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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我最终还是挖了这个坑……m(_ _)m
其实标题上的无配对写得我挺纠结的,个人来讲,我打算写的真的只是兄弟间,朋友间的感情,但是我知道那是最难的,一不留神就走上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清水暧昧路线XD
所以我就打算……随它去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是件大好事嘛!*★,°*:.☆\( ̄▽ ̄)/$:*.°★* 。
下面是无聊的背景介绍可以直接跳过去……
首先,题目……嗯,我有一个偶像,他有一本新书,叫between drinks,后来他改名了不要这个名字了,但我很喜欢;我还有个偶像,他在处女作里写过一个章节,叫for those read between times,我也很爱between times的说法。综上,我改头换面了一下……XD
然后是内容……不好意思我又有点儿crossover【殴】
主要是我太懒了总喜欢借用现成的背景……这次涉及到的背景是《未来闪影》(Flashforward),但是我又把事情搞糟了,因为我把原著小说和电视剧也搞在了一起,所以背景实际上有一部分来自原著,一部分来自电视剧。原著和电视剧各有各的精彩我哪个都放不下【对手指】
但实际上涉及到的并不多,而且基本不涉及人物,只涉及一个设定,就是某些物理宅闲得蛋疼的时候就会玩粒子加速啊对撞啊神马的,一不小心就把全人类短暂地带向了未来世界……至于欧洲原子能机构在日内瓦啊离莱辛巴赫瀑布不太远啊神马的,这都是巧合嘛对吧?XDDD
电视剧的“未来闪影”是六个月后的,原著是二十一年——我自然用原著,这样我就可以写小正太阿福啦!///^^///
也就是说,本文只写阿福,麦哥,花生,莫里亚蒂,crossover的人物只会出现一两个,来自萌得犯规的物理组,毕竟他们是背景的一部分——但我会严格控制他们的出场时间的。才疏学浅,科幻(?)部分肯定会有很多bug,反正原著也一堆bug【喂】所以请不要拍太狠了Σ(っ °Д °;)っ
其他声明和以前一样,人物属于BBC和柯南道尔,为区分于原著我习惯上使用“夏洛克”和“麦克罗夫特”,约翰就只能还叫“约翰”了。另外更新速度会因为工作时间而摇摆不定,请原谅。m(_ _)m
【第一部分·水】 时间线:1989年;人物:sherlock, mycroft;字数:11章共3W
【第二部分·云】 时间线:2010年;人物:sherlock, john, mycroft;字数:13章共3.8W
【第三部分·雨】 时间线:1989-2010-?年;人物:sherlock, moriarty, john, mycroft;字数:15章共4.9W
Between Winters / 冬之间
作者:Syren
第一部分 水
1
他在水里睁开了眼睛。
这并不是一个很容易的动作。在第一次做这样的动作时,你需要克服某种心理障碍,才能将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器官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在大自然的所有基本元素里,水被认为是温和的一种——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水手都会告诉你,那不是真的。
至于没有经验的水手,自然更加不相信这种说法了。
他没有经验,完全没有,所以他必须努力将控制眼睑的肌肉放松。此刻他的睫毛能感觉到水流的轻微扰动,湿了的脖颈还有一小块留在水面以上,变得很凉。他用手摸索着浴缸底部一排排凸起的防滑圆点,咬牙猛地坐低,终于整个人淹没在水下。
然后他突然地睁开了眼,刚才因为用力闭眼而挤出的泪水,和与稚气的脸完全不相符的眼尾纹路一起,在温暖的水中化开了。他动了动手臂,有点好奇地注视着微小的气泡集结在皮肤上,纤细的汗毛周围。水是无孔不入的,它温柔地驱走这具身体里所有的空气,如果时间足够长,它也会渗入每一个细胞,让他肿胀漂浮。他想象自己是一条鱼,那么就可以自由地呼吸水,让鼻黏膜和肺泡捕捉水中的氧气,同时也读出水分子里的信息——来自冰山,来自溪流,来自海洋,来自云雾,来自雨雪,来自喷泉,来自游泳池,来自下水道,来自头顶上方温热的黄铜喷头。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发现,但不是现在……或许不是。
“你又在玩什么?!”两条并不粗壮的胳膊将他从浴缸底部直直地拉起来。被捏得生疼的肩膀撞在表面覆着水雾的瓷砖上,又往下滑去,于是那双手急忙撑住他腋窝,顺势摇晃了他两下。他等待脸上的水流走,困难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那位热心的救生员。
