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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yren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41

如果那个谜题的提示是“使用变位词”,就意味着必须有用来转换的对象。下面的两行字大概就是这个对象,但不可能简单到直接拿来转换,那也太侮辱福尔摩斯家族的智商了。所以那两句话指的是其他东西。会是什么呢?为什么每句话里又有两个大写字母呢?

他在脑海中尝试了各种可能性,比方说,大写字母是用来把句子分割成三部分,各自做变位转换,但这个设想在第一句话里就不成立,两个大写字母中间只有两个T。或者字母代表了数字?音符?他又拨动了一下琴弦,想不出这些理论的下一步。但至少,他想,还有一个简单的办法。明天可以去荷兰公园剧院看一看,也许能从那里得到什么提示。不管直接还是间接,这是字条上出现的唯一一个明确的地点。

第二天一大早,夏洛克吃过早饭就准备出门。麦克罗夫特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好像去了图书室。这意味着哥哥采取了和他不同的思路,而这通常会敲响他脑海里的警钟。抓起伦敦交通图跑向门口时,他看到自己的围巾和手套整齐地放在鞋柜顶上,好像某个未卜先知的小精灵选择在新年到来之际给予他特别的善意。

荷兰公园在西区,与海德公园相邻,离福尔摩斯家的宅邸其实并不算太远,但夏洛克很少乘坐公交车或者地铁,所以他谨慎地选择着自己的线路。毕竟没有母亲和哥哥的陪同,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在街头叫出租车还是容易引起误会的。和一般人的想法不同,福尔摩斯家没有买车也不雇用司机,或许他们只是更享受“全伦敦的出租车都可以为我服务”的感觉。可惜这种出租车依赖症导致夏洛克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目的地。

冬天的荷兰公园看上去有些萧瑟。白雪覆盖着大部分本应是浪漫和迷人的景致,端坐高台之上的荷兰爵士也披了一件白雪披风,这使他黝黑的青铜面孔显得有些滑稽。夏洛克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移动,寻找着荷兰公园剧院,然后顶着寒风——多谢那围巾和手套——向前跑去。公园里的人很少,并且多半是路过的行人,而非观光客。夏洛克气喘吁吁地穿过好几个主题园区,然后突然刹住了脚步。

眼前出现的,明明是一片废墟。不是那种摇摇欲坠的废墟,但建筑明显受到过严重破坏,修葺的痕迹随处可见。夏洛克再次展开地图,这里难道不就是—— 哦,不是的,这里是荷兰公园剧院的背面,曾经的“荷兰屋”,在二战中被炸成废墟,后来变成了开放式剧场的天然布景。大部分人想当然地认为荷兰公园与荷兰有关,其实不是的,那只是一世荷兰伯爵的头衔而已。然而人们依旧下意识地把这片损毁的建筑当作“荷兰的废墟”。

荷兰的……

夏洛克一个激灵,拿出自己抄录的那张写着迷题的纸。“在荷兰公园剧院”指的莫非就是……荷兰的废墟?两个大写字母D和R,莫非就是提示?

Dutch Relic

他深吸一口气,绕过荷兰屋的遗迹跑向剧场正门。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两句话每句都是一个谜语,谜底是两个单词构成的词组,句中的大写字母就是提示。而他需要在这两个谜底的基础上再做变位转换,得到最终的答案。一边跑,他一边在心中默念着还未解开的第一条谜语。小男孩额头的诅咒,小男孩额头的……

啊!

他再一次猝然停住脚步,风把剧院上方悬挂的海报条幅吹得哗啦作响。安徒生童话剧欧洲巡演——本月剧目:《白雪皇后》。

白雪皇后带走了小男孩加伊,为了让他永远留在冬天里,在他的额头留下……一个吻。

小男孩额头的诅咒。I和L。Icy Lip,冰冷的唇。

夏洛克四下张望着,想找一个温暖的餐厅或者咖啡馆,认真研究他的答案。他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几十种字母的排列方式,可是没有一种有意义。此刻他需要一支笔,或许还有一张纸。想到这一点时,他发现自己遭遇了和寻找出租车时同样的困境。为什么人们就不能当他是十六岁呢?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只是需要一个座位,为什么人人都想要报警送他回家?

最后他在人迹稀少处找了一把长椅坐下来。他不敢离开荷兰公园,以防万一自己的推论有误需要重新寻找线索。长椅非常冷,但吹透他大衣的风更冰。牛仔裤粘着皮肤,好像已不复存在,大腿的迎风面有千百根尖细的针在扎。他的头脑在这样的温度下更澄澈,更容易忘记自己的身体。Icy Lip,他默念着,Dutch Relic,每个字母都在大脑中舞蹈,回旋,撞击,像一群做布朗运动的分子无止尽地搜寻着自己的位置,然而始终徒劳。伦敦的冬天黑得很早,阳光已经渐渐淡下去了,灰白色的天空如同吸了水的旧衣物,颜色越来越深。夏洛克看上去像和长椅冻结在了一起——也许实际上就是如此。也许实际上他才是那个被诅咒的永远留在冬天里的小男孩。他大概是错了——全错了——他不应该遵从自己过于旺盛的行动力,麦克罗夫特也许坐在家里就解决了一切。以前哥哥就半开玩笑地指出他“喜欢跑腿”,太过冲动,总有一天会……

大本钟报时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一、二、三、四、五、六,金属的坦荡与坚贞响彻整个伦敦,开阔的公园上空回声久久不散。

“最后的——”夏洛克突然大叫一声,然而冻僵的嘴唇已发不出连贯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谜题被夹在《最后回声》这本书里,因为这个书名也是谜底的一部分!

