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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yren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41

如此卖力地想让这个更有趣的吉姆活下来,在夏洛克或者其他什么人的大脑里,栩栩如生。

然后在接近终点时,一枪把他打成碎片。

* * *

正如吉姆所料,夏洛克没有花多长时间就意识到了这双鞋的主人是谁。重新读出记忆中那个溺水少年的名字,让他口中充满了陈年消毒水的苦涩味道。那个游泳池!夏洛克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声喊——游泳池——他的起点,或许也是终点。六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在那里面对警察,用尽自己在那个年龄可能拥有的全部智慧来换取一点点资料;六岁时他被禁止涉足其中,为此和哥哥大吵一场,在圣诞夜里发烧直至昏迷;六岁时他第一次知道人的心中有纯粹的恶,而自己未来有一天会面对它。

六岁时,麦克罗夫特要他答应:放下这个案子,但不要放弃。

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已经遇到了詹姆斯·莫里亚蒂。这个幽灵早就来过了,现在正隔着漫长的时光嘲笑他们的落后。为什么他们的命运和这个叫做莫里亚蒂的人一再交错?究竟还有什么是已经发生而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某种更久远的联系?

麦克罗夫特正在瑞士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夏洛克似乎决定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暂时集中在解决卡尔·鲍华的死因上面。约翰再一次郁闷地绕着房间打转。只剩五个小时,人质尚未解救出来,安迪·韦斯特和帕廷顿计划也毫无进展。

夏洛克不为所动地翻查着一大堆新闻和旧报纸的复印件。他的电脑开着,然而埋藏在一大堆印刷品下面,暂时帮不上他的忙。有许多报纸他当年就看过,现在仍能复述其中重要的段落;还有一些是从苏格兰场要来的,当时六岁的他想尽办法也没能接触到。

约翰注视着夏洛克那毫无表情的脸,再次相信自己的室友有时候是一架完美的机器。他飞速翻动报纸的手苍白,手腕处的青色血管随着快速而有节奏的动作显现和消失。或许那里面流动的根本不是血——约翰再次纵容自己的奇想——是石蕊溶液,无机、精确而敏感;遇酸变红,遇碱变蓝。……不,现在不是发挥想象力的时候,他必须做些什么,时间在飞速流逝,而——

手机响了,这次是他自己的。

“有进展吗?麦克罗夫特。”他读出短信的内容,“是你哥哥,他现在发给我了。”

“他的牙齿一定在做根管治疗,两个多小时还没从那张该死的椅子上下来。”夏洛克面无表情地说。麦克罗夫特想必已经从瑞士回来了。

“这是国家大事,夏洛克。”

“没错,”夏洛克微微一笑,“我正打算派最好的人去办。”

约翰像是松了口气,直到他发现夏洛克依然在盯着他看。

“最好的人……是……谁啊?”约翰有点心虚地问道。

6

麦克罗夫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罗伊德·西姆科,是在瑞士的因特拉根,这个他因为回忆而无比熟悉,又因为仅仅拥有回忆,真正踏足时却无比陌生的地方。相比之下,罗伊德的反应更为正常:他从来没有真正来过这里,所以他表现出的只是单纯的好奇。

“很抱歉让你飞越半个地球。”麦克罗夫特边走边说,语气里听不出有抱歉的意思。他深深呼吸带着凉意的空气:湖水濡湿的岸边泥土与蚯蚓吞吐过的细小沙砾,青草发芽后被鞋跟踩断暴露出来的新鲜伤口,高山顶上的融冰挟裹着苔藓和地衣的碎片跌落,偶尔路过的飞鸟牵动林间久未消散的薄雾……所有这些气味,因为太接近自然而显得不自然,对于两个困居城市太久的人而言。

“不,我自己也很想来看一看。”罗伊德的皮鞋跟着踏过杂草丛生的湖边小径,“当年我只是个普通实验员,这里进行的事情远非我的级别所能获知。当然,我负责一小部分模型,但我是个物理学家,不是数学家。我提出一些理论,然后设计实验,但实验的操作方式和结果当时我并不知道。”

“但是后来你知道了?”麦克罗夫特停下脚步。

罗伊德也停下来,目光越过湖边树木刚刚发芽的葱茏尖顶。“我宁愿不知道。”

麦克罗夫特眯起眼睛望着天空流过的云,喃喃地问:“后来你们是如何处理那些乌鸦的?”

“乌鸦?”罗伊德似乎不明白。

“满湖的乌鸦尸体——”麦克罗夫特朝着湖面挥动手臂,像要挥去缠绕已久的噩梦,“恐怕有上千只。一定造成了相当大的困扰吧?”

“我不清楚乌鸦的事。”罗伊德低声说,“从事后的实验数据里,我看到的唯一和动物有关的报告是……‘会对某些禽类的大脑造成强烈干扰,雀形目尤为突出’。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乌鸦也会看到未来……”麦克罗夫特轻轻耸了耸肩,“它们会说什么?‘永不复还’?”