“你的衬衣湿了,麦克罗夫特。”
“可不是吗?”十三岁的麦克罗夫特忿忿地将一条大毛巾砸到弟弟头上。旅馆里的毛巾总是那样,白得像塞药瓶的棉花——闻起来也有点像——而粗糙得像沙砾。他注视着毛巾盖住的那个脑袋下方,水沿着贴在脖子上的卷曲发尾蜿蜒地流下,使深褐色的头发看起来像黑色的。弟弟代表着无穷无尽的麻烦,此刻他在评估今天的事故有没有向妈妈汇报的价值。妈妈也许会心不在焉地责骂夏洛克两句,也许不会。
“你不打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他不报什么希望地盯着那个裹着白毛巾的脑袋,毫不意外地看到它扭了过去面对着瓷砖。于是他无聊地踢了踢被溅出的水浸湿了的地垫,转身去换自己的衬衣。
旅馆的房间只订到这个周末为止,接下来福尔摩斯一家要继续越过西南方的国境线,一路旅行到蒙彼利埃,在那里住一个月左右,到九月学校开学的时候,他们才会重返英国。麦克罗夫特在继续学业之前,要面对公学与普通中学间的选择;而刚刚上了一年小学的夏洛克,则需要认真考虑是否跳级的问题。
存在于兄弟二人之间的不仅仅是年龄的差异,但年龄的差异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人们可以推断,在第一个孩子已经整整七岁之后,才突然想要第二个孩子,这通常暗示了父母在家庭事务上的无计划和随性,也可能是经济状况或者感情状况的突变。在福尔摩斯家里,答案是以上全部。但目前,因为同样的理由再出现第三个孩子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坦白地讲——父亲已经不存在了。由于父亲角色的缺失,麦克罗夫特多少要担负起一些照顾夏洛克的责任。一直到“那件事情”发生之前,兄弟二人的相处还是很和睦的。但是现在他们足有一周没有正常地交谈过了。
当然,所谓“正常”,是以福尔摩斯家的标准而言。
* * *
晚上,夏洛克躺在床上,灰色的大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旅馆里一切都是雪白的,这似乎是一种潜在的考核制度,让进进出出的清洁工们难以偷懒。那个推着巨大手推车的清洁妇,头戴浆过的头巾,一天来打扫两次,她胖大身躯上系着的围裙也是雪白的。夏洛克眨眨眼,把白色被单拉起来罩在头上。这样好一些,光线变得不确定,被单随着他的呼吸轻柔地上下起伏,如同身在水底。他仔细地回想水是怎样包裹他全身,吻上他的角膜。许多气泡在眼前乱窜,像啤酒杯里投入一把沙粒。他的鼻孔和嘴角则冒出更大更多的气泡。在所有这些窜升和破灭的气泡中间,他看见交叠的肢体,漂动的衣角,慢镜头里手指屈伸——那是谁的手?
“夏洛克,”坐在床另一边的麦克罗夫特合上手里的书,扔在床头柜上,“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被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除非你先告诉我。”
沉默。和黑暗一起降临。麦克罗夫特关了灯,整个房间里只看得到门下方有一条金黄色的光,那是妈妈在外边套间里工作。旅馆的地毯很薄,门和地板间的缝隙很宽。
“麦克罗夫特——”在黑暗中,夏洛克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嘘——”麦克罗夫特轻轻地安慰他,隔着被单按了按他的头,然后翻身,把自己也裹进了毯子里。
“那不是梦,对不对?”
“不是。太鲜明了,就像是……发生在眼前的回忆。”
“不是回忆!不是!我没有——”
“是的,是的,你没有,夏洛克。我也没有。那不是回忆。”
“那是什么?告诉我,麦克罗夫特!告诉我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房间一下子陷入了更深的黑暗,隔壁的母亲关了灯睡觉去了。夏洛克在那片黑暗里瞪着眼睛,咬着嘴唇。麦克罗夫特说他不知道……他的哥哥麦克罗夫特,全知和全能的麦克罗夫特,说他不知道。黑暗突然失去了既有的形状,变成了一个不可知的怪物,从遥远的未来潜行而至,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床脚……也是麦克罗夫特的床脚。也许此时麦克罗夫特正在后悔自己说出的那句话。是的,他不知道,但他怎么可能知道?
“我想……夏洛克,那是……”麦克罗夫特努力地咽下自己的不安,“那是……未来。”
夏洛克在被单下猛地动了一下。麦克罗夫特抢在他开口之前接着说:“我想那是未来,夏洛克,我碰巧……看到了一个……我想那是手机,上面有时间。二〇一〇年,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一年。”
“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在街上走着。我想那是伦敦——不,我‘知道’那是伦敦。到处都是车。就这些。”麦克罗夫特停顿了一下,接着问,“你看到了什么,夏洛克?”
