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然站在弟弟的上方。这感觉不错。
夏洛克扫了一眼牙医诊所门前的台阶,对约翰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一家诊所?”
“我?”约翰笑了,“你觉得我有那么多钱吗?”
“当开业医生还是很挣钱的,”夏洛克指着脚下,“这里的台阶都比邻居的磨薄了三英寸。如果哪天我们挣到一笔钱,我可以投资在你身上。”
“谢了,”约翰毫不领情,“如果你停止半夜拉着我跑马拉松,那么诊所还有希望每天正常开门营业。上次我在听一个病人讲她的神经性胃炎时差点就睡着了,结果为此付出了一周的薪水。”
“那绝不是你的错。我知道那种病人,她们真正需要治疗的是这里。”夏洛克用手比成枪的形状在太阳穴上点了一下,接着发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瞄了一眼,没有接,而是皱着眉头转身向马路对面看去。约翰跟着转身,从车流的缝隙里看到麦克罗夫特好整以暇地走下台阶,一手提着一个公文包,另一只手仍旧拿着那把该死的黑雨伞。
约翰曾经问过夏洛克,为什么麦克罗夫特总带着伞。这似乎是一种过于古板,连最重视传统的英国政府都已经摒弃的习惯。夏洛克简单地解释说,几年前麦克罗夫特有过一次小小的骨折,因为拐杖不符合他的品位,所以找了一把长雨伞来代替。后来他似乎习惯了手边有一把伞,于是就留下了这件便利的物品。
至于麦克罗夫特为什么骨折,夏洛克没有说。约翰由此而自作聪明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但还不至于蠢到向夏洛克求证自己是否正确。
几分钟后,三个人在一家兼卖快餐的咖啡店坐了下来。这个钟点距离任何一顿正餐都差得很远,店里几乎没有人,但夏洛克仍然坚持坐在店外那过早支出来的遮阳篷下面。麦克罗夫特的公文包扔在小圆桌上,雨伞横放在大腿上,双手顺势搭上塑料圈椅的扶手,看起来很闲适。夏洛克倾身向前,手肘撑上桌面,交握的双手正好挡住半张脸,眼睛在遮阳篷的阴影下像两泓泉水一样亮。
“有结果吗?”他急切地问。
麦克罗夫特慢条斯理地摇摇头。“没有那么快,我亲爱的弟弟。”
夏洛克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向后靠去,塑料椅发出危险的呻吟。他用脚尖踢了一下椅子腿,似乎它应该为英国政府的低效率负责一样。“说真的,已经一个月了。”
“我有半个月的时间不在英国。”麦克罗夫特继续平静地陈述,“剩下的那半个月,东亚的局势不太稳定,我不得不重新分配办公室资源。”
“对不起,”约翰插进来,“我是不是不小心闯进了共济会?麦克罗夫特兄弟,你能否为我解释一下,你和夏洛克兄弟之间使用的是什么密码?”
“暂时不行,约翰兄弟。”麦克罗夫特安详地说,“目前它和你无关。”
约翰转向夏洛克。“无关吗?我以为你们在说连环杀手的事。”
夏洛克和麦克罗夫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错。不过如你所见,麦克罗夫特兄弟没法分配他那可怜的办公室资源,所以我们只好自力更生了。”
麦克罗夫特不赞成地挑起了眉毛,夏洛克嘲弄地将目光从哥哥的眉梢转向他逐渐后退的发迹线,并成功地用这一举动转移了麦克罗夫特的怒气。当麦克罗夫特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变得相当冷静和实际。
“圣经·约翰模仿杀人案——或者连续虐杀女性案。说真的,夏洛克,这听起来相当简单,我不明白你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把我叫出来。”
“简单的是案情,而不是解答。我可以提供六种不同的解释,每一种都符合目前的情况,问题是,究竟哪一种是事实。”
“六种?”约翰惊讶地问,“你上次说是三种。”
“我时刻在思考。”夏洛克不耐烦地说,“六种,也许明天就是七种。在所有的可能性撑爆我的大脑之前,我必须知道正确答案。”
“或者将它们写成小说。”麦克罗夫特的建议听上去挺有道理,“就像妈妈一样。”
“不,那是——”夏洛克向着约翰一挥手,“他的工作。博客作家,嗯?”
约翰耸了耸肩。“你要从哪一种开始讲?”