Icy Lip,Dutch Relic,Last Echo

字母再次飞舞起来,这次它们像一群团结守纪的蜜蜂,毫不犹豫地飞向自己应属的位置。

The Piccadilly Circus Hotel.

11

夏洛克在涌动的人群中狂奔。刚跑出荷兰公园的时候,他的双腿僵硬得几乎将自己绊倒。路面上的积雪倒帮了他的忙,减缓了他迈步的速度。跑出公园以后,他浑身已经开始发热,脚步也自如得多,然而荷兰公园距离皮卡迪利广场的直线距离也有五公里,在这个时间想要找到一辆出租车则更加不可能。

幸好有地铁。

车厢里的人意外地多,夏洛克从来不习惯与这么多人摩肩接踵,蒸发的汗液与呼吸中的晚餐味道让他的嗅觉神经备受折磨。当地铁停在皮卡迪利广场站的时候,几乎把所有的人像洪水一样倾倒了出去。夏洛克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没打算对被他踩到和撞到的人说抱歉。他几乎因为忘记插卡而被地铁闸机拦胸撞上,最后喘着气挣脱人潮奔上了台阶。

为什么广场上的人比地铁站里还要多?

他无心去想那些事,继续推开欢声笑语和明显饮酒过量的男女老少,一路前行。他很少出汗,然而此刻额前的卷发已经湿了,顺着那弯曲的弧线流下来的汗水蛰得他的眼眶微微刺痛。围巾此刻变成了很累赘的东西,羊毛肆无忌惮地扎着他又湿又热的脖子上张开的毛孔。当他终于奔进皮卡迪利广场饭店的玻璃旋转门时,样子已经狼狈不堪。

但是前台的服务生似乎见怪不怪,弯下腰亲切地问道:“福尔摩斯……先生吗?”

夏洛克重重地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几乎做不出点头的动作。服务生蹲下来,将一把钥匙塞到他手中。夏洛克摊开手掌,读出了钥匙上面的房间号。他擦去额头上的汗,跑向电梯,房间是在饭店的最高层,面向皮卡迪利广场。

站在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有些胆怯了。也许他推开门,看到的将是哥哥瘦长的身影微笑着站在窗边欢迎他,说:“我赢了,夏洛克。”

他的手掌按在门上足足有三秒钟,手心的汗水让木头的纹理显得很涩。然后他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砰!

毫无预警地,无数绚烂的颜色在夏洛克眼前绽放。夜空深色的背景下,强光交织成巨大的抽象花朵,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胸腔激起深沉的回响。夏洛克愣了一下,立刻跑向正对着门的落地大玻璃窗。

全伦敦的人都聚集在皮卡迪利广场,庆祝一九九〇年的到来。

一朵,一朵,再一朵,无数烟花腾空而起,在他的面前炸开。他的耳朵已经失去功能,全身的骨头和皮肤都可以直接将声音传导到灵魂深处。如果不是有玻璃的阻挡,他现在就站在升腾的烟花中间,被红色绿色橙色蓝色紫色金色银色的火焰亲密地环抱。当烟花炸响的声音变成连绵一片,他也不再能分出一朵烟花和另一朵烟花中间的区别;它们好像停在空中了,永恒地闪烁着耀眼的光,是上亿颗星星伴随着宏大的鼓点同时驻足,是无限的喜悦汇成强大的龙卷风连接天堂与人间。

但是在夏洛克眼里,那更像一棵巨大的,巨大的圣诞树,每一盏彩灯都变幻着世界上所有的色彩,每一颗星星都真实地点燃节日里所有的激情。仅仅在五天之前他希望永远封存和遗忘的那个圣诞节此时焕然一新地拥抱着他。迟到了,是的,但圣诞老人依然存在。

而在他脚下,无数欢呼雀跃的面孔在诉说——他们对遥远的、不可测的、路途坎坷的未来依旧充满美好的希望。

夏洛克抬起手,想要去擦自己的眼睛。这时他发现原先以为是窗帘阴影的地方走出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其实他还是输了。他的心向下沉去,所有那些徒劳的努力像密封起来的潜水艇不再看得到;迎着寒风,挤过人群,穿越大半个伦敦,麻木得无法再迈动的双腿。他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强迫自己盯着依旧绚烂的烟火。这只是个开始,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开始。未来还很长,充满希望,那广场上所有的人都说他们充满希望。

麦克罗夫特的双手轻轻抱住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巨大的圣诞树顶端突然喷发了一颗金色的超新星,他听到哥哥凑近他的耳边大声地喊着。

“新年快乐,夏洛克!”