夏洛克轻轻地呼吸着,潮热的气体濡湿了带着消毒水味道的被单,使它渐渐变重,黏附在他小小的、苍白的脸上。在麦克罗夫特以为弟弟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听到了被单下面故作平静的声音。
“水。我看到了很多水。”
2
那一天晚上,兄弟二人谁都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全部都说实话。他们各怀心事地睡去,日内瓦的月亮在蓝得发黑的夜空悬了一阵,扎进时薄时厚的云雾里不再出现。
在梦里,麦克罗夫特又一次看到了“那一天”。准确地说,是一周以前。当时他们刚离开苏黎世,开始穿越阿尔卑斯山脉前往日内瓦,中途在小城因特拉根逗留了一阵,住在布里恩茨湖边。对于孩子来说,没有比山峦环绕,湖泊毗邻的地方更令人兴奋了——即使对麦克罗夫特这样老成的孩子也一样。住在因特拉根的日子里,麦克罗夫特带着夏洛克一出门就是一整天,留下妈妈在小旅馆里面对窗外如画的风景继续写她的小说。
因特拉根——麦克罗夫特不会错过在弟弟面前炫耀自己语言天赋的机会,虽然弟弟很可能并不比他差多少——在德语中是“两湖之间”的意思。来这里观光的人很多,但是正因为很多,所以大部分被“著名景点”和导游牵绊着的游客会忽略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男孩子的探险精神得到了登场的机会,虽然这些骄傲的男孩子往往忽略了一个事实:这样漂亮得可以做明信片的地方,也是很容易迷路的。
“那是什么,麦克罗夫特?”夏洛克皱起眉头,指着山坡上一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建筑。
“电塔。”虽然很不确定,但麦克罗夫特还是用了肯定句。
“可是……没有电线啊?”夏洛克眨了眨眼睛。
因为夏洛克指出了显而易见的事实,所以麦克罗夫特暗自生气,没有回答。在他来得及发明另一个理论之前,夏洛克已经向前跑去了。显然他弟弟天生就有惹祸的天赋。
“等一下,夏洛克!”麦克罗夫特下意识地抬头看那座“电塔”。它其实更像一根烟囱,但是顶端有一个膨大的金属网状球体。不是烟囱——他用夏洛克的方法驳斥自己——因为没有烟,而且这里看不到厂房,只是孤零零的一座细长高塔竖在一座很小的房子上面。其实它隐藏得很好,背后的山坡上有茂密的树林,漆成深色的细塔从远处看并不容易被发现。——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整个塔身都是金属的。
跑在前面的夏洛克猝然停下了脚步。有人从塔下的小房子里冲了出来,还推着一辆观光客常租来骑的山地自行车。那个人登上车,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夏洛克面前。
好像有声音。一种奇怪的、难以察觉又非常恼人的嗡嗡声,好像什么人不经意间捅翻了一窝黄蜂,一颗颗黄黑相间的弹丸正从远处集结成队循迹而来。这声音突然在脑中爆炸了,如同鱼雷在水下爆炸一般,震荡层层传导至头骨内侧,反射波和入射波紊乱地交织成一片,变成无法识别的巨大白噪音。
和噪音一起的,是白色的光,以及突然涌入的鲜明图像,仿佛是从视神经投影到视网膜,而不是视网膜传导给视神经。世界在移动——不,当然,世界没有移动,是他在移动。
他。麦克罗夫特。在奔跑着,推开人群。空气冷得像冰,他可以看到迎面而来的路人的呼吸,和他们藏在英国人传统礼貌面具下的惊诧眼神。当伸手去推开前面的人时,他呆住了。那只手……或许仍然细长整洁,保养良好,暗示着优渥的生活,但那绝不是一个男孩子的手,特别是无名指上还带着一枚金色的……戒指。
然而这只手并没有像大脑一样悬停在疑惑中,而是毫不犹豫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继续前进,就好像控制这只手的是另外一个大脑,另外一个……麦克罗夫特。
为什么?他急着要去哪里?他衣着整洁——手腕上方露出雪白的衬衫袖口,迅速交替的双脚上穿着不适宜运动的高级皮鞋——然而呼吸粗重,心急如焚。他要去救……谁?
贴着大腿的口袋里传来有节奏的震动。他放慢速度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件黑色的方形金属,钢琴漆和镀膜玻璃的表面,像科幻小说中的神奇物品。是手机,一个麦克罗夫特对另一个麦克罗夫特说。然而麦克罗夫特所知道的手机——移动式手持电话——是一个砖头一样的大家伙。
屏幕闪烁,麦克罗夫特带着一丝好奇注视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和字母,那是一个他没有想到的日期。二〇一〇年四月六日。他接着自动点了屏幕某处,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数万次一样。
一条信息打开了,来自“L.S.”,但那不是文字信息,而是一张图片。像是照相机拍下的,上面有一串凌乱的手写符号,似乎是某种公式。他接着点了一下屏幕,图片移向上方,下面出现了一行字:太晚了,现在。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手指像连着心脏一样也痉挛地握紧了手机,几乎将它捏成碎片。
* * *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湖边。夏日的微风柔和地抚动着额前的金棕色头发,阳光晒得他的脸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地举起左手,那是一只光洁的手,沾着青草和泥土,呈现健康的白色。没有戒指。
麦克罗夫特坐起来,差一点吓得大叫。夏洛克,他的弟弟,就躺在他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白云流动的天空。
“夏洛克……夏洛克!”
作为回应,那孩子微微皱了皱眉。这小小的动作让麦克罗夫特放心了,同时愤怒感像火山一样爆发:“你究竟在干什么!装死吗?!”
