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专家们每隔半小时向他汇报一次排雷的成果。不出他所料,潜伏在数据网格中等待触发的信号放大程序似乎按照优先级别构成了一个同心圆的结构,在受到最大干扰的情况下,也能启动位于圆心的至少一个炸弹。
最严重的那一个。
位于伦敦,当然。麦克罗夫特已经让手下的人整理出了伦敦所有大学高能物理实验室和研究所的位置信息,以及以它们为坐标将伦敦城划分出的区块,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那个该死的游泳池就位于其中一个三角形的中心。此刻他正匆匆赶往那里,希望能说服弟弟暂时离开最危险的地方。他焦躁地打电话给罗伊德,问他究竟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删除所有威胁——在那个数据中心,罗伊德是唯一的非专业人士,也就是说他是唯一没有忙得身后着火的人。
“我不知道。”罗伊德无奈地回答,似乎已不如当初那么焦虑和紧张。琴弦或许仍然充满韧性,但琴身已在时间的侵蚀下朽坏了,潮气和日晒的反复将木头纤维软化成隔夜的酥皮点心,被锋利的钢弦无情地自我肢解。罗伊德就是这样一把已经无力支撑的琴,他暗淡下来的眼睛继续扫视着面前排成弧形的电脑屏幕,每次一行绿色的大写字母浮现,就说明专家们已经解除了一个隐藏的入侵程序。
也说明有几万——或者几十万人从他良心的天平中卸下。
其实到现在为止,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执著地认为这责任是他的。在二十一年前他扮演的角色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或许他在意的是那个叫莫里亚蒂的年轻人的死亡,又或许是自己执掌CERN时对整件事情坚持秘而不宣导致应变不力——尽管如此,这些都是可以推卸掉的。
世界上无人能对这样的事情负责,所以不如自己来负责。罗伊德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它现在已经没用了,日内瓦是首先排除险情的区域——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思考着这一生所累积的债务,以及人为什么会越老越傲慢。
“我们遇到一个时间锁!”有人突然转过头喊了一声。
“什么?”电话两端的麦克罗夫特和罗伊德一起问道。
“有人锁住了伦敦的几个接入点,我们无法像定位其他恶意进程一样定位它们。我们刚刚尝试扫描伦敦的数据网,它就突然出现了,应该是一开始就设置好的。”
“那是什么意思?”罗伊德冲到屏幕前。
“意思是,这位聪明的朋友一开始在整个系统里安装的就不是地雷,而是定时炸弹。触发时间早就设定好了,这个时间锁是额外的保险措施,如果在触发之前受到干扰,就会直接锁死最关键的部分。现在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排除它,但是坦白地说……”
麦克罗夫特在电话那边恼怒地喊道:“让他们去找出确切的时间!分析炸弹的排布规律,时间锁的结构——肯定是有关联的!”
* * *
约翰放开了吉姆,后退两步。他看了夏洛克一眼,然后紧紧盯着吉姆的后脑勺,从抿成一线的双唇中挤出几个字。“我当然记得。”
夏洛克不明所以地看看约翰,又看看吉姆,后者正好整以暇地整理身上被压皱了的西装。
“我记得詹姆斯·莫里亚蒂是怎么死的。”约翰慢慢地说,确保吉姆能听清楚每一个字,“他想要改变未来,改变自己作为一个杀人犯的未来。他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吉姆仍然微笑着,头侧向一边,一只手整理着领带。
“如果他活到今天会看到什么?詹姆斯·莫里亚蒂仍然是一个杀人犯。比他所见到的更疯狂、更不可理喻的杀人犯。”
像是要回应这句话,吉姆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枪,在手中掂了一下,然后闭上一只眼,举枪瞄准夏洛克。他让自己的瞄准点从面孔到前胸画了一个圈,然后慢慢转身,又瞄准了约翰。他雪白的牙齿闪着光,但约翰不觉得那是一个笑容。
“你射中我的话,我们都会炸死的。”
吉姆慢慢地退向墙边,手里的枪来回指着夏洛克和约翰,头也跟着摆动,好像他是一个在电视机前观看网球比赛的观众。“我们都不会死的。”他的声音此时不再有那种做作的尖锐,反而很有说服力,“因为詹姆斯·莫里亚蒂从来都不是一个杀人犯。”
约翰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但夏洛克已经敏锐地发现,他们身上的激光瞄准器红点都消失了。他冲上前,背朝着吉姆的枪口,迅速扒下了约翰身上的炸药,连同大衣和背心一起踢到旁边。约翰想说什么,但那突然从身上卸掉的重量好像也带走了他的语言能力,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命悬一线。肾上腺素逐渐消退,但内啡肽仍然冲刷着他大脑中的每一个细胞。他抬眼看着夏洛克,发现他朋友苍白的皮肤下浮现淡淡的红色。
遇酸变红,遇碱变蓝——他又开始抑制不住自己古怪的想象了。“人们会说闲话的,夏洛克。”他尽力保持自己的幽默感。
“反正他们也干不了别的。”夏洛克转身面对吉姆,“你并不是想要复仇,因为你根本没有杀我们的打算;你也并不想要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不想要三千万英镑的维米尔赝品,不想要你的犯罪组织踢开我的阻碍变成一个帝国。演绎法似乎对你也无效了——我想知道你究竟要什么?”
