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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yren 当前章节:1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41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约翰从楼上叫下来,闲聊几句之后又放他回去,好像约翰的存在能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他的思路一般。和他最初的打算不同,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对约翰的了解仍然不够全面。有时候他能清晰地看到约翰的大脑运转,知道他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哪里,脾气将在何处爆发,但有的时候,约翰的存在更像培养液中的酶,不必做什么反应就会发生。

约翰很有用,但不仅仅是有用。夏洛克的拖鞋、拆信刀、小提琴和头骨朋友都同样有用,但约翰……他是……活的。

为什么他要提到圣经·约翰?也许只是一个灵感。但是约翰握枪的手和瞄准时的眼神——没有真正见过却刻在他心里——有一种深具危险气质的坚定。那是军队教给人的东西,军队教他杀人;但他也是个医生,所以军队也教他救人。

夏洛克闭上眼睛,将小提琴平放在腿上,琴弓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擦着琴弦,空气中除了咖啡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松香。

* * *

“你知道,当你问我是否反感小提琴的时候……”

夏洛克放下琴弓,扭头看向起居室的门。约翰披着一件旧睡袍,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疲倦。现在是凌晨两点,很明显,约翰不是来找他谈心的。

“我记得你当时的回答是——那要看拉提琴的人了。”夏洛克挤出一个让人恼火的笑容。

约翰用一只手抚平额头上的皱纹,样子很沮丧。“是的。我现在可以补充一条吗?还要看拉提琴的时间。”

“现在太晚了。”夏洛克因为自己的双关语而再次露出微笑,“坐下,约翰。”

约翰垂头丧气地把自己丢进扶手椅里面,经验告诉他,和夏洛克争论是没有用的。通常他可以忍受室友在奇怪的钟点演奏音乐,就像他说过的——要看拉提琴的人,如果琴拉得好,就算是小调舞曲他也可以当作催眠曲。但是他忍受不了室友在奇怪的钟点演奏噪声。

“我发现你从来不认真演奏。”他向夏洛克指出,“你不看谱子。”

夏洛克盯着他看了一阵。“我不识谱。”

“你……什么?不,算了,不用解释。”约翰挥挥手,然后把睡袍裹紧了一些。起居室里真冷,夏洛克不知道开暖气吗?他闭上眼睛,听到夏洛克开始拉一首新曲子,这次不再是噪声了,旋律很悠扬。他开始有点困倦,更深地陷进扶手椅中。

“我听过这首歌。”约翰喃喃地说。

“是吗?”夏洛克微微侧头,没有停下手中的琴弓,“它叫什么?”

“《兄弟手足》。反战歌曲,差不多算是吧。在阿富汗,我认识一个伤员,他是个吉他手。”

夏洛克继续挥着弓,把记忆中的旋律拉完。不断重复的简单乐段,一开始很温柔,层层递进变得急促,好像从如画的田园走进弥漫的硝烟。没错,加以适当的编排,这的确可以是一首反战歌曲。他听到的版本不是这样的。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这段旋律,对于音乐,他的手指比他的大脑有更好的记忆力。放下琴,他说:“我不知道战场上还可以带吉他。”

“没有吉他。”约翰在半梦半醒间继续说,“他喜欢唱这首歌。回国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右手了。兄弟‘手足’,很好笑,不是吗?”

夏洛克看了约翰一会儿,确定他已经在椅子里睡着了。兄弟手足,他默念了一下这四个字,是不是麦克罗夫特在什么时候买过这张CD?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小提琴,伸手取过茶几上的电脑,飞快地检索了一下这首歌。他的目光在歌词上扫过,停留了几秒钟,抬头又看了约翰一眼,然后轻轻将电脑合上。

5

约翰第一次见到雷斯垂德警督也是在“粉色的研究”那个案子里。后来他对这个人建立了一种固定的印象,似乎后者每次的造访都只到他们起居室的门口为止。多半在上楼的过程中,雷斯垂德已经说明白了案发的地点,接下来夏洛克会根据心情表达他的参与意愿,但很少让这位警督踏上起居室的地毯。约翰偶尔会对此感到一点歉意,毕竟雷斯垂德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不过这次约翰可以收回他老好人的同情心,因为雷斯垂德正绕着他们的茶几团团转呢。约翰几乎想提醒他不要踩到从沙发上垂下来的长睡袍。

夏洛克站在窗前,低头凝视着贝克街来来往往的车辆,但也许他只是通过玻璃的反光来观察雷斯垂德的表情。“又是连环杀人,伦敦真的进入开膛手杰克的时代了!”警督反反复复地说着,“又一起勒杀,距离上一次只有一周!身体上有虐待伤痕,项链被取走,所有特征都一样!”

“我不明白,”夏洛克的语速很慢,这相当少见,“你们想必也发现了这起连环杀人案与七十年代苏格兰那起案子很相似吧?”