夏洛克干脆闭上了眼睛,而麦克罗夫特也突然住口了。一个人在等待道歉而另一个人在等待更多的责备,这本来是兄弟间最平常的一幕,但此刻空气中却有着某种诡异和紧张的味道……气味。夏洛克轻轻地抽动了一下鼻子,猛然坐了起来。
湖面上落满了乌鸦的尸体。
* * *
这一天的冒险似乎已经越过了刺激的界限,演变出无从理解的恐怖。夏洛克慢慢地站起身,麦克罗夫特也迟疑地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泥土。他好像被这个念头攥住了,开始神经质地拼命拍打全身的衣服,即使他仅仅穿了一件T恤和一条短裤。当他伸出手要去掸弟弟身上的泥土时,夏洛克虚弱无力地推开了他。
“我们是怎么来这里的?”
麦克罗夫特瞬间恢复了冷静,开始回忆:“我们看到了一座奇怪的……塔,对不对?我看到一个人骑着车冲向你,然后……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这是哪里?”
“我觉得我们好像来过这附近,湖边的景色很熟悉。”
“我也有同感。那个奇怪的地方一定不远。”麦克罗夫特低头注视着湖边松软的泥土,在草丛稀疏的地方可以看到轮胎的痕迹,“自行车。”
“我们是被自行车带过来的吗?”
“嗯,而且时间很短。我记得我只昏迷了两三分钟,所以我们昏倒的地方一定离这里非常近,说不定还不到一公里。”
夏洛克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好像并未质疑麦克罗夫特怎么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昏迷的时间有多长,只是轻轻踢了踢脚边的草丛。“还能看到轮胎痕迹呢……”
麦克罗夫特蹲下来:“看起来有两辆,轮胎不一样。这里是邓禄普的,这里是帕默轮胎。”他抬起头看着夏洛克,“想追吗?”
然而夏洛克的目光牢牢锁在湖面上,那里成百上千只乌鸦黑色的尸体随着拍打岸边的细浪而上下起伏。许多羽毛被风吹散了,像不祥的音符般在空中蹩脚地飞舞一圈,落入草丛。一时间青绿的湖岸被嵌上星星点点的墨色,如同经久不散的诅咒。乌鸦们瞪着呆滞的眼睛,诉说着它们自己对失去的羽毛和失去的生命都同样无能为力。夏洛克微微发抖了,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那么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突然地,他转身跑开了,越跑越快,朝着旅馆——临时的家——的方向。
3
“早餐,夏洛克。”妈妈头也不抬地冲着走进房间的夏洛克挥了挥手。旁边桌上摆着长棍面包、果酱、冰牛奶和麦片,面包已经变硬了。
夏洛克无聊地在桌边坐下来,玩着面包。他想要扯碎它,但是冷掉的长棍表皮坚韧,所以夏洛克把它整个戳进盛牛奶的碗里。
“不管你把它搞成什么样,最后还是得吃掉。”妈妈停下手中的笔,盯着他郑重宣布。
夏洛克闷闷不乐地把面包放到一边,手指插进水果麦片里,拈起一片干香蕉。“为什么你一定要说法语?”他试着咬了咬香蕉片,还是很硬。
“怎么了,我们在法国,而且我是法国人。”妈妈眨眨眼睛,“你也是。”
“只是四分之一。”夏洛克坚持道,“我想吃熏肉和炒蛋。”
妈妈嫌恶地皱了一下鼻子,好像英式早餐对她的神圣血统是一种大逆不道的背叛。她眯起眼睛,用更加柔和的语调——当然是法语——说道:“吃完你的早餐,夏洛克。然后去找麦克罗夫特,午饭前不要回来。你应该向你的好哥哥学习按时起床吃饭。”
夏洛克沉默着,只听到勺子插进麦片里的喧哗声和牛奶溅出的声音。一时间,他好像沉迷于自己在牛奶碗中制造的小小风暴。妈妈叹了一口气。
“好吧,你们怎么了?”
“没事。”夏洛克条件反射地回答。麦克罗夫特不理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可以自己去玩,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假期还很长,他们总会重归于好,在……在麦克罗夫特离开他去寄宿学校之前。
“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语气很肯定,但毫不好奇。在妈妈看来,兄弟二人间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在兄弟二人间解决。如果最后有哪个人哭着来找妈妈……天啊,那太可怕了,她会罚两个人都不许吃晚饭的。但是夏洛克的脸上很少见地表现出倾诉的欲望,也许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
“没有。”夏洛克低下头,开始喝牛奶。
妈妈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小儿子,然后耸了耸肩:“那就去找他吧。别回来太晚了,你们要自己收拾好行李,后天我们就回家了。坐船回去哦,很好玩的。”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心思飞到了其他地方,“海上杀人案,听起来不错,是不是?”