“对于一个有科学头脑的人来说,这样的发言可不太寻常。”

“说不上什么科学头脑,”麦克罗夫特说,“那时候我十三岁,我弟弟只有六岁。”

“我不想失礼,但是我实在很好奇。你所看到的未来——”

“在我的未来——也就是下个月六号——我会收到你的一条短信,里面是一张手写公式的图片。”——和一句“太晚了”的信息,麦克罗夫特决定不把它说出来。

“你为什么知道那是我?”

“署名是L.S.——实际上,我是根据这个缩写找到你的。在我看来你是CERN唯一可能和当年那个‘事故’有关,而姓名缩写又符合的人。”

罗伊德考虑了几秒钟。“但也可能和CERN无关;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没错,”麦克罗夫特话锋一转,“很遗憾,我必须赌一次,别无选择。”说着他将左手抬到与视线平齐的地方,“当你寄来这枚戒指的时候,似乎证明我赌对了;那时我就注意到自己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你确定是同一枚吗?”

麦克罗夫特突然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很快爬上了山坡,然后消失在另一边。罗伊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露出略显疲惫的笑容,像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那样。他并不是有意和麦克罗夫特较劲,只是老人对年轻人常有的那种温和的调侃。过了几分钟,他缓缓地跟上去,看到麦克罗夫特正在手机上查找方位。手机在这里几乎收不到信号,除非他使用的是特别的卫星系统。

“我不确定。我不能确定任何事。”当罗伊德走近时,麦克罗夫特语速很快地说道,听起来更像夏洛克而不像他自己,“我不能确定是未来决定了我,还是我决定了未来;我不知道我看到的一切是否会发生,是否会因为我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而改变。有时候我担心自己做得太少;更多的时候,我担心自己做得太多了。但是——”

“给我你的手机号码。”罗伊德说。

麦克罗夫特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的失常。首先,他不应该在陌生人面前剖析自己;其次,他没能预测出陌生人的反应。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是时间,是这个地点,还是这个老人平和的目光?

“你的手机号码,”罗伊德重复了一遍,“如果你希望收到那条短信,至少要让我知道号码。”

麦克罗夫特下意识地报出一串数字。他再次陷入时间的怪圈,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因果之间的循环悖论。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一寸一寸地咽下自己的身体,坚硬的鳞片刮过黏滑的口腔——还是正好相反?这是个细想之下必然发疯的命题,他不知道预言家们——比方说卡珊德拉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即使他知道也于事无补,因为:一,她的确是个疯子;二,她看到的未来从来不会实现。

如果现在他不告诉罗伊德自己的手机号码会怎样?那就意味着自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收到那条该死的短信吗?未必。或许罗伊德有其他办法联系到他。但是如果他根本没有告诉罗伊德关于手机短信的事,他也会收到那条短信吗?未来一定是写好的吗?如果一件小事发生改变,会不会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最终掀起太平洋上的风暴?太多的如果,太多的选择,太多的患得患失和无能为力。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眼前的风景似乎有点熟悉,然而那座不知是电塔还是烟囱的东西已消失不见。他敏锐的眼睛能够看出这里曾经有过一幢小型建筑,尽管拆除很久了。泥土的颜色,植被的覆盖程度,以及一些因为废弃腐朽的木板和钢筋提供的养料而疯长的野草。他的脑海中似乎又充满了那巨大的白噪音,覆盖一切,甚至连时空的界限也变得像女巫水晶球里的倒影一样模糊。

“我们并不知道那个装置会让人看到未来。”罗伊德安静地说,“那是一个普通的粒子对撞实验,和现在CERN正在运行的LHC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我们的确设计了一个放大器,它看起来像个——”

“高塔?上面有膨大的金属网?”

“是的。这么说你的确见过它。我想那个实验的初始目的是将粒子对撞时的效应放大到可观测的程度——听起来很天真,不过你知道,物理学家嘛。”罗伊德耸耸肩,“而且那时我们的确都很年轻。提出这个装置雏形的甚至是个孩子,还不够上大学的年纪。他整个暑假都待在这个地方参与实验。他父母都是物理学家,你知道。”

麦克罗夫特的大脑中,有两截互不相连的线索像常春藤一样伸出触须彼此缠绕成了一体,如同BBC自然世界中微距连拍的长镜头。他甚至听得到细胞加速分裂的清脆声音。

“他是不是姓莫里亚蒂?”

“可以算是。莫里亚蒂是他继父的姓,但他确实跟母亲一起改了姓。是的,他叫詹姆斯·莫里亚蒂。”

这个消息当然不会让麦克罗夫特感到惊讶。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关于这个孩子,你能告诉我更多事情吗?”

“我不知道……我那时留在日内瓦。不过詹姆斯一家平时当然也住在那儿。我听说在他母亲和他生父离婚后,他本来是跟着生父的。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回到了母亲身边,那时母亲已经再婚了。有流言说他生父待他很差,但那只是流言。”

“他的天才很早就显露出来了吗?”

