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段不同方向的铁轨交错时,会出现一个奇妙的时刻:列车将有权选择自己的方向。咔嗒一声,变道叉扳下,铁轨缓缓旋转——欢迎前往新世界。约翰不知道在自己的人生中有多少次被扳下了变道叉,让他走到此时此地。他只是注视着那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际的铁轨,阳光减弱了表面冰冷的钢蓝色,让它们带上一丝暖黄的气息。远处高低参差的房屋随着距离的增长从彩色渐渐变灰,直到仅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科幻小说中的场景;一个城市在时间中旅行所留下的尾迹。
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俘虏了他。
铁轨上没有血,这很不正常:这里本来是发现韦斯特尸体的地方,他从列车上摔下来,头破血流,当场丧命。但是没有血,所以他不是死在这里的,就这么简单。约翰尽职尽责地思考着。麦克罗夫特现在还没有得到计划已流出国外的消息,所以不管是谁从韦斯特身上偷走了他,现在肯定都一筹莫展。新手。不是专业的间谍行为。也许是意外?无论如何,现在的问题是:安迪·韦斯特在这个城市的其他角落里流完了身体中的血液。那么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道岔缓缓转动,从一边铁轨离开,接上了另一边。约翰大脑中的齿轮以同样平稳的速率转动咬合。当然了——
“道岔。”夏洛克在他身后说。约翰转身,看到自己的室友在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的。”
约翰也微笑,试图隐藏自己的雀跃心理。有人死了,有人悲痛欲绝,在这个时候为自己的小胜利欢呼不是得体的行为。但事实上他的确能感受到那种愉快——谜题、演绎法、夏洛克,对他有着单纯的吸引力,将他留在221B。更多的尸体、更多悬而未决的案件在等着夏洛克,也在等着他。其实承认这一点要容易得多。当他对夏洛克失望的时候实际上是对自己失望;他想做个更好的人,也希望夏洛克是个更好的人。但事实上,他们都热爱战场,都偶尔——或许夏洛克是“经常”——屈从于肾上腺素的召唤。没有人能够永远得体,正如他的幸运饼里写的:不要试着做完美的人,做个正常人类的范本。
“有人把他放在车顶上,当列车经过道岔时,车身晃动,他从上面摔了下来。这解释了为什么铁轨上没有血迹,以及他身上为什么没有车票。整个伦敦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幢公寓,能够从窗户里够到车顶。”夏洛克大声说着,和约翰一起并肩沿着铁轨前进,“现在,脱掉你那件愚蠢的橙色铁道员背心,我们去拜访凶手,把布鲁斯—帕廷顿计划拿回来。”
* * *
四月六日凌晨,CERN现任负责人西奥·普罗科皮兹的手机响了起来。
“罗伊德?”他有些诧异地问,“什么事?对不起我现在非常忙,只能给你两分钟。”
“在对LHC进行最后检测?”
“当然,今天下午就要重新开始运行了。你知道去年九月那起液态氦泄漏事件给我们带来了多少麻烦,所以这次我们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你想万无一失吗?取消今天的启动计划——至少是推迟它。”
“怎么了?”西奥顿时变得警觉。
“老实说……我不确定。”罗伊德不知道要怎样措辞,“我有理由相信这次运行会出大乱子,但我无法解释。”
“这算什么?”西奥的声音瞬间拔高了,“罗伊德,你是在开玩笑吗?好的,我了解你,你从来不在大事上开玩笑,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罗伊德深吸了一口气:“我认为有人入侵了LHC的网格运算系统,可能篡改了某些数据,或者植入了第三方程序。我现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什么途径——”
“不可能。”西奥斩钉截铁地说,“整个系统都进行过最严格的安全测试,而且刚刚升级过防火墙。现在我们的数据安全级别是有史以来最高的,没有人能够做手脚。”他停顿了一下,带着怀疑的口气问,“你为什么会担心这个?有什么情报吗?”
“没有确切的信息……”罗伊德显得很为难,“只是……英国情报部门和我联系过,我们相信……有人在组织一场有计划的恐怖行动,和LHC有关,而且……和二十多年前因特拉根的实验有关。”
西奥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因特拉根?你决定公开那个实验了吗?”
罗伊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仿佛试着咽下某种特别干涩的东西。“如果必要的话。”
“但那是一个意外!我们甚至到现在都没能搞清那件事的原理是什么!”
“我以为你赞成公开它。”
“是的,但不是现在!听我说,罗伊德,我对那个实验的兴趣,自始至终都是出自一个物理学家的角度。我觉得那里面有什么让人着迷的东西,新的东西,能让我们的理论更进一步的东西;我希望在适当的时候,召集适当的人手将那个谜题解开。也许我们将需要全世界物理实验室的支持;没问题,我愿意公开数据,但只能是在这种情况下,而不是LHC即将运行,统筹工作千头万绪的时候。就我所知,你始终把那个实验看成一个炸弹,那么为什么你现在要扔出这个炸弹?”
