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麦克罗夫特也陷在某处的深水里,至少他决定自己应付。所以,夏洛克没有理由求助于人。
6
因为临近圣诞节了,所以警察们也有些懈怠。这不能完全归罪于他们,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小商场里的小偷总是格外活跃,而街上的醉汉和闹事者也特别多。当你每天推开办公室的门都要面对一大群要么格外狡猾要么格外糊涂的临时拘留犯时,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出警时心不在焉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让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溜进了黄线封锁的事故现场,上面那些借口无论如何不太好用,即使这个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也一样。负责事故调查的葛莱森警督此时怒气冲冲地跑向游泳池边,跑到半路时担心自己会吓到那个小孩子,于是急忙换上生硬的和蔼面孔。
“小朋友,你在那里干什么?”
夏洛克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注视着池水,大脑忙碌地吸收着信息。这个游泳池比他印象中那个要大——这是很自然的,他“看到”这个游泳池的时候比现在要高足足两英尺。因为事故后现场一直被要求保持原状,所以池水微微显得有些浑浊。比赛时悬挂在周围的装饰品还在,有几根彩带被扯断了,垂头丧气地悬着。
“小朋友,不可以待在这里!”
夏洛克回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单纯和无辜:“为什么啊?”
葛莱森并不是个傻瓜。他弯下腰,盯着这个奇怪小孩子透明的灰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叫夏洛克。六岁了。”那小孩子的声音很小,“我……我进来看一看。”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很危险。”葛莱森立刻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因为那个小孩子在听到“危险”这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急忙试图补救,“你是那种喜欢探险的小孩子,对不对?但是这里已经没什么危险了。你看,我们是警察,我们已经接管这里了。”他挺了挺宽厚的胸膛,但长期不规律的执勤加上纽卡斯尔啤酒带给他的肚子比胸膛还要明显,至少从夏洛克的视线高度来看是这样。
夏洛克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探险,但我不是小孩子。”
“对,你当然不是小孩子。”葛莱森开心地笑起来,用手去摸夏洛克的卷发,“你是个懂事的大人了,跟叔叔一起出去好吗?”
夏洛克皱起了眉头。显然,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早熟的小孩可以很顺利地打消苏格兰场这帮饭桶们的疑心,但也仅止于此了。如果要得到真正的情报则必须问出一些小孩子——无论早熟与否——绝对不该问的问题,而那基本上就意味着自己的调查将一头撞上墙壁。有没有第三条路呢?
对于夏洛克来说,总是有第三条路的。
“我哥哥不让我走。”他扬起脸,执拗地说。
“你哥哥?”葛莱森有点摸不着头脑,“你哥哥是谁?他为什么不让你走?”
“我哥哥就在这里。他叫我来的,他说只有我能帮他——”
葛莱森吓了一跳,四下张望着。难道还有一个小孩也跑进来了?这下他的报告要怎么写呢?
“我哥哥说——”
葛莱森一把捏住夏洛克的肩膀,好像忘了“不能吓坏小孩子”这一规条,厉声问:“你哥哥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呀!”夏洛克想挥动双臂示意,但他的肩膀被捏得很紧,“就在我后面,池子边上,你没看见吗?”
葛莱森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你哥哥……”
“在那里!”夏洛克转身向着空无一人的游泳池招了招手,“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葛莱森确实不是个傻瓜,但有的时候,要正确判断一个小孩子的行动也确实很难。他谨慎地盯着夏洛克,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夏洛克,夏洛克·鲍华。我哥哥叫卡尔·鲍华,难道你不知道吗?”
葛莱森的脸有些发青。他不知道卡尔·鲍华是否有弟弟,到目前为止他只在尸体辨认的时候见过卡尔的母亲。毕竟这是一起意外事故,没有调查家庭成员的必要。报纸上登出了卡尔·鲍华的名字吗?也许。但一个六岁的孩子会自己看懂报纸并记住这个名字吗?可能性微乎其微。无论如何,要相信一个六岁孩子特地跑来大张旗鼓地演一场如此逼真的戏,还不如相信世界上有鬼魂来得实在。
“我哥哥是被人杀死的!”夏洛克尖叫道。
“是吗?”葛莱森尽力控制自己,“被谁呢?”
这下轮到夏洛克为难了。他眨了眨眼睛,像要哭出来一样:“我——不知道。”
“他没有告诉你吗?”葛莱森此刻非常诧异自己的科学世界观何以飞出了太阳系。
这下夏洛克真的哭了:“他——没有——他说——他也——不——不知道——”
“嘘,嘘,”葛莱森有点手忙脚乱,“别哭。他还说了什么?他是怎样被害的,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夏洛克用力摇头,“他说疼……非常疼……”
“因为他的腿抽筋了,”葛莱森尽量保持耐心,“所以他溺水了。没有人害他,夏洛克,他是自己游泳的时候抽筋了。告诉他,好吗?告诉他没有人要害他。”
“不!他就是被谋杀的!”夏洛克一不小心说出了“谋杀”这个超越六岁孩子词汇水平的单词,但现在掩饰已经来不及了,他转过身冲着空无一人的游泳池喊,“是你说的!是你说这是谋杀的!他不相信我!”