这是一九八九年的最后回声。

第一部分·水·剧终

[无配对 G]Between Winters/冬之间 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 云

1

白色是一种很有趣的颜色,夏洛克想,尽管没有深浅之分,却依然有千万种变化。此时他的视野缩小到一个十英寸见方的圆角矩形,这让他回忆起小时候坐船横渡比斯开湾时房间里的圆形舷窗。那时候外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水平线,现在外面是云。

飞机上的玻璃和船上一样,也是双层的。仔细看的话,两层玻璃间在靠近角落的地方有细密的水雾。夏洛克伸出手指蹭了蹭,自然没能擦去;他只是无聊而已。

通常当飞机在空中时,窗外只有两种情况:什么都看得见或者什么都看不见,取决于飞机在云层的上方还是下方。当然偶尔还有一种过渡情况,就是飞机在云层中间。夏洛克此时饶有兴趣地研究着窗外变幻的云,看它们如何聚合、分散、翻滚、流动,像灰尘仙女永不停歇的厨房实验——灰尘仙女是夏洛克唯一完整听过的童话,而且是妈妈亲自讲的。后来他回想起这件事,觉得有两个原因:一、乔治·桑是个法国女人;二、那天妈妈带着他们去听了肖邦室内乐演奏会。

飞机冲过了云层,阳光仿佛一声洪亮的钟鸣般顷刻扑面,机舱里顿时一片刺目的金色。许多未睡醒的人喃喃地抱怨起来,靠窗的乘客纷纷拉上了遮光板。坐在夏洛克外侧的中年生意人碰了碰他,用目光示意那个明亮的窟窿,结果收到了可能是一生中见过的最冷淡的眼神。于是他像个正宗的英国人一样把报纸举高,藏在了里面。

其实他是一个亚美尼亚裔的法国人。眉骨和鼻梁的结构,外套肩部的式样,袖扣。夏洛克在心里做了判断。

阳光晒在脸上很暖和,也为夏洛克通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增加了一些生气。飞机下方的云现在变成了一片棉花团的海洋,似乎蓬松绵软,触感一流,但实际上什么触感都不会有——除了刺骨的冰冷。那是一些来自地表的水,吸收了过多的热度飘然而起,又在十万英尺之上冻成一团冰晶,随着风亦步亦趋地掠过整个欧洲大陆。

至少是来过了,看过了。至于征服——夏洛克不易察觉地耸了耸肩——那不是可以强求的事。此时他乘坐的航班正离开日内瓦,取道阿姆斯特丹飞回伦敦。本来夏洛克可以搞到一张直飞机票,但是他在麦克罗夫特人情银行的信用卡本月已经划爆了,而且他一向对这张卡的额度上升非常警惕,再加上这趟日内瓦之行本身也不能令他满意……总之,转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浪费掉的时间他一个晚上就能补回来。

将他召唤到日内瓦的其实是个非常小的案子——当然,他还不至于堕落到不远万里去找一只三重国籍的猫。事情和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遭受的一次小小的黑客入侵有关,如果不是因为麦克罗夫特在整理MI6的陈年资料,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么久远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事情发生在三年前,LHC进入启动运行前的最后筹备阶段时,有人尝试入侵系统外围的几台电脑。LHC的数据处理网络是全球性的分布式系统,英国的数个实验室也连接在它的专用链路上。这次入侵应该是不成功的,但由于LHC的重要性,此事依旧记录在案。麦克罗夫特对任何与瑞士有关的资料都异常敏感;他希望查出那次黑客行为试图接近的是哪方面的资料,因为他有一种不可理喻的执著信念,认为一九八九年夏天发生在因特拉根的未来闪影是一起影响深远的国际性事件,尽管看起来似乎只波及到了他和夏洛克两个人,以及大约一千只乌鸦。

事情很快查明了,黑客感兴趣的是数据处理网络本身独有的网格式先进结构,他们似乎是赢得LHC公开招标的网络厂商的竞争对手,和那台世界上最大的科学仪器毫无关联。

但是夏洛克对此不满意。他想方设法敲诈了麦克罗夫特一张机票——很遗憾,单程票就是他妥协的极限——然后在日内瓦近郊小住了几日。在博得一只每天进出CERN并有着良好人缘的黑猫的信任之后,他把它藏了起来,制造了一起小小的混乱,借机和工作人员简短交谈了几次。当他判断自己所刺探到的情报无法使案子有进一步进展的时候,就主动帮他们“顺利找到”了那只万人迷的小黑猫。如果再多收留这只猫一天,他就要因为家具损毁太严重而拿不回租房押金了。

所以这趟瑞士之旅,除了重拾许多童年回忆,练习了生疏多年的法语和德语会话,外加贴满了一手创可贴之外,实在不能算有收获。回国前一天他特意绕道去了因特拉根,在布里恩茨湖边伫立良久。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仍然可以看见水,既冰冷,又像在沸腾。有些东西会被时间改变,有些不能。

