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绝崖,月光明亮,空气清凉如水,正是万物安眠的时刻。突然一阵强烈的气流刮过,几只筑巢在崖壁的鸟儿被惊得振翅飞起,抖落的羽毛就轻飘飘的在气流带起的漩涡里回转,缓缓下坠。
濮阳少仲一手紧抓着末鬼的衣襟,一手还握在匕首上。匕首刺入末鬼的左胸,鲜血正自刀刃边缘慢慢渗出。他怔怔的望着末鬼紧闭的眼帘,脑中一片空白。
风在耳边尖锐的呼啸,下坠的势子愈来愈急,底下的溪流已经清晰可见,他们快要当头撞上,他突然浑身一震:他不要末鬼粉身碎骨!
濮阳少仲双手紧抱住末鬼,一挺腰杆,奋力让自己背脊向下;下坠的速度太快,他刚鼓起全身眞气,肌肤就已经感觉到溪水的冰凉;他的背脊在溪床上重重一撞,弹了起来,再跌下去。最后啪的一声,整个身体摊在水里。
末鬼静静的伏在他身上,有某种液体自末鬼胸口慢慢的流过他身畔,滴入水里。他突然觉得全身都在发抖,他想这一定是溪水太冰的缘故——
他跳了起来,一个踉跄又几乎栽倒,他的手掌在溪床里一按,顺势滚到岸上。
他得赶紧带末鬼去找大夫才行!
两侧都是高耸的山壁,唯一的出口只有从上面攀崖出去。他揽紧末鬼的身体,双腿一屈,运起轻功往上跳去。他想攀住山壁上离他们最近的那棵树,可是伸长的手掌却在离树还有几寸的地方贴上崖壁,然后滑了下来。
他赶紧又跳了一次,这次指尖碰到了树枝,但高度不足,他的手还是抓不住那棵树。他退了几步,大喝一声向前冲上去,五指一阖,终于扣住树枝——「啪」的一声,那脆弱的树枝却撑不住两人的重量而断折,身体也跟着掉了下来。
他气得举起拳头就向崖壁捶去,「砰砰砰砰」十数下沉闷的击石声回荡在深崖幽谷,几只才安稳下来的鸟雀又被崖底传上的声音惊吓,再度振翅飞起,崖壁的上方传来阵阵粗嘎的叫声。
怎么办呢?他喘着气放下手来,低头注视着垂挂在他身上的人,眼角余光又瞥见那直刺入心窝的匕首。
……不会的。濮阳少仲连忙别开视线。不会的。末鬼很强、很厉害,他远远不是末鬼的对手,他不可能杀、杀得了末鬼,所以末鬼只是伤了,伤得有点重……他一定要冷静,冷静的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末鬼的手腕就垂在他的臂膀下,他想他应该先探探末鬼的脉搏才对。他伸出手去,渐渐靠近末鬼的手腕。
指尖碰到末鬼冰冷的肌肤时,他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收回手来。探脉搏干什么?他又不是大夫,探了脉搏就能知道该怎么医吗?啊?想点有用的法子吧!
于是他改扶着末鬼坐下,双手按上末鬼的背,立刻将自身的内力输入末鬼体内。
他的眞气进入末鬼的体内,像沉入大海一样。
他开始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剧烈又不规则的在胸腔里撞击。他很想大声喊叫,长老也好护法也好,谁都好,谁快来帮帮末鬼……他张大了嘴巴用力喊道:「救命……」但他的身体抖得很厉害,舌头也在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开始觉得冷,四肢都在发冷,压在末鬼背后的双掌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冷冰冰的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他感到恐慌,恐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救命……拜托……谁来……救……末鬼……啊啊……」
「少仲。」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濮阳少仲全身一震,静静的一动也不敢动。
「少仲。」那个低沉的声音清晰了点。
濮阳少仲猛然张大眼睛。瞬间眞气走岔,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闷痛感,他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末鬼回过身来,一掌按在他胸前助他顺气。濮阳少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末鬼,几块泛紫的血块呕了出来,一道鲜红的血液跟着流下唇角,胸口终于觉得有点舒坦了。
「少仲。」末鬼见他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料想他是震惊过度,一边收力,一边说道:「我没事。」
濮阳少仲没有做出回应。目光向下移去,看着他的胸口。
末鬼的胸口上还插着一柄匕首。末鬼笑了笑,自己伸手将它拔了出来。原本半尺来长的刀刃部分,竟只剩不到一寸。末鬼手腕略略一震,刃尖又伸长,完好如初。
末鬼解释道,「这是软紫金打造的匕首,柄的部分挖空,贯入眞气就可以将刀刃推入柄里。匕首刺入体内的瞬间,我施展内力将刀刃推入柄里,所以并没有伤及要害。」他拉开开衣襟,鲜血流出他的胸口,他取出金创药,抹了一些在伤口上。
濮阳少仲浑身一个激灵,一把抢过金创药,靠近他的胸口替他涂起药来;这是很好的金创药,细细涂过一遍后,血流就减缓了许多,濮阳少仲又想撕下自己的衣襟给末鬼裹伤,可是刚才掉到溪里,衣服已经湿透,这时候哪里去找干的布巾呢?