* * *
清晨的雾和牛奶一样现出乳白色,而且同样可以流动。因为雾的关系,甲板上的人甚至看不清几步外的东西,更不必说甲板边缘的栏杆了。所以福尔摩斯夫人是对的,在海上杀人不但方便容易,而且不易留下证据。
夏洛克伏在栏杆上,他的头顶只到栏杆最低的间隙处。雾就从那里流进来,他觉得脸又凉又黏,还有一种淡淡的并不令人讨厌的腥味。一团浓雾中有时突然会冲出一只海鸥,又突然消失,好像它们来自连接另一个空间的隧道,往返不息。这些海鸥圆滚滚的灰白色肚子和强劲有力镶黑边的翅膀都显示它们吃得很好,无忧无虑。
麦克罗夫特仍然在有意疏远他。这中间有某种原因,夏洛克正在试图看穿,就像他试图看穿浓雾直视海鸥飞出来的那个未知空间一样。做这件事需要集中精力,所以他没有听到有脚步声接近了他,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他的尖叫声刚出口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见了,那显然是他妈妈。
“还差一个动机。如果在浓雾的天气里把你爸爸推下船,那么很可能被列为事故性失踪。这么一来就要等警察去捞尸体……这可不是大海捞针吗?所以我当下继承不到遗产,非要等到失踪满两年……急于用钱的我不会这么干的。动机……动机……又要写情杀吗?我讨厌情杀……”
“要不你来杀我?”夏洛克满心希望地建议。
“动机呢?我爱上了一个有钱的贵族男人,迫不及待地想乔装成未婚女子?把我的儿子们一个个都掐死?天啊我讨厌情杀。”福尔摩斯夫人听起来完全是真心的,“我喜欢钱。”
“你因为钱杀了爸爸二十多次。”夏洛克闷闷不乐地说,“你真的可以考虑换个思路,比方说,让麦克罗夫特来杀我。”
“因为钱吗?”妈妈诧异地问。夏洛克放弃了这段对话,低着头走开了。
但是,当然,一定是有原因的。浓雾在一点点散开,周围的景物像是泡在显影水里的黑白底片一样慢慢浮现出清晰的轮廓。阳光正在驱赶遮挡自己的面纱,然而此刻却很难说出阳光来自哪个方向,只能笼统地相信是上方。太阳并不急着伸出它的手指撕扯那顽强的雾气,而是试图用缓慢加热的方法烤干它。夏洛克的脸变得又潮又热,只有额头因为努力思考而泛白。麦克罗夫特在躲着他。哥哥在躲着他。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因为他跑开了,不是吗?哥哥期待和他一起去追踪轮胎痕迹,找到事情的真相,他却害怕并且跑开了。真相就在离他们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但是他们错过了唯一的机会。未来——如果那真的是未来——短暂地掀开了它的面具,给了他们惊鸿一瞥的时间。毫无疑问,像自己一样,哥哥看到了令他困惑的东西。如果他没有掉头跑回旅馆,如果哥哥不是因为责任感而追着他回去,也许他们的困惑已经解决了。
是这样吗?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害怕那真的是未来,还是害怕……那不是真正的未来?
我只是害怕乌鸦。夏洛克倔强地想。
* * *
眼前的景色终于变得清晰了,正是游客们期待已久的盛夏蓝色海洋之旅。雾气一旦消失,耳朵才意识到游轮在大海胸膛上经过会发出多么震耳欲聋的声音。但海面看起来却很平静,船身就像一个巨大的熨斗滑过,后面留下一条白色和灰绿色交织的蕾丝花边。人群开始涌上甲板,戴着夸张的太阳镜,纷纷放倒折叠躺椅划分各自的领地。躺椅上的帆布被海风和汗水侵蚀已久,从边缘开始退色。
远处海平面某一点传来了一声模糊的鸣笛。稍顷,这艘船也拉响了汽笛应和。那艘逐渐驶近的船很大,比这艘船还要大,因此它们只能相隔很远的安全距离交错而过。尽管如此,两边船上的船员和游客都欢呼起来,挥舞着五颜六色的头巾、短衫和报纸杂志,吹着口哨,彼此笑着大声问候。茫茫海上,像这样擦肩而过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并非因为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很渺小,而是因为人类总是开足了马力奔向自己心目中的应许之地。
“那艘船是去哪儿的呀?”一个躺椅上的人扭头问身边躺椅上的人。
“看那旗子,是去澳大利亚的吧!”见多识广的邻居懒懒地回答。
“澳大利亚!那可真远啊……要走一个月吗?”
“可不,那是南半球。”
“南半球……那不是从夏天开进了冬天吗?”
“没错,我打赌他们再走几天就没有这么活跃啦!”