* * *

夏洛克觉得史基浦绝对是世界上最混乱的机场之一。它简直不是机场,而是一个巨型购物中心——而且赶上了打折季。荷兰人的散漫无可救药,但他们确实很有想象力。夏洛克在等待转机的时候决定去买一杯咖啡,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阿姆斯特丹天气如何?”是麦克罗夫特。

“和伦敦差不多。”夏洛克早就习惯于被哥哥掌握行程,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反抗,“为什么你不来一趟?那样上帝就可以下定决心把北海的水倒灌进来淹掉这座城市了。”

他始终没有忘记有一年的复活节假期,麦克罗夫特说要顺路去库肯霍夫看看郁金香,结果遭遇了暴风雪。在天杀的四月底!

“我有诺亚方舟的船票。”麦克罗夫特安静地说,“你调查的结果?”

“没有什么结果。我接近了一些人,打听到了LHC计算网格项目建立初期涉及的数据范围,没有特别敏感的数据。也没有可疑的内鬼。当时CERN的主任是个加拿大人,现在已经卸任回国,继任的是他的学生和长期助手,一个希腊人。”

“西奥·普罗科皮兹。”

“是的,还很年轻。二十一年前他刚刚毕业——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

“这些我都知道。你确定三年前的黑客入侵与LHC无关?”

“我不会断然下结论。我所做的调查什么都没能证明,但同样什么都没能推翻。”

“这不像你,夏洛克。你真的不是因为大受挫折,和某个新相识跑去阿姆斯特丹结婚,从此不再回来了吗?”

“如果你说的‘新相识’是那只没剪过指甲的猫的话——”夏洛克干巴巴地说。

“法国和瑞士双国籍的孟买猫?哦,即使在荷兰这么开放的地方——”

“听着,我不想和你在电话上讨论这个问题。回去之后我会给你发邮件。我不在的时候你派人打扫过我的公寓了吗?我不想被灰尘呛死。”

麦克罗夫特叹了口气:“你知道这很难,清洁人员通常拒绝踏足你的公寓第二次,给双倍的钱都不行。比起灰尘,你更应该担心蒙塔古街邻居们的投诉。”

“我打算搬离那里。”夏洛克宣布,“我已经做完了自己的分类检索系统,不需要再住在大英博物馆旁边。就它所能提供的环境和服务而言,那一带的房租是有些偏高。”

“需要我——”

“不,不需要。我给巴兹的同事发过邮件了,让他帮我留意合适的房子,虽然到头来恐怕还是得我自己去找,不过不必急在一时。”

“你可以回家和妈妈住。”麦克罗夫特不怀好意地建议。

“圣诞节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夏洛克的脸皱了起来,好像喝到了发酸的圣诞甜酒。

“尽快找到房子安定下来。”麦克罗夫特说,“已经是二〇一〇年了。”

夏洛克沉默了一下,按了挂机键。

已经是二〇一〇年了,这个咒语一样的数字在他们的生命中回响了二十一年。现在夏洛克二十七岁,认识了伦敦大部分重量级的罪犯;麦克罗夫特三十四岁,掌握了一个情报部门。但是比赛开始之前,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准备充分。

有一件事夏洛克瞒了哥哥很久,关于他六岁时看到的未来影像。那里面其实不止是水,也不止汹涌翻滚的泡沫。有一只手在水中挣扎,但那只手不是他的。所以和他一起在水里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甚至无声地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约翰。

他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在那短短的一分钟里他所感受到的漫长的,几乎长如一生的恐慌,因为那时他所担心的人并不是他自己。就像每个隐约猜到答案又不能确定它是否合理的孩子一样,他选择了对所有人保持沉默。

你究竟是谁呢,约翰?

2

约翰·华生是个军人,刚刚从阿富汗退伍归来。

和福尔摩斯家族的人相比,他的经历显得平平无奇;但比起大多数人,他足以写一本有畅销潜质的自传——童年航海、澳大利亚牧场、家庭不和、医学院优等生、阿富汗、子弹致残、心理辅导……尽管他还差半年才满二十九岁。当夏洛克忙着寻找便宜公寓和容忍度高的房东时,约翰也在为生计问题而思考。

战争对他的影响很大。倒不是说噩梦——他能应付得了盗汗和睡眠不足,毕竟每个人时不时都会做噩梦,从孩提时代就已经开始学会接受这一点,接受一个更脆弱也更阴暗的自己在同一个身体里共生。约翰的问题是,他做的并不都是噩梦。

心理治疗师说,他需要学会信任别人。他紧盯着治疗师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的笔尖,甚至不信任她是否把这句话完整地写进了治疗记录里。治疗师建议他写博客记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说自己身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他需要让自己的生活里“发生一些事情”,以阻止噩梦——或者不仅仅是噩梦——侵占他清醒时的生活。有时候梦中的情景会突破黑夜与白昼的边界,突然间空荡荡的屋子就变成了了黄沙弥漫的战场,沙土和鲜血混合的气味被热气熏蒸,刺痛他干涩的眼睛。他想要拿起枪冲上去做些什么,冲出躯体的灵魂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撞在了墙上。