“只讲事实。我觉得列个表格可能会更加方便。”夏洛克从桌上拿过三个杯垫,排成一排,迅速在上面做了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继续说道:
“第一起案件。被害人:帕蒂·兰德;年龄:二十八;职业:化妆品推销员;婚姻状况:已婚;尸体发现地点:住所附近的公园长椅下;死因:勒毙;凶器:尼龙绳,未找到;绞杀手法:单手或双手;伤痕:十五处,均为生前造成;性侵犯迹象:无。
“第二起案件。被害人:詹妮·斯特尔斯;年龄:二十五;职业:餐馆服务生;婚姻状况:已婚——备注:同性恋;尸体发现地点:住所临街的电话亭里;死因:勒毙;凶器:尼龙绳,未找到;绞杀手法:双手;伤痕:十处,均为生前造成;性侵犯迹象:无。
“第三起案件。被害人:海伦·斯密特;年龄:二十七;职业:酒吧招待;婚姻状况:未婚,有固定男友;尸体发现地点:住所附近的小巷里,某户人家的花园栅栏边;死因:勒毙;凶器:尼龙绳,未找到;绞杀手法:左手单手;伤痕:二十处,均为生前造成;性侵犯迹象:无。”
“相似之处还是很明显的,”约翰说,“死者均为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有固定伴侣,教育水平不高。杀人手法全部是勒杀,而且都离她们的住所很近。”
“还有一点,”麦克罗夫特轻松地说,“她们都死在一个‘固定的东西’附近。公园长椅,电话亭,栏杆。第三起案件表明凶手是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栏杆上,然后单手绞杀的。我怀疑其他两起案件也是这样,不管是长椅还是电话亭都有可以系绳子的地方。”
夏洛克又拿出三个杯垫。“下面是三个被害人的伴侣,也就是三个嫌疑人的情况。
“第一起案件。死者的丈夫乔纳森·兰德。年龄:三十五;职业:司机;前科:无;不在场证明:无;疑点:对妻子的风流行径长期不满。案发时被当作重要嫌疑人拘留,随着后两起案件的出现而摆脱嫌疑。
“第二起案件。死者的女性伴侣埃尔茜·斯特尔斯。年龄:二十五;职业:瑜伽教练;前科:无;不在场证明:模糊;疑点:对于一个女同性恋来说,她在男性面前晃动长腿的次数是否太多了?”
约翰嗤地笑了一声,夏洛克瞪了他一眼。
“第三起案件。死者的男友查尔斯·莫瑞。年龄:二十九;职业:退伍军人;前科:无;不在场证明:无;疑点:仅有一只左手,而且最近好像得到了来自不明途径的收入。”
“看来除了都没有前科和不在场证明外,这三个人倒是完全没有共同点。”麦克罗夫特若有所思地说,“你赌哪一个?”
夏洛克修长的手指迅速移动着桌上的六个杯垫,用一个盖住另一个,然后拿开。他似乎在尝试用它们摆出三原色的交集图,但是很快就放弃了。“虐待——指向脾气最差的人,乔纳森·兰德,或者心理最扭曲的人,查尔斯·莫瑞;绞杀手法——指向用左手的人,查尔斯·莫瑞,或者力气小的人,埃尔茜·斯特尔斯;没有强奸——指向憎恶对方身体的人,乔纳森·兰德,或者根本没有‘工具’的人,埃尔茜·斯特尔斯。”
麦克罗夫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这——不可能。”
“很高兴你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这不可能——是个巧合。这是设计出来的,有人研究过这三个人,把嫌疑平均地分配到他们身上,从而最有效地隐藏了自己。如果只陷害一个人,就很难不露出马脚。”
“可是当然……”约翰眨了眨眼睛,“他也可能就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不是吗?”
夏洛克转过头,目光碰上了约翰的,然后深深地望进那一片泛着咸涩气息的海潮里去。他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刺伤自己的朋友,因为那个被刻意省略的可能性此刻呼之欲出,像一个急于发言的学生坐在他们中间,手举得老高。但是约翰自己先开口了。
“查尔斯。他从策划这个案子的人那里拿到了钱,对吗?”
10
约翰不理解夏洛克对待他的方式。这样的念头存在已久,仿佛冰层下的种子,注定要顶穿冻土生根发芽,并且对春天的到来有着与生俱来的洞察力。何况现在已经是四月初了。
当夏洛克看着他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老朋友。起初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诡异的事情,因为夏洛克在认识他的第一天就运用自己超人的天赋把约翰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发生过的大事都历数了一遍——顺便说一句,这让约翰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很乏味,不值一提,几乎看不出还能够通向“结识夏洛克”这么超越常理的结局。
不,这才不是结局。这只是一个开始。
约翰当然知道,夏洛克那位更加可怕的哥哥一定也利用了他“少得可怜的办公室资源”把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写成了报告,不管夏洛克是否有兴趣研读。这足以解释夏洛克为什么把约翰当成老朋友。
真的吗?约翰现在很怀疑。
因为他已经逐渐了解了夏洛克,程度比夏洛克自己愿意承认的更深。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如果夏洛克真的是他所了解的夏洛克,就不会让他一路长驱直入,在这片似乎是人迹罕至的冰原上留下足迹。他越了解夏洛克,就越觉得这个人不可能让别人如此了解他,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把一个人——约翰这样的人——当成老朋友。
约翰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人,但即使这样他也不可能直截了当地拦住自己的室友,盯着那对经常冷静得让人发疯的灰眼珠子问:“嘿,我到底有哪一点与众不同?”——这听起来真他妈的傻气,而且,约翰在心里承认,实在容易造成误会。继初识不久便在安杰洛的餐馆里失口追问夏洛克的性取向问题而造成尴尬之后,约翰已经打定主意管好自己的嘴。
但现在前军医约翰·H.华生有更大的烦恼,他开始怀疑自己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与普通人不同的。夏洛克最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犯罪。夏洛克最了解的人是那种人?罪犯。夏洛克为什么对约翰这么有兴趣?
