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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yren 当前章节:15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41

如果掉落得足够久,一滴水可以变成一条瀑布。

但是吉姆·莫里亚蒂——全名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憎恨瀑布。此刻能够平静地看着外面的雨,完全是因为这玻璃隔音极佳,砖墙也很厚,几乎听不到雨水的声音。那声音在他成长的记忆里多次将他逼到精神崩溃的边缘——但是他活着,并咬牙切齿地反抗。每到雨天,他的大脑都更疯狂一些,血液奔涌的声音让他严重耳鸣,和包围他的水声合二为一;他无法不将那些被雨水冲刷着的楼房想象成高低错落爬满青苔的溜滑岩石,将撑着雨伞匆匆而过的行人想象成池底惊慌失措的鱼,然后在喧嚣里不寒而栗。据说人的灵魂会散落在记忆深刻的场景中,所以莫里亚蒂相信自己有一片灵魂始终困于一个时间死锁,一次一次从瀑布顶端飞身跃下,被咆哮的急流挟裹着,冲刷着,鞭笞着,狠狠扔进深潭。

没错,詹姆斯·莫里亚蒂就是这样憎恨瀑布。

手机在他的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等了很久的坏消息。他并不觉得这是个悖论:越是预感要出差错的事,越希望它早点到来;尤其是它所带来的兴奋——挑战的兴奋——大大冲淡了失望。

但是不会冲淡怒火。吉姆慢慢地举起手机,几乎是用慢动作将肩膀向后转,手臂像关节错位一样在空中滞留了几秒,然后用尽全力向前甩去。手机猛地砸到了墙上,电池盖飞起,屏幕碎裂,一些脆弱的零件散落出来。吉姆走上前,小心地从碎片中捡起了SIM卡,然后用脚尖将剩余的部分一一碾碎。

接下来他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崭新手机,将SIM卡装了进去,然后给“上校”打电话指示善后工作。抽屉里整齐地排着一打未拆封的手机,像基因实验室里无从表达自己意愿的克隆体,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希望坏消息来得越快越好。

吉姆能够听出电话那一头的人有一点紧张。这是必要的。适当的敬畏总是必要的,尤其对于能力很强的下属而言。至于那些喽罗,他倒宁愿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如同他们也从来不知道上帝的存在一样。“上校”有点紧张,是因为这是一个月以来他搞砸的第二件事——头一件是那个热衷于杀人游戏的出租车司机。不过这两件事都不是所谓的“常规生意”,而是一时兴起挂在鱼钩上的饵料,用来消遣伦敦这个大污水潭的。同时另一个不长进的手下则搞砸了一件常规生意,那群出钱买他服务的香港B级片爱好者本来很可能寄给他一朵折纸黑莲花,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也在这次失败中损失惨重,奄奄一息的话。

但这些都是小麻烦,和占据他头脑的“大事件”比起来微不足道。吉姆明显感觉到自己因为那个“大事件”的临近而过于亢奋,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同时对其他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他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末日狂欢状态,根本不在乎自己一手建造的帝国是否有明天。

是的,这个帝国,这个庞大的、精心编织的黑色网络,有史以来最完善的犯罪咨询服务中心,如今已危机四伏,站在了悬崖边缘。而吉姆所关心的唯一事情,就是要不要带着它一起往下跳。他猜想“上校”也多少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越来越紧张。

水已经涨到他腋下了,雨仍不断地从头顶浇下来。我是多雨之国的君主——他想——富有却无能,盛年而早衰。恶之花。

“不,我跟你说了,这没有关系。查尔斯迟早会被抓住,他没有去自首已经很让我感动了。这只是一个实验,塞博,一种新的犯罪方法的尝试。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损失……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声誉和口碑,你比我的老处女姑姑还在乎这种东西,如果我有老处女姑姑的话……听我说,塞博,现在我不想管这种事。”

“吉姆,你在逃避什么?”电话那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淡,但仍不失礼貌,“对不起。”

“塞巴斯蒂安。”吉姆用警告的语气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读——而不是说——出了这个名字,“你知道我在什么时候会叫你的全名吗?”

“我明白,莫里亚蒂先生。”敬畏,是的。“但是我们连续几次行动失败都是因为那个业余侦探。是时候解决此人了,否则他会带来更大的威胁。”

吉姆微微一笑,虽然他的“上校”在电话那一边看不到这个笑容。“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塞博?所有失败的行动都是诱饵,我正在等他送上门来。为此,我不得不先把门牌号给他,不是吗?”

“但是,吉姆……”

“好了,我要你帮我办几件事,一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来。”吉姆顿了顿,“另外,塞博——”

“嗯?”