幻象散去,只有撞得生疼的腿和握不到枪的发抖的手,囚禁在四壁空空的房间。床单是沙漠的颜色,桌上只有一个旧马克杯,简朴得像疗养院。但即使是这样一处简陋的居所,也不是他的退伍金能够长期支持的。虽然金融危机对房地产的打击还未过去,伦敦的房价仍然处在一个匪夷所思的水平。理智的选择是离开伦敦,但是他无处可去。父母的坟墓在澳大利亚,哈利……他摇了摇头,哈利从来都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

何况他热爱这里。七百万人口的伦敦,迷宫般的大街小巷,古旧的建筑,浮躁的人群。他应该安定下来,找个工作,租一间便宜的公寓,然后成为七百万这个巨大分母中的一员,不再像云一样游荡。这世界上总有一些地方,你呼吸过它的空气后,就知道它是你的故乡。

* * *

夏洛克无聊地双手合十轻触着嘴唇,这是小时候被严厉的兄长禁止咬指甲之后产生的替代习惯。要等五个小时才能进行下一步实验,他需要打发掉这些时间。伦敦最近出了一件连续杀人案,特点是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自杀。有趣,但并不困难,他可以给雷斯垂德多留一点机会。另一起稍有些久远的杀人案也刚刚引起他的兴趣,死者是女性,勒毙,尸体上有虐待造成的伤痕。警方拘留了死者的丈夫,经过漫长的一个月的搜证,竟然发现无法立案起诉。废物。

实验室的门开了,迈克·斯坦福进来取他的笔记。这个人心宽体胖,脾气很好,常常闭着眼睛给班上的学生打分,因此对校园里和周边的各种小道消息都知之甚详。他路过夏洛克的桌子,随口问:“你看过那几间公寓了吗?”

“看过了,不合适。”夏洛克并未显得失望,“不过我在中介公司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人,她也有房间想出租。”

“她?”迈克好奇地竖起了耳朵。在巴兹医学院,人们都盛传那位最古怪的助理实验员对女人没有兴趣。

“一位寡妇,赫德森太太。五十多岁。”夏洛克站起来,把未完成的实验小心地移到一边,“她很感激我把她丈夫送上了电椅。”

迈克笑了:“所以?”

“所以她愿意平价租房给我。唯一的问题是,她有两间房子同时出租。我不需要两间房子。”

“你不能只租一间吗?”

“如果某天楼上搬进来一个陌生的笨蛋,每天都要经过我门前的楼梯,我宁愿多付点钱把两间都租下来。顺便说一句,厨房是公用的,这意味着——”

“你可以找个室友。”

夏洛克浅灰色的眼睛盯着迈克看了一秒钟。“谁会愿意和我一起住?”

“某个陌生的笨蛋。”迈克又笑起来,“这样至少有机会在搬进去之前把他变成一个‘熟悉的笨蛋’,你觉得呢?”

夏洛克耸耸肩。“我怀疑有人能笨到那种程度,在‘熟悉’了我之后。无论如何,我已经搬进去了。如果另一个房间必须空着,就让它空着好了。”他转身走出了实验室,“莫莉帮我找了一具新鲜尸体。我打算研究一下勒杀案里那具女尸身上的虐待伤,五小时后回来。不要碰我桌上的实验。”

迈克挥了挥手作为回答,自己也收拾了东西,准备把整理好的课件传上服务器之后就去餐厅买个三明治。

* * *

当迈克吃完三明治,坐在长椅上晒着冬日罕见的阳光时,他看到一个曾经很熟悉的身影从身前经过。那是他昔日的同窗之一,他只听说他去了阿富汗又负伤归来。

“约翰!约翰·华生!”

几分钟后,迈克领着约翰去实验室找夏洛克。后来夏洛克和约翰常常提起这次初遇,带着一些怀念和调侃。约翰需要租一个房间,夏洛克恰好有一个房间;夏洛克需要用一下手机,约翰恰好递出了手机。但在这一切之上,是夏洛克等待着认识一个叫约翰的人,等待了二十一年。当然,这些年间他认识了许多约翰,但只有这一个出现得恰到好处。

夏洛克站起来走向那个人。沙色头发,格子衬衣,军装风格的夹克外套,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递出手机。迈克·斯坦福在桌子另一边说:“这是我的老朋友,约翰·华生。”

那个名字撞进夏洛克的鼓膜。他的脚步没有迟疑,但拿过手机的动作慢了半秒,目光也迅速落向约翰的袖口和手腕处。军医。阿富汗?伊拉克?肩膀僵硬。枪伤?残疾的腿。不肯坐下。心理障碍?他吸收着所有能获得的信息,像一个酒鬼扑向杯子一饮而尽,发亮的眼睛还在期待着更多。

“阿富汗还是伊拉克?”是的,他必须知道正确的答案。阿富汗,太好了。手机背面刻着字。哈利·华生。哥哥?离婚了?关系不和?充电插口的划痕。酗酒?