“什么?哦,你是说圣经·约翰。是的,当然。”

“那为什么你要来找我?莫非这个凶手也继承了圣经·约翰的运气,虽然留下了堆积如山的证据,可就是找不到?”

“苏格兰场现在有两派意见,”雷斯垂德谨慎地说,“一部分人认为他就是当年的圣经·约翰,另一部分人认为他是一个模仿者。但现在我们的问题不是资料太少,而是太多了。”

“啊哈,”夏洛克满意地搓手,“我就知道!这正是凶手的狡猾之处,不是吗?四十年前的资料已经足够填平泰晤士河,再加上现在的,恐怕你有生之年都来不及读完它们。”

“所以你认为最近的连环杀人案与当年的圣经·约翰其实没有关联?”

夏洛克没有说话,约翰代替他回答说:“是的。我是说……我们讨论过这件事,我想是这样。”

雷斯垂德转向约翰:“他会接这个案子,是吗?”

约翰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夏洛克的背影。他很清楚,夏洛克其实已经接下了这个案子,甚至已经花费了整个晚上来研究它。但是否同意为雷斯垂德做官方的调查则是另一回事。这时夏洛克开口打破了他的尴尬。

“第三个被害人叫什么?”

雷斯垂德如释重负:“海伦·斯密特,二十八岁,酒吧女招待。法医鉴定的结果是她死于三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凶器应该是裹有胶皮的电线或者尼龙绳。陈尸地点在她住所附近的一条小巷,报案的是清晨送报纸的少年。死者生前有一名男友,并没有和她住在一起,所以不知道她整晚失踪的事。”

夏洛克伸出一只手示意雷斯垂德暂停。“海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是的,四十年前圣经·约翰的最后一名受害者也叫海伦。海伦·帕托克。目前我们怀疑同属这一系列杀人案的受害者似乎都与四十年前那批受害者有某种类似之处。第一名死者叫帕蒂,圣经·约翰的第一名受害人叫帕特里夏;第二名死者叫詹妮,圣经·约翰的第二名受害人叫吉迈玛。”

“很少见的名字。”

“是的。我想圣经·约翰的模仿者大概很难找到同名的人,所以选了近似的名字凑数。”

“你的意思是,名字就是她们被杀的原因?”

雷斯垂德看起来有点不舒服。“只是一种推断。”

“你知道全伦敦有多少女人叫海伦吗?”夏洛克轻蔑地挥挥手,“顺便说一句,按这个理论,你的凶手大概也已经找到了,那边就有一个叫约翰的。”

约翰跳了起来,但夏洛克在他张口抗议之前就制止了他。

“我想去看看尸体,然后和死者的男朋友谈一谈。你能安排吗?”

雷斯垂德点点头:“什么时间?我会通知安德森。”

夏洛克嫌恶地皱起了眉毛。约翰不禁暗笑着在心里猜测,也许雷斯垂德是故意的。观看夏洛克和安德森的针锋相对可能是苏格兰场的一项传统娱乐节目,说不定那些警官们还下了赌注,不过约翰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赌安德森胜出。

“今天下午就好。尸体在停尸房吗?”

“是的。你不打算搭我的车一起去——我猜?”

“我会叫出租车。三点见。”

* * *

“名字,”夏洛克一边用手机查着什么东西,一边对约翰说,“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东西。你知道名字在多大程度上能决定人的命运吗?”

约翰好奇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不是个迷信的人。”

夏洛克破例没有回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运动着。约翰想了想,问:“你一定知道‘玫瑰换一个名字也一样芬芳’这句话?”——还是没有回应——“好吧,想必你的大脑硬盘里没有莎士比亚这个文件夹。”

“不,我当然有,”夏洛克轻描淡写地反驳,“哈姆雷特与奥赛罗,都是很有意义的犯罪心理范本。”他把手机装进兜里,“走吧,我给你一分钟时间穿好外套。”

约翰抓过搭在扶手椅上的衣服——他近来已经习惯把外出的服装留在起居室里了——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问:“我还是不明白,名字在这个案子里有什么意义吗?你不是告诉雷斯垂德说……”

“名字是这个案子的核心。”夏洛克系上围巾,“快点,我们可能要在那边待上很久。”

坐进出租车之后,约翰探头去看夏洛克仍然在忙碌地使用着的手机。夏洛克通常不赞成任何近距离接触,但他允许约翰这么做。约翰会倒着读字母,不用凑到跟前也能看清楚,所以他离夏洛克有多近其实代表着他的兴致有多高。当夏洛克发现这一点后,就开始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此时约翰鼠尾草颜色的头发已经轻微遮挡了夏洛克的视线,于是他用长手指恶作剧般划过屏幕,正在查的网页瞬间消失了。约翰有些尴尬地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望向窗外。三月底的伦敦气温不高,没有下雨已经是万幸了。三起谋杀,像从三个不同方向飘来的乌云,瞬间汇聚融合,遮蔽了天空。天空下人们安之若素,各自奔忙,很少有人的命运因此而转向。