“他不是业余侦探。他是职业的,记住这一点。”

* * *

麦克罗夫特回想着自己和罗伊德·西姆科的三次会面。前两次在加拿大,第三次在瑞士。要准确描述这位科学家留给自己的印象似乎很难,他仅仅是……一个科学家而已。当然,他曾领导CERN多年,这段经历赋予他那张严肃的脸一些圆滑的线条;但是不多,真的不多。他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和他那枚金色奖章上的诺贝尔本人颇为相似:略长的脸型,逐渐后退的发迹线,冷静的眼睛距离眉毛很近,通常都藏在眉骨下方的阴影里。区别在于他没有留胡子,因此嘴角向下弯过去的线条显得很鲜明。他年轻时想必有一头棕发和绿色的眼珠,现在这两样都开始向银色靠拢。

谈起他的学生和继任者的时候,罗伊德很兴奋。他似乎真心欣赏西奥·普罗科皮兹,一谈起他们当年一起做研究的岁月就滔滔不绝。麦克罗夫特去CERN的时候见过西奥,老实说,他并不觉得这个人有什么个人魅力——或许因为西奥是希腊人,而麦克罗夫特对热情的南欧人民一向就有偏见。又或者,是麦克罗夫特的直觉告诉他,此人对自己没有帮助。

二十一年前,西奥刚刚毕业,根本没有进入CERN。

“罗伊德,我想问你一件事。”麦克罗夫特打断对方的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此行的目的。时值一月,北国加拿大比伦敦更为寒冷。罗伊德住在一幢木结构的二层小别墅中,妻子开车出门去采购食品了。麦克罗夫特把目光从早晨院子里刚刚铲开以供汽车出入的积雪上移开,继续注视着眼前这位年长的前任CERN负责人。后者穿着暖和的便袍,神情轻松。

“和什么有关的事?”

“我想知道,二十一年前,CERN是否在因特拉根附近进行过某种实验?”

罗伊德的眉毛一下子挑起,身体也随之坐直。“你到底想要问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麦克罗夫特安静地说,目光忙碌地在对方脸上搜寻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我知道那时候你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或者某个小组的主任?但是我相信,如果那个实验确实存在,那么你一定知道一些细节。”

罗伊德谨慎地将双手交握,颜色变浅的绿眼睛眯了起来。“我不确定是否可以……”

“你可以。”麦克罗夫特整了整自己的领带,语气不容置疑,“我有授权,否则你也不会在这里见到我。”

罗伊德没有说话。有片刻,沉默长驱直入,为接下来的短兵相接布置战场。但罗伊德似乎没有抵抗的意思,他只是皱起了眉。

“二十一年前……一九八九年,是吗?有一个研究小组曾经在山区进行一项实验,是不是在因特拉根我现在记不清了。这件事即使在CERN内部也是作为机密档案封存的,所以我猜想实验并不成功。”

“你并没有参与其中?”

“没有。我知道这件事仅仅是在担任CERN负责人之后。职责要求我接管所有不公开的内部档案。”

麦克罗夫特点点头,心里隐约觉得罗伊德回答得太快了一些。

2

在中餐馆吃完饭后,约翰提议把完全没动的点心打包带回去。因为这顿饭算是庆祝案件告破,但或许更因为约翰看菜单的时候心不在焉,所以点了比平常还要多的食物。夏洛克并不像麦克罗夫特向约翰描述的那样沮丧,但他一直在沉思。所造成的结果就是各怀心事的两人谁都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

“啊,那是什么?”夏洛克似乎很惊讶地指着刚刚打包起来的点心问。

“哦,煎饺……不,不对,是南瓜饼。”

夏洛克凑上前去闻了闻,不置可否地靠回椅背上,看着约翰用两人的钱付账。中餐馆的老板就像任何一个私营业主一样,更喜欢现金。倒不是说他会拒绝信用卡,但如果看到现金的话,饭后赠送的幸运饼都要多一块。

约翰掰开自己的,抽出那张小纸条,然后耸了耸肩。

“是什么?”夏洛克问了一句,虽然听上去并不是真的感兴趣。

“‘做个好人’之类的。你的是什么?”

侦探伸手去盘子里拿了一块,漫不经心地掰开。他的灰眼睛盯在纸条上,瞳孔微微收缩,长手指从上面慢慢划过,好像盲人在用指尖阅读一般。

他的声音低沉,好像振动的不是声带而是横膈膜与胸腔。“了解他人需要智力,”他停顿了一下,“了解自己需要智慧。”

约翰不由得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很适合你,嗯?”

夏洛克似乎有点尴尬,又似乎想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约翰觉得他像一只被迫穿上衣服陪主人出门的宠物狗,显得很不自在,然而非常可爱——老天,他怎么会想到可爱这个词的?

“还有一个。”夏洛克把手伸向多送的那个幸运饼,或许是借此转移话题。约翰看着他用手指捏住两个角,犹豫了一下,然后慎重地掰开。生活中的一些小意外确实容易让人倒退回十二岁。夏洛克不可能相信幸运饼里的小纸条;从来没有相信过:这违背他用完美无缺的逻辑构建起来的世界观。然而误打误撞的意外是有的,而且会短暂地吃掉这台先进电脑的大量内存,让他慢下来,把精力集中在这件小事上。此刻他已经把纸条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约翰,面容严肃。

“是什么?”