莫莉端着咖啡进来,夏洛克接过来喝了一口。太甜了,他转过身,微微皱眉。约翰站在他身后,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笑容满面的迈克:为什么他像是认识了我很多年?此刻这个怪人扬起眉毛,急切地问约翰是否反感小提琴,然后披上一件长大衣,说要去停尸房取一根鞭子,明天晚上七点钟见。

以上帝的名义——这个人到底是谁?

“夏洛克·福尔摩斯。地址是贝克街221B。”

长大衣消失在门外,约翰吃惊地张开了嘴,又很快闭上。迈克开心地说:“他一向都是这样。”

但夏洛克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向都这样。如果再继续在那间实验室里待上五分钟,他就要把约翰从会走路到现在的全部经历都挖出来了。这种兴奋的情绪有时会席卷他,比方说拿到深奥难解的密码,或者亲临凶案现场。可约翰不是凶案现场,甚至也不是密码。他非常容易被解读,但这并不能阻止夏洛克源源不断地去破译他身上每一条简单而微小的信息。夏洛克需要完全彻底地认识约翰。现在,马上。

至少有一点他是肯定的:约翰会在明天晚上七点钟出现在贝克街221B的门前。他从那张混合着惊讶、好奇、疑惑和愉快的脸上读出了这一点。人们通常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得愉快,因为他们都希望安全地留在自己的空间里,但约翰不是这样。

麦克罗夫特会说什么呢?夏洛克掏出手机,又放了回去。麦克罗夫特只需要说谢谢——有人为他省去了一半的房租开支。

现在,该想想那尸体上的鞭痕了。

3

麦克罗夫特最近过得比他弟弟,以及他弟弟的那位新室友还要忙,所以他分不出什么精力去关心他们过得如何。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接受起来毫无问题,比方说婚姻或者死亡,但如果有人和你讨论具体的日期,仍然抑制不住会紧张。四月六日对于麦克罗夫特来说就是这样一个日子,他尽量避免去想这个日期。

夏洛克从瑞士回来之后给哥哥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汇报调查内容。他反感这种完成家庭作业一般的做法,程度只比面对面向麦克罗夫特汇报略低一些。而麦克罗夫特,像往常一样,派了手下的人去进一步汇总各种资料。给予适当的人适当的信任,这是公务员的工作教给他的一项技能。这一点上夏洛克要单纯得多,他给出的信任值往往不是零就是一百。麦克罗夫特庆幸自己是属于一百那个组的。

在约翰刚刚进入麦克罗夫特视线的时候,他马上安排了一次面谈。倒不是他有所嫉妒——这个人在半天之内获得了自己二十多年积累出的同样的信任值——更多的是好奇。说到底,他给予夏洛克的信任值也是一百分,特别是关于直觉的那部分。通常只有直觉非常准确的人,才会发展出夏洛克那样明确的好恶观。

可惜他不知道,夏洛克用来判断的不全是直觉。

无论如何,他也需要了解约翰。立刻,马上。福尔摩斯家族的人总是难以抗拒血统中那一小部分源自法国的浪漫主义,因而倾向于把事情搞得戏剧化。但是不妨这么说,麦克罗夫特的确想给约翰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做到了,因为接下来很长时间,约翰都戏谑地称他为“魔王”。他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在夏洛克的生活中是否一直是个魔王般的存在。他始终压制着夏洛克,没错,不断地刺激后者的好胜心,但是很少让他品尝胜利。二十一年前皮卡迪利广场的竞赛延续了一生。但是麦克罗夫特更愿意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领跑者,在漫长无止境的赛道上,始终领先夏洛克一步。夏洛克必须跟上来,而他必须在前面——他早就意识到,自己无法像妈妈希望的那样,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兄长”。

这倒真不是因为他自己也有无聊的好胜心。

理由很简单:这是唯一把夏洛克留在自己身边的方式。夏洛克只会盯着前方。

一味地向前冲是危险的,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来保护唯一的弟弟。

* * *

约翰被夏洛克的短信召回贝克街的时候,看起来十分生气,同时也很迷惑。一个西装革履,额头光亮,眼神锐利的犯罪分子——他当时相信如此——带着沉静和危险的风度,直接拆穿了他内心的秘密,并且出钱让他去监视自己刚认识了一天的室友。这位室友当时正躺在沙发上,要求约翰横跨大半个伦敦回到他身边来,替他给某个死人发一条短信。不得不说,他有一点喜欢这种感觉,好像突然置身于伦敦这个大污水潭最混乱的中心,随时可能成为一出黑帮电影或是悬疑推理剧的主角。这……很棒。而他选择忠于刚认识一天的朋友,这也很棒,虽然这位朋友有时候真他妈的是个混账。