约翰自己就是苏格兰人,不过在他出生的时候,圣经·约翰已经是历史了,不会再有家长像当年一样用这个名字来吓唬淘气晚归的小孩。何况他的童年是在澳大利亚度过的,远离了苏格兰的烈酒、甜食和横着吹的刺骨寒风。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象一个像圣经·约翰一样深深浸染着苏格兰黑色血液的人出现在伦敦,手里拿着威廉·L.洛里默翻译的苏格兰语《新约》。

或许应该是《旧约》才对。

“为什么是名字?”他平静地问,相信夏洛克不会觉得这个问题很突兀。

“嗯,它决定着整件案子的前提。”夏洛克把手机放回口袋,“我们手上有四个名字:约翰——这是凶手;帕蒂、詹妮、海伦——这是被害人。问题在于,究竟是谁决定了谁?”

“对不起,我不明白……”

“是凶手决定模仿圣经·约翰,所以选择了这三个名字的被害人,还是凶手想要杀掉叫这三个名字的人,所以决定模仿圣经·约翰?因为如果是前者的话,我们要找的只是一个脑筋不正常的疯子;而如果是后者,也许凶手的真正目标只是三个人中的一个,其他两个人很可能是陪衬。”

“你是说……假设他要杀的是海伦,为了让这件事看起来像疯子干的,而额外杀死两个无辜的人,伪装成和圣经·约翰一样的连环杀人?上帝啊,有这个必要吗?”

“记住你在讨论的是一个杀人犯而非慈善家,他们通常只考虑目的和手段之间的最佳匹配,额外的杀戮不过是在制造……云,”夏洛克指指窗外的天空,“布景。光线。气氛。”

“但那是人命啊!这太……冷血了。”

夏洛克不置可否地看了约翰一眼。“人会做很冷血的事。你入侵了阿富汗。”

“我必须禁止你以后用这件事来揶揄我,那不是我的责任。”约翰严肃地瞪向夏洛克,“否则我就会问你太阳系有几颗行星。”

“九颗?”夏洛克冒险一试。

“八颗。冥王星被开除了。”

“哦,那也不是我的责任。”

约翰忍不住笑了出来:“听你的口气,我真的以为它是。”

6

停尸房通常很难用“宽敞明亮”来形容,这更多的是出自心理上的原因。实际上荧光灯的亮度当然比白炽灯要高,除了停尸床之外空无一物的房间也自然足以放下他们所有人,宽敞得近乎空旷。约翰微微翕动鼻翼,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死亡、朽坏、凋零。衰败悄然攻城略地,从死者苍白的唇上掠走最后的呢喃。死亡是冷的,面对生者的质问时报以完美无缺的缄默,而在你转身后则持续数月乃至数年的轻声耳语,如影随形。

夏洛克兴奋地摘下了手套,把大衣甩到一边。荧光照在他脸上,和那具尸体的颜色相差无几,但他眼中闪动的那种热切是已故的海伦·斯密特所没有的——即使在生前也没有过。

约翰不由自主地想,夏洛克会有感觉吗?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依然鲜活或者已经死去的魂灵,那些喃喃的细语或诅咒,那些夜半的魅影与惊雷。就好比现在,难道那位躺在停尸床上任人宰割的女士,不会默默地坐起来,扼住夏洛克骨节分明的手腕,要他发誓为自己报仇吗?她一定这么做了,就像夏洛克的大部分委托人一样——他们都是一些魂灵,苦闷、嫉妒、忿恨,心急如焚。对待他们比对待活着的委托人要难得多。

夏洛克注视着尸体,一动不动,好像在和它交谈。但是交谈没有必要离得这么近,他的鼻尖快要触到那已经开始微微肿胀的皮肤了。他此时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甚至不像在看一具死尸,而是在逐个检视分散的零件,目光中投射的冰刃已经切开了表皮、真皮、黄色的脂肪层、暗红的肌肉纹理……约翰突然觉得舌头粘在了上颚,喉咙干得可怕。他努力用意志去控制唾液腺:水,我需要水。但是当口腔终于湿润起来的时候,挥之不去的酸苦侵占了他的味觉。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对着尸体流口水,这让他一阵反胃。

夏洛克直起身,默默地退后两步,然后示意约翰去验尸。

有时候约翰会奇怪为什么夏洛克要这么做,他很确信自己的室友具备一般水准以上的法医常识。如果他只是想找个人验证自己的判断,那么安德森也可以胜任,尽管后者会比较多嘴,而且时有偏见。约翰很感激夏洛克每次都把自己带在身边,但他并不喜欢被当作“那个怪胎的附属品”。好吧,忘了那些,他对自己说,表现得专业一点。

如雷斯垂德所说,死者生前遭受过虐待。约翰本以为会看到一具七零八落的尸体,但他错了。海伦显得很干净,身上的烫伤——从直径看,是雪茄烟——和鞭痕分布得异常均匀,带着一种凌驾于残忍之上,几乎是无爱无恨的精确。如果这是一个变态杀手的作品,那么他的变态程度已经超越了约翰的想象。