吉姆又一次露出他雪白的牙齿。“这不像你,夏洛克。我原以为你会理解的。我要此时、此地。”
说着,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还有三分钟,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到未来去瞧一瞧,你觉得如何?”
夏洛克深吸一口气,谨慎地挑选词句。“你劫持了LHC,想把全人类都短暂地带向未来。没错,这是个大计划,可它能有什么用?如果你想要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为什么不去劫持导弹防御系统?”
“啧啧,”吉姆不以为然地摇头,“我以为你会聪明一点呢。如果我想杀人,应该劫持的是城市饮用水系统或者暖气管道系统。你知道被三百度的蒸汽喷到脸上是什么感觉吗?不,那些都没有用,我杀死再多的人,也不能让此时此地从时间里消失。”
夏洛克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你认识那个叫罗伊德的人吗?我想你哥哥和他很熟。他曾经告诉我哥哥,时间是一帧一帧连续播放的电影,当你看到未来的时候,仅仅是某一帧被提前插入,替换了目前的这一帧而已。这他妈的叫做闵可夫斯基时空论。托你的福,我哥哥在二十一年前就看到了未来的一个片段,那正是此时此地。”
吉姆停下来,在那套精致的西装所允许的范围内活动了一下肩膀的关节,仿佛源源不断流遍四肢的自信已经快要溢出这具身体。他棕色的眼睛瞪得很大,注视着夏洛克脸上渐渐出现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假设这一帧也被替换掉……假设没有此时,也没有此地?”
“那么历史将被重写;整整二十一年里发生的事情都会被重写。”吉姆晃晃他的手表,“詹姆斯·莫里亚蒂会活着,没有杀过人,也没有杀过自己。”
* * *
麦克罗夫特又跑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现在他离那个游泳池已经很近,时针也渐渐指向午夜。过了午夜就是四月七号了,那么他之前所看见的,发生在四月六号的一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猜想应该是日内瓦的数据专家向他汇报进展情况。他一直相信莫里亚蒂所设置的“爆炸”时间一定有着某种道理,不会随机选取;他也相信莫里亚蒂的目标非常大,只是他们至今无法看穿。这二者之间绝对有联系,或许算出那个时间,就知道了他的目的。
“一条新信息。来自L.S.”
麦克罗夫特的心脏突然狂跳了起来——这就是那条短信,罗伊德果然在这个时刻发来了那条短信。
他点开收件箱,看到了一张图片。他甚至认出了那笔迹,是他派去的数据专家在纸上随手涂写的,包括一个简化的入侵程序分布图和一连串计算公式。向下拉动屏幕,他再一次看到了那句话。
太晚了。现在。
麦克罗夫特愣住了。不,这不是他记忆里那句话。
是的,这就是他记忆里看到的话,但是他当时理解错了。上帝啊,他当时理解错了!他太慌张,太焦急,以至于没有看到“太晚了”和“现在”之间是一个句号。
算出这个公式太晚了。莫里亚蒂选择的时间就是现在。
而他以为……而他以为……
他以为那句话是“现在太晚了”,是告诉他现在去救夏洛克太晚了,是他所有的努力都将狠狠撞上墙壁,是夏洛克终究会离他而去。他曾经如此担心,担心得牙都疼了起来;他一心一意地做一个太负责任的哥哥,蛮横地推开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根荆棘,铺平每一条道路,生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水会淹过他唯一的、最珍贵的弟弟的头顶。
原来这一切都是没有必要的。
然而麦克罗夫特感受到的不是失落,而是深深的、深深的骄傲。
夏洛克在他的过度保护和重重阻挠下,仍然长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也许特立独行,然而闪闪发光。麦克罗夫特真的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胸腔因为不断膨胀的自豪感而发痛,快乐得像个普通孩子。
尽管他没能拯救世界。他屈起带着戒指的手指,用另一只手掌攥紧,默默看着周围的行人,等待着他们倒向未来的那一刻。
* * *
“那么其他人怎么办?”夏洛克冷冰冰地问。
“其他人?”