当他发现自己错以为的那位“犯罪界的拿破仑”其实是夏洛克的哥哥时,他简直对这混账的一家子绝望了。

特别是他刚刚为他们杀了一个人,用阿富汗战场上练就的好枪法。说实话,他在阿富汗都没有杀过人。搞得好像那硝烟弥漫的一年里所有艰苦卓绝的训练与忍耐其实是为了回到伦敦做个不法分子一样。

正义的不法分子。他在心里修正。

在整件后来被他命名为“粉色的研究”的案子里,让他从头到脚都绷紧的时刻只出现了一回;不是举枪瞄准对面窗户里的罪犯的时候,而是当麦克罗夫特——这一家人的名字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要求他伸出手来检查的那个瞬间。

“你怀念战场。”不容置疑的结论。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许多模糊的画面从他身边掠过,像飞机掠过时浓时淡的云层一样。那些苍白的,鬼魂般的记忆将他吞下又吐出,他知道自己毫发无伤,除了外壳结了一层寒冷的冰。但是这层冰在福尔摩斯家的人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他怀念战场吗?也许。他喜欢集体生活的死板与严苛,也喜欢放弃思考而全身心地服从,这解决了他自身的某种矛盾:对安全的渴望和对世界过分强烈的参与意识之间持久的不调和。战场把这一切都压下来,并提供了一个官方的解决方案:我给你安全,孩子,把你的枪口对准敌人。

唯一的问题是,谁是敌人?在战场上待得越久,答案就越模糊。他带着肩上的枪伤归来,以为他已经受够了,但眼前这个人告诉了他相反的答案。

“你的手没有抖,”这个人说,“你怀念它。”

约翰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手掌很薄,显示它的主人不擅长体力活动,细长的手指上有一枚戒指,戴在通常是婚戒的位置上。约翰断然拒绝这个人的建议并转身离开时,脑海中还盘旋着这件事。

不知为何,约翰无法想象一个已婚的“大魔王”;当他得知这个人的真正身份后,他发现自己同样无法想象一个已婚的福尔摩斯。也许这个人和夏洛克一样和工作结了婚,但至少夏洛克并没有选择用一个贵金属的圆环来套牢这份感情。所以在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问了夏洛克这件事。

“麦克罗夫特结婚了?”

夏洛克的眉毛几乎挑到了天花板上。“是谁灌输给你这个奇妙想法的?”

“呃,你知道,”约翰不自在地耸耸肩,“戒指。”

夏洛克把十指对顶在一起。“关于那个,不巧我无法满足你的好奇心。麦克罗夫特是最近才戴上那个戒指的,我可以肯定那和婚姻无关,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告诉我更多。”

其实夏洛克知道得比这个还要多一些。他知道那个戒指和麦克罗夫特正在追踪的一条线索有关,而且多半和自己的瑞士之旅有某种联系。夏洛克注意到在那之后麦克罗夫特和CERN频繁联系,并且跟加拿大方面也有不少往来。他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不露痕迹的方式检查过麦克罗夫特的一些邮件,并有技巧地问过那个秘书——好像她当时叫做阿莱娜——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戒指来自一个缩写为L.S.的人。究竟是自己报告中的那一点引起了麦克罗夫特的注意并引出了这条线呢?如果它很重要,为什么自己没有看出来?——也许这才是他对约翰三缄其口的原因。

约翰微笑了起来。

“怎么?”夏洛克盯着他。

“我在试图想象麦克罗夫特的妻子。”约翰觉得自己还是坦白比较安全。

“他不会有那种东西的。”——约翰注意到夏洛克用的是“东西”这个词——“我想他不赞成也不信任女性。”

“和你一样?”

夏洛克不置可否。

“说真的,我还真想见见你们的母亲,了解一下这种差劲的偏见是怎么形成的。”

“最好不要,”夏洛克唇边掠过一丝微笑,“她在见到你三分钟之内,就能为你设计出二十七种死法。如果你再坚持五分钟,她还能为你找出三十六种杀死亲人的动机。”

“多谢了,我自己已经有不下十个杀死哈利的动机。不过我想你大概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

夏洛克想要说什么,但似乎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于是靠回沙发上,默认了约翰的结论。很多时候给对方解释你为什么对比解释你为什么错要难得多。因为错就是错,而对并不只是对。这世界上有一千条道路通向罗马,能够抵达已经很好了,何必计较对方走的是不是同一条路。当他第一次带约翰去安杰洛的餐馆里吃饭的时候,他们同样有过关于婚姻的对话,只是那次没有涉及女人。当时约翰也得出了某种结论,而夏洛克同样放弃了解释。

有些事情会自己解释自己,像那个自指涉的变位词谜语,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来让字母归位。

4

约翰坐在电脑前,沉思着。搬进贝克街的第一个星期感觉像一个月,而第一个月感觉像一年。这期间发生的事足可以在他的自传里占据整整一章。它有悬疑的情节,激烈的动作戏,还有颇为深刻的心理分析;同时它也是一个转折点,预示着这本书的后半部分将开启一个全新的篇章。