脖子上的勒痕角度很特殊。约翰走到尸体另一边去看,仍然不满意,只得用带着乳胶手套的手轻轻地扶起尸体的头部。稍顷,他松开手,沉思着,目光仍然没有从那痕迹上挪开。一种介于紫红和灰黄之间的颜色,像红酒倒进泥土般不堪。在受力较小的位置可以看到未连成一片的出血点,大大小小,沿绳子的走向呈条状分布,从密集到疏淡,周围的皮肤显出肮脏的紫色,看上去如同一条条章鱼的触手。约翰努力克制住用手去搔下巴的冲动,但他确实将手伸到颈部,比划了一下。

“这是用单手勒出来的。”他说。

雷斯垂德点点头:“绳子的一头系在别的东西上,然后用绳子绕过被害人的脖子,单手拉紧。虽然凶手将绳子带走了,但我们在案发现场的一段铁制栏杆上发现了油漆剥落的痕迹,所以那里应该就是凶手绑绳子的地方。”

约翰用手指描绘着勒痕的走向。“左手干的。”

“没错,”雷斯垂德说,“我们已经把左撇子这一点写到了凶手侧写中,不过没有对外公布。你知道,这也是剔除那些前来投案的疯子们的方法之一。”

“有多少人来投案?”夏洛克插嘴问了一句。

“自从某个聪明的媒体把第一起和第二起案件联系起来之后,它就变成了周末头条新闻。不过到目前为止还好,只有两三个人跑来自称圣经·约翰二代,而且都马上被赶出去了。我希望第三起案件能够保密——越久越好。不过说实话,压力很大。”

“前两起案子里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凶手是左撇子这个细节?难道用的不是同样的勒杀手法?”

“手法基本是一样的,但是凶手用的是双手。我们推测,”雷斯垂德瞄了一眼尸体,“第二起案件中的受害人身体比较强壮。至于第一起……有可能是凶手比较紧张。通常第一次作案都会留下最多的纰漏,遗憾的是当时我们没有想到这是一起连续杀人案,调查的方向大为不同。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耸了耸肩。

夏洛克瞥了雷斯垂德一眼,似乎是说“谁让你现在才来找我?”——后者装做对尸体脚踝处的文身很感兴趣,盯着它看个不停。

约翰这时刚刚检查完死者的口腔。他松开手,失去弹性的关节和皮肤停留在原处,紫黑的牙龈和开始腐败的舌头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死亡和尊严没有必然联系,更多的时候,它们是相悖的。约翰试着捏紧下颌骨,但是放弃了,开始转而检验下身。过了几秒钟,他略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没有强暴的迹象。”

“是的,我知道这有点奇怪。”雷斯垂德似乎觉得不太舒服,“这不像圣经·约翰,当时他强暴了全部三名死者,细节都在媒体公开过。如果这位模仿者想要追随他心中的英雄……”

“也许他担心留下DNA?”约翰提议。

“圣经·约翰留下了DNA,那又如何?”夏洛克讽刺道,“他留下的线索可以填满泰晤士河,还不是四十年都没有被抓到?”

“我看那是因为四十年前你还没有出生,嗯?”

有那么一秒钟,夏洛克的表情有点困扰,似乎无法立刻看出约翰是在赞扬还是在讽刺。最后他认为那是赞扬,约翰通常不会选择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讽刺夏洛克。

“苏格兰场内部有一种意见,”雷斯垂德在约翰进一步检查死者双腿时说,“精确的凌虐手法,但从不实施强奸,这有点像开膛手杰克的风格。所以自然有人再次提出那个著名的推论。”

“女人?”

雷斯垂德点点头,但夏洛克不置可否地系上围巾。“约翰,你看完了吗?”

约翰直起身,开始摘掉乳胶手套。夏洛克转向雷斯垂德:“死者男友的地址。”他接过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装进大衣口袋,“我们该走了。路上再告诉我你的发现,约翰。各位,再见。”

* * *

“到目前为止,你有什么想法?”夏洛克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嗅了嗅自己大衣的袖口,似乎觉得仍有停尸房的气味。

约翰半天没有说话。当他开口时,似乎有太多的思绪争先恐后想要挣脱出来,结果就变成了一连串语无伦次的表达。

“我见过许多尸体,夏洛克。我以为,我是说,我说过,不够多。我还可以面对更多,总会有更多。战场上有很多,太多了。残酷的或者暴烈的死亡。我见过,我埋葬过。但它们来得很快,太快了。生命本来就是这样,活着,然后突然死了。我不喜欢等待。我不喜欢所谓的连环杀手。我不知道……”