——演绎法是一门非常易学的课。
约翰又舔了舔嘴唇。这个习惯在阿富汗给他造成了相当多的麻烦,那里的烈日和充满尘土腥味的干燥空气一秒钟内就可以让他的嘴唇开裂。唾液里的成分会加剧水分的蒸发,作为一个医生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饮鸩止渴是人类的天性。以战争本身来说,那也是供人类释放狂热和残忍的一种鸦片。
从一开始,约翰就觉得查尔斯·莫瑞是他们要找的人。那个和他同病相怜的退伍军人,心灵缺失的部分绝对比炸飞的右臂更触目惊心。在走进那间阴暗、逼仄、几乎没有女性气息的公寓的同一时刻他就懂了,查尔斯不能忍受任何一种注视,不论是来自爱还是恨。他已经将自己的心灵逼进了角落,混乱失序。约翰敢打赌,查尔斯一定每天都做噩梦,那只断了的手臂拉着他,要他回到战场上去,在那里他所有的疯狂都有一个正当的出口;在那里他有兄弟手足……他不是一个人。
熊熊燃烧的战火是一场洗礼,魔鬼用鲜血点在士兵们额头,带着铁锈味道的红色圣水。约翰伸手擦去了一滴冷汗,然后发现夏洛克在注视着他。
还是那种眼神,那种他所不理解的,像看老朋友一样的眼神。
* * *
夏洛克不耐烦地按下挂断键,麦克罗夫特的电话一直是忙音。他知道自己给哥哥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因为“东亚局势不稳”什么的很可能是实话。而且现在距离四月六日已经越来越近……真的太近了,如果和他预计的不同,眼下这起谋杀案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那他们就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那个人,夏洛克只知道他叫莫里亚蒂。
在“粉色的研究”那个案子里,他用很不道德的手法逼迫奄奄一息的凶手说出了莫里亚蒂这个名字,但是没想到这个名字竟然就是他能得到的全部了。即使动用了麦克罗夫特的力量,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也没能取得更多进展。
在见到圣经·约翰模仿杀人案的第一具尸体时他就意识到了。正如他后来曾对约翰描述过的那样,这件案子幕后的凶手陶醉于自己的创造,像一只肥胖的,邪恶的,端坐在网中央的蜘蛛。约翰认为这个人是查尔斯·莫瑞——这让夏洛克有一点不安。他非常了解是什么让约翰这样想:那些噩梦、盗汗、伤口愈合后皱缩的皮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的关节、心中叫嚣的渴望,和拿起枪时停止颤抖的手。约翰不信任查尔斯,是因为约翰不信任自己。或许夏洛克将他心中的冒险之火点得太旺了,灼伤了他在心中画下的警戒线。麦克罗夫特曾经为他调来约翰的心理医生的治疗报告,上面很清楚地写着:信任危机。
当他发现约翰几乎什么都没说就跟着他跑遍伦敦的大街小巷时,他在心中把那份治疗报告撕成了碎片。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也许约翰的信任危机是向内而不是向外的。
这让问题变得棘手。如果有什么东西是夏洛克现在绝不愿意失去的,那就是约翰的友情;但在那之上,更重要的是一个完整、平衡、自洽的约翰。夏洛克真心希望约翰不曾为了他而杀死那个出租车司机,虽然这让他们的友情更坚固,但显然无助于约翰的创后心理建设。现在他需要花更大的力气告诉约翰:你不是凶手。
方法只能是先向他证明:查尔斯不是凶手。
这个办法似乎可行,只除了一个很大的障碍……夏洛克知道查尔斯就是凶手。当然,或许不是约翰所想象的那种凶手,但是他有罪,毋庸置疑。
来吧,夏洛克对自己说,找到查尔斯和莫里亚蒂之间的联系。
* * *
麦克罗夫特处理完一大堆公务,然后看到手机上显示有三个来自夏洛克的未接电话。三个就是极限了,如果夏洛克打了三个电话还找不到他,一定已经把他抛在脑后开始行动。他决定放手让夏洛克自己去做这件事,以他弟弟的智商,解决这样的案子不过是小菜一碟。但是在他看来,夏洛克处理这件案子的时候似乎过于谨慎,不太像平时的他。
从一开始,夏洛克就要求麦克罗夫特去找那个叫莫里亚蒂的人。这是个困难的任务,正因其困难才引起了麦克罗夫特的兴趣。通常只要给他一个名字,无论是真名还是假名,他很快就能交出这个人的全部资料,从上溯三百年的族谱到此人上一顿吃的是通心粉还是牛排。但是通常的探查方法对莫里亚蒂无效。除了查到这个人的全名很可能是詹姆斯·莫里亚蒂之外,他没有更多的收获。这让他觉得很气恼,以至于夏洛克询问的时候他连这一点也没说出来。
如果莫里亚蒂这个人存在,并且夏洛克口中的“伦敦城中的犯罪活动有一半是他组织的”也是事实,那么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正面遭遇。在麦克罗夫特的心中有一种直觉在大声告诉他:就是四月六日,他们等待了二十一年的那一天。
麦克罗夫特突然感到深入骨髓的疲惫。这一天其实从未离开过他们,像一个鬼魂游荡在阁楼中,不时踢倒箱子,摇动窗棂,吱嘎作声。他们一直追寻着这个确定的未来,然而当它近在眼前时,他却似乎不那么确定了。究竟是这一天塑造了他们的二十一年,还是他们用了二十一年时间,亲手创造了这一天?