真遗憾,约翰不是一个热爱写作的人。他只是遵照医嘱,把第一个星期的故事简写成了一篇修辞手法很差——夏洛克的评语——的博客,然后很久都再也写不出来什么。约翰暗自怀疑,也许夏洛克抨击的重点在于,故事应该完全围绕他和他的演绎法,其他任何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就这一点来说,这绝对是不公平的,因为约翰在第一个故事里的地位是如此重要,他没有怜悯地把夏洛克写成一个裹着橙色毛毯寻求安慰的受害者,已经是非常厚道了。是他拯救了夏洛克那无可救药的自负,用他在阿富汗练成的百发百中的枪法。当他气冲冲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正是这一点。

“啊,约翰。”夏洛克摆出一贯的假笑,“我还以为我真的要引爆那罐啤酒你才会下楼呢。”

约翰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厨房。“你究竟打算干什么?真的要看詹姆斯·邦德吗?我推荐《金手指》。”

“不,正如你自己说的,‘讽刺是最低级的智慧’,不要试图引诱我上钩。”夏洛克冲着扶手椅扬了扬下巴,“坐下吧。你好像对我有所不满?”

“哦,我对你相当满意,尤其是你的好脾气。”约翰实在没能忍住不用讽刺的语调,“如果你无聊到翻我的博客,为什么不接那个钻石的案子?”

夏洛克把双手十指对顶起来。“我不是太确定。”

“不太确定什么?”

“那个案子,虽然有一名女性死亡,也丢失了一颗钻石,但它也许只是一件普通杀人案。”

约翰皱着眉,但翘起的一边嘴角显示他在笑,并且交叉起了双臂。“说说你对‘普通’杀人案的定义。”

“你知道的,”夏洛克不耐烦地挥手,“普通的,独立的凶案。没有连续性。”

这下约翰确实吃惊了:“你以为这可能是连环杀人案?又一件?在短短一个月内?”

“亲爱的约翰,你什么时候可以改改这个一秒钟之内下结论的习惯?”夏洛克不赞成地摇摇头,“‘粉色的研究’的确是发生在一周内——顺便说一句,你取的这个标题实在太俗了。但是我所说的连续性,开端可能在数月之前。现在手上的资料不足,我无法判断。仅仅从被害人是被勒毙,以及私人物品失踪这两点,我觉得它和之前的一件勒杀女性案件可能有联系。”

“‘之前’是……”

“差不多三个月以前,但我接触到它也没有多久。你在巴兹的实验室里遇见我的那天,我正在就尸体上的虐待伤痕做实验。我还把鞭子忘在停尸房里了,记得吗?”

约翰点了点头,问:“那么今天那具女尸身上也有虐待伤?”

“问得好。”夏洛克笑了笑,“有,但不是在同一个部位。就像我说的,一切数据还有待采集。在警方查出新的相关迹象前,我不打算接这个案子。”

“哦。”约翰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夏洛克似乎仍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左脚尖。

“约翰,你熟悉圣经吗?”

“啊?当然,”约翰对话题的转变很惊讶,“我是说,未必能逐字引用,但是我当然知道那些著名的故事。谁会不知道呢?”

说完这句话他有点后悔,因为夏洛克真的有可能不知道。

“七十年代——当然,我是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苏格兰发生了一起连续虐杀女性的案件。受害者有三名,全部是勒毙,每个人身上都丢失了一件私人物品。长久笼罩在格拉斯哥上空的恶魔传说,凶手始终没有找到。他被警方叫做——”夏洛克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要抬起眼睛看对方,“圣经·约翰。”

“什么?”约翰惊呼出声。夏洛克笑了起来:“因为他善于引用圣经。老实说,我倒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叫约翰,那也许只是个外号,或者中间名。”

“但是他现在一定已经——”

“至少六十岁了,是的。”夏洛克屈起双腿,脚后跟踩在沙发上,好像他在集中精神的同时需要将身体也集中起来一样,“他大概正在西班牙的海滨疗养院里晒太阳。我相信所谓的圣经·约翰和现在这两起案子没什么关系。也许有某个疯子将他尊为精神导师,但也就仅止于此了。约翰,把我的尼古丁贴片拿给我。我还需要一杯咖啡,既然这个夜晚这么无聊,我打算好好运动一下闲置的脑细胞。”

约翰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阵子,认命地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尼古丁贴片。

“这是有害健康的,你知道吗?”

“我明白。我们都是靠着小小的罪恶感来体会人生美好的,你说呢?咖啡放糖了吗?哦,太好了。晚安,约翰。”

听到约翰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夏洛克伸手拿起尼古丁贴片,在手指间把玩。今天晚上大概两片就够了。有一件事情他从未主动说明,那就是他其实根本没有抽过烟。他需要的是尼古丁的兴奋作用,而不是被烟雾刺激的呼吸道。有些人会觉得吞云吐雾很酷,但夏洛克更喜欢清晰的视线和头脑。直接摄入尼古丁才最高效,而且是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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