夏洛克锐利的眼神瞬间转向他,他似乎觉得眼底有一瞬间刺痛。荒谬。

“你不喜欢连环杀手。”夏洛克慢慢地说,“他们缓慢地杀人,每次胜利都让他们陶醉几个月甚至几年,然后他们再次出现,选择一个新目标——没有什么道理,只根据他们自己的逻辑。就像一只肥胖的,邪恶的,端坐在网中央的蜘蛛——”

夏洛克的声音如此低沉,约翰觉得自己的头骨随之嗡嗡振动。他迅速眨了眨眼,舔了一下嘴唇,打断了夏洛克的话:“不,夏洛克,我只是不喜欢‘这个’连环杀手。他凌虐尸体的方式就好像……那和他无关。没有感情。我甚至不觉得他陶醉于自己所做的事。杀人并不能让他快乐。”

夏洛克微微一笑:“我太小看你了,约翰。”

“夏洛克,”约翰突然长出了一口气,仰头靠在并不柔软的出租车座位上,“我是个军人,我从阿富汗回来,但有些事我并不明白,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一连串的痛苦、暴力、恐惧,究竟有什么目的?一定有某种目的,因为我们的世界不应该被偶然所支配,是吗?”

“你觉得我应该对此有所了解吗?”夏洛克若有所思地问,然后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7

“我的老天!”约翰在海伦的男友打开房门的一刹那忍不住叫了出来。

“约翰?!”对方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不,应该说他比约翰还要惊讶。

“你为什么在这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对不起,”夏洛克举起他瘦长的手臂,插到二人中间,“我猜我大概闯入了阿富汗荣誉退伍军人俱乐部?”

约翰有点尴尬地转向他。“夏洛克,这是查尔斯。我……曾经跟你提过……”

夏洛克带着一种纯职业性的兴趣凝视着查尔斯,目光从对方神色戒备的蓝眼睛转向嘴边稀疏柔软的沙金色胡须,然后是空空荡荡的右边袖子。那个失去右臂的吉他手,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瞪着天花板,轻轻地唱着《兄弟手足》。夏洛克伸出左手,动作无比自然,好像他一辈子跟人握手时伸出的都是左手一样。“你好。夏洛克·福尔摩斯。”

“查尔斯·莫瑞。”

那只手冰冷湿滑,夏洛克觉得自己握住了一条解冻不久的鲭鱼。然而在必要的时候,夏洛克可以像最好的演员一般,装出发自内心的真诚微笑。此刻他笑着,一把拉过约翰,不容分说地挤进了门厅。查尔斯用手摸着下巴的胡子,眼神闪烁了一阵,然后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房门。

门厅很狭小,几乎没有三个人的容身空间。夏洛克一马当先地大步走进同样并不宽敞的起居室。地毯是新的,盖住了不太体面的地板,空气中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谢谢,我们自己来。”约翰伸手拦住了想去倒饮料的查尔斯,自己走进和起居室相连的半开放式厨房。他拉开上方的橱柜,看到只有速溶咖啡粉。

“咖啡?”他探出头去问。没有人回答,他把这当作默许。随后他拉开冰箱门想看看有没有牛奶。冰箱里很空,几乎是一无所有——除了几瓶排列得非常整齐的苏格兰威士忌。

在这段时间里,夏洛克似乎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书架上的几张唱片,没有开口说话。借助这一动作的遮掩,他灵活而忙碌的灰眼睛系统地检查了退役下士查尔斯·莫瑞困在四面老旧砖墙外加磨得发白的木地板和霉迹斑斑的顶棚之中的逼仄人生。这里有一些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浅色的虹膜变暗沉了。这情景如同冬日清晨,稀疏的树木投在雪地上的浅蓝灰色阴影随着太阳逐渐升起而越变越深。

“我听说,你喜欢弹吉他。”夏洛克柔声说。

查尔斯耸了耸肩,没有回答,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他的脚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看上去像在用地毯反复擦他拖鞋的鞋底。夏洛克确定,过不了多久查尔斯就又要换一块新地毯了。

“对于海伦的死,你有什么想法?”

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查尔斯用一只手捂住脸,手肘压在膝盖上,这倒止住了脚尖的颤抖。约翰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查尔斯旁边,拍拍他的肩。

“我知道你很难过。”

查尔斯无力地摇摇头。“我希望有人来告诉我,下一件是什么。我的一切东西迟早都会失去的,不是吗?”

夏洛克伸手去拿咖啡,被约翰瞪了回去。愠怒的眼神告诉他:那不是你的。他无聊地在原地踏了几步,问:“你在退伍军人疗养院里待了多久?”

“久得让我想杀人了,”查尔斯惨然一笑,“约翰,你知道那种地方,每个病房都很拥挤,但没有一个健全的人。我的同屋是个瞎子,炮弹碎片伤了眼睛里的神经。他入伍时刚刚大学毕业……他们教他利用回声定位法来‘看’东西。帮你回归社会,他们说。小伙子学得很快,当他开始熟悉屋里的摆设以后,就拿起手边一切拿得动的东西往墙上砸。”

“你在退伍军人疗养院里待了多久?”夏洛克又问了一遍,似乎不为所动。

“老天,六个月。”查尔斯没有抬头,“他们给我找了一份工作,我没有去。我想我至少还可以做个音乐记者什么的。”

“等你戒掉酒瘾之后?”