“如果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夏洛克复述道,“就证明你的行动还不够快。”

“见鬼,”约翰抱怨道,“我不喜欢这个。听起来像是在说——踩油门,放刹车,体验一百五十迈的激情!老天,我已经晕车了。”

“来吧,”夏洛克站起来,穿上大衣,“我们确实要加快速度了。”

约翰提起打包的食物跟在后面。“加快速度?我们不是刚刚结束了这个案子吗?”

“莫里亚蒂,约翰。”夏洛克急匆匆地走着,“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对我有异乎寻常的兴趣。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知道肯定还会有第四次,第五次……但每次线索到了结案阶段就消失了,像断头台的刀落下来一样。我能感觉到刀,约翰,但是控制刀子的人……”

“你至少知道他叫莫里亚蒂。”约翰好意提醒道。

“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个名字还是代号。一个罪犯会用自己的真名吗?也许。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罪犯,一个目空一切的混账。我似乎觉得我们这位对手正是如此。但是我曾经查过一些叫莫里亚蒂的人,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有哪个人值得特别注意。”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对你有异乎寻常的兴趣,而是你正好一次次撞到他策划的事件里?如果他真的是个……犯罪界的拿破仑什么的,也许他的网撒得太大了,所以你每次都会碰上?”

“这不成立。”夏洛克迅速说,“一次,或者两次,也许是巧合。但是连续三次?不要相信电影院里放的那些垃圾。这世界上没有飞来飞去的超级英雄,同样不会有动动指头就毁灭地球的超级恶棍。我很清楚莫里亚蒂这样的人能够到达什么高度,因为即使是我,也不可能控制伦敦。”

这算是谦虚还是自负?约翰想着,不禁笑了:“不过说实在的,你不是个罪犯,这真是这个社会的万幸。”

“如果我是个罪犯,也许会因为无聊而把自己抓起来。”夏洛克耸耸肩,“但这个阴沉的大舞台上有太多角色,不是哪个导演能够轻易控制的;就算他能够控制,躲开我比撞上我更容易。换句话说,如果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同一个人,那么不是我在找他,就是他在找我。”

约翰皱起眉。“我相信贝克街的地址和电话就在伦敦黄页上。”

“而他却要用这么大的阵势来和我打招呼。我说了,他一定对我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听起来很像我博客上的某个匿名留言者。”

“那是麦克罗夫特。”

“不,我是说另一个。”

“哦,那‘另一个’……他每次留言的信息量都太小,我没法分析。我看过IP,每次都来自奇怪的国家。你说得对,他值得留意,只不过缺乏数据。我不喜欢这样。不,约翰,我不喜欢这样。”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约翰没回过神冲到了前面,只好站在两步以外的地方疑惑地望着他。

“我的行动太慢了。莫里亚蒂……莫里亚蒂……为什么他会……啊!”

夏洛克突然拔腿就跑,约翰只好不明所以地跟在他后面。总是这样,他想,总是跟在夏洛克后面跑着,那个长着两条长腿,行动力惊人的疯子。夏洛克不会停下来解释自己要去哪里,不会询问约翰是否要跟着,不会因为身后的同伴而将脚步放慢哪怕一丝一毫。看在上帝的分上,甚至当约翰还拄着拐杖,号称自己是个瘸子的时候,夏洛克也从不担心他能否跟得上。

约翰特别感激这一点,真的,尤其是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为什么。

我在冬天里面,他默念,我是他的一部分,而不是他需要分神照顾的对象。

* * *

好在这一次夏洛克狂奔的距离很短,目的地也毫不危险——贝克街他们自己的家。他一口气跑上楼,脆弱的楼梯挣扎着抗议了几声。赫德森太太推开自己的房门想要说什么,约翰把手中打包的点心塞给她。

“噢,你真是太好了!”赫德森太太露出夸张的笑容,然后有点担心地望了望楼上,“他还好吗?”

“他没事,大概又想到了什么线索。”约翰擦擦汗,刚才一路跑回来还有些气喘。赫德森太太很同情地拉着他的手臂说:“如果你需要喝点茶什么的,可以下楼告诉我。”她眨了眨眼,“偶尔我也可以当一次管家。”

约翰笑了:“谢谢你,赫德森太太,你真好。”

“只是普通程度。如果你们再弄坏我的壁纸,我会停掉你们的水电。”

约翰一边摇头一边笑着上了楼梯,想起自己刚才在中餐馆打开的那个幸运饼。他告诉夏洛克那只是“做个好人之类的话”,但其实那里面写的是:不要试着做完美的人,做个正常人类的范本。

夏洛克已经像一株高山植物一样牢牢扎根在了电脑前,估计十级大风也没法把他吹走。看起来,他正在检索的资料并不是英文的。

“你要喝咖啡吗?”