“差不多从小学时候。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完整地上过小学和中学,他的父亲大概需要为此负责——当然,这也是流言。他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无论是关于自己还是家庭,他都说得很少。但他确实是个天才。”

“那么这个天才儿童……现在得诺贝尔奖了吗?”

罗伊德伤感地摇摇头。“很可惜,他自杀了,在莱辛巴赫瀑布,离这里不远。”在这个瞬间,他又变成了老人,尽管声音平稳,脸色如常,“就在那起事故的同一年。我始终觉得自己有责任,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从未感受到一刻轻松。”

“为什么?”麦克罗夫特转身看着他,“你说过,那时你只是个小小的实验员,负责的也只是一小部分实验设计。”

“那个事故发生后,他回到了日内瓦。有一天我下班,正好看到他在宿舍区外面发呆。夏天,他站在白花花的阳光里,样子很吓人。我试图劝他回家去,他只反复地问我同一个问题。”

罗伊德停顿下来,麦克罗夫特几乎就要接口问“什么问题?”,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

“他问我,未来是不是固定的。”

“而你的答案是?”这次麦克罗夫特放弃了控制自己。

“我是个物理学家,先生。我相信闵可夫斯基时空论,那是广义相对论的基础。一个事件所有零向量的集合构成这个事件的光锥,过去与未来只是类时向量的两种形式……”

“对不起,可以讲英语吗?”麦克罗夫特彬彬有礼地说。

罗伊德长出了一口气:“过去和未来没有不同;过去是固定的,未来也是。你的人生对应时空中一组点的集合,就像一部电影,由无数个单独的帧组成。你或许提前看到了某一帧,但你无法改变它,永远不能。”

麦克罗夫特眯起眼睛。“所以……詹姆斯·莫里亚蒂自杀了。我怀疑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正是因为他什么也没看到?”

“这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了。”罗伊德悲伤地摇摇头,“很奇怪,我觉得自己对他有责任,虽然按照我自己的理论,我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那是他自己的命运。而且——”他艰难地喘息了一阵,“即使一切重来,他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依然会告诉他同样的话;如果现在你问我,我也会告诉你一样的话。因为我是一个物理学家,我有自己的信仰,而我必须坚持我认为正确的东西。你能理解吗?我不可能给出其他答案。”

7

被称做“最好的人”,这让约翰有一种混合着骄傲与忐忑的复杂感受。夏洛克通常不赞扬别人——也许夏洛克从不赞扬别人,除非带着调侃的口吻。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有所谓的反社会倾向。按照约翰的理解,夏洛克的“反社会”仅限于反对他不喜欢或者认为不必要的东西,换句话说,夏洛克的社会就是他的个人社会,凡是与此相悖的,都可以不时地反对一下。他不用担心自己因为乖戾而无法融入周围的环境,因为有很多人——目前主要是约翰——可以充当他与这个世界间的缓冲垫。更何况,当夏洛克心情好或者有需要的时候,他也可以相当迷人。

因此,约翰需要用心去分辨这句赞扬是有意还是无意,有几分真心几分玩笑。倒不是说他把这个看得很重,上帝啊,当然不是。他只是喜欢研究夏洛克,学习他的思维方式,试着理解他,跟上他。偶尔被他称赞的感觉相当好,但不值得对此念念不忘。

现在他正坐在铺着羊皮的簇新沙发上,膝盖旁边趴着一只斯芬克斯猫,努力做出一个“最好的人”的样子来。那只没有毛的猫用它光溜溜的粉红色身体拼命蹭着他的牛仔裤,爪子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不是他第一次单枪匹马地代替夏洛克出门调查案件,也不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当个骗子,但他仍然觉得像贴身穿着粗毛衬衣一般不舒服。之前他曾经坐在麦克罗夫特的办公室里汇报“夏洛克在帕廷顿计划遗失案件上的进展”。据他所言,进展一切顺利;而实际上夏洛克根本没有花费一个脑细胞在那上面。“计划很值钱——计划被偷走——计划已经卖到国外去了——句号。”这就是夏洛克的全部结论。在内心深处,约翰赞同这一点,而且相信麦克罗夫特也赞同这一点,所以一切所谓的调查都是在演戏。既然是演戏,即使面对麦克罗夫特那犀利的浅灰色眼睛,约翰也十分坦然。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独角戏,约翰需要真的骗过眼前这个假惺惺为死去的姐姐哭泣的胖子。那位不幸因破伤风而死亡的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眼下正躺在苏格兰场的停尸房里,而她的照片被莫里亚蒂发到了留给夏洛克的粉红色手机上,作为挑战的一环。夏洛克猜得很对,地下室的那双鞋只是一个开始,五声铃响倒计时,意味着有五个挑战在等着他们。第一个解决得毫无困难,夏洛克在那双鞋上残留的皮肤乳膏上检测出了能够令肌肉麻痹的肉毒杆菌,也就是说,凶手在卡尔·鲍华常用的湿疹药膏里下毒,令他在游泳时小腿肌肉失去控制,巧妙地达成了间接谋杀的效果。纯然的恶意——没错,只因为他不喜欢卡尔·鲍华这个人。小孩子之间的怨毒,单纯而残忍。第二个挑战的难度更小,一家租车公司为客户提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方案,以应对债务或者感情问题——创意不错,但是手法太简单了,尤其是在莫里亚蒂亲自把提示双手奉上的情况下。约翰认为这说明莫里亚蒂寂寞难耐,就像草原上的孤狼偶尔会来找看牧场的狗嬉戏。但夏洛克相信这只是确保挑战能够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一种手段。莫里亚蒂对时间似乎有一种病态的执著,任何事情都必须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包括在无辜的人身上绑炸弹——这不是威胁,只是强调时间的流逝与不可逆。