他曾有的雄心壮志就像经年的法兰绒衣料一样,越磨越薄,却也越来越光亮。
仍然足以包裹自己,和他们——麦克罗夫特在心里补充——带来温暖和安全,不会在寒风中碎裂成片。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一直都提供了过多的安全,而安全感过剩的人从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因此锐利得像珀尔修斯手中的剑。多数人可能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但夏洛克不同。如果勉强让他承认这辈子他有什么事情是必须感谢哥哥的,这绝对是其中一件,就算某天鲁莽地在岩石上折断了锋刃,他也会坚持这一点。
还好有约翰。麦克罗夫特教给夏洛克的防守只是持续地进攻,约翰的防守却是真实存在的盾牌。他会真的站起来保护夏洛克。
有趣的是,心理医生的治疗报告显示约翰正是个缺乏安全感和有信任危机的人。麦克罗夫特微微一笑。他简直要崇拜自己亲爱的弟弟了,居然没有靠他的帮助,自己就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个如此合拍的搭档。
11
当约翰在晚上八点钟提着购物袋回到贝克街的住所时,他打了个寒战。四月勉强可以算春天了,但这绝不是门窗大开的理由。何况去年冬天的尾声异常地长,就在前几天还下过冰雹,所以约翰每天都会打开房间里的暖气。
现在不要说暖气了,起居室里的气温恐怕跌到了冰点附近。但是夏洛克还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约翰咳嗽了一声,提醒夏洛克他回来了,但是对方没有反应。约翰走近几步,确定他的室友没有睡着或者冻晕过去了。
他没有。他穿着拖鞋的脚踩在沙发上——这次约翰倒要感谢他这个不脱鞋的习惯——双手抱着并拢的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散放着几张CD,看起来像是刚买回来的。
“你不冷吗?”约翰从他面前经过,去关敞开的窗户。
“别动它。”夏洛克闷闷的声音从约翰身后传来。
“哦,”约翰转过身,皱起眉头,“这么说,你打算享受一下最后的冬日余韵,是吗?”
“我需要思考。”夏洛克的声音还是闷闷的,约翰仔细观察了他两秒钟,确定他不是因为感冒而鼻腔堵塞。
“好吧,”约翰知道在什么时候投降,“根据目前的情况,我假设你不需要吃饭。如果我直接叫一份外卖到楼上去,你不会反对吧?”
夏洛克哼了一声。约翰走进厨房,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装进冰箱。其实他很怀疑还有没有这个必要,厨房里的温度似乎和冰箱里持平。
好在楼上还是温暖的。约翰把暖气开得更大一些,用叉子戳着中餐馆外卖的鸡肉丁。在最初的磨合期中,约翰了解到一个事实:他的室友对温度有着异于常人的感受。在别人都穿着羽绒服出门时,夏洛克所做的仅仅是在长风衣外面加一条羊毛围巾。风衣下面是修身西服和衬衫,手套也是单层小羊皮,绝对不足以抵抗寒风。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体质强健,感觉不到冷的人,但问题在于夏洛克确实冷,冷得发抖。
约翰把这归结于夏洛克难以理解的怪癖之一,就和他所声称的“匀不出精力来消化食物所以不吃饭”一样,除了他自己之外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在真正的冬天,夏洛克有时甚至会顶着寒风出去散步,还说这有助于他的思考。
或许是某种童年时代养成的习惯?夏洛克毫无理由地钟爱冬天,越冷越好。约翰私下里觉得这是因为唯有冬天符合他的特质:绝对的单纯、冷静和严苛。或许他饱和的头脑时刻因为新冒出来的念头而沸腾,只有温度降低时才会析出结晶。
这种想象很迷人,约翰纵容自己的思绪飞驰了一阵。夏洛克的大脑像浓度很高的实验药品,清澈透明,却呈现出水银般流动的金属光泽。随着温度逐渐下降,某种晶体开始安静地生长,不同的方向上晶面延伸的速度不同,逐渐搭建起精巧的骨骼。温度继续下降,多面体的形态进一步完备,最终在某个令人赞叹的时刻,一颗如钻石般完美的结晶在大脑底部诞生,折射的光线穿过液体表面,璀璨无伦。
约翰由衷地觉得,这太了不起了。他的室友固然是个懒惰、自私和任性的混账,但他也有光芒闪耀的一面,正是这光芒让约翰可以容忍他的——
哦,不,夏洛克又开始拉琴了。
当时针转过十一点,约翰已经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时,琴声仍然断断续续地传上来。约翰闭上眼睛,让这声音和飘忽的迷梦一起撞击他的头骨,逐渐合拍。那曲子正是《兄弟手足》,他听得出来。
兄弟手足,手足(arms)……也可以是武器的意思,不是吗?