“两块糖,谢谢。”夏洛克头也不回地说。

约翰把咖啡粉装进滤纸,往壶里灌满了水,然后坐回沙发上。他翻了一会儿报纸,听着水烧开的声音。夏洛克仍旧神情专注,除了不时地往手机备忘录里记些东西以外,几乎一动不动。约翰试着让自己沉浸于报纸上的新闻,但那里面实在乏善可陈。关于他们刚破获的那个案子,大概最早也要到明天才会有正式报道——如果雷斯垂德不打算封锁新闻的话。他很怀疑查尔斯是否会供出帮他策划的那个人,更怀疑查尔斯是否知道那个人的真正身份。他觉得查尔斯太绝望了,因此不会关心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如果给他一杯盐酸,他可能会当成水喝下去。

夏洛克站起来,走到窗前,发了一条短信,然后注视着街上偶尔快速掠过的车灯。外面开始下雨了,从细如牛毛到渐渐声势浩大。橘红色的尾灯在雨中仿佛被扩大了好几倍,包裹在不断变幻的暖黄光晕里,远去时如同在水面上漂流的灯笼。没过几分钟,手机响了,夏洛克接了起来。约翰也站起身,去倒咖啡。

“喂?你说什么?你确定?”片刻沉默。“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不……算了……是的,有很奇怪的发现,现在我还不知道有没有联系。我明天再找你。”

约翰端着咖啡走到圆桌旁,电脑仍然开着,他看了一眼。夏洛克一边小声嘀咕着“麦克罗夫特这个混账”,一边走过来。

“怎么回事?”约翰问。

“他叫詹姆斯·莫里亚蒂。麦克罗夫特早就查到了这个名字,但没有告诉我。”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还不确定。麦克罗夫特也不确定。但是看这个——”夏洛克指着电脑屏幕,“我之前忽略了这一点。如果莫里亚蒂先生对我有着特殊的兴趣,那么这种联系或许应该从更久远的历史里去找。这是瑞士的报纸存档,一九八九年秋天的。你能看懂这个吗?”

约翰凑上前去,瑞士法语,但是他可以磕磕绊绊地读下来。“瑞士……莱辛巴赫……”他挑选着自己有把握的字眼,“一名少年……跳下瀑布……身亡。”

“没错。”夏洛克动了一下鼠标滚轮,露出下面一行,“十七岁,名叫詹姆斯·莫里亚蒂。”

3

麦克罗夫特和罗伊德·西姆科的第二次见面,距离第一次只有两天。罗伊德院子里的雪依旧没有消融,反而被冻成了坚硬的盔甲。被清理过的车道两旁,积雪先是融化,又在夜晚重新结冻,变成一种混合着泥土、枯草、砾石,一半是雪一半是灰色冰渣的东西,但是并不肮脏。当麦克罗夫特的车开进这条车道时,罗伊德恰好在连着房子的小储藏室窗口铲除冰花,他惊讶地推开了窗。

“福尔摩斯先生?”

麦克罗夫特停下车,走到储藏室和罗伊德握手。他的手指很冷,表情严肃。罗伊德带路回到主屋客厅,其间麦克罗夫特并没有说话。

“福尔摩斯先生,我还以为你回英国去了。”

“我是回英国去了,不过我又回来了。”

“我猜想你的部门对机票和酒店的费用报销很慷慨。”罗伊德露齿而笑。

“不含酒店,西姆科先生,”麦克罗夫特似乎无意开玩笑,“我两天都是在飞机上睡的。我认为你必须对此负责。”

笑容从罗伊德脸上慢慢消逝,他嘴角的弧线还在,但眼神已经静得像一潭深水。麦克罗夫特知道这种眼神,如同一个冷静的实验员注视着滴定管,等待整杯溶液变红的刹那——或者就面前这个人的专业来说,如同盯着一只黑沉沉的箱子,里面装着薛定谔那只可怜的猫。

是或否,生或死,决定命运的瞬间,在极端理性的头脑里往往被精炼地描述成一个公式或一项实验。人类依靠这种疯狂一路前行,有时又因为这种疯狂而走得太远。麦克罗夫特的人生中有一半时间都在小心翼翼地驯养着这头猛兽,不论它出现在弟弟还是自己身边。

“你去了日内瓦。”罗伊德低声说。

“我从普罗科皮兹先生那里拿到了当年的实验数据。”麦克罗夫特顿了顿,“抱歉,我告诉他说是你授意的。”

“而他相信了?”

“应该说他希望相信,或者说……他一直期待着你许可这件事。他很崇拜你,所以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们在这件事情上……有分歧,是的。”罗伊德安静地说,“他一直主张公开这件事,那是因为他并不真正了解那时发生了什么。我自己也只了解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就足以让我做出现在的决定。”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堵墙,一道鸿沟,一座升起的吊桥;像字字清晰的逐客令。在那扇沉重冰冷刻满时间痕迹的大门缓慢关闭前,麦克罗夫特努力插进去一只脚。“但是我了解那时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这句话产生了效果,所以毫不犹豫地丢下真正的炸弹,“我就在现场。”

这改变了一些事……改变了很多事。现在麦克罗夫特进入了秘密的中心,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事,但进入这个中心的办法仅仅是——告诉对方自己本来就在这里。立场的转换,屡试不爽。

两小时后,麦克罗夫特离开了这栋房子。虽然时候尚早,但天色已经微暗。天空中层叠的灰色云彩像是堆在一起吸饱了水的羊毛,彼此揪扯着,冰冷中带有一丝沉重的温暖,随时可能坠落。他走到车道上按动钥匙,黄色的侧灯闪了几下。他注视着车道旁铲开的积雪足有两秒,叹了口气,把车开走了。