哄笑声。饮料开瓶声。玻璃杯撞击声和大口吞咽声。夏洛克坐在一张躺椅背后的阴影里,研究着面前许多的脚趾,试图分析出它们主人的年龄和职业。
澳大利亚,真远啊,他想,可我喜欢冬天。
麦克罗夫特也在逃避阳光。他留在房间里,那里铺着干净的浅蓝色地毯,整洁的双层床也铺着一模一样的浅蓝色床单。房间很大,但只有一个圆形的舷窗。这里离水面还有好几米,看不到浪花,所以视野里总是一成不变的一条直线,坚定地分开深蓝色与渐变的天蓝色。
他决定回到英国以后就参加哈罗公学的入学考试。
4
冬天来了。这是夏洛克喜欢的季节——不是因为雪,不是因为圣诞节,仅仅因为这是一年的最后一个季节,就像妈妈写的小说一样,最后一章才是高潮。精密严谨的逻辑与残忍冷酷的算计对撞,像冰镐扎进绝壁上的冻土。虽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侦探小说家仍然坚持这种黄金时期的古典写法了,但福尔摩斯夫人——像她所乐于宣称的——是一个有着欧洲大陆贵族血统的复古派。
夏洛克在窗前看西风掳走院子里那些树上的叶子。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他想,每次狂风大作时都卷起满天的落叶,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它的力量。然而风过之后,枝头上却总还有零星的树叶留下来。它们并非特别生机盎然,也并非特别顽强,实际上它们和落下去的那些叶子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它们完好地度过了这次袭击。
当下一阵或者再下一阵狂风吹来的时候,它们就走了。到最后,所有树叶依旧会散尽,但每一片叶子都只选择一阵风。
头一阵风吹过的时候麦克罗夫特就逃走了——夏洛克坚持认为他是逃走的,从自己身边,从满脑子奇思异想的妈妈身边,从灰色石墙围成的沉闷的家族宅邸里面,越过疯长的花径和石南篱笆逃进了另一个古怪封闭的世界。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轮到夏洛克,迫不及待地乘着属于他的那一阵风离开。不会选择公学——夏洛克皱了皱鼻子——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然而麦克罗夫特也许需要那种气氛。何况家里有传统,也有钱来支持长子接受这个级别的教育。一切钱和传统来自伟大的父亲,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上帝会保佑他的灵魂不必远离他深爱的家人。当然,福尔摩斯夫人已经因为钱杀了他二十多次,因为五花八门的恋情杀了他不下十次,每一次都写成了一本畅销书,以至于他真的去世的时候无人相信他千真万确是病死的。他留下的房子、钞票和社会地位无一不使他亲爱的妻子铭记在心,并持续用更先进的手段来谋杀已经死掉的他。这绝对是一种爱意的表达,证据就是,著名侦探小说家维奥莱特·福尔摩斯最巧妙,最完美,最受评论界追捧的两本小说,分别是在两个儿子出生前九个月完成的。
“夏洛克。”妈妈推门进来,“苏珊小姐又打电话来了,你究竟还要不要去上提琴课?”
“我一定要去上吗?”夏洛克有些心虚地顶嘴。
“你可以不上。”妈妈站在门口,一只手叉在腰间,“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小提琴的话。”
“我可以自己在家练习。”
“那太吵了。”
夏洛克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去琴房拿自己的小提琴。因为他还差两个多月才满七岁,所以那把琴是特制的儿童用琴,尽管质量和价格比普通琴还要高一些。他像发泄一样胡乱地挥舞了一阵琴弓,妈妈连忙逃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间。必要时这也是一种杀人手段,他不怀好意地想。
然后他安静下来,把琴平放在腿上,犹豫着拿起了乐谱,小心地翻开。他试着集中精神去读,让音乐在脑子里响起来,响起来……
还是不行。每当他的眼睛注视着那密密麻麻跳跃在五线谱间的黑色符号,就会看到它们慢慢地起飞。起初像一群无头的苍蝇,然后逐渐集合在一起盘旋上升,最后轰的一声散开,从空中纷纷跌落,黑色尸体惨烈地交叠,黑色羽毛凌乱地横陈一地。
成千上万只死去的乌鸦,在他手心里。
这就是他再也没法去苏珊小姐那里上提琴课的原因。所有学琴的小孩子都要看着乐谱一遍一遍练习,把那些黑色的符号记在脑子里再翻译成手指的动作。但是他不想……不能。他没有办法关掉那架出了故障的放映机,总是把画面定格在那荒诞和邪恶的一幕。那些尸体……空气中死亡的味道……他的逃跑……
更糟糕的是,他无法和别人讨论这个问题。自从麦克罗夫特离开以后,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全新的境地。长久以来,他习惯于和麦克罗夫特对话或者讨论,他们的眼睛会追寻同样的东西,耳朵会捕捉同样的声音,大脑会得出——大部分时候是——同样的结论。虽然他们相差七岁,但这就像一个中学生和一个大学生在对话,而不是……一个英国人和一个中国人。
