自个儿怎得与他起挣,忙两步跟贴上去,伸手就扶掖着苏晚,又劝说道:“你都随我走到这来了,我送你回去罢。”

苏晚却使力拂开他,冷汗潸潸地咬牙道:“我跟得你到这来,自然晓得如何回得去。”

司见颐不休,又去拢他肩膀,“苏晚……”

苏晚趔趄退了一步,忍着疼道:“我回得去,你少费心……”

司见颐顿了一顿,眉头紧蹙,目光灰沉,仿佛别有意思似地道:“我是回不去了。”

苏晚沿着墙边徐徐地走,听着这话却慢下步来,司见颐依旧在后头自说自话,声音恍恍惚惚的, “我回不去,苏晚,你教我如何回得去?”

苏晚走开两步,他跟上来两步,怕他摔着似的,就护在身侧,静了一回又说:“你回得去,你便与你纪云好了?”

苏晚不想理他,又不愿听他说,便低声恼道:“那你还想我怎么样?”

司见颐忽而静了,四下光景也跟着像放凉了似的,好一阵子才听得他晦涩地道:“苏晚……若如今我再说守你候你一辈子,你还要是不要?”

苏晚倏忽轻笑,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听得司见颐心里一刺一刺地疼,只见他稍稍抬了眼,眉间带了几分无奈,“我要来何用?”

也是,要来何用?

“那好。”司见颐心下灰败,不知怎的竟也跟着苏晚笑了起来,那语调一扬,霎间似谈笑风生似的,边说边去挽苏晚的手,温和道:“那好,你回去与纪云一起,也是好,你念他多少年,如今他一个待你好,自然抵得过别个万般。我不缠你也就是了,我只送你回去,可好?”

苏晚站定了脚,由得司见颐一手挽上来,执着不放,死死攥紧在掌中,颤个不住。却也不等他说好是不好,司见颐便执拗带着他走。

那边巷外华灯璀璨,喧嚣坠地,这边一人心里,却得个死灰冷火,落了个万籁悉静来。

二人走走停停,司见颐心里酝着万语千言偏生又无从说起,便从八地街一路来也不出半声,各有心思又各猜不透,待快回得到那小居,苏晚才忽然问起句话。

他问:“棠裳与清溪过得如何?”

司见颐执住苏晚的手顿了一下,忙应说:“他们都过得好的,你不用挂心。”

苏晚叹息般应作了声,彼此不容易说上这么一句话,又都缄默了。

司见颐将苏晚神色看在眼里,晓得他当初跟纪云一夜去得匆忙,留下棠裳跟沈清溪二人在京他定然安心不下,三年来恩枕疫灾几番颠覆,势在水火之中,京中事他无从探听自是音信杳然,如今见着他也想着要问一句他们二人好是不好,也不晓得惦着有多久了。

司见颐了然他心思,却又有些儿黯然,又说:“你若是要见他们,我着人去带来见你。棠裳跟你许久,这三年也念得你要紧。”

“不用。”苏晚慢下步来,“我晓得他们过得好就成。”

司见颐道:“你却不问我过得好是不好……”

甫一出口方觉有些吃味,紧忙将那尾话收顿起来,想寻个别的话头岔开,怎料苏晚却应他说:“我晓得你过得好。”

司见颐听在心里着实有些屈无处分诉,道:“你却不好。”

苏晚似是笑了一下,说:“我也好。”

他暗想,哪里好?但心神一转,却又当自个儿揣明白过来,轻声说:“是啊,你有纪云伴着的……”

苏晚没料他忖度出这话,便不愿则声了。司见颐见他默认,心里几分黯淡,抑得人难受。

这时二人已是到得那小居门前,正要叩门时却听着起闩声,有人出来与二人迎面碰了个着,竟就是纪云,与司见颐对上一眼就见他脸色骤变,话没好说,只亟步过来一手拢过苏晚肩膀就将司见颐格挡开去,厉声道:“你寻他来做什么?”

司见颐顾着苏晚,慌忙松了执手道:“你轻着些!”

纪云低头见苏晚蹙眉蹒步,心头一跳,着急问:“你怎么着了?”

苏晚怕要起争执,忙拽住纪云臂膀辨释道,“没事,我看不着磕磕碰碰总有,不打紧。”

纪云却不听,只认是司见颐强横弄得人受的伤,狠声道:“你怎么着他了?”