“因为它真的要爆炸了!”
“不,罗伊德。你说英国情报部门和你联系过。为什么是英国,而不是瑞士?为什么联系的是你而不是我?因为他们也没有任何确切的情报;他们也不知道将发生什么。即使我愿意听从你的建议暂停LHC的运行计划,我也做不到。必须有经过鉴定的书面报告来证实LHC数据网格确实有安全隐患,否则你要我怎么做?跳到隧道里大喊‘停下来’吗?”
罗伊德疲惫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注视了它一会儿,然后又放回耳边。但是西蒙那边已经挂掉了。他闭上眼睛,拇指按在眉心,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钟,然后拨通了麦克罗夫特的电话。
“我没法说服他。”开口时他把自己吓了一跳,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如此沙哑和遥远,像是一个离开身体已久的灵魂试图重新操纵朽坏肉体里的声带。
“我猜也是。”麦克罗夫特关切地说,“那么西姆科先生,你能否告诉我,根据你的估计,最坏的后果是什么?”
“我没有能力做这样的猜测。二十一年前的实验仅仅是用一座放大塔来加强一个小型粒子对撞设备的信号。如果这种放大技术仍然存在并发展了二十一年,然后用于全世界最大的强子对撞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后果。”
“二十一年前它的作用范围好像不超过半径一公里,有据可查的受到影响的人只有夏洛克和我。”还有詹姆斯·莫里亚蒂,但麦克罗夫特小心地避开了这个名字。“而现在……会是整个瑞士?欧洲大陆?北半球?全世界?”
“上帝啊……”罗伊德发出一声呻吟。
“没有什么能抵抗这种效应吗?”麦克罗夫特咄咄逼人地追问。
“戒指。”罗伊德轻声说。
“什么?”
“戒指,我寄给你的戒指。你交给专人研究过了吗?”
“是的,但他们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量子纠缠装置。在那次事故之后,莫里亚蒂花了几个月时间设计了这个东西,但他没有等到验证的机会就自杀了。他把图纸寄给了我,所以我猜想他不打算让人们从他的遗物里发现它。”
“为什么?”
“一种讽刺?我不知道。在他最初的设计图纸上,戒指里面写着一行字:操你妈,闵可夫斯基。”
麦克罗夫特忍不住微笑:“你知道吗,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他的确是个天才,而且很有个性。”罗伊德承认,“我找人做出了几个戒指。尽管我没有能力说服当时的小组负责人再次开启那个实验,但当我接管CERN之后,我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验证了它的作用。它的确可以让接触它的人在粒子对撞效应发生时保持清醒。”
“现在你手边还有几个戒指?”
“只剩一个。其他几个锁在CERN的实验室里,我手边只有两个,一个给了你。”
“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在几小时之内生产出新的来。”
“不能,至少要一个月。”
麦克罗夫特没有说话。罗伊德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如果LHC的系统里植入了第三方程序,那么只要它进入运行状态,这个程序就随时可能被触发。他们无法知道莫里亚蒂选择了哪个时间点,只知道一旦程序触发,这也许就是全球性的危机。七十亿人有可能在同一时刻陷入昏迷,看到未来某个时刻的景象。但与此同时,汽车仍在道路上行驶,无数飞机正在起降,电工在高压线上忙碌,病人躺在手术台上刚刚打开了腹腔……全世界都失去意识,而至少两千万人会失去生命。
“一切不过是个疯狂的假设。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事。”
“我真希望你是对的。我是说……上帝,我真的希望你是对的。”
“罗伊德。”
“嗯?”
“你觉得,戴着那个戒指,真的是个好主意吗?”