是的,在麦克罗夫特离开后,夏洛克突然意识到,周围没有一个人会讲他的母语,即使母亲也不能。当然,他会说很多种语言;他可以交流,只要他愿意,但是有太多的话需要翻译,太多的微妙之处无法表达。他怀念母语那种流畅和熨贴,非常、非常怀念。
他闭上眼睛,不去想任何事,随心所欲地拉起了琴。他的耳朵可以记住音符的排列,不需要大脑,不需要眼睛。也许将来这会是他一生的习惯,音乐也将成为他的一种母语,但是他不认识五线谱,所以无法翻译。
* * *
十月过去了,万圣节也很快就过去了。这个节日通常属于小孩子,但夏洛克把它归进“毫无意义”的一栏,位于“掉下来的牙齿要放在枕头下”和“晚饭后两小时内只许讲拉丁语”中间。通常,附近的小孩子是不会跑到福尔摩斯家的大宅子里来要糖的,尽管他们打扮得像一群小鬼,却没有勇气到真正流传着鬼故事的地方来冒险。每天杀一个小孩子的女巫,和她的两个什么都知道的儿子——天知道会有什么陷阱!但是往年,麦克罗夫特也会带着夏洛克偷偷溜出去,到比较远的街区混在小孩子里凑热闹。兄弟俩都比同年龄的孩子要长得高一些,但是比他们表现出来的年龄要矮很多,特别是夏洛克。麦克罗夫特会扔给他一件过长的斗篷,这样不同的小孩子会把他的扮相理解成不同的东西,然后根据他们的理解来给完全没有化装的麦克罗夫特也安上一个合适的角色。有一次某个特别博学的小孩子把夏洛克当成了小唐吉珂德,并问麦克罗夫特是不是桑丘,这引起了一场小小的不愉快。
今年麦克罗夫特没有回来。夏洛克猜测在那古板得可怕的公学宿舍里,也许学生们被允许扮演的最夸张的角色不过是化身博士之流,而且还是杰科尔,不是海德。无论如何,夏洛克希望麦克罗夫特知道他没有错过什么——今年的万圣节格外无聊,连南瓜灯都打起了哈欠。同时,夏洛克也希望麦克罗夫特至少要对没有回家过节这件事做出一点解释。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距离暑假里发生的事足有两个多月了,在夏洛克的记忆中,包括吵架在内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说话。
十二月初的时候,麦克罗夫特回来了,因为发烧。很不幸,他小的时候一定也把“掉下来的牙齿要放在枕头下”归进了毫无意义栏,结果惹怒了牙仙,决定在临近圣诞节的时候送他一颗化脓的牙齿做礼物。细菌感染引起了高烧,于是在学校医院里躺了两天之后,级长和老师都觉得他不如直接回家一直待到圣诞节算了。这对一个骄傲的新生来说是个不太光彩的小插曲,他决定充分利用在家的时间,等返校参加期末考试时来个漂亮的反击。
至少他离开学校时是这么打算的,彼时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回家后的第一个早晨——正好是个周末——就被弟弟直接撞开门吵醒。
“你看!”那专会惹麻烦的小孩大声说。
“看什么?”麦克罗夫特嗓子疼得厉害。
“这个——”一张报纸被塞到他眼前。“是谋杀!”
“什么?”麦克罗夫特眨着眼,困难地搜索着报纸上排列得毫无章法的标题。记者常常夸大其辞,而且热衷于使用拙劣的双关语。如果他是作文课的老师,当初就不会让这种废物毕业。但是……谋杀?如果有谋杀出现,那些写新闻的废物一定会渲染得每个字都溅上番茄酱——
“在这里。”夏洛克指着一条配图片的新闻,“‘苏塞克斯男孩在游泳比赛中溺水身亡’,就在昨天,发生在图片里的游泳馆。”
麦克罗夫特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开始认真读这篇报道。他先是一目十行地看过,然后逐字逐句地读,最后他咬着嘴唇仔细研究了陈述事实的段落,然后放下了报纸。
“这里面究竟有哪一点让你肯定是谋杀了?”
夏洛克不说话,他死死地盯着报纸上那个游泳池的照片。
5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麦克罗夫特终于发怒了。
“这是谋杀!我告诉你这是谋杀!”夏洛克发出混合着气恼和沮丧的尖叫,“你让我出去,我要——”
“哦,你要?”麦克罗夫特努力表现得不那么讽刺,“你要去哪里?苏格兰场?”
夏洛克停下来,用力地喘着气,整理自己的思路。“没错,苏格兰场。必须有人告诉他们……”
“一个乖宝宝迷失了?放心好了,他们会送你回家的,但我不能保证他们能把你的大脑也送回正确的地方。无论如何,你进不去。我打赌,只要你在任何一个分局门口做出探头探脑的样子,他们就会带你去失物招领处。”
夏洛克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然后他很小心地说:“那么你去。”
“我——什么?”
“你可以装得像大人。穿上爸爸的衣服,把头发向后梳。也许不那么像二十岁,但至少不会像十三岁,然后……”
“我深感荣幸。”
那语调中的什么东西让夏洛克有了一种非常不愉快的挫败感。他瞪着哥哥,看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到门边说:“不去吃早饭吗,夏洛克?”
夏洛克不甘心地跟在后面,手里依旧捏着那张报纸——捏得太紧,他虎口都开始酸痛了。麦克罗夫特刷牙和洗脸的间隙里,他重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策略,然后在哥哥往煎饼上浇枫糖的时候郑重地开口说道:“你不相信我吗,麦克罗夫特?”