约翰给了夏洛克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递给查尔斯一杯咖啡。“你很久以前就认识海伦吗?”

“我们是中学同学。她是那种……你知道,非常活泼的女孩子,不是喜欢读书的类型。毕业以后就去打工了,餐馆、酒吧,也许还有更糟的。她曾经有许多追求者,不过后来大家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除了你?”

“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很难说是标准的男女朋友关系,但确实是非常……长久的关系。她照顾我。自从我……之后她更加照顾我。她每周来三次。”

“剩下的几天呢?你会去她那儿吗?”

“我?不,我不想让她的邻居认为……不,我不去她那儿。”

“她遇害的那天是她平常来找你的日子吗?”

“不是。那天她轮夜班。通常她只有休息的时候会住在我这里。”

夏洛克走到起居室门口,望了望狭窄的走廊。尽头处有另外一扇门,想必是卧室。从房屋的结构来看,那间卧室应该还没有这间起居室大。

“你是否认识一个叫詹妮的女人?”夏洛克突然问。

“谁?哦,你是说詹妮?斯特尔斯,对吗?苏格兰场的人问过我这个人,还有一个叫帕蒂什么的。相信我,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嗯。”夏洛克点点头,“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占用你的时间了。你说呢,约翰?”

约翰有些犹豫地看了夏洛克一眼,又看了看查尔斯,迟疑着站起身来。“那么……我们先走了。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他舔了舔嘴唇,迅速补充道,“如果需要的话。”

查尔斯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送客。

* * *

“你知道这件事最有趣的地方在哪里吗?”走在外面的街道上,夏洛克轻松地问道。这里一度是繁华的闹市,但昔日的荣耀之光已经渐渐落入地平线以下,转而去照耀其他新兴的商业区。这些狭窄而错综复杂的街道总有一天会跌出资本家和政客们的视线之外,被操着各种语言的移民占领,在每个临街的半地下室里出售五花八门的香料。但至少现在,它还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尽管出租车都已经很少来附近拉客了,夏洛克不得不领着约翰徒步走出这个迷宫。

约翰没有回答,他在跟自己的鞋子斗气,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踢开一块并不存在的小石头。

“约翰?”

“哦,有趣——”约翰慢慢地说,“这就是你的看法,是吗?”

“这是从理性角度出发的准确描述。你可以对此有意见,但我必须提醒你,那是感情上的——因此反对无效。”

“夏洛克,”约翰停住脚步,他的鞋子宽慰地呻吟了一声,“我对你讲过莫瑞的事,但是我想我大概说得不够多。”

夏洛克的目光在鼓励他说下去。

“莫瑞救过我。下士查尔斯·莫瑞。他及时提醒我卧倒,所以子弹仅仅是擦过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肩膀,“我的肩伤,记得吗?然后他几乎是拖着我回到了安全地带。我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手术台上。现在则是第三次。有趣吗?”

夏洛克用一种近乎愉快的态度看着约翰,点点头:“很抱歉,你所说的事情让整个情况更……有趣了。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在你们二人如此戏剧性的会面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以前的事,也没有问过你为什么去找他。”

“那是因为——”

“因为我在场,一直在提问题,没错。但你要怎样解释这个更大的不合理之处呢?他从头到尾也没有问过我是谁,为什么要问他那些无礼的问题,不是吗?”

“雷斯垂德一定事先告诉过他。”

“不,他没有,我问过了。”夏洛克扬了扬手机,“而且莫瑞先生看到你的时候有多惊讶,你忘了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压抑的居住环境;战争创伤;酗酒;不受控制的神经质震颤;在女友面前的自卑感;过剩的自我防卫意识;以及——我不相信你会忽略这个——他只有一只手。是左手,约翰。”

“那又如何?!”约翰愤怒地直视着他的朋友,眼睛因为点燃的怒火而变成了深紫色,“我也住过那种狭窄破旧的公寓,我也体会过战争创伤,我也有家族酗酒史,我的手偶尔也会抖,”他举起一只手,几乎伸到了夏洛克的鼻子下面,看上去像是要捏碎那个傲慢的下巴,“而且我他妈的就是左撇子!”