“如果你让整个世界陷入昏迷,会有人死的。”
“‘反正他们也干不了别的’,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吉姆笑了起来,“我不记得你替那个炸死的老太太流过眼泪。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死亡,为那些个体的生命患得患失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夏洛克的脑海里飘过约翰的表情,既同情又失望;还有约翰扑向吉姆时的坚决——有些事不因为没有用就不去做。此刻约翰就在他身后,他非常想回头看一眼,只看一眼。
“我会阻止你的。”
“不,你不会。”吉姆很有把握地微笑。
“麦克罗夫特手下的人已经抵达日内瓦四个小时,他们也会阻止你。”
“他们做不到的,我计算过。”吉姆又看了一眼手表,“就算他们解除了外围的威胁,我要的只是这里——你、我、约翰·华生、游泳池——我哥哥所看到的未来。我要尽可能地复制它,然后抹去它。这里他们是攻不进来的,我设置了时间锁。”
夏洛克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目光蓦地转向吉姆手上的表。
“控制装置?是的,这是一个。”吉姆抖了抖手腕,“但你真的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未来是什么样的吗?或者,你不妨这样想,如果之前的二十一年都重新来过,那么不仅是我亲爱的哥哥,还有死在我手里的那些人——比如让你痛心不已的那个老太太——都会有不同的命运。你说呢?”
“他疯了。”约翰在夏洛克身后连连摇头,“这完全是妄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你要赌一把吗,华生医生?”吉姆的声音突然又变尖了,刺穿空荡荡的四壁,没有回声,“当我杀人时,我会告诉自己:我并没有杀他,这只是暂时的。我不在乎他们的死状有多凄惨,哭声有多响亮。因为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是梦——而我会打碎它,我会让一切都重来。”
“够了。”夏洛克抬起枪,对准吉姆的眉心,“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詹姆斯不可能回来,死去的人不可能回来,过去的二十一年统统不可能回来。”他扳下了枪的保险,“你只是在享受杀人的乐趣,那么就不要说什么了解死亡。我阻止你,是因为如果你让它发生,那么结束之后最失望的人必定还是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的脸——你疯了,而且你早就知道这一点。”
吉姆的半边脸剧烈地抽动起来,看上去像被无形的野兽咬伤了。在一次遍及全身的抽搐之后,他也再次举起了枪,指向夏洛克胸前。“我听说你没有心。”
“这是一个可靠的人告诉我的。”
“看起来他骗了你,否则你本应该非常理解我的。”吉姆放大的瞳孔像要喷出两道火焰,“你知道自己的个性在这个错误的世界里永远没有立足之地,为什么不推翻它?”