“嘘……”葛莱森觉得自己必须赶快解决这个大麻烦。他伸出手,毫不费力地将夏洛克抱了起来,“我送你回家好吗?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局里有她的电话号码。”
“我不!”夏洛克边扭动边尖叫,“你们不能赶我走!我要帮我哥哥!我知道有人害了他!一定是他的队友要害他!放开我!哥哥!”
“没有人要害他,夏洛克,”葛莱森用力制止他的挣扎,“我们都查过的。你哥哥和大家相处都很好,而且他们都有——”他把“不在场证明”这样的专业词汇吞了回去,“他们当时都不在场。你哥哥也没有服用药物,这些我们都检查过。别闹了,好吗?他只是抽筋了,夏洛克。他只是运气不好。”
夏洛克安静了几秒钟。在葛莱森看来,他似乎是接受了现实。
“我们离开这儿,好吗?”葛莱森抱着夏洛克向外走去,“你知道怎么回家吗?哦,我真笨,你是从苏塞克斯来的。你住在旅馆里吗?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不!”夏洛克突然又尖叫了一声,把葛莱森吓了一跳。
“听我说,夏洛克……”
“不!我不走!哥哥还在这里,我不走!他说他不和我一起回家……他说他要留在这里直到抓住凶手……”
“夏洛克……”
“他说他有东西还留在这里……”
“没有了,夏洛克,没有了!”葛莱森觉得他不能再听之任之。他迅速抱着夏洛克向外走去,不管那孩子在他怀里如何挣扎,“都没有了!我们已经检查过他所有的东西,每一件都打包交给你妈妈了!什么都不缺!现在你给我安静一点!”
“他说——”
“好了!”葛莱森发怒了,“只有那双鞋!我们会找到的!我们说了会找到的,不过是放错地方罢了!找到了我立刻给你们寄回苏塞克斯,航空快递都行!”
夏洛克突然不再哭闹了,他用一种只能称之为质询的目光看着葛莱森。
“你,”葛莱森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目光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有多么不正常,“如果你还能跟你哥哥说话,问问该死的他到底为什么不把自己的鞋放进更衣室的柜子里!”
夏洛克突然笑着点点头说:“好。”
葛莱森一愣,夏洛克挣脱了他跳到地面上。他们已经来到游泳馆外面了,十二月的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圣诞歌从四面八方飘出来。很多大人在忙着完成节前最后的采购,他们的孩子从塞满礼物的婴儿车里探出头来,红扑扑的小脸笑得一派天真无邪。
街角处有人冲过来,和欢快的节日气氛非常不搭调,显得异常焦急。当他突然刹住脚步时,葛莱森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这也是个孩子,但已经有几分像大人了,略微有点长的头发因为奔跑而变得散乱,从额前垂落下来。他急促地喘着气,灰眼睛里燃烧着惊人的怒火。
如果是二十年后,自己会祈求上帝保佑不要面对这样的眼睛。葛莱森毫无来由地想。
“夏洛克!”那个大孩子一把揪住刚刚挣脱葛莱森的那个小孩子,另一只手停在空中,好像在犹豫是否照着那个卷毛脑袋来上一下。
“放开我!”夏洛克不满地扭动着,用一只手去挡自己的头,“我没事!你松手!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偷偷跑出来,行了吧?”
“你闭嘴!”
夏洛克装作没听见。“咱们回家吧,”他不怀好意地装出无辜的笑容,“哥哥?”
“滚,我没有你这种弟弟!”麦克罗夫特抱怨着,揪起夏洛克的领子转身就走,留下葛莱森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着夏洛克和他“哥哥”并肩离去,试图找回他此刻已经飞出银河系的科学世界观。
7
“禁足,直到我解除禁令为止。”
“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没有吗?”麦克罗夫特尽可能地让自己听起来更尖刻,因为他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夏洛克不能再这样毫无准备地撞进危险里去,再也不能。
“你又不是我的家长。”夏洛克怒气冲冲地说,“我提醒你,虽然现在你的年龄比我大一倍还多,但这个倍数是递减的,再过二十年这点差别就微不足道了!”
“那你就等二十年以后再来和我讨论这个问题。”麦克罗夫特安详地说。
“我会记得的。”夏洛克迅速补充,“但现在你仍然没有权力关我的禁闭。只有妈妈有这个权力。”
“哦,她已经同意了。”麦克罗夫特弯了弯嘴角,确保他神情中的得意传达到夏洛克因为愤怒而变得幽暗的灰眼睛里,“我告诉她说你弄砸了一起凶案调查。”
“我——”夏洛克很少被情绪打断思路,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我没有!”