所以现在约翰坐在沙发上,试图扮演好他的角色——前来采访的报社记者——并在心里为那个不知困在何处,身上绑着炸弹的人质祈祷。他尽量以专业的口气提出自己的问题。

“人们通常想不到土壤里会含有致命的破伤风杆菌,不是吗?如果延误了治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那个假惺惺的胖子突然走到他身边坐下,“她留给我这么多遗产,但是这个地方没有了她就不一样了……”

约翰别扭地在沙发里挪动了一下,试图离这个奇怪的人远一点。“所以,我的报纸希望听你亲口讲讲这个故事。”

那个胖子凑的更近了。该死,他绝对是个同性恋,而且挑选对象的眼光很差。那只斯芬克斯猫不怀好意地昂首经过,丢给他一个轻蔑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消毒水味道无处不在,像一个高喊着真相的证人。

约翰从沙发中跳起来。“对不起,我要联系一下我的摄影师,他半小时前就应该到了。”

匆匆赶来的夏洛克似乎也对演戏乐在其中,端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地猛照一通。约翰几乎想检查一下他是否打开了镜头盖,又怕多嘴会穿帮。现在他只想早点离开这里,因为他自信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再待下去只会延误人质的解救。

“所以你认为是那只猫?”离开房子之后,夏洛克问。

“当然是那只猫!它爪子上有消毒水味儿。把病菌涂到猫的爪子上,它刚来几天,和主人不亲,抓伤肯定难以避免。她弟弟就用这种方法继承了遗产——”

“错。这不是为了钱,而是复仇。那个愚蠢的弟弟想不出这么聪明的方法,而且这种方法的成功率太低了。他们的管家,劳尔,和他弟弟是一对,经常被这个女人嘲笑。所以这是复仇,约翰——顺便说一句,根本不是什么破伤风,而是肉毒杆菌,和卡尔·鲍华的案子一样。直接注射进那女人的身体里,劳尔也兼任她的美容顾问。”

“那消毒水……”

“劳尔有洁癖,所以整个房子都是消毒水味儿,连你也一样。猫是无辜的。”

甩下这句话,夏洛克跑到路中央去找出租车,留下约翰一个人满心挫败地望着他的背影。错。这个简单的字眼好像无情地浮在空中,嘲弄地盯着他。自作聪明、不自量力、浪费感情……这些词一个接一个掠过他脑海;他好像突然理解了雷斯垂德,甚至安德森对夏洛克的看法。

他妈的从不考虑别人自尊心的混账。

不,不是的,他所气愤的并不是这一点。他可以接受失败——要知道,他人生有一半时间都在接受各种各样的失败:母亲早逝带来的空白童年、个子太低被同班同学欺负、刚回英国时因为澳大利亚口音而被嘲笑、成绩刚好差一点不够剑桥医学院只好去了爱丁堡、在阿富汗有许多伤员在他手下没能保住肢体甚至生命,更不用提从战场归来时残疾的腿和紧锁的内心。约翰·华生很清楚什么是失败,也知道那是生命所必需的一部分;除非你意识到自己无法事事出类拔萃、与众不同,否则你永远不可能长大,更不要说长成一个男子汉。所以约翰的气愤与挫败无关。

他气愤的只是夏洛克的态度。夏洛克总是对的——好吧,也许这是真的,也许夏洛克自己也有权相信并宣扬这一点,也许夏洛克不用长大,可以关在自己那个名叫冬天的冰屋子里,自给自足而且不用在乎四季交替。但是这让约翰感到莫名地恼火,自己有幸被夏洛克当做这个冰屋子里的常住居民的事实依然未能减轻他的恼火程度——从某种意义上讲,甚至加重了。既然他已经从夏洛克身上看到了非冷血的一面,那么对夏洛克的“选择性反社会”倾向就越发难以忍受。

“夏洛克,你知道问题的答案有多久了?”

“哦,这次很简单,莫里亚蒂犯了个错误,他不该重复使用肉毒杆菌。”

“但是夏洛克,那儿有个人质浑身绑着炸弹……”

“我能救她,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与此同时,莫里亚蒂给了我十二个小时,我可以去查其他东西。你没看出来吗?这次我们领先了!”