一周后,他收到加拿大寄来的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枚看似平平无奇的戒指。他若有所思地把它戴在无名指上,丝毫不关心秘书投来的诧异目光。

* * *

伊索绝对不是英国人,其证据之一就是——他笔下的浪子居然会因为一只亢奋的燕子飞过天空,就相信春天来了。先不说英国的人,就连英国的燕子也会看日历,在女王的生日庆典之前都裹紧它们的黑色礼服,躲在安逸的家里过冬。春天二字是个咒语,尽管从四月开始就时不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但谁都不会真的相信它来了。上帝偶尔赏赐一个晴天,人们也只敢怀有卑微的希望,生怕大声说出春天二字,就会转眼掉进凄风冷雨中。

但是约翰从心底希望这个冬天已经结束。倒不是说这个冬天留给了他不好的回忆;正相反,这个冬天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几个月,即使算上阿富汗战场他也会这样评价。但是春天——春天有着更多期待,是仅仅听到名字就会让人愉悦的季节。虽然他依旧谨慎地穿着毛衣和双层外套,但是在超市里,他不由自主地拿起烧烤用的袋装炭看了许久。最后他还是放下了,决定先征求一下夏洛克的意见再说。也许在夏洛克的大脑硬盘里,“BBQ”是某个计算机术语或者情报机构的代码。即使夏洛克真的知道户外烧烤这件事,约翰也怀疑他的兴趣在于不同条件下生肉蛋白质遇热变性的速度。万一他带着从巴兹偷来的实验材料去烧烤,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实际上他的麻烦已经不小。当他提着只有牛奶和面包的购物袋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发现:一,夏洛克在朝着墙壁开枪;二,冰箱里有个人头。于是他采取了果断的行动,离开这栋房子去发泄自己的怒火。

作为回报,他遇到了第三件麻烦:街对面的房子爆炸了,他们的玻璃被震得粉碎。当他第二天看到消息匆匆赶回的时候,发现自己常坐的扶手椅中坐着麦克罗夫特。

见鬼,约翰想,我为什么要期待春天早点到来呢?

麦克罗夫特还是带着那颇具优越感的笑容,但约翰看得出来,他急切地想说服夏洛克。这引起了约翰的好奇心。他并不怀疑夏洛克可以干净利落地拒绝自己的哥哥,但这位陷在自己低气压中的侦探只是闷闷不乐地在小提琴上弄出刺耳的噪声,时而冒出几句并无太大杀伤力的讥讽。约翰很想知道,在自己进来之前,麦克罗夫特到底和夏洛克谈了什么。

但此刻麦克罗夫特聪明地将谈话对象转为约翰,简单明了地介绍了一份刚刚丢失的国家机密。布鲁斯·帕廷顿计划——听到这个名字夏洛克嗤笑了一声,表示他知道这个名字是谁取的——被一个叫安迪·韦斯特的人带走,接下来他的尸体在伦敦西南的铁轨上被铁道工人发现。一沓背景资料交到了约翰手中,然后麦克罗夫特就在夏洛克刺耳的琴声中告辞了。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约翰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疑问藏在心里。

夏洛克有些意外地抬头。“这个案子,你都听到了。”

“不,在那之前。我相信他来了有一阵子了。”

“表达他对我损失了客厅里所有玻璃的遗憾之情,并建议我穿上袜子走路。”

约翰皱着眉头看着他。有时候这是个令人生气的问题:夏洛克缺乏分享内心的热情,但他却期待至少有一个朋友与他完全合拍。这是无理取闹。

“夏洛克,你们谈的是莫里亚蒂的事情吗?”

夏洛克的眼睛闪动了一下。他喜欢约翰的直接,但这直接来得不是时候——话说回来,他也无权替约翰决定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就詹姆斯·莫里亚蒂先生的问题,”他慢慢地说,“我和麦克罗夫特交换了一些意见。”

约翰噗哧一声笑出来:“外交辞令,是吗?达成共识,签署双边协议,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那么我可以问问你们交换的是哪方面的意见吗?”

“关于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以及能否借尸还魂。”

约翰的嘴张大了,他的表情混合着“开什么玩笑”和“真遗憾我不在场”,看起来相当滑稽。正当他打算问个究竟时,夏洛克的手机响了。

两分钟后,夏洛克和约翰并肩坐在出租车上,前往苏格兰场。真有趣,约翰暗自盘算着,先是没有案子,紧接着一下子来了三件。帕廷顿计划、莫里亚蒂、苏格兰场,似乎毫不相关,但也许……

夏洛克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莫里亚蒂,这个频繁出现的名字,像一段结了冰的污水管道,那气味挥之不去,用水冲洗也只能更糟。二十一年前跳下瀑布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尸检报告在他手边,连同家人的认尸报告和笔录有厚厚一叠。他的家人……母亲悲痛欲绝……继父是一名工程师,在CERN工作……这不是巧合……

二十一年后的詹姆斯·莫里亚蒂,犯罪界的拿破仑,连续策划了三起错综复杂的案件,向夏洛克·福尔摩斯挑战。他,连同他身后庞大的组织,隐身于伦敦的钢筋水泥砖瓦玻璃构筑的森林,然而现在他主动掀开了面具的一角……濒死的杀人犯在极度痛苦中尖叫:他是莫里亚蒂!