* * *
第二天约翰不需要上班,所以他纵容自己起得晚了一些。当他洗完澡,一手拿着毛巾按在湿漉漉的头发上,一手在衣橱里寻找衬衫时,床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扔下衬衣,动作粗鲁地擦了擦头发,拿起手机。
到苏格兰场来。SH
约翰迅速穿好裤子,一边系上外套扣子一边下楼。冲到起居室门口时他退缩了一下,这里和前一天晚上一样冷。窗帘一直是拉开的,边缘在早晨的微风中难以察觉地飘动,如同整个房间在轻柔地呼吸。夏洛克也许是对的,清冷的空气确实能够提神。约翰检查了一下手机和钱包是否装好,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门。不过他还是在门口的快餐店停留了两分钟,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去苏格兰场的路上,约翰思索着这件事。为什么会在苏格兰场?他只能想出三种可能:雷斯垂德找到了新线索、夏洛克有线索要通知雷斯垂德,以及……或许已经要结案了?约翰的胃不舒服地翻滚了一下,查尔斯……
但是约翰心里还是抱着某种微小的希望。尽管他不太愿意承认,但那希望的确来自夏洛克。这位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令人侧目的天才、他的朋友,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自己扔进冰箱里冷冻一晚上。夏洛克只有在应对最复杂的难题时才会这样滥用自己的身体。约翰希望他没有感冒,也希望这个案子有一丝转机。
雷斯垂德在办公室里等着他。夏洛克也在那里,看起来没有感冒,而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究竟发生了什——”约翰刚开口就被桌上的电话铃声打断,好像那个电话一直在等待他出现一般。
“喂?好的,拿进来。”雷斯垂德放下听筒,有些无奈地看了夏洛克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你这个混账,又猜对了。
多诺万警官走进雷斯垂德的办公室,手上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看到夏洛克和约翰,她皱了皱眉,然后有点同情地看了约翰一眼。
“长官,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去几个地方寻找证人,我简要地记了一下他们的说法,您可以决定传唤哪些人来局里做正式的询问笔录。”她晃了晃录音笔,“还有录音。”
“不用放出来了,你概括一下吧。”
多诺万翻开笔记本,在几条重点记录下面画线,然后说:“三月三十一号,也就是第三起案件发生的时候,埃尔茜·斯特尔斯有一个晚班,在她工作的健身俱乐部二楼。班上有五名学生,都可以为她作证。”
雷斯垂德点点头,约翰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多诺万,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三月二十二号,第二起案件发生的时候,乔纳森·兰德为丹尼斯冷冻食品公司送货,是一整车冰冻三文鱼。他在中途停了下来,到常去的酒吧里买了一包香烟。老板本来按惯例给他倒好了双份苏格兰威士忌,但他说开车不能喝酒,只要了烟,和大家聊了几句就走了。因此老板很清楚地记得这件事,酒吧里的几个客人也记得。”
约翰眨眨眼,将目光投向夏洛克,但他的朋友也不动声色地转向窗外。
“一月二十号,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时候……”多诺万翻了一页,“时间有点久远了,但证人印象很深刻,应该没错。那天晚上有个老太太在街上溜狗,看到一个喝醉了的人被人从酒吧里扔出来。似乎发生了某种口角,这个醉鬼被酒吧的保安打了一顿,一脚踢开。这间酒吧现在已经转让给别人了,我们还在设法联系当初的老板。但是老太太看得很清楚,这个醉鬼瘦高个,浅色头发和胡子,没有右手。她上前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他回答说不用,自己就住在附近。然后他向前走了半个街区,转进小巷里消失了。我们今天早上查证过,那个小巷进去不远就是查尔斯·莫瑞住的公寓。”
“也就是说……”
“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长官。虽然在自己伴侣被杀的时候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但在三起连环杀人案中,他们至少都有一个不在场证明。这三个人都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连环杀手。”
约翰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撞得他的肋骨隐隐作痛。但也许,真正让他感到疼痛的是囚禁在胸腔里的微小希望,此刻正越来越膨胀,让他难以呼吸。奇迹是存在的,感谢上帝——或者,感谢某个更具体的人?他转向夏洛克,想要微笑。
但夏洛克仍然看着窗外,纹丝不动。
12
办公室里的所有声音都安静了一会儿。在那个似乎长得让人发疯的瞬间,约翰只听到颅腔里的血液流动,一波一波有如浪潮。
夏洛克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雷斯垂德和多诺万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也无法理解这种突然绷紧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雷斯垂德做了个手势,多诺万点点头出去了。
约翰犹豫了一下,也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开始感觉有些不安。
“那么,我们似乎又回到原点了,是吗?”雷斯垂德叹了口气。
“原点?”夏洛克的声音很古怪,“我们已经破案了。”
又是片刻的安静。约翰脑海中浪涛拍岸的声音越发喧嚣。
“但是……”雷斯垂德迟疑着开口,稍微有些结巴,“既——既然这三个人的嫌疑都不成立,我们就又回到了最初的假设:有一个连环杀手在模仿圣经·约翰进行无差别杀人,不是吗?”