领先了,在这个游戏里。约翰甚至不知道如何反驳,这种沟通障碍简直比地球人和沃贡人交谈还要费神,难怪巴别鱼是宇宙紧俏产品——当这样的想法飘过约翰的大脑时,他悲哀地意识到夏洛克同样不可能理解其中的任何一个字。通俗世界里的本体、喻体、讽刺、夸张、一语双关,连同太阳系一起,处于“夏洛克星”的观测范围之外。

更糟糕的是,他们其实并没有领先。莫里亚蒂用一颗子弹外加一次撼动三层公寓楼的大爆炸终结了十二条人命,只因为那个人质在本可以得到解救的时候试图暴露关于他的信息。夏洛克无疑有些沮丧,盯着电视看了整整三十秒,这几乎超过了他一个月看电视时间的总和。约翰很想知道他沮丧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又隐约担心自己将要得到的答案。

因为领先优势不在了;因为莫里亚蒂迟迟没有发来下一个挑战;因为担心这场游戏过早结束……还有其他的吗?

“告诉我,夏洛克,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那些活生生的人命?”

“在意的话,能救得了他们吗?”夏洛克抬起头。

“不能。”约翰斩钉截铁地回答,等待着夏洛克的反应。

这个世界上每天要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思考过死亡本身?约翰思考过,他知道在意一个生命的消逝无济于事,但他依旧在意。人因此而不能成神;人因此而成为人。

“我让你失望了。”夏洛克安静地说。

8

在已经长达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夏洛克从来没有想过做英雄。他也确定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同样不打算尝试这种身份,绝对确定——直到刚才为止。英雄最大的问题在于不合逻辑。当然不仅仅是指内裤穿在外面,无视地球引力贴在直立的墙上或者披着斗篷满天乱飞;夏洛克分得清幻想与艺术夸张,但是他不能够接受一次又一次重复地拯救同一个世界,而且每次都用同一种方式。无聊——那是最温和的说法,实际上比无聊糟得多。那些普通人所做的,首先是极力贬低自己等待英雄的拯救,然后又极力抬高自己将英雄狂妄地塞进他们预设的悲情模具里,变成大众消费品。说到底,英雄满足了所有人的所有需要,只除了他自己的。

但是话说回来,也许夏洛克对这个词的抵触仅仅是情绪化的。幸或不幸,他并没有多少当英雄的机会。在与他相似的人中间,他不是最强的;在智力远逊于他的人中间,他通常得到的评价是“滚!”

苏格兰场会对他比较客气,但在内心深处,夏洛克知道那不是因为他们需要他。他会迅速帮他们找到真相——那又怎样?没有这个怪胎出现前,他们的生活也是一样地过。破案率也许因他而提高了零点几个百分点,分子上的微小变化比起每一条阴暗小巷每一个高楼死角每一把流入黑市的手枪所构成的巨大分母,微不足道。雷斯垂德对他客气,是因为这位警督还有脑子,所以能够有限度地欣赏一个比自己更好的脑子。事情的真相是,夏洛克需要苏格兰场,远胜于苏格兰场需要他。那是他强占来的舞台,迟迟不肯退场;尽管他要的不是灯光,却恋恋不舍于剧情。

奇怪的是,约翰似乎一直认为他可以做一个英雄,至少是做一个更好的撒玛利亚人。这样想并不是因为约翰心中有一个“英雄”的模具需要被填满——至少夏洛克不觉得;在他看来他的室友兼前军医是个坚强而实际的人,从对待查尔斯那件事就可见一斑。所以约翰不需要生活中有一个英雄,但他仍然对夏洛克失望了。

夏洛克烦躁地注视着书架,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许他应该把那些东西做一个索引,如果他能够再无聊一点的话。这是另一个逻辑上的困局:如果他太闲,就会动脑筋发明提高工作效率的东西,结果导致空闲时间越来越多。该死的莫里亚蒂为什么迟迟不发给他下一个挑战?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摆放得颠三倒四的书和一些陈旧的古怪音乐收藏,它们多半与某个案子或者谜题有关,像森林里的面包屑一样曲折地标示出他所走过的路。偶尔饥饿的时光之鸟会吞掉它们,在他的头脑中留下几个黑洞;仅仅是偶尔,他觉得有一个记录者比留一件纪念品更可靠。他偷瞄了一眼约翰,后者仍然盯着伤痕累累的墙纸,看上去像在赌气,而且恼火的对象不仅仅是夏洛克,或许还有他自己。他的手紧紧地压在沙发靠背上,坚定的手指陷进织物的纹理间,一点都没有颤抖。在那么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夏洛克似乎看到了水从脚边升起,迅捷地淹没他们的头顶;伸向前的手停在水中央——还是里面?——对于水来说没有中间和里面的分别。慢镜头里屈伸的手指试图抓住他的袖子;吸饱水的衣料本应该沉重,却因为激荡的水波而轻盈地漾起。他想起来了,是约翰把他拖进水中的。冰凉而无孔不入的水,冷却着瞬间达到峰值的肾上腺素在血管中点燃的火焰。