司见颐却不则声。

苏晚清楚纪云性子,怕再这么下去更说得他不听,忙执着他手道:“我自个儿不当心,没他的事,你搀我回屋里吧。”

司见颐也不理纪云说的是甚,只将苏晚举措看在眼下,看他允纪云执手搂臂,凑首近身,百般端量,顿时心里道百味掺杂,恨个不住。正时昙衫听着动响也出到门外来看,问是生了何事,苏晚应了一声,又劝慰纪云进屋。

司见颐站在一步开外看着,那人却不晓得他正看着,待得三人都进去了,他仍站那门前,本想等苏晚回身来与他道一句话,说彼此各不相欠也好,说从今陌路也好,却是连一句话都没等得上。

这边纪云带着苏晚进屋,轻手慢脚搀他到榻前坐下,便着昙衫去备些梳洗的热水来。

苏晚慰释道:“我没事,你使不着这般紧张。”

纪云凝眼看他一阵,只当做是没听见,径自走到榻边俯身下去,伸手就按苏晚的腿上,小心翼翼地一路摸索筋骨慢揉轻捻,轻声问:“痛是不痛?”

这般说着苏晚就猛乍了下,想是刚巧着了处地方痛得要紧,正耐不住要去推他,纪云却一把将他手腕擒住不放,说:“都痛得这样了。”

苏晚忙缩了缩手,没料纪云执拗着不松他,顿时慌神说:“我自己晓得事,不打紧。”

纪云听着登时恼了,攥紧他手就是往身前拽,低吼道:“怎么就不打紧了!”

苏晚被他那声惊得一怔,霎时错愕。

“你说怎么就不打紧了啊?”纪云满心屈意恼气全一股脑涌上来,往日来去,林林总总,谁对谁错,道得明白的,道不明白的,一下子被烧个滚烫全浇在心头了,“你怎的就不跟我说?你往时念想我怎么就不说?你就觉着这么不打紧是不是?说句欢喜我怎么了?你想我怎么了?你就说你不愿我跟苏棠,你不舍得我又如何,你却不说,你觉得不说也不打紧是不是?我觉得打紧得很,我着紧得很!”

苏晚直身坐那儿,一手攥在纪云掌中,半声不则,却是唇都抿得泛了白。

“当初,当初若非这样,你我本不该至此……你晓得吗?”

“我不晓得。”苏晚话里带了几分笑,神色茫然,不知是悲是恼,“你这是都怪我?”

纪云却缄默了。半晌站起身来坐到苏晚身边将人抱了过来,苏晚吃了一惊,想要躲却觉着他凑身欺近,丝丝暖息尽吹在自己颊边耳畔,“……你我再似往时在长生院那般相待,我晓得你是喜欢的。不然,等你病养好我们就回丹州,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说着就觉颈边被轻口咬了下,苏晚浑身一颤,早就全无心思去听他话,拿手将人抵开就要下地,纪云却是收紧臂膀将他箍在怀里,又凑在眉间落了一吻,那一吻点下,苏晚慌忙别身避了开去,手足无措地挣了两挣,见挣不动,就静在那里。纪云堪堪怔住,凝眼看着苏晚惶然的侧脸,半晌喃喃:“苏晚,你往时欢喜我得很……”

苏晚不应他话,就这么低沉着头别开脸去,也不愿与他正面相对。

纪云顿时如陷泥沼,明知道他心思没了如何要不回来,却又不甘,片刻松了怀抱说:“你该乏了,我侍你睡吧,待明日再看你来。”

苏晚冷着声道:“你以后别要来了。”

纪云却不应话,只将苏晚半搀半抱地带到床边,又侍他和衣睡下,说:“我晓得了。”

苏晚道:“你不晓得……”

纪云静了一静,问他:“你就因为那人舍得我,为什么?”

苏晚反问:“你也因为苏棠舍得我。”

“你我的事,不说苏棠……”

“我是说,舍得就舍得,不舍得就不舍得,没得为什么。我不是舍得你,我是舍不得你跟苏棠。”

纪云坐在边上看他良久,想的俱是长生院里的旧事,神色越发凄切,终是叹了口气,颤声道:“我晓得了,你睡吧,我晓得的了……”

这时日一过就已是十月,迎了入冬一场初雪,纪云偶尔捎些厚衣冬食去小居,或托付人送来,或自个儿送来,也就嘱咐两句便走,没再进过那门了。昙衫到香房给苏晚添衣加暖,闲话般说着:“那纪公子不来,连那小合院的方公子也不来了,就见人成天坐那楼阁上,等着日辰过哩。”