麦克罗夫特摇摇头,看起来仿佛颇为遗憾。
“我没有,麦克罗夫特。”夏洛克尽力使自己安静下来,“实际上,我想我已经找到了证据支持我的判断。”
“是吗?”
“鞋。这是一个关键。不,我想我必须从头说——麦克罗夫特,你不能关我禁闭!”
“我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这和你发现了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麦克罗夫特好心地补充道,“如果你真发现了什么的话。”
“当然。”夏洛克跳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这个让他看上去颇为老成的动作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了他的习惯之一。“我发现了不少东西。首先,卡尔·鲍华没有什么已知的敌人,那个警察说他所有同学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他的确是自己溺水的。”
“药物?”麦克罗夫特建议道。
“没有药物。警察说他们做过全面的检查,所以没有安眠药,没有毒药,没有任何可以导致他在游泳的时候沉入池底的可疑成分。”
“那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莫非你怀疑游泳池本身有问题?”
夏洛克愣了一下:“游泳池?”
“啊,这倒是个不错的思路。假设我们的凶手往池水中注入大量二氧化碳,导致水的密度大幅降低,无法提供足够的浮力,结果倒霉的游泳健将就……”麦克罗夫特挥舞着双臂做出溺水的动作倒在椅子上,“……痛饮汽水而死。”
“你正经一点!”夏洛克生气了,他无法赞同哥哥有时候比自己还胡闹的个性,“鞋,麦克罗夫特!那位警察很好心地告诉我,他们没有找到卡尔·鲍华的鞋。”
麦克罗夫特用手指抚摸着背心口袋的边缘,表示他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他有几双鞋?”
“这我不清楚,但很显然,丢失的是他出事当天穿的那双。他去游泳池自然不可能穿鞋,一定是把鞋锁在自己衣柜里之后,光着脚去泳池边的。但是他的其他衣物好好地留在柜子里,只有鞋不见了。”
“也许……”
“没有什么也许,”夏洛克急躁地打断他,“他不可能光着脚走去游泳馆,同样不可能穿着鞋进游泳池,所以那双鞋一定在游泳馆里的什么地方。警察找遍了那里,一无所获。有人把它拿走了,麦克罗夫特。”
“嗯,合理的推断。那么是谁?为什么?”
“当然是凶手!”夏洛克斩钉截铁地说,“为了……为了掩盖证据之类的。”
“你是想说那双鞋是凶器?”麦克罗夫特被逗乐了,“又不是白雪公主,需要这么狠吗?”
夏洛克迷惑地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福尔摩斯家讲睡前故事的传统只进行到麦克罗夫特为止,夏洛克从三岁以后就被分配到哥哥的房间一起睡,所以没怎么享受到这项服务。从某方面来讲,这也是件好事,因为大部分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从福尔摩斯夫人那里讲出来的时候,都变得有些诡异。比方说,大部分小孩子都只知道白雪公主嫁给了王子,而不会记住她的继母是被她下令穿上烧红的铁鞋跳舞而死的。
“不,我不是说那是凶器……但它一定和杀人手法有关,要不凶手为什么要拿走它?”
“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战利品呢?”麦克罗夫特随口说。
夏洛克张开嘴,但没有说话。很多时候,年龄和阅历的鸿沟会不经意地显现出来,无法预测它什么时候出现于什么地点。在说着同一种母语的哥哥和弟弟之间,差别反而比共同点更醒目,而每次时间显示它的力量时,夏洛克的心里都会产生一种急迫感。他无法苛责自己忽略了某种显而易见的可能性,因为,平心而论,一个六岁孩子的世界是阳光的,他对人这种动物本身可能具有的种种阴暗思想都不够了解。战利品,这个词有一种冰冷的力量,暗示着一种纯然的恶意,通向人心的背阴处,像一口结冻的深井。如果他想要成为他计划成为的人,那么他还有许多极地需要勘测,许多坚冰需要打破。
他为麦克罗夫特比他更了解罪犯的心理而感到不甘,但至少,他并未打算一辈子都让麦克罗夫特走在他前面。
“无论如何,我想要找到那双鞋。”
“哦,你找不到的。要找到它,你要先找到凶手;如果能找到凶手,你又何必去找鞋。”
“但至少它是一件可以着手去找的东西。”夏洛克固执地说,“我们只能从这里下手。”
麦克罗夫特注视着他。“我们?”