在电话那一边,罗伊德再次闭上了眼睛。“我会戴着那枚戒指,”他说,“我必须戴着它。因为我是个懦夫,福尔摩斯先生,今天的局面很大程度上是我造成的。然而作为一个懦夫,我必须睁开眼睛,看着两千万人死在我的眼前,看着世界陷入火海。唯有这样,在一切结束后,我才有勇气站出来告诉他们,我是那个需要为此负责的人。”
麦克罗夫特握紧了手机,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年轻。
“我希望你是对的,罗伊德……我希望你是对的。”
11
夏洛克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着那个装有布鲁斯—帕廷顿计划的记忆棒。找回它并没有费多大工夫。安迪·韦斯特女朋友的哥哥乔伊贩毒、赌博、负债累累,试图从自己未来的妹夫那里偷取值钱的情报来换取一点生活费。很不幸,韦斯特发现了记忆棒丢失,立刻意识到是乔伊做了手脚,并跑到他家中理论;争执间,倒霉的韦斯特掉下了楼梯。为了处理尸体,乔伊灵机一动利用了窗户下面的火车。
然而他太害怕了,一直不敢和买家接触,将情报出手。因此直到夏洛克和约翰找到他,那个记忆棒还老老实实地待在他公寓的木地板下面。
买家是莫里亚蒂,夏洛克对此毫不怀疑。之前引诱乔伊贩毒的一定也是他;这是个深谋远虑的计划。但为什么在韦斯特的尸体被发现后他竟然没有来找乔伊?不管韦斯特之死意味着计划已成功还是失败,去找乔伊都是理所应当的第一步。
但他没有。他让这桩买卖悬而未决,拖延着夏洛克的注意力。夏洛克又把大衣裹紧了一些。起居室的窗户尚未修好,房间里冷得像肉店的冰库。这种气温很适合夏洛克,他现在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莫里亚蒂至今没有发来最后一个挑战,这让他有些不安。麦克罗夫特同样没能阻止LHC今天下午开始运行,幸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糟糕的情况发生。
这不对。夏洛克猛地从沙发里坐直。布鲁斯—帕廷顿计划悬而未决,莫里亚蒂的挑战悬而未决,LHC的危机也悬而未决——三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指向同一个方向,或许……也指向同一个时间?夏洛克闭上眼睛,再次召唤自己的回忆。水、气泡、挣扎的手指和逐渐下沉的身体、几乎冲破理智的焦虑……只有这些。在他关于未来的闪影中没有任何关于时间的印象,甚至连日期都是从麦克罗夫特那里听来的。
也许麦克罗夫特知道?他掏出手机给哥哥发了个短信,然后继续陷入冥想。
麦克罗夫特和那个CERN的人——夏洛克只记得他叫L.S.——相信,莫里亚蒂有可能对LHC做了什么手脚,使这台世界上最大的强子对撞机能够发挥像二十一年前那个“电塔”一样的作用,让全世界陷入昏迷。这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并非全无可能。问题是现在他们无法确定莫里亚蒂是怎么做到的,要入侵LHC的网格运算系统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使是最顶级的黑客也无法……
等等。黑客。曾经有黑客试图入侵LHC系统外围的电脑,但不是现在,而是三年以前。记录显示他们的入侵不成功,夏洛克曾经亲自到日内瓦去查证过,为此不得不忍受一只三重国籍的小黑猫在他手上制造了无数抓痕。那次黑客行动发生得太早了,所以他们一直将它排除在外。
但如果——仅仅是如果——那次行动并不是不成功的;如果那次行动的目的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入侵LHC的数据库?三年以前正是LHC数据处理解决方案招标结束的时候,中标的是一家大型网络服务商,他们提供了当时最先进的网格式运算法。LHC的数据系统正是在那时基于这个解决方案开始架设的。
夏洛克盯着自己的指尖。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摆出了十指对顶的姿势,指甲上端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一直延伸到指根。他的面孔此刻像骨灰瓷一样呈现脆弱的灰白色,仿佛在薄薄的釉面下布满无数看不到的小细纹。没有所谓的黑客入侵——他咬紧嘴唇想——根本不用入侵,因为那个接口一开始就存在,一开始就是整个数据网格的一部分。干得好,莫里亚蒂——夏洛克腮边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这一次你领先了。
手机刚刚轻微震动了一下,还没有开始响,夏洛克就接了起来。“是几点?”
“我不知道,夏洛克,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时间应该相当晚。街上人很多,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今天是复活节假期的第一天。”
“多谢你提供了毫无用处的信息。”夏洛克毫不留情地说,“我想我大概能够比你有用一点;听着,去查三年前的黑客入侵案,我们查过的那一起。这次要查的不是受损的数据。”他简单解释了网格系统本身可能存在的漏洞;在这个问题上,麦克罗夫特不需要他再说第二句话就完全明白该怎么做。
“那么你现在要做什么?”
“我也不确定。莫里亚蒂打破了他的行为模式,迟迟没有发给我最后一个挑战。也许我需要主动出击。”
“要小心——”麦克罗夫特几乎是脱口而出,“夏洛克,要小心。”
“你会得胃溃疡的,我——亲爱的——哥哥,”夏洛克拉长了音调,“为了你自己着想,你最好尽早说服首相增加养老保险方面的预算。”
“你要去游泳池吗?”麦克罗夫特敏锐地问。
“为什么不?你担心我溺死吗?”