短信铃声突然响起,夏洛克猛地甩开了幻觉。约翰也立刻回头,警惕地盯着沙发扶手上的粉红色手机。“泰晤士河的照片,”夏洛克看着屏幕说,“南岸,索斯沃克桥和滑铁卢桥间的某处。”

约翰冷眼看着夏洛克掏出自己的黑莓手机开始迅速查询当日新闻和警方报告,手指的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方的机器在电路板上焊接元件,而许多复杂的回路也慢慢在那了不起的大脑中成型;随着电流经过每一道与非门,微小的电火花渐次闪烁。逻辑的舞蹈,约翰想,纯粹而不近人情,有着凛然的美感。他的室友是一台机器,又不仅仅是一台机器;他有时能原谅他的无情,有时不能。这矛盾将永远存在,更好的和更糟的夏洛克都存在,也都是他的朋友。

夏洛克从沙发里一跃而起。“苏格兰场有记录,泰晤士河南岸出现一具男性尸体。游戏又开始了!”他迟疑了一下,有点不确定地看着慢慢从椅子里站起来的约翰,“我并不是说——”

“我明白。”约翰苦笑着摇了摇头,“‘游戏’只是一个说法而已,我们都知道此刻某个地方还会有一个绑着炸弹的人质等待拯救,把这当成游戏的是莫里亚蒂而不是你。走吧!”

夏洛克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点。“那个老人的事我很抱歉。你知道她所转述的莫里亚蒂的话,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哪句吗?‘我喜欢看你跳舞’。我必须请你继续协助我,”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的阴影扩散,“约翰,我只是在跳舞。”

约翰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微微一笑。夏洛克大概不知道大卫?鲍伊,所以他也不打算让他觉得尴尬。

* * *

在夏洛克忙着跳舞的时候,麦克罗夫特并没有闲着。二十一年的游泳池案件在此时宣告破获,也让他微微有些诧异。时间真是古怪的东西,过去和未来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产生交集。历史学家说,所有的历史都是现代史;哲学家说,所有的时间都是当下;但在他冷静和实际的头脑中,这只说明了一件事:莫里亚蒂认识他们,比他们认识莫里亚蒂要早很多,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落后了对手很多。

他去查了和卡尔?鲍华同班乃至同级的所有同学,没有叫莫里亚蒂的人。接下来根据常规,他查了高一个年级和两个年级的学生名册,同样一无所获。

如果莫里亚蒂不曾改名的话,看起来只剩下一种可能——尽管很不合常理——他的年纪比卡尔?鲍华要小。这迫使他去查那些当时只有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孩子,果然找到了。詹姆斯?莫里亚蒂,活着,没有躺在莱辛巴赫瀑布下。

而且年龄小了整整十岁。

为什么这个莫里亚蒂会憎恨卡尔?鲍华,憎恨到了必须杀死他的程度?根据麦克罗夫特的调查,卡尔是个开朗活泼、人缘很好的孩子,不大可能无缘无故地刺激到莫里亚蒂的神经。小孩子往往是敏感而多疑的,但就算是莫里亚蒂这样不正常的孩子,亲手去杀一个人,也必定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理由,即使这个理由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麦克罗夫特通过罗伊德,调来了CERN当年所有工作人员的背景资料。不管是多么间接的信息,他都希望能帮助他多了解一点莫里亚蒂的性格成因和行为模式。

还有一点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如果说把卡尔的鞋子送到夏洛克面前意味着递上自己的名片,那么为此而暴露自己甚至牺牲一些利益,还是可以理解的。但莫里亚蒂接二连三的行为暴露的远不止这些,被他牺牲掉的甚至包括许多“客户”的利益。麦克罗夫特知道圣经?约翰模仿杀人案是他策划的,出租车司机连续杀人案、黑莲花帮走私案,乃至他主动发给夏洛克的贾纳斯租车行失踪策划案和节目主持人谋杀案,背后一定都有莫里亚蒂的影子。他收了钱,出谋划策,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出卖。

除非他不想干下去了,否则无法解释这种疯狂的自毁行为。麦克罗夫特本以为这些案子被抛出来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以保全那价值或许可达百万英镑的帕廷顿计划,但是紧接着,莫里亚蒂抛出了下一个谜题,夏洛克刚刚从那具躺在泰晤士河边的尸体上查出,此案涉及博物馆正准备公开拍卖的一幅维米尔的稀世名画。赝品,当然——靠它可以轻松赚到三千万。

为了让夏洛克的头脑翩翩起舞,莫里亚蒂可真是不惜血本。这感觉非常不好。不管不顾,肆意狂欢——这往往意味着末世,意味着雷霆万钧淫雨连绵,意味着转眼之间洪水滔天。麦克罗夫特并不像他告诉夏洛克的那样,持有诺亚方舟的船票,他只有一把随身携带的普通黑伞。

是什么让莫里亚蒂可以这样做?难道他真的疯了,疯到相信世界末日已经来临,甚至疯到……相信世界末日可以由他一手创造?