太多的莫里亚蒂。

4

塞巴斯蒂安·莫兰——也就是“上校”——走进门廊,停了一会儿,掸去大衣肩膀处沾上的雨水,用手指梳了一下头发。大衣的料子很好,几乎不吸水,雨落在上面像清晨草地上的露珠一样细密晶莹。但头发就不一样了,当他将头发向后拢时,水从他指缝间流下来,落进衣领中。他打了个寒战。

不应该在这里拖延时间,他想,否则老板会很生气。当老板很生气的时候……呃,他知道老板的习惯,也知道自己身后有不少备用人选,就像抽屉里那一排仿佛克隆出来的手机一样。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这种信念从正反两方面维系着他的地位,既平和知足,又充满危机感。

他的手机突然无情地响了。他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冲上楼,甚至来不及确认那短信是不是老板发来的。

“塞博,”吉姆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番,“你为什么在楼下站了五分钟之久?”不等上校开口解释,他朝面前的椅子挥挥手,“坐下,坐下。哦,小心那里的碎片,我还没有叫人来清扫上一只手机。查尔斯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之前负责和他接头的人刚刚坐上去菲律宾的飞机。我会确保他离开英国本土至少半年。CD店的老板已经收到了有效的警告,接下来一个月会有人跟踪他上中学的儿子并拍照,每三天寄给他一批照片。这样的威慑力应该够了。如果你……”

吉姆摇摇头。“这足够了。塞博,我需要你在明天之前把这件事交接给波尔洛克。明天你要去瑞士。”

上校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中挺直了脊背。“对不起,瑞士?”

“瑞士。”吉姆丢给他一个文件袋,“日内瓦。里面有机票,还有一张任务列表。和以前一样,不要问问题。”

上校迟疑地接过袋子,手指在马尼拉纸光滑的表面滑过,下意识地攥紧了边缘。手上有未擦干的雨水,或者是汗。他的指纹一定到处都是了。“吉姆,我以为你打算让我对付那个侦探。”

“那是我自己的事。”吉姆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他转动坐椅,仿佛说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半对着湿漉漉的窗玻璃持续轻笑起来,发出的声音类似于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你从不亲自出面。”上校低声打断了吉姆的笑声,盯着窗户上扭曲的影子,像在对自己复诵生存手册上的格言,“吉姆,不要打破规则。”

“规则?”吉姆尖声说,“你他妈的以为我们每天都在做什么?当太平绅士?打破规则是我唯一的爱好。”他突然一蹬腿,迅速转回来,“不要把自己变成一条规则,否则我会立刻把你打成碎片。”他探身向前,白衬衣的前襟压在办公桌边缘,一脸愉快,“看你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塞博,你迟早会得胃溃疡的。去瑞士散散心吧,免得英年早逝。”

上校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他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处理完现有的工作,然后飞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吉姆使用手下人的方法往往如此,毫无预警地将他们随机丢进不同的任务,又在随机的时间点撤换执行者。每个人手上都只有残缺不全的叶子,加在一起也构不成一片森林。控制狂!他暗暗咒骂着自己的老板,但也不得不佩服他。这样一套仿如BT下载软件般的操作流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控制自如的。他现在要去找自己的续传点,忘掉头脑中幻想的整部电影——毕竟,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而且拿多少钱,最好就只做多少事。

* * *

吉姆挑选了一个不太晴朗但也不会马上下雨的天气出门——倒还真用不着挑选,这样的天气排着队挤满了四月份的月历。他开车到贝克街附近,然后步履轻快地接近了目的地,掏出一把钥匙,打开221号的大门。几个月前他曾派人在华生医生工作的诊所更衣室里取到了放在外套口袋里的钥匙,印了个漂亮的蜡模——虽然派出去的那个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项任务是做什么用的。接下来的步骤要复杂些。地下室的门锁用信用卡就可以轻易撬开,但门外还挂了一道旧铜锁。他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从兜里掏出一段铁丝,谨慎地操作起来。

当那扇破旧的门终于敞开时,吉姆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潮湿的灰尘味道,但和下雨之前弥漫的土腥气截然不同。这里的味道是封闭的,水气渗透墙纸,催生霉菌,携带着数以亿计的孢子去蚕食不见天日的领土。邪恶生根、滋长、分泌出酸性的黏液,积怨年复一年地发酵,最终变成空荡荡的房间中一只无形的怪物,比四周的漆黑更黑,吞吐着阴湿的空气,让每一口呼吸都带上内脏的酸臭。吉姆简直爱上了这个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间中央,从手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双鞋,轻轻摆放好,鞋尖正对着门,像是他献给那只怪兽的祭品,无比虔诚。