夏洛克生气地瞪回去:“我!你不用参与,反正你也没兴趣知道为什么那个游泳池会出现在我的未来。”
“那不只是你的未来,夏洛克。但是,”麦克罗夫特非常坚决地把手按上弟弟的肩膀,“你必须学会认真听我说话。禁足。你哪里也不能去。我说过了,这和你发现了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再去想鞋的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屋子。”
“这没有道理!”夏洛克尖叫道,“你明明知道——你甚至承认了它很重要——”
“是的,但它和你的禁足令没有关系。现在,回你的房间去。”
夏洛克的眼睛里因为气愤而充满了泪水。这一次,他惊觉哥哥和自己所说的不再是同一种语言。他甚至不知道哥哥这样做只是为了表现他的权威,还是有更迫切和深刻的理由,他只是单纯地感到愤怒。愤怒和无助。
“我会认真听你的话。”他最后说,“但你也要认真听我的话。我说过,你没有这个权力。”
然后他爬上楼梯,消失在自己的房门后。
* * *
这注定会是一个糟糕的圣诞节了,麦克罗夫特想。首先,夏洛克非常彻底地执行了禁足令,根本不肯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其次,他的牙到现在也没有彻底好转,仍然疼得厉害,所以圣诞大餐——如果有的话——对他来讲必然成为双重折磨;第三,作为一家之主的妈妈正被编辑催稿,每天都处在披头散发的恍惚状态,完全没有意识到圣诞老人的脚步正穿过花园踏上台阶。
麦克罗夫特到疏于整理的花园里走了一圈,发现院子里还丢着一个万圣节的干南瓜。
他无趣地踢着那个南瓜,把它当成一只破破烂烂的足球,看它滚过打了霜的草地,留下一条白色印痕。时间并不会因为你遗留下的纪念品而滞后,相反,它会跑得更快,回头来嘲笑你的落伍。问题是它有时候跑得太快了一点,打开了长廊尽头一扇遥不可及的窗。
这种感觉,大概和偷窥一眼潘多拉的盒子差不多。
他知道夏洛克说得对,他没有惩罚弟弟的权力。只是在那时他完全没有想到权力的事,他觉得那是义务。
是的,他有义务确保弟弟的安全。这听起来矛盾得可笑。弟弟觉得他没有关禁闭的权力,但有解释清楚的义务;而他知道自己有关禁闭的义务,却没有解释清楚的权力。
他要如何解释呢?如何告诉他现在仍然顶着一头鬈发好奇地探索和破坏着这个世界的弟弟,说我决不允许你再碰触这件事是因为——因为我害怕,未来的某一天,我在漫长得像世界末日一样的街道上徒劳奔跑,怀抱着微弱如一星烛火的希望,最后收到的只是一条写着“太晚了”的短信?
你认为我现在关你禁闭太早了吗?我担心已经太晚了,真的。
担心你眼中的水,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淹过你头顶。
麦克罗夫特面对着凋零的花圃蹲下来,后背抵着粗糙的石墙。那冰冷的触感穿过外套和毛衣传到他脊背上还需要一些时间,然而一旦抵达就渗入骨髓不再离去。这是冬天的力量,总是会穿过春天、夏天和秋天,穿过已知和未知的时间,恒久地存在着,提醒他额上印下的那个冰冷的吻。
这个圣诞节真的很糟糕,他想。突然之间,他的眼中也因为气愤而充满了泪水。
牙也很疼。
也许他应该和妈妈谈一谈。
8
“你说什么?”福尔摩斯夫人抬起头,但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笔。
“我牙齿疼。”
笔被慎重地搁在了涂写得很杂乱的纸上,笔尖小心翼翼地指向左上角。然而福尔摩斯夫人开口说话时的轻快语气和这样的动作并不符合。“哦?你又吃多了糖吗?”
麦克罗夫特此刻很沮丧,这使他发出的“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已经十三岁了”的怨恨眼神大打折扣。出师不利,显而易见。但这是他自己的责任,因为无论在心里预演了多久,他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跟妈妈讨论夏洛克的问题。
“过来,”妈妈说,“我看看。”
麦克罗夫特站在原地,嘴闭得紧紧的像个捕鼠夹。
妈妈摇了摇头,又拿起了放在稿纸上的笔,打算继续之前写到一半的句子。麦克罗夫特咬了咬嘴唇,突然说:“妈妈,你相信命运吗?”
“什么?”福尔摩斯夫人好像还没有适应话题的转换。
“就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事,”麦克罗夫特难得在说话时因为缺少词汇而苦恼,“就好像……已经写好的未来之类的。”
“哦,那个呀,”福尔摩斯夫人拿起一张稿纸,看了看,把它丢进了字纸篓,“你只要相信好的部分。别人给你算命的时候,记住那些好话,其他的都是胡说。”
麦克罗夫特一时语塞,他忍住不去质疑妈妈的心态,小心地说:“我不是说算命,妈妈。”
妈妈用很有洞察力的目光看着他。只要她愿意,她是做得到的。
麦克罗夫特的脸涨红了一点。“假设,有人告诉我,未来的某一天会发生一件重要的事。因为某种理由,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样的未来还能够改变吗?”
“改变它对你来说重要吗?”