醒醒吧,孩子,无论多么精彩的睡前故事,在早上就该忘掉了。

但令麦克罗夫特不安的正是这一点。当莫里亚蒂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究竟听到了什么故事?

9

亲爱的吉姆

我相信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总有办法可以改变的。我将证明这一点。

不要觉得难过,这是值得的。

爱你的 詹姆斯

吉姆双眼紧闭,轻轻地读出熟稔的字句,好像它们是用烧红的烙铁印在他眼帘内侧一样,边缘灼伤的皮肉丑陋地翻起,光线从那里漏进来。

如果未来是可以改变的,那么过去也一样。他轻轻地抽动鼻翼,闻到了大理石溅上水以后的阴郁气味。水无法渗进这种石材,于是无可奈何地滑过那云雾一样花纹错杂的表面,重重地跌了下去。又下雨了,卧室窗台外悬挂着一条小瀑布。玻璃窗能阻挡雨声,但阻挡不了那种气味。这也是伦敦的气味,始终潮湿,始终冰冷黏腻污浊;深不见底的巨大水潭,便于藏匿凶猛的食人鱼。有时候他想,如果雨足够大,那些鱼会不会逆着雨线游到天上去,就像大马哈鱼奋力跳过瀑布一样。

然后呢?它们会摔落;十万英尺,尸骨无存。但也有一丝可能……天地倒悬,安然无恙。

闭着眼睛,吉姆伸手到枕头下方摸出手机。不好的习惯,可能诱发脑癌,但总比强迫症导致的精神衰弱要好。他检查了一下收件箱,上校在几分钟前发来了邮件,报告计划的进展情况。由于CERN刚刚更新了一次防火墙,预定的入侵时间点可能被迫推迟。上校询问有没有计划B。

没有!吉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复,他的脸在浓稠的黑暗中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一片狰狞的蓝影。去你妈的计划B,一秒钟都不能推迟!我不在乎你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必须把那个程序装进去!如果你他妈的不想被扣紧安全带送到汽车报废场让起重机带着你玩超级自由落体,就把你那奶酪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用上!否则,我发誓我会让你亲眼看见自己的脑子长什么样!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个身继续闭上眼睛。他不打算担心塞博的感受如何;此刻他不打算担心任何人的感受,就好像刚刚在梦中断了一条腿,大脑告诉他那里应该很疼,但肉体毫无反应。

一切都无所谓了,因为一切都将被改变。

* * *

麦克罗夫特怀着复杂的心情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喂?啊,麦克!好孩子,你想念法国的葡萄园吗?”

麦克罗夫特皱起了眉头。“你在葡萄园里?”

“我的葡萄园,麦克。我是说,既然我整个春天都住在这里,干脆就把它买下来了。我突然觉得到法国南部来寻找灵感是个好主意。我受够了我的经纪人和编辑,每天跟我说‘不,福尔摩斯夫人,现在已经不流行侦探小说了,我们要的是惊悚小说;心理悬疑、间谍、恐怖,什么都好,不要古典推理,一个字都不要’!”

“好的,好的,我会给你换个经纪人,听我说……”

“换掉他?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我正在写一篇作家的经纪人被分尸的小说,凶手是他的雇主——啊,对不起,剧透了,但这是个很好的卖点,你说呢?”

“我只希望他在替你宣传时不要过于敏感。好了,妈妈,”麦克罗夫特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你在法国还好吗?”

“显然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到底什么事,麦克?”

麦克罗夫特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能闻到昨天晚上下过雨之后大伦敦的气味,很凉;他试图想象葡萄园里的情景,阳光给长有绒毛的新叶镀上金粉,露珠从柔嫩的卷须尖端依次弹落,那些弯弯曲曲纠缠在一起的茂盛枝条让他想起小时候弟弟的卷发。

“妈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先出生的是夏洛克,那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是说,如果他是哥哥,你是弟弟?”福尔摩斯夫人笑了,“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当然,那样的话你会比较像他。”

“我以为现在我们已经够相像的了。”

“那不一样,现在是他比较像你。听着,麦克,如果你因为什么事情而烦心,应该告诉我。”

“不,我只是……突然对所谓的兄弟相处感到……”

“不自信?就像我曾经告诉你的那样,你应该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哥哥,这样就不会突然之间开始质疑自己对他的影响了。”

“你说我做得很好,你是这么说的。”麦克罗夫特的嘴唇抿成一线,看起来像个顽固的十多岁的孩子。

“现在我仍然这么说。你做得很好,麦克,什么都做到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加上去。但是你可以做得更好,因为‘完美’的定义,本来应该是——”福尔摩斯夫人伸出手解开两根缠在一起的枝条,“没有东西可以被减去。”

麦克罗夫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因为突然增加的压力而隐约胀痛。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原本只是文字的信息,在见过罗伊德之后找到了声音的主人,所以那个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始终悬停在空中,像晚祷的钟声一样挥之不去。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为扭转一个未来所做的努力,变成了构筑未来的每一块砖瓦,甚至没有什么可以再加上去。

“麦克?”