夏洛克毫无幽默感地咧了一下嘴,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错,雷斯垂德。大错特错。”
“我不明白……”
“你们的前提是错的。当你们第一次看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三个被害人的年龄、生活状况、教育程度均有相似之处,而她们各自的伴侣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圈子里,没有任何共同点。因此一定是某个凶手针对三个被害人的相似特点设计了连续杀人案。至于动机——因为没有任何明显的动机,你们只好相信这是某个疯子在向心中的偶像,四十年前的圣经·约翰致敬。正是在这一点上,你们掉进了凶手的圈套。”
“圈套?”
“事实恰恰相反,这三位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但她们各自的伴侣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共同点。”夏洛克停顿了一下,将交叉的双脚交换了一下位置,“这个连接他们的点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查尔斯·莫瑞是个音乐发烧友,他收藏了很多唱片,我在他家里见过购物小票。埃尔茜·斯特尔斯是个瑜伽教练,她需要定期购买特定种类的纯音乐CD。而乔纳森·兰德是一个长途货运司机,高速公路总是又长又无聊的。事实上,他们是同一家唱片店的顾客,那家店的名字就印在查尔斯的购物小票上。”
“该死,我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雷斯垂德用手揉着额头。
“因为那不是你的侦查方向。我昨天去过了那家店,店主认识这三个顾客,并且还注意到,尽管他们在店里很少相遇,而且从不交谈,但有些神情和动作似乎表明他们认识。”
“就算他们认识好了,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夏洛克转向约翰。“记得我对你说过吗?所谓的连环杀人只是在制造‘云’;布景、光线、气氛——一切都是疑云。现在我们有三起杀人案,你能告诉我,究竟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疑云吗?”
约翰努力试图跟上夏洛克的思路,但他最终只是以空白的表情面对着自己的室友。
夏洛克又转向雷斯垂德。“乔纳森·兰德是怎么被释放的?他有动机,有手段,而且没有不在场证明,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凶手人选。但是你们释放了他,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接下来詹妮·斯特尔斯就被杀了。”雷斯垂德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我们发现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所以乔纳森就没有嫌疑了……”
“在詹妮的案件里,你们甚至都用不着怀疑埃尔茜;到了海伦的案子,就更不用怀疑查尔斯了。这就是凶手的圈套,雷斯垂德。三起杀人案,同一类被害人,同一种手法——这当然是连环杀人,太明显了。”
“你是说——”
“太明显了,雷斯垂德,所以它不是连环杀人。”
雷斯垂德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但喉咙非常干涩,一时发不出声音。
“三起杀人案,都是真实的,也都是疑云。每一起杀人案都利用另外两起做掩护,所以每个凶手都至少有一个不在场证明。是的,雷斯垂德,这是三起独立的杀人案。乔纳森杀了帕蒂,埃尔茜杀了詹妮,”夏洛克看了约翰一眼,后者的表情仍是一片空白,“查尔斯杀了海伦。”
“我的天啊!”雷斯垂德终于说出话来了。
“它被设计得非常有趣,”夏洛克继续说下去,“作案手法的每个细节都必须兼顾三个凶手的共性。因为里面有一个女人,所以没有出现强奸。因为查尔斯只有一只手,所以选择了在特定场所绞杀。其实绞杀和虐待都是为了强调连环变态凶杀而加上去的因素,他们严格地按照同样的方法来实施,就把三起案件变成了一起。”
雷斯垂德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我必须马上下令逮捕这三个人。对了,你——有什么证据吗?”