麦克罗夫特点点头。
“那就去改变好了。就像我说的,你只需要相信那些好的事情都会发生,至于不好的事情——你想怎么改变就去怎么改变。”
“但我的问题是——”
“能不能改变得了?那我怎么知道呢?谁也不知道,连上帝也不知道。但这能阻止你吗?当然不能,”妈妈冲麦克罗夫特狡黠地笑了笑,“上帝也不能。”
这不是一个令人安慰的答案,但它至少是一个答案,而且就像妈妈的大部分理论一样,勉强可以自圆其说。她至少有一点说对了:没有人是根据结果来做选择的。就好比麦克罗夫特在关夏洛克禁闭之前也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妈妈,夏洛克……”
“他还是不肯离开房间一步?”妈妈叹了口气,“要是在其他事情上他有这么听话就好了。你看他会不会偷偷溜出来去翻客厅那棵树下的礼物?我买了一本十字花科植物图鉴,应该有足够的诱惑力。”
麦克罗夫特闷闷不乐地用两只脚交替踢着鞋尖。
“麦克,”妈妈听起来有些忧虑,“你要放开他。也许不是现在,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和你对他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将来有一天,如果你懂得了怎样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哥哥,那就是尽到了对他最大的责任。”
麦克罗夫特勉强笑了一下:“作为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这是坦白呢,还是迟钝?”
“是生活经验。”福尔摩斯夫人温和地说,“麦克,过来,我看看你的牙。”
麦克罗夫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疼了。我……我去看看夏洛克。”
他转身离开妈妈的书房,拖鞋蹭着已经略显陈旧的威尔顿地毯。当他踏出地毯边缘踩上走廊的橡木地板时,听到妈妈在身后说:“你做得很好,麦克。”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句话更容易让一个孩子流泪一样。
* * *
夏洛克趴在窗前观察雪花。正如每个孩子在内心所期盼的,这个圣诞节是白色的。水换了一种形态覆盖整个世界,变得更冰冷,也更温柔。雪花一共有七种基本形态,夏洛克小心翼翼地数着,记下每一种的数量多寡。但是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雪花,永远都不会有,即使它们来自同一片云层,从两颗同样的晶核开始生长,一路穿过同样湿度的大气,落向同一方土地。
在整个圣诞假期里,除了一日三餐需要下楼,夏洛克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严格地讲,这个房间不算是他的,他从三岁起就一直住在哥哥的房间里。但是麦克罗夫特从公学回来以后,妈妈让夏洛克搬去了隔壁空房,理由是麦克罗夫特已经算大人了,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所以现在夏洛克也有了“私人空间”,尽管四壁空空,还没来得及“夏洛克化”。
禁足的这几天,妈妈来过一次,麦克罗夫特来过很多次,但是夏洛克很顽固地维持着自己的沉默。尽管没有他的参与,屋子还是被合格地装扮起来,门窗上缠了槲寄生和铃铛,每个壁炉上方都挂了一串红白相间的拐杖糖。——也许那就是麦克罗夫特的牙疼现在还没好的原因,但夏洛克懒得向他求证。客厅里的圣诞树想必也是麦克罗夫特打理的,看上去有些……也许“严肃”是最恰当的形容词。彩球、糖果和星星都不少,但是排列得就像DNA上的碱基一样规整,连顺序都丝毫不差。圣诞树下堆了一些包装精美的纸盒,它们的摆放方式也绝对符合建筑学,似乎能抵抗八级地震。
但圣诞夜的餐桌就体现出福尔摩斯夫人的风格了,很有想象力。能用二十多种不同方法谋杀自己丈夫的人,自然也有两打以上的方法来处理那只烤鹅。为了配合她正在写的一篇小说,她还在鹅肚子里塞了一颗完整的洋葱。本来应该是蓝宝石,她解释说,藏在鹅的嗉囊里,但是嗉囊在杀鹅的时候就丢掉了。
无论如何,没有人关心这顿饭的味道如何。麦克罗夫特拉开一个纸炮,里面弹出一顶鲜艳的紫色王冠。他眼疾手快地把它扣到了夏洛克头上,然后拉开另一个。这次是苹果绿色的。他闷闷不乐地自己戴上,然后朝桌子那头笑个不停的妈妈瞪了一眼。
“圣诞快乐。”妈妈俯身向前,在三个杯子里注满深红色的圣诞甜酒,她自己头上的纸帽子是橙黄的。两个儿子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逃避着彼此的眼睛。