“你看,”夏洛克笑了,握住他那只手,轻轻地从自己面前挪开,然后微微俯身,透明的眼睛注视着约翰耳后的头发,“这就是这件事里最有趣的地方。”

8

“或许我应当道歉。”在贝克街的客厅里喝上真正的咖啡之后,约翰犹豫着说。

“为什么?”夏洛克坐在他的沙发上,表情愉快。

“呃,因为……失控。我是说,刚才我有点反应过激。我承认,莫瑞身上有很多疑点。正因为我看到了,所以才本能地寻找其他解释。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同病相怜,所以我……”

“永远不要为这种事情向我道歉。”夏洛克挥手打断正在努力组织语言的约翰,“我很乐于观察你失控。”

约翰此时看起来很有几分再次失控的先兆。

“不,不,坐下,亲爱的约翰,”夏洛克显得更愉快了,这使得约翰无法分辨他的室友是否仅仅是沉浸在自己糟糕的幽默感里无法自拔,“你刚才说,莫瑞身上有很多疑点。我很想听听你的分析。”

“算了吧,我不会再给你嘲笑我的机会。”

“不,约翰,在这个案子里,你的意见至关重要。”

约翰将信将疑地看了夏洛克一眼,然后小心地把咖啡杯放在椅子扶手上。“就像你说的,他只有一只,呃,左手。”

“说下去。”

“还有那些老一套的战争创伤之类的。另外,他的房间里非常整洁,甚至买了新地毯,这不太像一个沉浸在悲痛中的情人。”

夏洛克不赞成地向前探身,肘部撑在膝盖上,十指搭在一起。“这是一种毫无逻辑的推论。对于理性的人来说,一些无关的体力劳动很可能会起到移情的作用,帮助他们回到生活的正轨。如果我的恋人死了,说不定我也会先打扫三次房间——不,停下!我说让你停止那可笑的想法!”他恼怒地用手指着忍俊不禁的约翰,“那是办不到的!我的恋人是工作,它永远都不会死。”

“除了它偶尔会变成植物人,那么你就像伏都教的巫师一样,转着圈高喊‘无聊’并朝着墙壁开枪,它很快就会健康如常。”

“恐怕我们离题太远了。”夏洛克冷冰冰地说,“关于那块地毯,你的推论显然走到了错误的方向。”

“正确的方向又是什么?”

“它很贵,约翰。架子上还有几张很少见的黑胶唱片,发烧友的收藏品。它们也很贵。标签显示这些东西都是最近购入的。你的战友似乎发了一笔小财。”

“我不明白,”约翰有些迷惑,“你是说有人给他钱?让他去……杀死自己的女朋友?可是……为什么?”

“没有那么简单。”夏洛克摇摇头,“我需要查查前两起勒杀案,应该还有两位丈夫或者男友,我很想听听他们怎么说。”

* * *

结果夏洛克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了两次。的确还有两位伴侣,不过只有一个是“丈夫”,另一个则是“妻子”。

“认识你之后,我觉得英国的女同性恋一下子变多了。”夏洛克对约翰抱怨着。约翰花了半天时间去想这里面有没有言外之意,如果有的话是什么,结果证明他只是庸人自扰。

詹妮·斯特尔斯的妻子——准确地讲,是民事伴侣——埃尔茜·斯特尔斯,是个娇小的金发美女,不过在见到她之后夏洛克和约翰立刻发现外表只是个假象。她是一家健身俱乐部的瑜伽教练,每周有三天课程,外加两个夜班。即使在休息时间,她仍然把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穿着紧身背心,曲线毕露,谈话的时候多次无意识地伸展她的腰和腿,暗示瑜伽这种运动将她塑造得多么柔软和“有技巧”。

“詹妮是个甜心,噢,我的詹妮!”她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话,所以夏洛克很快就放弃了询问。

与之相反,帕蒂·兰德的丈夫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这或许是他曾被当作凶手拘留了一个月之久的缘故。夏洛克固然轻视雷斯垂德,但听到他被这位前嫌疑犯用各种匪夷所思的词语连续骂了五分钟,未免也有些无趣。于是他有些粗暴地止住了口沫四溅的兰德先生,用一贯简单直接的方法开始提问。

“你对帕蒂的死有什么看法?”

“你问我?那个婊子活该!”兰德先生看来不曾从那一个月的拘禁中吸取教训,“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和多少个男人鬼混过。谢天谢地,现在她是你们的麻烦了,不是我的。”

“你认识她的情夫吗?”

“情夫?别开玩笑了,她才没有什么情夫,除非你把那些乳臭未干的小痞子都算上。你不知道吗?她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扮成二十岁,去酒吧里钓满脸青春痘的高中生。我很怀疑她是否记得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反正没有一个人会和她睡两个晚上。”兰德短促地笑了一声,“在这方面,我还是领先的。”

“我听说凶手拿走了她的私人物品——”

“手提包。”兰德迅速回答,“从不离她左右的小手提包。口红、眼影、假发,装成小姑娘钓男人的全套装备。”

手提包,约翰在心里默念,接下来是钻石戒指,然后是项链。似乎没有什么联系。夏洛克漫不经心地扯下一张纸递给兰德。“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到了其他什么线索,请给我打个电话。”

离开兰德家的公寓,约翰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们这么快就出来了?我以为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原本是有的,不过现在不必问了。”

“我不明白。”

“约翰,通常在一起杀人案中最重要的人是谁?”几乎没有等约翰回答,夏洛克就接着说,“是死者。死者是最重要的证人。但是连环杀人案则不同。在连环杀人案中,最重要的人是凶手,死者只是他依据某种逻辑所选择的一连串猎物。你和我一样,都不相信这次的三起案件与四十年前的圣经·约翰有关。有这么一个人在模仿他——光凭这一点就能说明凶手的某些性格特征。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他——或者她。”

约翰眨了眨眼。“所以你只是在了解这几个人的性格?你觉得凶手可能在他们三个人之间?”