这件祭品他收藏了十六年。从卡尔·鲍华的更衣室柜子里把它偷出来之后,这双鞋就一直在他身边——套着防尘套,谨慎地收在衣柜底部。他一从家庭独立出来,就立刻买了一个带密码的箱子,然后自行改装了密码锁,把它变成了极为私人的物品。这双鞋从此就和其他战利品一起静静地躺在箱子里。是的,战利品,他这样称呼过往罪行的记录。这些东西是水深仪上的刻度,时刻提醒他每次坠落时下潜到的深度。

所以他很好奇,夏洛克会不会记得这双鞋。当初他听说有个小孩子为卡尔·鲍华的死和苏格兰场的警官大闹了一场时颇为惊讶,而当他发现这个小孩子是谁时,他不得不相信,这就是命运。也许夏洛克会趴在地板上,隔着安全距离审视这双鞋,鼻尖像猎狗一样轻微抽动。那么他就会闻到这个房间里的味道,从腐朽的地板和肮脏破损的地毯上闻到邪恶的挥发物,混合着恶心的潮气,从而得知那只怪兽用毛发和尿液在这里宣示过自己的领地。

然后夏洛克会带走这双鞋,去实验室里做分析,采集上面每一颗尘土沙砾和其他天知道是什么的信息。吉姆并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他只知道,夏洛克会因此而认出这双鞋的来历,那将是非常……值得观赏的一幕。

他满足地一笑,离开了这间地下室,比来时更迅速。没有必要消除撬锁的痕迹,让夏洛克发现会更好。他回到车边,从后备箱中取出一个小手提箱,然后再次返回221号。这次他的目标是对面的公寓楼。当他拖着大概足以炸死楼里一半人的手提箱走进之前准备好的房间时,并未觉得有多内疚。就当是一次煤气泄漏事故好了,伦敦每天都会发生这种事。他透过窗户看了看对面夏洛克和约翰的屋子,那儿拉着窗帘,没有人在家。

他坐在窗台上,开始咬指甲。其实他完全不必自己来做这件事,就像上校说的那样。但是亲手为猎物布置最后的陷阱有一种成就感,几乎让他晕眩。他像一个第一次打猎的孩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大树,藏在枝叶间架起枪,等待猎物走进他的射程。不会失误,他告诉自己,然而眼前一片模糊,无法判断远近,心跳声响得足以吓走枝头的鸟儿。

太幼稚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低头看向街道。这里并不很高,但仍有一瞬间,他的脚尖绷紧,体会到了重力的诱惑。他想象着那个树上的孩子,嘴里咬着一截嫩枝,用春天的新姜一样饱满细嫩的手指压紧沉重的双筒枪。钢铁和机油的气味似乎能安抚他,树叶强烈的苦涩香气在他的口中弥漫开来,瞄准镜中的视野不再颤抖,慢慢对准了猎物两眼中间的地方。

一声巨响。后坐力将那个孩子推离树杈,向着地面坠落。他发出脖子被掐紧般的咯咯笑声,余光看到自己开枪的方向一大片血花盛开。于是他伸展双臂,在永无止尽的下坠中,等待一个粉身碎骨的拥抱。

吉姆倏地站起来,拍掉了裤子上的灰尘。街对面有动静,那个瘦高的顶着一头鬈发的身影跳下一辆出租车,掏出钥匙,很快消失在门后。吉姆看了看手表,走出房间,锁上门下了楼。回到车子那里刚好用了五分钟。他启动汽车,最后一次缓慢地从221号前面经过,然后扬长而去。

一小时后,他按下了爆炸按钮。

5

“你……好,帅哥。”

当那个颤抖的声音从套着粉色硅胶套的iPhone里传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微微楞了一下。这个手机是在街对面爆炸后留下的一个坚固的箱子中发现的,上面写明:转交夏洛克·福尔摩斯。吉姆在手机里留下了221号地下室的照片——当然是消除了EXIF信息之后的。他知道以苏格兰场和夏洛克的特殊关系,他们会不经过正常程序,直接把手机交给夏洛克保管,这样将省去他很多麻烦。果然,到达苏格兰场不久,夏洛克一行人就迅速返回了贝克街,这说明他已经认出了那张照片。

在某一处,一个浑身绑满炸弹的女人因为恐惧而涕泪交流,断断续续地念着吉姆发到传呼机上的信息。“十二个小时……解开……我的谜语,夏洛克。不然……我就会……非常……淘气……”

吉姆生气地皱起眉。愚蠢的婊子!这些话被她读出来之后乐趣全无。当然,用这种带着哭腔的恐惧语气说出威胁,可能会让大部分人心烦意乱,失去判断力,但夏洛克不是那种人。乐趣!吉姆需要的是乐趣,是那些轻佻字句里包含的蔑视,是目空一切——目及之处,一切皆空,世间万物统统化烟化灰,而他毫不在意。如果可以的话,吉姆非常想亲自打这个电话。若不是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处理,他还真的很难抵制这种诱惑。