以上就是夏洛克关于圣诞夜的全部记忆。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卧室里浮动着暗红色的光,推开窗才发现又下雪了。新落下的雪也和雨水一样有一种独特的气味,但是要淡很多,不深深呼吸的话就闻不到。夏洛克闭上了眼睛探出头去,立刻感觉到雪花轻轻地在他的前额着陆,先是一片,然后更多,带来转瞬即逝的凉意。这时候他才想起为什么头脑昏沉,额头发烫。该死的,妈妈煮圣诞甜酒时一定记错了红酒和朗姆酒的比例。
他又开始数雪花。房间里的温度迅速降下来,但他不是很在意,他一直都喜欢低一点的温度。冷风浸透他的时候就像水一样,而且风也会让人窒息。他仍然想着那个溺水的孩子,卡尔·鲍华;他知道现在去调查任何事都已经太晚了,那个案子已经以意外事故结案,现场早就清理得干干净净,唯一的证据——那双鞋——一直都留在那个想象中的凶手手上。
是因为他被关了禁闭才这样草草结案的,他怨恨地想。但是另一方面,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最终什么都找不到,所以禁闭反而给他提供了一个好借口。
这样是不对的。他注视着雪花在冰冷的空气中翻飞、碰撞、黏附和跌落,注视着它们一点点遮掩起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这样是不对的。
白雪映照着彻夜未熄的彩灯和天边逐渐晕染开的晨曦,仍然有淡淡的红光浮在空气里。如果圣诞老人来过,他想必已经离开很久了。然而此时,有人在敲他的门。
9
麦克罗夫特是下了决心才在这么早的时候去敲夏洛克那扇门的。昨天晚上的圣诞甜酒也让他晕了好一阵子,醒来的时候仍然觉得浑身发热,同时肚子空空。他溜到厨房里去找些吃的,一点都不担心会撞到妈妈。要福尔摩斯家的人真的去相信圣诞老人,这太难了,所以就算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没有半夜偷偷往孩子们的袜子里塞礼物的习惯。麦克罗夫特知道他今年的礼物是一架一比二百的帕廷顿潜水艇模型,那无论如何是装不进一只袜子里去的。此刻那个盒子放在圣诞树下,系着深蓝与白色相间的丝带,一点都不打算掩饰它与海军之间的关系。在它上面放着的那个金色包装的纸盒里是一台小型显微镜,他打算送给夏洛克的,因为他们之前一起用的那台被他带到学校去了。很自然地,今年他没有收到来自夏洛克的礼物。
他在厨房里流连了一会儿,看外面的雪花飘落。本来他打算从剩下的烤鹅身上扯一只翅膀下来的,但那只鹅神秘地消失不见了。如果划一根火柴,他想,说不定会看到烤鹅摇摆着从窗外飞过。说实在的,尽管他预见到这个圣诞节将非常糟糕,但没想到糟糕在字面上会被翻译成“饥寒交迫”。好在冰箱里还有牛奶,柜子里还有面包。他拎起一袋面包进了客厅,放在壁炉上方。快燃尽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声,微弱的火星刚飞出来就消失在空气里。当他双手撑在壁炉上沿,弯下腰注视火苗时,脸上感到了渗入皮肤的热度。天要亮了。
他猜想夏洛克跟自己一样,没有吃什么就睡过去了,并且会在这个时刻饿醒。经验告诉他,这是个和解的好时机,于是他提着烤热的面包就上楼了。
然后他打了一个寒战。
窗户大开,雪花被冷风卷着翻飞,室内残存的一丝暖流似乎让它们烦躁不已。穿过窗户的一束乍现的晨光被千百颗冰晶散射开来,小小的房间里像横贯着一条微型银河。气温也和真空的宇宙中一样彻骨的冷,除了那些变成固态的水分子,一切微粒都停止了运动。深色卷发的夏洛克站在窗前,是这间屋子里所有孤单、无助、焦躁和挫败之情的台风眼,一个难以绕过的迷你黑洞。
“夏……夏洛克……”他的声音发抖,但真的只是因为冷。
“嗯?”夏洛克回头,脸非常红,眼睛是幽深的蓝色,显得很迷茫。
“看在上帝的分上……”麦克罗夫特丢下面包,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子,兜头将夏洛克裹了起来,这才伸手去关上窗户,“我一定要和妈妈谈谈这个问题,从现在开始十年之内你都不许再碰酒精饮料!你不觉得这太丢人了吗?”
夏洛克模糊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类似于一声抗议。麦克罗夫特把他拉进自己房间,想了想,又推开浴室的门开始往浴缸里注入热水。放水的声音——多半还有之前的喧闹——吵醒了福尔摩斯夫人,她打着哈欠披着晨衣走进来,花了大约十秒钟理解眼前的忙乱。
“噢,天哪!”