“只是不确定你是否应该按照剧本行动。未来不是不可以改变的,夏洛克,你没有必要因为看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就一定要照着去做。命运也许准备了剧本,但你可以不演。”
夏洛克转过头,望着约翰的背影。后者正坐在电脑前,用笨拙的指法认真敲击着键盘,也许是在写博客。因为房间里太冷,他微微佝偻着腰,夹克衫的领子竖了起来。约翰真正的闪光点从来都没有写进博客里,比方说,他曾经直视着夏洛克的眼睛告诉他:这确实是一个偶然的世界,只不过我们常常做自己命运的帮凶,把偶然的痛苦变成必然的。
“夏洛克,”麦克罗夫特继续说道,“最正确的态度是:相信好的事情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想怎么改变就怎么改变。”
“这一定是妈妈说的吧?”夏洛克不可能认错这种让人无力的逻辑。
麦克罗夫特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当然。但是不管你是否听得进去,记得一定要小心。”
夏洛克放下手机,盯着前方的电视机屏幕。他跟约翰打赌自己可以完整地看一集肥皂剧不换台,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必须把心思移到其他地方,而不是观察某个演员的裤子褶皱,并推断他不是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他的目光越过电视机上方,窗框上,没有跌落的玻璃残片危险地挂在那里。
好的事情,不好的事情——他在头脑中权衡着,并没有体会到压倒麦克罗夫特的那种不安感。麦克罗夫特担心他会溺水,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在他的回忆——或者说未来——中,他的意识很清醒,而且他在试图把约翰拉住,一起浮出水面。游泳池的水并不深,如果一定要担心什么,也许是隔着水听到的爆炸声。但如果真有爆炸发生,其实待在水里会更安全。
他想要在今天晚上抓到莫里亚蒂,结束二十一年的互相追逐。这不是在做命运的帮凶,不是在强迫自己做不好的事情而不去改变;这是命运中好的一部分,他如此相信,如此坚持。
约翰仍然在缓慢地写着他的博客。他一边打字,一边问道:“你把记忆棒还给麦克罗夫特了吗?”
夏洛克用指尖摸着记忆棒表面的金属蚀刻纹路,头也不回地说:“给了。他心花怒放,想用授勋来威胁我。”
这是件有趣的事,夏洛克意识到了这一点。麦克罗夫特试图阻止他去游泳池;他尽管对此毫不在乎,却也下意识地试图阻止约翰去游泳池。说到底,他仍然在试图改变命运中他认为不好的部分。无可救药的自大,像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
约翰站起来。“我要出去一下,晚餐在冰箱里。我们没有牛奶了。”
“我去买。”
像发现了一个新宇宙般,约翰古怪地盯着夏洛克足有五秒钟,然后摇摇头出门了。也许夏洛克希望约翰立刻离开他——也就是离开危险——的心理表现得太过急切?但现在他没有时间考虑这些,立刻伸手取过身边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自己的网站。
布鲁斯—帕廷顿计划已收回,请自取。——他在留言板里输入这一行字,然后深吸一口气,接着打上去:游泳池,午夜。
12
约翰推开漆成深绿色的木门,跳下了阶梯。门在他身后合上,221B几个铜字下面的黄铜门环碰出声响,和它反射出的午后阳光一样带有金属感的暖黄。生活中的小小奢侈;伦敦春天的阳光,复活节假期第一天,找回的国家机密和终于放松下来的神经。也许他可以更奢侈一点,打一辆出租车。转过身,他朝街上张望了一下,这时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几乎是无声地滑过来,停在他身边。
麦克罗夫特?毕竟每次出行都开着这样招摇的车的人不多,而开着这样的车来他们住所附近的人更不多。后座的玻璃降了下来,约翰弯下腰,探出头去看车里的人。就在这时,他的脖子一侧感到一阵刺痛。突然间双眼好像无法对焦,眼前的人影只剩轮廓和色块。他急忙伸手扶住车顶,但手腕却被车上的人从打开的窗户里探出手捏住了。
“你醉了,华生医生。”这声音尖锐而不稳定,听起来似乎有点熟悉。“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另一边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人绕过车尾,将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约翰拉起来,打开车门塞进了车里。他没有忘记迅速拍了拍约翰全身上下的口袋,确定他没有带枪。吉姆在后座上移动了一下,让出一个位置,然后笑容满面地掏出一副黑沉沉的手铐,牢牢锁住了约翰仅剩的一点行动力。
* * *
约翰睁开眼睛,看到一片跳动的光。
不,跳动的不是光,而是他不安分的眼球,仍然被麻醉药的余韵控制着。他使劲闭紧了眼睛,又睁开。这次好一些,他看到了被日光灯平铺了一层青白色的天花板。转动脖子,他感觉到颈部一侧被针扎过的肌肉一阵抽痛,然后看到了成排的生锈铁皮柜,分割成许多一英尺半见方的格子,每个上面都有锁。至少这里不是停尸房——当约翰目测格子的大小时,这样诡异的想法飘过他的大脑。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处境。手被铐在身后,而且已经被自己的体重压得麻木了,这是目前最大的麻烦。如果回到初上阿富汗战场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有足够的力量和柔韧度,让他把双臂转到身前来;但受伤的肩膀毁了这一切。另外,现在他身上穿着一件臃肿的背心,这也妨碍了他的行动。他仔细查看那件背心,立刻意识到上面绑满了炸药。
哦,不。约翰马上明白了。第五次挑战,第五个裹着炸弹的人质——这一次是他自己,会被放到夏洛克面前当做筹码。相当有用的筹码,他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当他毫不留情地指出夏洛克没有心,不考虑人质死活的时候,他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捆绑起来放在天平的一端,检验这句话的真伪。
日光灯让他觉得不舒服;整个更衣室里的景象都让他不舒服。这里太陈旧了,从柜子上剥落的油漆碎屑似乎嵌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永远也无法用扫帚来解决。空气阴湿,而且带着氯的味道,让他联想起一个遍布灰尘的废弃实验室。但最糟糕的仍然是灯光,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如果存在这种说法的话——这光线很不洁净;它污染了照到的东西,用它病态的、不断闪烁的、短波长的荧光,而在肉眼可见的波段之外,还有更深更冷酷的恶意。
约翰将目光转向门口,发现被照成死白色的水泥地上有个淡淡的影子。
“嗨,华生医生。”莫里亚蒂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雀跃。在这样的光线下他显得意外地舒适。
约翰眯起了眼睛,辨认着这张面孔。“……吉姆?莫莉的男朋友?”