“你不用急,”夏洛克摇摇头,“他们不会跑的。除非意识到诡计被拆穿,功亏一篑,否则他们会一直待在家里,装成悲伤的好市民。至于证据,你是警察,你知道到了这个阶段应该去哪里找。”他站了起来,并没有像平常破案时那么意气风发,“后面交给你了,我们走吧,约翰。”
* * *
“你为什么要叫我来?”在回贝克街的出租车上,约翰问夏洛克。
夏洛克在头脑中列举并预演过约翰可能向他提出的各种问题,但是没有包括这一个,所以他的反应慢了半秒钟。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夏洛克为此感到高兴,另一个夏洛克微微有些紧张。
“因为——我希望结案的时候你在场。”夏洛克的脸上又现出那种似是而非的笑容,“如果你想要有一份完整的记录放进博客里的话。”
约翰抿紧了嘴唇。这件事他不会写进博客里,不会。就如同他的心理治疗师最初要求他记下生活里发生的事情时一样——“我的生活里没有发生任何事”,他说。正相反,从那以后他的生活里发生了很多事,很多打破他自我怀疑的外壳而愿意记录下来的事。只是这一件除外,至少不是现在。
夏洛克继续徒劳地强调着:“我希望你在场,就像平时一样。你看——”
约翰也微笑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回避问题的人。“夏洛克,我仍然很感谢你,你知道。”片刻的沉默。等待红灯的时候,许多挤在一起的汽车喃喃地把腹诽的声音变成连串的尾气。“让我们来诚实地面对这个问题:查尔斯是我的朋友,甚至救过我的命。但是战争摧毁了他,把他变成了一个凶手。谢天谢地——不是变态连环杀手,但仍然是一个凶手。”他顿了顿,绿灯亮了,车子缓慢地启动,“我是你的朋友——希望你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也救过你的命。我经历了同样的战争,也许我也是个凶手,谁知道呢?我他妈的憎恨这一切。你问过我是否熟悉圣经;这大概不是圣经里的话,不过都一样:生命是孤独、可怜、险恶、粗暴且短暂;我们如数承受,然后把情况弄得更糟。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目的?我开始相信这确实是一个偶然的世界了,只不过我们常常做自己命运的帮凶,把偶然的痛苦变成必然的。我不同情查尔斯,一点也不。所以你也不必同情我——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夏洛克用探询的眼神看着约翰一口气说完这些,然后皱起眉,脸上露出“那种”表情。约翰见过几回。看起来就像在拉他去超市帮忙采购食品时,夏洛克面对满满一架子包装类似口味相同但价钱与牌子各异的通心粉所表现出的诧异和轻微的挫败情绪。约翰宽容地笑起来:“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嗯?”
“不是这么回事,约翰。”夏洛克急切地开口,“查尔斯是否杀了人不是这个案子的重点。你看,我说过,这个案子的核心其实是名字。帕蒂、詹妮、海伦,就像四十年前的帕特里夏、吉迈玛和海伦。她们或许有几百种理由会被杀,但在此时此刻,她们死于同一个原因:有人发现了名字之间的关联;有人利用这种关联设计了三起连环的独立杀人案。这个人不是查尔斯——你知道不可能是查尔斯!”
“所以呢?”
“所以在他们背后有另一个人——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夏洛克犹豫了一下,为了安全起见,之前他并没有把那个叫莫里亚蒂的犯罪头子的事情告诉约翰,但也许现在是时候了——“记得‘粉色的研究’吗?那个出租车司机也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杀人的。有人看穿了他,然后给他钱,把他变成恶魔。现在也有人对查尔斯做同样的事。伊甸园里有一条蛇,约翰。”
“我以为你不知道圣经。”约翰虚弱地调侃了一句。
“当案子和圣经有关的时候,我会学习。”夏洛克一本正经地说。
约翰摇摇头。“对于你来说,那条蛇才是重点;但是对于我……我忘不了那个苹果,抱歉。”他望了望窗外,交通堵塞得很厉害。前方就是荷兰公园,步行和骑车的人也很多。“对不起,司机,我在这里下车。”他转向夏洛克,“我一个人走走,晚上见。”
夏洛克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中国餐馆?”
约翰点点头:“没问题。”
13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不算早。以英国的标准衡量,似乎也不能算太晚。草坪通常在二月份,也就是连冬雪都逐渐稀少的干燥月份里才彻底枯黄,此时新芽还没有冒出来。树木倒有了一点苏醒的迹象,从很远的地方望过去,能看到上面笼罩着一层毛茸茸的淡绿色。空气仍然是冷的,尽管过往行人已经急不可耐地脱掉了大衣。
约翰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一阵。伦敦的阳光照在脸上没有热度,他稍微有些怀念阿富汗。这个案子就这样结束了,他想。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犹豫是否要去看望查尔斯一次,但马上就掐灭了这个念头。他不同情查尔斯,一点也不。
他让自己的思绪在那三个凶手身上萦绕了一阵。三个对现有的感情关系不满的人,因为嫉妒、欲望,或者仅仅是压力。他稍微多想了一会儿埃尔茜,她有一双漂亮的腿。然后他不由自主地猜测,查尔斯从“那个人”手里拿到的钱,是不是来自乔纳森和埃尔茜。这个幕后的魔鬼似乎特别擅长看穿人心,知道每个人渴望什么,又愿意付出什么,所以通常可以不花一便士就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约翰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纯然的恶意,但他觉得……那太浪费资源了。
有人坐在了约翰旁边。他下意识地挪了挪,然而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旁边多出来的那双锃亮的黑皮鞋有一只脚尖是翘起的,轻轻搭在一把尖端朝下的黑伞上。约翰被逗乐了。
“你看,每次我坐在草坪长椅上,就会有奇怪的人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起夏洛克的事。上次是迈克·斯坦福。”
麦克罗夫特小幅度地挥了挥伞,忽视了他的玩笑。“夏洛克有点沮丧。”
“哦?”约翰扬了扬眉毛,“在刚刚破了个案子的时候?这可不太寻常。所以他做了什么?给你发短信?”