煎饼上的枫糖倒多了,麦克罗夫特不由自主地舔了舔给自己添麻烦的牙齿,把那金黄色的黏稠液体用叉子推到盘子边缘去。
“你要求公平,对不对?”
夏洛克迅速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否应该告诉我——既然你向我提出了这么荒唐的要求——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谋杀是一件严肃的事,夏洛克,”麦克罗夫特迅速瞟了一眼天花板,餐厅正上方是妈妈的书房,“我是说现实生活中的谋杀。我们都没有达到构成诽谤罪的年龄,但我们要养成良好的习惯。”
夏洛克沉默着,似乎在权衡什么,额头上出现了几条纹路,使他幼小的脸显得有些可笑。麦克罗夫特用刀子划开一条培根肉。“你不愿意说,这就奇怪了。但是我可以猜。为什么这件意外在你看来像谋杀?溺水事故本身并不是小概率事件,所以一定是时间、地点或人物有不合常理之处。时间看起来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这次游泳比赛本来就应该在这个日子举行,年年如此。至于人物,你认识报纸上提到的这些人吗?”麦克罗夫特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弟弟,“我离开了三个多月,但就我所知你除了学校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更不要说苏塞克斯,而报纸上说这是这个男孩第一次来伦敦。你有什么机会认识他吗?有,但只可能是间接的。他不是我们的亲戚,我自己就可以肯定这一点;他有可能是你某个同学的亲戚或朋友,但这样的关系是否能让你确定他是被谋杀的?我倾向于排除这一点。”
夏洛克还是没有说话。
“所以,不是时间,不是人物,是地点。我猜对了吗?”麦克罗夫特放下刀叉,向前探身,“地点是这条新闻里最具像的东西,因为附有一张图片。尽管我不能理解仅仅一个地点怎么能和谋杀联系起来——这不是白教堂,不是奥斯维辛,这只是一个游泳池。”
夏洛克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因为下定决心而显得很亮。
“我见过这个游泳池,麦克罗夫特。”
这是个非同寻常的供述,麦克罗夫特向后靠进椅子,不解地看着他。
“在我们昏迷的两分多钟里,我就在这个游泳池,我知道它是一个谋杀现场。”
麦克罗夫特用了一点时间来反复消化这条信息,然后谨慎地说:“你说你看到了水。”
“是的,游泳池里的水。”
“你‘知道’它是一个谋杀现场,那么你是在调查这起谋杀吗?你是个警察?侦探?”
夏洛克努力地思考:“都不是……我想大概是某种私人性质的调查。是同一个游泳池,我肯定。虽然瓷砖和泳道线看起来不一样,但是这面墙——”他指着照片,“是一样的。你说过那是未来,所以它很可能经历了一些整修。”
“你调查的就是‘这起’谋杀吗?要知道,那是二十一年以后,大概已经过了时效了。”
“不……我想是其他谋杀,但一定和现在这个案子有关,如果我们去那里看看的话我一定能想起来。我相信——不,我知道——”
麦克罗夫特看着他。
“我就是知道!”夏洛克愤怒地站了起来。
“我还知道一件事,”麦克罗夫特干巴巴地说,“四个月以前,你试图在浴缸里淹死自己。现在你要说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对吗?正因为如此,我不会替你去做这么荒唐的事。”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不许你去。”
* * *
水慢慢淹过夏洛克的头顶。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失望像一个气泡禁锢在胸膛里,随着他在水里越沉越深,这个气泡越涨越大,压力让每一根毛细血管末端都疼起来,肋骨构成的牢笼咯吱作响。然而他不能呼出这个气泡,因为这是他仅存的氧气,支撑着他在水底无助地挥舞着手臂。水是一种透明的重量,压下来的时候无所不在,想推开时却没有着力点。水也没有味道,它包含的所有信息都通过分子和分子的碰撞来传递,冰山,溪流,海洋,游泳池,下水道。他能够读得出来吗?
他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想要查清楚这起可能的谋杀,因为它通向那神秘的,属于未来的回忆。这多少可以挽回在湖边掉头逃走时带给哥哥的失望。但也许他并不是真的在考虑麦克罗夫特,而仅仅是对自己失望了。证据就是,当麦克罗夫特给予他的失望远大于他可能给过麦克罗夫特的,他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加倍失望。
水持续包围着他,开始慢慢变冷下来。热交换持续进行着,他因为体温下降而打了个寒战。不知道那个来自苏塞克斯的孩子——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卡尔· 鲍华——在临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报纸上说他是因为小腿肌肉麻痹而溺水的。不是在比赛中,比赛进行时的现场救援不可能那么差。他是在赛前练习的时候出的意外。也许当时他只是开个小差,独自在深水区嬉戏,周围没有大人,甚至也没有可以叫大人来救他的小孩子。他一个人无助地挣扎了一阵,甚至来不及对此感到愤怒和失望就死了。但是因为某种原因,他愤怒和失望的灵魂留在那里,等待夏洛克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