“詹姆斯·莫里亚蒂,很高兴再次见面。你的朋友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是你把我那充满爱意的小纸条偷偷藏起来了吗?”
约翰不确定应该如何回答,所以他没有回答。
吉姆突然把手抽出口袋,快步走向约翰,然后在离后者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并蹲了下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就好像他在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就彻底忘记了巴兹医学院IT部门的临时工吉姆。此刻他微笑着审视约翰身上捆绑着的炸药和导火线,用近乎温和的口气说:“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应该谈一谈。”
约翰的大脑正忙碌地适应着吉姆的新身份。所以就是这个人?莫里亚蒂?老天,他看上去很年轻,充满活力……也许太有活力了?约翰强迫自己盯着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看,寻找可能的脱困方法。疯子的眼睛往往有着触目惊心的色彩,约翰曾见过夏洛克在极度兴奋的时候虹膜呈现矢车菊般的亮蓝;但莫里亚蒂的瞳色暗沉,只有与眼白相接的细细一圈是介于浅褐与金黄之间的透明色。他没有像那天出现在实验室里时一样使用大量的化妆品,但显然从头到脚都精心打扮过,那身西装大概比夏洛克昂贵的大衣还要贵一倍。
“我猜荧光内裤和你身上的三件套不太搭配。”约翰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一句。
詹姆斯·莫里亚蒂笑了,那是属于“临时工吉姆”的短暂笑容。他站起来,从墙角拖过两张简陋的椅子。钢管做成的椅子脚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拉着,发出让人想自杀的噪声,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回到约翰面前,他用鞋尖踢了一下其中的一张椅子,于是它发出同样折磨神经的摩擦声跌到约翰身边。
“坐下。”莫里亚蒂简明扼要地命令道,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那样子像一个法老,因狂妄而绝种的高等生物。
约翰用后背靠着柜子,一点一点站直身体,此刻他的下肢血管中涌动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扎满针的软木塞。麻痹缓解时的症状,他告诉自己,然而腿依旧抖得无法支撑体重,只能靠后背的摩擦力保持直立。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身旁摇摇晃晃的椅子,然后下定决心坐了上去。顿时,他感觉好多了,只有手腕仍然被手铐勒得很疼。
“你不知道这是哪里,对吗?”莫里亚蒂并没有放过约翰精神稍微放松的那一个瞬间。
“不知道。这是哪里?”话刚出口,约翰就后悔了。
莫里亚蒂咧开嘴,露出一个十足得意的笑容:“所以他并没有像你所想象的那样信任你,你说呢?”
约翰努力集中精神。不能被挑拨,不能激动,不能胡思乱想。更衣室。氯的味道。潮气让柜子生锈。水。
“游泳池?”他眨了眨眼,“那个游泳池?卡尔·鲍华当初……”
“很好的推理。”莫里亚蒂点点头,“我的游泳池。我在很早以前买下了它,并让它一直保持陈旧的样子,这样它才不会和回忆起冲突。”
“回忆?”
“哦,看来他是真的不怎么信任你啊!你难道不知道吗?”莫里亚蒂用一根手指指向门外,“游泳池,一切的开始和终结;从水中来,归于水中。夏洛克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的回忆?他见过你,在二十一年前他就见过你和他一起在这个游泳池里。剧透!”他突然一个人咯咯地笑起来,笑了好久才停住。当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像老式卡带录音机里缠住的磁带一样,时高时低,时而刺耳时而模糊。“所以你以为他为什么对你一见如故?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把你留在身边,只因为他不过是他妈的一台复印机,把命运写好的剧本复印了一遍。亦步亦趋的白痴,懦夫!”
约翰的头如同伦敦轰炸日一样,灌满了隆隆的炮声。如果思维有闸门的话,他希望在这一刻关上它;他没有精力去分辨谎言和真实、挑衅与同情,没有能力去思考命运的棋局。集中精神!他再次命令自己:现在,当下,此时,此刻。
但他仍然能听到夏洛克的声音,压抑着好奇、兴奋和得意:“阿富汗还是伊拉克?”