苏晚听着一顿,只当不晓得,也不去理。

又过几天,起了朔风,承芳里这二横巷子来了一人一马,人乌衣帽笠,马四蹄踏雪,就停那小合院前。邻舍间有些耳语说着,昙衫当杂事说了苏晚听,次日便道那小合院的人走了,当夜便走的,一下子门樘冷落,人去楼空了。

昙衫道:“不是说养病的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苏晚心里一动,半晌道,“病该是好过了。”

等过了冬至,苏合才从丹州回到乘天这边小居来住下,他晓得司见颐的事,便特意问苏晚可有人寻来了,苏晚只道是没有,他便倚在案前看外头落得稀稀疏疏的冬雪,惋惜道:“那可奇怪,我在长生院时遇着个人,他说是从昌应来寻你,我说了你人在这,他是没寻着,还是走了?”

不晓得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人听,苏晚却在对案端坐着不说话,苏合看着他半晌,神色越发显得意味深长,更故意挑话问:“你晓得是谁不?”

苏晚凉声回道:“儿不晓得。”

苏合静了阵子,长叹一声,无奈道:“子延带着你大,你别的学不过来,却跟他一般死心眼儿,拐不过弯来的,也就认准了是那样了。”

说罢便起身整衣出去了,此事提过一次,也就再无别话。

等得大年过了,那小合院却是又来了人住进来。司见颐那边走了一趟,又是回来了,依旧每日坐那楼阁,焙茶看书,研墨挥毫。昙衫提及这事,又自说自话:“病既是好过了,还住这小地方做什么?不晓得安的哪门子心思。”

苏晚拿着茶杯焐手,神色淡下了几分,苏合也傍在侧旁,便问:“那合院的楼阁在哪?”

昙衫说:“前院子里就见得着的。”

“朝向是哪一方?”

“就香房对着那一方。”昙衫往外头看了一眼,笑话道:“他往时跟公子有过些来往,我家又没得小姐,成天坐那,怕不是惦着见我家公子。”

苏合笑了两声,闲悠悠地吹着茶道:“那你去问问他,可是要来见小儿一见才甘休?”

苏晚整个人怔了一怔,仓猝要说话,却被苏合开声堵了,说:“不然想这般躲着到何时?若不欢喜便使他走,我这小居院子虽是破落,也不乐意叫个闲人成天不知回避地守着看当遣兴,你叫我安生么?”

苏晚没得话来驳他,静在一旁。苏合径自斟开茶来,也不抬眼看人,只放淡了腔子道:“去吧,到你想见却见他不着时,也就迟了。”

这天几日没见晴,刚完了一场雪又越发冷得碜人,昙衫带着司见颐到里屋门首就站定了脚,明知人晓得路也还是给指了道给他说:“这边去是香房,里头有一处静室,公子在那儿候着。”

眼见是没要送到门前的意思,司见颐便举手揖谢,“有劳昙衫姑娘。”自个儿往里去了。

那香房是一扇朱门敞着,里头置长案薰笼,檀烟细火,一侧山水小屏立着,司见颐进到屋里却不见那案边坐着有人,便径自立了片刻才绕过那小屏进了房里小阁,他之前来过也没进过这香房,自然不晓得这内里还有个静室,见苏晚一身素衣笔挺地跪在蒲团上,边上一高台置清香素果,供着灵位,竟就是长生院的殷先生的。

司见颐没起先知道殷峦过世,心里自是一惊,又思及那时寻到长生院去碰见苏合的事,几番揣摩细想,多少明白了些所以然来,又思及这三年颠覆,如今长生院和殷先生俱是不在了,他是真的孑然一人,无所凭依,带这这身沉疴固疾,若不是恰遇得苏合回来,也不晓得要落得何种田地去。

司见颐这么一想,心里也是替他难受得紧,半晌才走过去,傍着苏晚身边跪低下来,也不说话,将随身的一摺扇子端端得横放在跟前,便朝灵台伏身叩了三个叩首,苏晚听得动响微微一动,同不则声,神色却淡凉得很。

静了半晌,才听得见他抑着声与苏晚说:“我见你来了。”

苏晚就道:“见过了,那你是何时才甘心走?”

“我若不甘心走呢?”

“我与先生道过别,你不走,便是我走。”

司见颐一急,仓促捉住苏晚臂膀,恼道:“如今你还能去得哪?”

苏晚不说话,拂开他挣着要站起身来,司见颐却不放他,劲是越使越大,“我说,我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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