但是麦克罗夫特没有听见。

“你想得太多了,麦克。”福尔摩斯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你太自负。你以为自己对弟弟施加了错误的影响吗?那可是夏洛克啊,你以为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影响到夏洛克吗,宝贝?”

麦克罗夫特生气地低吼了一声:“不要叫我宝贝。”

“好的,甜心。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要去找园丁了。”福尔摩斯夫人在他看不见的远方眨眨眼,“我可以问问吗?究竟是什么事情把你变得这么不正常?”

“没什么,”麦克罗夫特又叹了口气,“只是一封……哥哥写给弟弟的信。”

* * *

“波西米亚的信纸,布拉格传说里的‘泥人’杀手,还有东欧的画廊负责人。”夏洛克用对顶在一起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嘴唇,目光飘向被节能灯照得惨白的墙壁,原本挂着画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这个案子充满了……捷克的气息,嗯?是线索,还是声东击西?”

雷斯垂德翻着笔记本,喃喃地说:“犯罪共谋、诈骗、事后从犯、谋杀老妇和同楼的十二个人……”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要卖掉这幅画,从三千万英镑里拿到我的分红。都是……他!都是他策划的!”被指控的女人尖叫起来。

夏洛克直起身子,浅色双眼像动物一样警觉,双唇微分,等待着早已知道的结果。

“是……莫里亚蒂。”

又是莫里亚蒂;总是莫里亚蒂。这次他付出的代价是三千万——如此下去,他怎么可能维持那个庞大的犯罪网络?夏洛克想起了夜晚在SOHO区漫步的时候目睹过的,那些被保镖从酒吧里扔出来的醉汉:拍着空空如也的口袋,眼白和双颊上遍布破碎的红血丝,傻笑着发誓自己有钱,还可以再来一轮。不,莫里亚蒂不会这样;世界上有两种疯子,莫里亚蒂是清醒的那一种。

所以他在计划着什么,这计划大到三千万英镑的生意都可以碾成齑粉,只为了扬起尘雾影响对手的视线。那不会是因为夏洛克这个人,不管多自恋夏洛克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他更倾向于相信,自己不是莫里亚蒂的最终目标,而很可能是……一个环节,一个工具。麦克罗夫特或许也一样;每一个被绑架、被胁迫、被杀死的人,每一笔偷来的、抢来的、虚掷的金钱,都通向一个疯子在幻想中写就的剧本最高潮。

四月六日,一定是那一天。就像莫里亚蒂发来的倒计时警报声一样,五、四、三、二——四月六日就是那个“一”。

那一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他记得游泳池,记得没顶的水,约翰的手,隔着水幕传来的爆炸钝音;那仅仅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遭遇战,夏洛克的职业生涯中已经处理过无数次。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泥人”杀手试图掐死他时留下的淤青仍在。但是有什么东西让四月六号的交手变得不同,他甚至在二十一年前就看到了这一点。

夏洛克掏出手机,开始检查有可能与这个日期相关的国际新闻。他并不特别信任记者的敏锐度,比方说一千多只乌鸦同时死亡这样的大事,他自始至终没有在任何媒体上见过。蜜蜂在持续消失,是的,也许它们也像乌鸦一样?哥本哈根气候大会结束后各国仍在互相指责,可不是吗,光是会议代表的包机烧掉的燃油就让气温上升了零点五度。六国代表陆续抵达伊朗准备开启新一轮谈判,防止淘气的小孩抱着原子弹自杀,这会让麦克罗夫特睡不着觉。地球仍旧转得很欢快,六十亿人中难免有几个疯子,撒哈拉中的一颗沙砾,充其量只能吐出一小口热气,制造一个纳米级别的海市蜃楼。

他站起来,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先解决掉遗失的布鲁斯—帕廷顿计划。在莫里亚蒂的警报响到“一”之前,他必须把其他干扰都排除。

但在这时,他的眼角看到了手机屏幕变暗前闪过的最后一条新闻。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新闻发言人宣布,网格式数据处理系统之前遭遇的故障成功排除,研究中心已经升级了系统,因此数月前被临时延后的大型强子对撞机启动计划已再次进入倒计时。预计在明天,也就是四月六号下午,LHC将正式开始运行。

夏洛克像被施了咒语般呆立在原地,脸上失去了所有颜色,头脑中有千百个念头闪过。

10

约翰站在岔道口,看着交错的铁轨通往不同的方向。

有趣的东西,他想,两条永远平行的手臂,默契十足地伸出来,在每一个转弯处同步保持一个精巧的弧度;永远并肩而行,永远没有交点。也许它们宁愿相交,然后渐行渐远?不,如果是他就不会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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