还有麦克罗夫特的声音,懒洋洋的,把深思熟虑掩盖无踪:“你在冬天里面,约翰。”
他再次注视着莫里亚蒂,想要击穿后者自得其乐的盔甲。“他没有把我留在身边。他不希望我来这里,所以才没有告诉我游泳池的事。命运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莫里亚蒂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这就是他所能做的一切?把小秘密瞒着约翰尼宝贝,这样他就不会有危险了?这就是他所谓的改写未来?”他抬起一只手,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这是侮辱。让我来教给你正确的做法,如果你那颗好公民的心脏能够承受得了的话。”
约翰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但莫里亚蒂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我们还有……大约四个小时。想听个故事吗,约翰尼宝贝?”
约翰一言不发,警惕地在椅子上移动了一下,调整到更便于行动的位置。
“在很久很久以前……”莫里亚蒂对约翰的动作视而不见,“不,也不是那么久。有一个男人抛弃了一个女人,带走了他们的儿子。这个女人结了第二次婚,又生了一个儿子,但她念念不忘自己不知去向的大儿子,所以给小儿子也取了同样的名字:詹姆斯。奇妙的是,没过多久,大儿子因为父亲的虐待而被送回了母亲身边。突然间,这个家里有了两个詹姆斯,于是小的那个一直被叫做吉姆。”
莫里亚蒂意味深长地笑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约翰。
“詹姆斯是个天才,十六岁就进入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实习。我忘了告诉你吗?他们的父母都是物理学家。在詹姆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和一个秘密的实验小组一起在因特拉根实验一台新仪器。他们当时只知道那东西运行起来会有一点副作用,让生命体晕眩,完全不明白他们实际上掌握着一个时代的开端。”
他用力呼吸,把双手压在约翰肩膀上,褐色眼睛清晰地倒映出约翰的影像,但他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就在那一天,有两个狗娘养的白痴小鬼莫名其妙地发现了他们的实验基地。詹姆斯跑出去试图阻止他们靠近,但已经太晚了,他们看到了放大器的结构。操纵仪器的人一时慌张,认为既然它能够让生物体眩晕,就开到最大功率,按下了按钮。没错,他们都晕了过去,两个小鬼被迅速带走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后来人们发现,在那短短的两分十七秒中,他们都看到了未来。”莫里亚蒂再次用力呼吸,空气从他的鼻腔直直地喷到约翰脸上,带着炽热的体温,“詹姆斯也一样。”
约翰像被美杜莎盯着,浑身都僵直了。他能感觉到莫里亚蒂的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然后喷向他面孔的呼吸转向了耳边,尖细的声音也变成了耳语。
“他看到,二十一年后,他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他看到一个史无前例的犯罪集团在他的手下建立,只要他动一根指头就有人丧生;他看到自己站在游泳池边,举起枪,射穿了对面那个人的心脏。”耳语声变得越来越微细,“但他拒绝接受这样的未来;他不想做一个杀人犯。詹姆斯·莫里亚蒂不是杀人犯。”
约翰只能感到卡在他脖子上那只手越来越紧,仿佛是对这句话最糟糕的注解。他的大脑在尖锐地呼叫着氧气供应,眼球向外突出,鼓膜被奔腾的血液剧烈地冲击和洗刷。
突然,那只手松开了。“詹姆斯改变了未来。他做了自己确信绝对有效的事情,”莫里亚蒂的耳语变得比酣睡婴儿的呼吸更轻柔,“他从瀑布顶端跳下去,杀死了自己。”
13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麦克罗夫特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工夫开这种老掉牙的玩笑,告诉我实际情况。”
“好消息是,我们找到了有问题的程序;坏消息是,我们没法中止它。和整个数据结构一样,它也把自己复制到了无数个分布式终端上。我们正试着逐个清除,但它们看起来好像存在不同的运行优先级,目前我们只能找到一些外围的入侵点。”
“罗伊德在那边吗?”
“在。”
“把电话给他。”
那个穿着很随便的数据安全专家抬手向罗伊德示意,然后将手机丢给了他。这两位专家是一小时之前刚抵达日内瓦的,一下飞机就被送来CERN的数据中心。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们刚刚取得一点突破。
罗伊德拿起电话,但目光仍牢牢锁在前方不断闪烁的电脑屏幕上。
“你在听吗,罗伊德?为什么现在还不能说服CERN停止LHC的运行?”
“哦,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想停也停不了。”罗伊德的声音很沉稳,但语气像在梦游,“它被第三方程序劫持了,我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麦克罗夫特愣了一下,心跳一时没有跟上呼吸的节奏,顿时觉得胸腔中一沉。“一旦停止,就会触发。”
“是的,停止运行的指令不会被接受,并且会同时触发所有终端放大程序,将粒子碰撞的效应扩散到整个世界——至少是大半个世界,所有参与了LHC网格式数据链路的国家都不能幸免。”
“断电呢?”