她自始至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 * *
水,仍然是水,从夏洛克的头顶流下来,比他发烫的脸颊更烫,在皮肤上留下大片大片的深红。氤氲的水雾让浴帘后面的能见度变得很低,接着透过呼吸占领了肺叶。他的大脑中仿佛也注入了这样的雾气,一时间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处境。他只知道充满热度的水毫无缝隙地包裹着他,心跳的回声如此响亮,如同他在身体之外还拥有另一个心脏。是的,就好像是……来自子宫的回忆。
那时他很安全,现在也是。那时他对未来毫无概念,现在……他也希望如此。
有一双手拉开浴帘,用毛巾裹住他,把他放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麦克罗夫特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妈妈做完这一切,然后小声陈述了一个事实:“妈妈,那是我的床。”
“有什么问题吗?”妈妈把纱帘拉上。
“没有。”
夏洛克在熟悉的环境里睡得很安心。高高低低摆放整齐的书柜,每一本书都按字母顺序紧紧地靠在一起。飞机、汽车和舰船模型排列在陈列架里,地球仪在柜顶,微型沙盘在窗边小桌上,欧洲大陆带回的各种纪念品也各有各的位置。木制的小巴黎圣母院踩在铺开的华沙卡通地图上,布拉格的木偶挂在卢森堡自鸣钟旁边,比利时的——哦,比利时的纪念品已经吃掉了,精致的盒子里现在放着郁金香球根,准备春天种到窗台下。夏洛克太习惯于这间屋子里似乎是天生而成的井然有序,于是他后来一辈子都没能学会整理自己的房间。
墙边现在空出了一点地方,因为属于夏洛克的床已经搬到隔壁去了。麦克罗夫特把靠墙的立式钢琴拉出来转了个角度,这样阳光就不会直射到乐谱上。当夏洛克回到这里躺在床上时,房间好像变得更完整了一些。里面每一件东西和它们背后的回忆,都是组成兄弟二人独有语言的一部分,元音或辅音,后缀或词根,交错连绵成一篇宏大的密码,又坍缩成一组几微米长的神经元,潜伏在脑灰质中间。血缘之上的血缘。
夏洛克梦见了因特拉根的青山和绿野,夏日温热的风席卷而过,云朵在天空快速变化,像高超的西点师手下瞬间千姿百态的奶油裱花。布里恩茨湖倒映着频频点头的苇草,比土耳其玉更蓝。没有覆盖整个水面的乌鸦尸体,什么都没有。
他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因为发烧而红得刺目的嘴唇微微分开,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但麦克罗夫特还是听到了。乌鸦。夏洛克这样说。
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越来越急迫地占据麦克罗夫特的大脑,就像传说中的怪物,在他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外大肆破坏,每次悚然回头时它却立刻定格为一尊狰狞的石像,而世界已伤痕累累。他意识到,打败它的方法就只有紧紧盯着它,让它不能移动。
他相信自己和夏洛克所遭遇的那场意外不过是冰山的一角,在灰蓝色寒冷刺骨的水面以下,还有无法想象的庞大坚冰和冻结在里面的骇人机密。既然他们已经错过了直面真相的机会,就必须从长计议。夏洛克不能再遭遇危险,因为在这片他们一无所知的战场上,他是唯一的同伴了。将来也许会有更多的人加入,那些得到他绝对信任的人,但现在只有夏洛克,只有他自己的弟弟。
站在纱帘遮住的窗户前,麦克罗夫特开始在心里盘算,加入情报机构需要一份怎样的学历和成绩单。看起来他别无选择,只有MI5和MI6拥有他可能用得到的庞大情报网络、无限资金和政府支持。真遗憾啊,他耸耸肩,我身体里四分之一的法国血液每天都会哭着入睡的,妈妈迟早会在这个房间里树一个小墓碑,写上 “福尔摩斯家族被浪费的艺术细胞”。
夏洛克在他身后睁开了眼睛。发烧使他的眼角干涩,不得不伸手去揉。他认出了自己周围的家具,声音沙哑地说:“哥哥?”
麦克罗夫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头旁边,看上去一脸严肃。
“夏洛克,我现在宣布解除你的禁足令。”
那个脑袋在白色枕头上动了动。
“条件是,我要求你立刻放下卡尔·鲍华这件事。有两个理由。一,事情现在已经过去太久,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东西了。”他盯着夏洛克直到后者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二,这个案子比起你真正想调查的那件事是微不足道的,你不要因小失大。”
夏洛克张了张嘴,不知是否因为喉咙太干涩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对你说的是放下,而不是放弃。我知道你并没有放弃,否则二十一年后你就不会在那里了。在那之前,还有二十一年,我们能做很多事情。你同意吗?”