“这是一种可能性。”夏洛克一步跳下人行道,“出租车!”

“等一下,”约翰也跟着跳下人行道,“我们要去哪里?”

“第欧根尼俱乐部。”夏洛克钻进后座,对司机说,“蓓尔美尔街。”

* * *

在出租车上,夏洛克稍微向约翰解释了一下第欧根尼俱乐部的由来。“那不是什么真正的俱乐部,而是个牙医诊所。”

“什么?”约翰一头雾水。

“麦克罗夫特一直想找一个特别清净的地方打发时间。整条蓓尔美尔街上都是无头苍蝇一样忙乱的政府官员和他们满天飞的文件,所以他能找到的最安静的地方就是他办公楼的正对面,牙医诊所的前厅。你知道那种地方,人人都拿着报纸杂志挡在面前,没有一个能看进去,也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中都是消毒水味道,而刑场就在五步之外。麦克罗夫特经常和那位牙医预约,然后在等候室里处理公务,轮到他时就偷偷溜走。”

约翰忍不住笑了:“可是那跟第欧根尼有什么关系?”

“那位牙医和伟大的哲学家同名,我猜。”

“但是……”约翰此时刚刚反应过来,“你要去找麦克罗夫特?”

“找他要一些资料。”夏洛克边说边掏出手机发短信,“苏格兰场的信息不全。”

“关于连环杀手的吗?”

夏洛克没有回答,全神贯注在他的手机上。过了一会儿,他问:“关于连环杀手你知道些什么,约翰?”

“哦,就是纪录片里的那些。”约翰皱起眉头,“连环杀手通常是男性,四十五岁以下,有人格分裂或社交障碍,对特定的东西有着异乎寻常的爱好,家里阁楼上经常藏着一个箱子之类的……作案时总是选择同一类对象,每次作案的间隔通常在数周乃至数月以上。总的来说,和我们目前看到的情况相当吻合。”约翰顿了顿,又补充道,“通常具有一定程度的个人魅力,大部分是单身,并有同性性经历。”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指控了伦敦一半的股票经纪人?”

约翰乐了:“包括最后一点吗?”

夏洛克也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到了苏格兰场的陈词滥调。无论你怎样给他们描述凶手的特征,他们都说你指控了全伦敦一半的股票经纪人。我猜另一半是女的。”

“老天,幸好我没有学经济。”约翰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的理想一直是当个医生吗?”夏洛克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约翰的笑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咳嗽了两声,舔舔嘴唇。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很小的时候我喜欢各种植物,想要当个生物学家。八岁那年我们全家去了澳大利亚,坐船。出发的时候是夏天,然而南半球是冬天。我妈妈在船上病得很严重,在到达澳大利亚之前,她死了。船上有医生,不过没起到什么作用。我猜……这是所谓的命运。”

夏洛克以一种专注的眼神盯着约翰,或许这是他表示同情的一种方法。他用膝盖碰了碰约翰的膝盖,于是约翰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是说,一九八九年?夏天?”

“我刚刚过完八岁生日,”约翰小声说,“我想我大概不会记错。”

“绿玉王冠号?”

约翰点点头,眼中有一丝惊讶。夏洛克的眉头展开,耳边响起一阵远去的汽笛,然后是嘈杂的哄笑声、饮料开瓶声、玻璃杯撞击声和大口吞咽声。澳大利亚,真远啊,深色卷发的孩子靠在帆布躺椅的阴影中想。

“我同意,”他说,“这是所谓的命运。”

9

麦克罗夫特在牙医诊所里出了点小状况。排在他前面的肥胖中年男人临阵脱逃了,临走还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于是麦克罗夫特不得不带着加倍的歉意看了排在自己后面的老妇人一眼,夹着没有处理完的文件匆匆离开。

在办公楼入口的台阶上,他看到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了马路对面。夏洛克和约翰,当然。他停下脚步,望着那个如今已经很高大——但是仍然不如他高大—— 的身影弯腰下了车,站直了。隔着车流,他能看到弟弟猫科动物一样敏捷的动作,甚至也能想象他瘦长的脸和跳动在额前的卷发,以及掩盖在散漫之下的专注神情。对于两个福尔摩斯家的人来说,他们的关系够亲密了;但比起普通家庭里的兄弟,他们仍有着微妙的疏远。有时候抬头看天上的云会发现类似的状况,同样的颜色和形态,同样高远而飘忽,但实际上在空中占据着不同的气流层,交错时也不会彼此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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