“就算不计较断电造成的巨大损失,这也很难做到。我们无法同时切断所有备用电源,只要有半秒时差就完了,因为断开备用电源本身也会触发指令。现在最安全的办法是排雷,从外围逐个清除数据网里潜伏的程序,只要清除一个,至少就保证了一个地区的安全。”
“全部清完需要多长时间?”
“据你的专家说,目前他们还没有掌握这些地雷的分布规律,所以保守估计需要一天以上。”
麦克罗夫特沉思了一刻,说:“让他们检查一下伦敦有多少大学和实验室连进了网格系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的地雷是最难排除的。”
罗伊德扭头向专家们说了几句,然后回到电话上:“还有其他什么指示吗?”
“没有。”麦克罗夫特望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是短暂的,黄昏之前就已经开始下雨了,此刻正有转大的趋势。他随手拿起靠在桌边的雨伞,在空气中猛地一挥,像是要驱走某种不安的预感,但仅仅是拂落了桌上的几张文件。“我只是很想知道,他做到这个地步,究竟目的何在。”
* * *
夏洛克出门的时候雨下得很猛烈。他在一楼阴暗的门廊里站了一会儿,听到赫德森太太的房门后面传来情景喜剧里那种仿佛罐头食品般单调和廉价的人工笑声,每十秒钟重复一次。平凡人的生活都是这样度过的;乏味的笑声也是笑声,正如罐头食品也是食品一样。外面的雨声渐渐盖过了电视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洗衣机正将天地万物反复绞拧和漂洗。希望这个洗衣机也附带有烘干的功能,夏洛克不着边际地想着,推开了门。
雨点立刻抽在他脸上,比他在停尸房里对尸体挥动的鞭子更无情。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让雨水顺着眼角的纹路流下去。在模糊的视线里,地面看起来是整片的白色,每个雨点都砸出壮观的水花,一眼望去像一大群垂死挣扎的海蜇。他舔了一下落到嘴唇上的雨水,尝到了泥土的味道。很奇怪,因为雨明明是从天上来的,还没有落地。或许他尝到的是回忆,雨水对自己的出生地、对时光、对漫长旅程的回忆。
他冲进雨里,用力甩着头发上的水珠,然后奇迹般地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显然已经很困倦,在大雨中开了这么久,时间也很晚了,这时候上来一位没有生活常识(不带雨具),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乘客,恐怕是最不愉快的事情了。但作为一个英国人,他什么都没有说。
隔着车窗和雨,外面的街道和霓虹灯看起来像一张张失焦的全息照片依次滑过。夏洛克安静地利用起这段短暂的干燥和安全来思考即将面临的危险,以及相应的对策。约翰应该不会出现在游泳池,夏洛克自认为已经成功地向他隐瞒了和游泳池有关的一切信息。不,约翰会安全,今天晚上只有他和莫里亚蒂两个人。
詹姆斯·莫里亚蒂——他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回味着这个人在自己知情和不知情的许多时候施加的影响。莫里亚蒂对他的兴趣一定和二十一年前发生在因特拉根的事情有关,也和死在莱辛巴赫瀑布下面的“另一个莫里亚蒂”有关,但他想不出这个人何以如此执著。材料。材料是他目前最缺乏的东西,没有材料,他无法演绎和归纳,无法推理出事情的真相。
此外,夏洛克最感兴趣的仍是莫里亚蒂的样子。这就像把一个传说具象化一样,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都会让人大跌眼镜。然而他依旧乐于想象一个具体的莫里亚蒂,而不是黑色、冰冷又无处不在的东西,如同外面的雨。具体的莫里亚蒂更能调动他感官的敏锐度,让他每一束锐利的目光每一发言辞的箭矢都有着确定的投掷方向。
所以,当夏洛克走进空荡荡的游泳馆时,几乎不受控制地兴奋起来,由内而外。他双手背在身后,长手指玩弄着那个“应该很重要”的记忆棒,目光却忙碌地扫描着漾动的池水、破旧的铁门和顶棚、底部油漆剥落的柱子,以及浅黄色瓷砖地面的每一条缝隙。他曾经在记忆中和梦魇中一次次造访这里,但它看起来依旧很新奇。打碎脑海中的单向玻璃镜之后,夏洛克一时无法断,这是否真的是同一个地方。他突然将手中的记忆棒高高举起,迅速转身喊道:“出来吧,这是我的见面礼。”
出来吧,詹姆斯·莫里亚蒂,夏洛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有人从门后面出来了,穿着一件灰暗而臃肿的大衣。夏洛克的呼吸停住了,浅色眼睛定在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上。
“晚上好,夏洛克。”约翰的语调平板,眼皮神经质地抽动着。此刻他没有做那个习惯性舔嘴唇的动作,因为此刻他并不是约翰。
“约翰,你他妈的怎么……”夏洛克猛然咽下后半句话。你他妈的怎么在这里——这听起来非常傻气。他当然会在这里,因为命运就是如此书写的,不因夏洛克的意志而转移。这出戏里所有的演员都会在大结局前到齐——接受了这一点之后,夏洛克发现它几乎是一种安慰。
“我打赌你没有料到这个。”约翰继续平板地复述着耳机中传来的话。真奇怪,难道吉姆真的相信夏洛克会错把自己的室友当做莫里亚蒂?在约翰的内心深处,并不是不存在这样隐秘的担忧,然而夏洛克投向他的目光先是疑惑,然后便如释重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所以约翰也不在乎那突然出现在自己前胸的激光瞄准器红点,坦然掀开大衣露出缠得他透不过气的炸药。“你想让我跟他说什么?”