这一次,夏洛克终于转头看向约翰。
“呃……”约翰眨了眨眼睛,但表情异常沉稳,“很抱歉,我没听说过会有这种事。”
夏洛克微笑了。“二比一,吉姆。”
* * *
枪声突然炸响。在子弹飞出枪膛的一刻,约翰一把抓住夏洛克,向后倒进游泳池中。更多的枪声响起,似乎是疯子在发泄自己的满腔怒火。子弹击碎了瓷砖,擦落了柱子上的油漆,火花四溅。顶棚的日光灯发出危险的滋滋声,碎玻璃雨点般落下,四周突然暗了一半。终于,一枚流弹击中了扔在地上,包裹着炸弹的大衣。
但是跌进游泳池里的二人已经听不清楚这些了。夏洛克在水中睁开眼睛,模糊地感觉到爆炸的气浪将水从他的身边吹开;他耳中只剩下连绵的轰鸣,手指向前奋力伸着,抓住约翰的衣角,把他拖出水面。这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记不清把自己沉入浴缸时所模拟的恐惧——水驱走每一个毛孔中的空气,冰冷地穿过他的头发——然而他记得……他抓住了那个必须抓住的人,跌跌撞撞地对抗着水的浮力和爆炸的冲击力,扶着泳池边缘站直身体。
“我没有打中他……”夏洛克气喘吁吁地说。他早就应该把枪交给约翰。
白色的光就是在这一刻降临的。和二十一年前一样,一同降临的还有仿佛经由头骨传导的白噪声和从神经直接映射到视网膜上的图像。白光先是铺天盖地般压下来,然后渐渐变得细碎,像雪,或者雨,某种水化身而成的晶莹物质,密密地在空间里交织,然后像云一样一点一点飘散。夏洛克想起七岁那年的皮卡迪利广场;此时他同样站在爆炸的余韵与盛开的烟火中间,站在世界的最顶端,上亿颗星星的光芒汇成旋转的龙卷风带着他飞过冬天……然后是春天、夏天、秋天。
飞向遥远的、不可测的未来。
epilogue
夏洛克气恼地踢了一脚那个木板钉成的箱子。箱子边上的木条在运来的路上断裂了,里面的一箱蜜蜂早就飞得不见踪影。
“夏洛克!”有人从山坡另一面快步走上来,他个子不高,圆脸上有不少皱纹,沙土颜色的头发已经白了一些,像秋天的芦苇一般被微风拂动着。
“约翰。”夏洛克随便地打了个招呼,掏出手机开始忙碌地查着地图。
“我能帮什么忙吗?”约翰跃跃欲试地问。
“不,你不能。哦,或许可以。你记得来这里的路上见过成片的荆花吗?”
约翰耸耸肩,摊开手。
“这窝蜜蜂的品种很难得,恐怕我需要到附近每一处有荆花的农场去找一回了。老天,我真希望自己去抓的是罪犯!”
“如同那些旧日好时光?”约翰笑了,“说真的,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会到乡下度假,更不要说养蜜蜂了。我可从来不记得你对蜂蜜表示过一丝一毫的兴趣。”
“蜂蜜加牛奶,天底下最可怕的食物。”夏洛克表示同意。他伸出和往日一样细长,但骨节更突出的手,不耐烦地抓了抓依旧是接近黑色的深棕色鬈发。“麦克罗夫特坚持说蜜蜂的消失是个国际问题,好像真有人会用这种动物传递情报一样。不过我至少证明了一点,”他晃了晃手机,“蜜蜂是不怕手机信号的。”
“夏洛克,你应该回伦敦去,那里更需要你。雷斯垂德现在把我当成了编外法医!”
“冬天吧,冬天我属于伦敦,”夏洛克笑着拍了拍约翰的肩膀,“以及我的老朋友。”
手机适时地响起,夏洛克瞟了一眼屏幕,不耐烦地接起来。“听我说,麦克罗夫特。小麻烦:那箱蜜蜂逃走了。是的,我知道——”
* * *
苏塞克斯明丽的乡间风光突然消失。夏洛克努力地调整视线,试图适应眼前的一切。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硫磺的气味,被炸成碎片的木制长椅和看不清原来样子的衣料在缓缓地燃烧。碎裂的瓷砖被火药熏黑,铜质弹壳四散一地。不远处似乎有一个身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少量鲜血沿着瓷砖缝流下来。此刻他不想知道吉姆是否还活着,自己是否有话对他说。
一切都结束了。未来在前方等着我们。
夏洛克扭头,看到一个样子无比狼狈的约翰。水不断地从他成绺的棕发间流到脸上,让他惊愕的表情变得非常滑稽;他的右颊擦破了,夏洛克希望那不是原本射向自己的那颗子弹造成的。
“真见鬼,”约翰一把抓住夏洛克湿淋淋的袖子,摸到下面瘦削结实的小臂,好像要确认他的朋友还在这里,“那是什么,夏洛克?看在上帝的分上,蜜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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