他满意地看到夏洛克的眼睛又亮起来了。
“另外,虽然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但是很抱歉,我不打算放弃对你的‘权力’,除非你证明了自己能胜过我。不管你是六岁还是六十岁,只要输给我,就还得听我的。”
要不是因为还很虚弱,夏洛克一定已经跳下床了。
“现在你给我好好睡觉。”麦克罗夫特按着弟弟的肩膀,然后笑了笑,“等你睡够之后,我这里有一个‘帕廷顿潜水艇计划’,大概需要你帮忙核对图纸或者吹干胶水。”
10
“我完成了。”麦克罗夫特得意地放下手中的半艘潜水艇,用湿毛巾擦去手上的胶水。夏洛克怨恨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继续从零件板上剪下自己未拼完的部分。
这场竞赛基于这样一个事实:潜水艇从内到外都是完全对称的结构,所以可以每人负责一半,再拼接成一个整体。麦克罗夫特分给弟弟二分之一的原材料,然后埋首于自己那部分的图纸,并毫无悬念地取得了胜利。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三十号,一九八九年的倒数第二天,也就是说夏洛克在床上躺了四天才恢复健康。麦克罗夫特如约履行了他的“帕廷顿潜水艇计划”;当夏洛克强烈要求进行一场比赛时,他也以长兄的姿态纵容了弟弟,因为他知道胜负是不言自明的。现在弟弟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急于胜过他,但这就像在一条单车道的公路上超车,几乎不可能实现。
夏洛克最终也拼完了他的那一半,有些灰心地把模型丢下,双臂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麦克罗夫特神定气闲地把潜水艇的两半都拿起来,开始拼接。
“这其实挺无聊的,不是吗?”夏洛克皱着眉头说。
“哦?”
“我是说潜水艇。那么精细的内部结构,花了大半个下午才装好,可是你把它合起来以后,其实都看不到了。”
“你觉得这很徒劳吗?”麦克罗夫特双手的动作依然轻快和准确。
“有一点。不过换个角度讲,这之间所有漂亮的结构,”夏洛克伸手指着正要被合起来的两爿潜水艇,“就只有你和我才知道了。”
“注意你的修辞。”麦克罗夫特头也没抬,“是这‘里面’的结构,不是这‘之间’。”
“谢谢你,真理先生。”夏洛克气鼓鼓地收回手指。
“微小的区别可以导致很大的不同。”麦克罗夫特随口说,“这两个词就是很好的例子。比方说,冬天‘里面’是十二月、一月和二月,而冬天‘之间’是春天、夏天和秋天。”
“晚饭‘里面’是蘑菇汤、芦笋和牛排。”福尔摩斯夫人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之前是洗手,之后是洗盘子,‘之间’是等待与祈祷。”
麦克罗夫特顺从地站起来,拿着毛巾去洗手间了。夏洛克也站起来,看上去仍有些闷闷不乐。妈妈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输了吗?”
夏洛克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然后把头扭向一边。“这不太公平,”他说,“这是他的航模,他早就看过图纸了。我想要一场公平的比赛。”
“哦……”福尔摩斯夫人转了转眼珠。
晚饭过后,麦克罗夫特拿出返校考试要用到的材料,开始复习功课。福尔摩斯夫人像往常一样进了书房,但这次她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把它交给正在解字谜的夏洛克。麦克罗夫特好奇地凑过来,看到那是妈妈自己的著作之一,几年前很畅销的一本侦探小说,叫《最后回声》。他还记得编辑加在封底的恶俗推荐:犯罪是饱受屈辱的人留给世界的最后回声。
夏洛克不明所以地审视着这本书,翻开它,然后看到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条。上面工整地写着三行字。
我们做了个游戏(ran us a game)
对着小男孩的额头诅咒(to curse on lIttLe boy’s forehead)
在荷兰公园剧院(at hollanD paRk theatre)
“这是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但妈妈只是笑了笑,起身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时转头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孩子们。”
夏洛克突然兴奋起来,这一定是妈妈送给他们——送给他——的公平竞赛,不然为什么第一行就写着“我们做了个游戏”呢?
“这语法有问题。”麦克罗夫特立刻指出,“不应该是‘做了’(ran)个游戏,而应该是‘玩’(play)一个游戏。”
“既然写成ran就一定是有道理的,说明这里不能用play,甚至不能用run,只能用ran。这应该是个提示。”
“必须用这个词,也就是说,必须出现这三个字母。这是……”
两个人迅速地对视了一下,目光中说出了彼此了然的答案:“拼字游戏!”
沉默继续着,两个大脑都在飞速运转着,拆解和排列那些字母。A,N,G,M……
“变位词!”他们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ran us a game重新排列后,就是use anagram!这是整个游戏的提示:使用变位词,而且这个提示本身就是用变位词的方式给出的——麦克罗夫特和夏洛克一击掌——漂亮的自指涉!
然而他们随即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这毕竟是一场竞赛,如果妈妈出门时那句话也是提示的一部分,显然他们要找寻的谜底必须在新年钟声敲响之前揭开。
时间还剩一天零四个小时。
* * *
夏洛克晚上睡得很不安稳。病好之后他搬回了自己房间,然而他某一部分的意识仍然住在隔壁,或许将永远停留在那里。半梦半醒之间,他错以为床头是电灯开关的位置,伸出手去摸到的却是自己的小提琴。于是他清醒了一点,在床上坐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琴弦。大多数时候,这有助于他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