夏洛克快速走近他,然后在几步之外停下,手伸进口袋,指腹摩挲着颗粒感明显的枪柄胶皮。他把约翰的枪带了出来——通常他并不认为这是“约翰的”枪;它和“约翰的”笔记本电脑、“约翰的”手机、“约翰的”咖啡、“约翰的”牙膏一样,所有权比较模糊。但此刻他非常想把枪交给约翰:不管身上绑着多少炸弹,他都是那个更冷静,更适合持枪的人。
“你裤子里那是一把勃朗宁,还是你见到我太兴奋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前方柱子的阴影处传出,旋即变得低沉,像是跳针的唱机。
我不会因为见到一个妥瑞氏抽动症患者而兴奋的——夏洛克忍住了自己的毒舌,锐利的眼神像激光蚀刻机一样勾画着那个阴影中的轮廓,然后将它与头脑中的资料库交叉比对。
“巴兹医学院那个吉姆?”发现莫里亚蒂的真实身份后,他倒真有点兴奋了。
“我演得真有那么像吗?”吉姆笑着走了出来,头微微向一边歪着,用非常接近于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夏洛克向他举起的黑沉沉的枪口。他伸出一只手,比画成枪的形状与之相对,然后将手移到太阳穴边。“砰!”他大喊一声,“吉姆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越过约翰,走到离夏洛克很近的地方,双手插回口袋,好像在展示身上的维斯特伍德西服。“我是詹姆斯·莫里亚蒂,很高兴见到你。”
夏洛克嫌恶地皱了皱眉。“免了那些客套吧,我们彼此都了解得很。你是咨询罪犯,我是咨询侦探;你绞尽脑汁一路把我引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布鲁斯—帕廷顿导弹计划,”他用另一只手举起那个记忆棒在吉姆面前晃了晃,然后慢慢摊开手向旁边一甩,让那东西跌进游泳池,“所以,告诉我你究竟要什么?”
在莫里亚蒂身后,一直沉默的约翰脸上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夏洛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他似乎能读出厌恶、紧张,甚至还有一丝不情愿的同情。这让他豁然开朗。
“复仇。”夏洛克的瞳孔变细了,像昂起头的响尾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要向我复仇。”
吉姆突然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复仇?不不不,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他的齿间吐出嘶嘶的气息,“我要烧穿你的心。”
夏洛克还没来得及反应,约翰猛然向前跳了一步,从背后牢牢抱住了吉姆。“快跑,夏洛克!”
再一次,夏洛克为约翰这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而深深地惊奇。有些事不会因为没有用就一定不去做——约翰不那么擅长计算,他拥有的更多是心,而不是大脑。此外,他还有勇气和战士的本能。虽然这一切加在一起并不能改变“没有用”这个事实——激光瞄准器的红点从抱在一起的吉姆和约翰身上从容地转移到了夏洛克胸前。
“放手吧,约翰尼宝贝,你的忠诚是没有用的。”吉姆似乎被这样的场面逗乐了,咯咯地笑着。
“你不可能逃走的。”约翰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麦克罗夫特会在外面……”
“好哥哥麦克罗夫特?”吉姆扭头在约翰的耳边轻声说,“也许吧。那么告诉我,华生医生,”今天晚上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称呼约翰的名字,“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妈的福尔摩斯是有兄弟的吗?”他的声音变得更微细,像一根浸透毒液的针扎进约翰的听觉神经,“你还记得……我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14
麦克罗夫特匆忙地奔跑着,推开人群。
假期的第一夜,有一半伦敦人都被大雨困在了酒吧里。雨刚一停,他们就蜂拥而出,醉醺醺地在街上闲晃,大声咒骂着天气、工党和——谢天谢地——欧洲大陆的足球联赛。麦克罗夫特觉得让这些人集体昏倒似乎也不是那么太坏的主意,也许他们会看到二十一年后的英国,还在下雨,还是工党执政,还有足球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