“他什么也没做,所以我知道他有点沮丧。”麦克罗夫特抬眼望着远处嬉闹的儿童和扶着手推车谈话的母亲们,“很巧。多年以前我曾经和夏洛克有过一场竞赛,题目是妈妈出的,有一条就和这里有关。”他用雨伞敲敲长椅,“荷兰公园,谜语之一。夏洛克在这儿待了整整一下午,那是新年前夜,他六岁。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个寒冷的下午的,但我总觉得自己能看到他坐在这样的长椅上,专心地思考。”
“夏洛克好像特别喜欢待在很冷的地方。”约翰觉得自己似乎又理解了朋友身上的一个特质。
“啊,是的,他喜欢冬天。”麦克罗夫特承认,“通常他都声称低温有助于思维的条理化。但我觉得也许仅仅是因为……冬天是个很单纯的季节,只有一种颜色,一种天气。对于夏洛克来说,一年只有两个季节:冬天,和冬天之间。”
约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约翰,我想有一点是夏洛克不懂的,因为在他看来,不管夏天多么热,都和冬天没关系。生活中的快乐和痛苦不相关。不管多么快乐,都不能将应有的痛苦减少一分;不管多么痛苦,也不能对原本的快乐产生影响。”
“所以春天、夏天和秋天……”
“都是冬天之间。无论有过多少鲜花怒放,果实累累;无论去过法国葡萄园还是夏威夷海滩;无论见过多少色彩、焰火、狂欢,最终都会过去,回到单纯和理智的冬天。我有一个非常二元化的弟弟,有时候这让我头疼。”
“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啧,真糟糕,我被上议院的陈词滥调传染了。”麦克罗夫特叹了口气,“我是想向你指出,夏洛克认为你和查尔斯没有理由彼此影响。”
沉默。约翰眨了眨眼。“我得说,这是……挺特别的思维方式。很‘夏洛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过……挺好的。”
远处隐约响起大本钟的钟声。麦克罗夫特抬头看了看,仿佛那声音是从笼罩他们的穹顶之外传来的一样。此时随着太阳西斜,天空逐渐呈现出分层的彩色,像掰开来的果酱面包卷。约翰想起了他和夏洛克的晚餐约会,但他仍然在思考麦克罗夫特的话。
“也许夏洛克自己就是冬天。”他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伤感说,“世界上其他一切人,一切情绪,一切降临到他身上的事情,都只是‘冬天之间’。”
“啊,这就错了,约翰。”麦克罗夫特也懒洋洋地靠在长椅上,用鞋尖踢了踢雨伞,“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在‘里面’,不在‘之间’。你一定知道这两个词的区别吧?你在冬天里面,约翰。”
约翰望向天空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这几乎可以说是……荣幸?他不知道……或许他知道,或许他将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冬天里面的世界……或许他能因此而更多地认识自己。仿佛是回应他的想法,天上的云层开始变厚,联手遮去了原本就不够温暖的夕阳,呈现出冬日常见的那种中性的铅灰色。
“阴云密布啊。”约翰从长椅上跳起来,“无论如何,我还有一个晚餐约会……”
麦克罗夫特点点头,目送医生坚毅的背影离开。
阴云密布,他想,暴风雨即将来临。
此刻的盟友弥足珍贵。
第二部分·云·剧终
第三部分·雨
1
没有人统计过在英语里究竟有多少个单词可以用来描述不同种类、不同状态的雨。大体上,应该和爱斯基摩人描述冰雪,或者天主教神父描述上帝惩戒方式的单词一样多。此刻吉姆·莫里亚蒂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凸窗前,看那冷雨。
不过是水罢了,蒸发,汇聚,降落。加速度在地表附近是九点八,在高空则要小一些。一滴雨水从一万米的高处落下需要……不,错了,错得离谱。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过窗玻璃和连接天地的雨帘,飘向高远的虚空,追踪一滴雨水一生的轨迹。它跌出云层,在空中发生了无数次碰撞融合,每一次都失去自我又膨胀了自我,不可避免地加速狂奔。所有挡在它路线上的其他雨滴,最终都变成了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