一个不幸的女人站在死神门前无助地哭泣,但她绝非孤独——这世界上每天要死多少人?车祸、癌症、绑架、凶杀、走路被雷劈。死神的门前大概像伍德斯托克一样随时有万人大合唱。只可惜,每个人哀悼的对象都是他们自己,而非死亡这件事本身。人类就是如此的不长进。现在我把你的生命交给那位侦探了,婊子——吉姆得意地想——你能等到这位理性的骑士从天而降吗?也许吧,如果他在乎的也是你的生命,而非生命本身。据我所知,你的机会不大。

夏洛克平静地放下电话,向雷斯垂德要来一个证物袋,把地上那双鞋装进去,然后赶往巴兹医学院。十二个小时用于解开一个普通的谜团,似乎过于宽松了,但也有可能是对方的有意试探。不,不是试探,他暗自否定了这个想法。莫里亚蒂已经试探过很多次,没有必要再确认他的能力。所以十二个小时的设定另有目的,是一项更大的计划中的一部分。这不是浪费时间,而是有意拖延。

夏洛克带上乳胶手套,轻轻地拈起一根鞋带,翻过鞋舌,检查了织物内衬,又把鞋翻过来,从鞋底的泥土中取样。约翰看上去很焦急——他当然很焦急,那个生死未卜的人质在他的大脑中呼喊和哀泣,扰乱他的注意力。鉴于此,夏洛克早早地关掉了同情心频道,忙碌地操作着电子显微镜。鞋底有花粉,就像指纹一样容易识别,只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遍历电脑中的花粉模型库。这时他的手机贴着他的胸膛震动了起来。

“约翰,递给我手机。”

约翰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来,拉开他的外套,伸手去够胸前的内兜。在这个距离,约翰可以清晰地看到夏洛克握着显微镜旋钮的手指,拇指和食指底部关节间张开的虎口处现出一个几乎不真实的凹陷。他意识到这个人有多瘦,没有几分血肉附着在那细长、强硬、无法弯折的骨头上面。即使从他的内兜去取手机,也没有感觉到这个身体散发出多少热度——这说明他在思考,所有血液都在大脑中;约翰很明白,然而这并不能阻止自己那种轻微的不适感。

“是你哥哥。”他读着手机上的短信,“问你安迪·韦斯特和帕廷顿计划是否有进展。他连续发了八条短信,这也许很重要……”

“删了它。”夏洛克干脆地说,“还没有重要到让他把屁股从牙医诊所的椅子上挪下来。”或者让他从瑞士返回。夏洛克更相信是后者,如果麦克罗夫特人在伦敦,就不可能不了解自己的每一步行动。所以他在国外,全神贯注于其他问题,而不得不降低了贝克街的监控级别,只能发短信来询问。有限的办公室资源——夏洛克毫无幽默感地笑了笑,但他并不打算透露给约翰。如果莫里亚蒂希望夏洛克全神贯注于眼下的这个游戏,而把注意力从韦斯特案件上移开,那他就太逊了。一个好的罪犯通常会策划三步以上的棋,韦斯特案件必然也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仍然藏在后面。他打算让麦克罗夫特全权处理帷幕后面的事,而他——还有约翰,如果必要的话——会演好台前的戏码。

电脑发出滴滴的声音:花粉模型匹配已经找到了。夏洛克立刻转过头去看屏幕,而莫莉和她的男友恰好也在此时走进了实验室。

* * *

吉姆把这当做一种有趣的冒险。他的临时身份——巴兹医学院IT部门的雇员,以及新近发展起来的与莫莉的“恋情”——给了他很多接近夏洛克的机会,但他觉得太早利用这种机会将丧失一部分乐趣。他为这个临时身份设定了许多细节,包括头上用的特定发胶、保养品和染发剂的牌子、服装搭配的风格,甚至内裤的颜色。他喜欢偶尔忘记自己的身份,投入一具新的躯壳;他唯一不能抛弃的就只有他的名字。

吉姆·莫里亚蒂——詹姆斯·莫里亚蒂,一个永恒的诅咒。

现在他带着这个新身份来检验游戏的进度。他瞟了一眼发出响声的电脑,上面显示出某种花粉的名字及产地。这么说鞋上有花粉,很好,它会指向卡尔·鲍华的故乡苏塞克斯,夏洛克意识到这其中的联系只是时间问题。何况鞋上还残留着那孩子治疗皮肤病所用的药膏,加上鞋子本身被完好地封存了二十一年这个事实——一切真相都像摆在银盘子里递到侦探跟前一样。

说到银盘子……吉姆悄悄地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塞到显微镜旁边的一个不锈钢托盘下面,还有意打翻那盘子,弯腰去捡时露出醒目的荧光绿色内裤边缘。天啊,这个角色太有趣了,他几乎希望自己永远是程序员吉姆,同性恋吉姆,绕着夏洛克打转的花痴吉姆;他观察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在夏洛克的大脑中自动生成一行行的结论,构成一个有血有肉的虚假角色,然后在那里住下来捣乱;他也没有错过观察自己的动作在约翰脸上反射出的一连串精彩绝伦的表情,实在难以描绘,值得购票欣赏。遗憾的是,这只是一出独幕剧,而非连续剧;当他转身离开这个房间,同性恋吉姆就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也许这就是他演得如此卖力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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