他有点不知所措的望着末鬼。
末鬼只好对他保证道,「我没事,倒是你——」少仲的拳头给他自己捶得红肿渗血,而且刚掉下来时,背部遭受撞击,恐怕也伤得不轻。
末鬼站起身来,绕到他背后。果然看见稀落的红色斑斑点点,染在他的白衣上头。
末鬼轻轻拉开他的上衣,看了一眼眉心就蹙了起来,取过金创药,又觉得不妥,便道,「你站起来,我们到溪边去,我先替你清洗伤口。」
濮阳少仲只是望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末鬼只好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带他走到溪边坐下来。
冰冷的溪水淋上背,濮阳少仲闷哼了声,突然觉得背部一下子疼得厉害。末鬼又将衣摆泡进水里清洗,拧干了轻轻拭去他背上的水渍,最后才抹上了药。
「我们得在这里待一晚。明早看清地形,我们再上去。」
末鬼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捡拾树枝,他见状连忙也跟过去帮忙,将树枝堆在一起。
火光渐渐明亮了起来,身体也开始觉得有点暖和了。他蹲在地上,隔着火堆怔怔的看着末鬼。末鬼不由苦笑,走过来靠着他坐下。
「我没事,眞的。刚刚只是不得已作戏罢了,你并没有伤到我。」
濮阳少仲还是愣愣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末鬼不由得伸手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你累了,先睡一觉,明天醒来,就没事了,好吗?」
濮阳少仲乖顺的点了点头,曲起了膝,将头埋在膝里。
末鬼看着濮阳少仲赤裸的背,心里一阵难过。刚才没有立即告诉濮阳少仲事实,是为了确认咒术已经完全解开。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未免有些谨慎过头了。他轻叹了口气,侧了侧身,将濮阳少仲搂进自己怀里。
濮阳少仲略微冰凉的脸颊贴着末鬼温热的胸膛,燃烧的篝火一点一点驱走了暗夜里的恐惧,渐渐的,被包覆在温暖大掌下的身体不在发抖了。濮阳少仲极慢极慢的眨了眨眼,原来混乱一片的脑海也逐渐清明了起来。
他看见了末鬼胸口的伤。
他突然想起这伤是怎么来的。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也怦怦的跳了起来,他突然一头撞在末鬼的肩上。
「少仲?」末鬼吃了一惊。
「你骗我!」濮阳少仲怒道。
「抱歉。」末鬼说。
「你怎么可以骗我!」濮阳少仲又用头撞了他一下。
「对不起。」末鬼一边说着,一边连忙安抚地捧住他的脸。
「你以后绝对绝对不可以再骗我!」濮阳少仲怒视着他。
「嗯。」末鬼点了点头。将濮阳少仲又开始剧烈颤抖的身体拉入怀里。
「你要是食言,我一定宰了你!」濮阳少仲挣扎着冒出头来吼道。
「听见了。」末鬼抿唇一笑,拍抚着他的肩,「你累了,先好好睡一觉,明早我们去找你哥哥,让他放心。」
「……嗯嗯。」泪水掉出了眼眶,濮阳少仲抹了抹眼睛,笑了起来,突然感到全身上下都又痛又累。
「睡吧。」
「好……」
***
啾~啁~啾~啁~啾。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鸟啼一声递过一声,从远处的山头悠悠扬扬的传来,那么愉悦那么清亮,此起彼落,彷佛张开眼睛就能看见它们在枝头轻快的跳跃。
末鬼难得的贪恋这种充满活力的宁静。他已经醒来一会,但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怀里安稳的沉匀的呼吸,感受胸口肩上压着的人体的温暖和重量。
这眞是一件奇怪的事。凤凰火族尚未全灭,他理当像过去那些黑暗的夜晚一样,睡在半梦半醒之间,激烈而急切地想要复仇才是。
然而昨晚,抱着这个大孩子,他却睡得这么熟。
他已经有许久不曾睡得这么熟。
他回想起他和濮阳少仲相遇的时刻,想起濮阳少仲奇怪又难以忽视的韧性。那么执意的追着他的脚步,说着不要他去修行之门的话。
只是,他终究得去的。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在灭了凤凰火族之后。
而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
火已经熄了。清晨的凉风吹过两人的身畔,感觉濮阳少仲向他靠紧了些,他下意识要伸手环去,又突然想到濮阳少仲背后的伤,于是他张开眼睛,审视着少年背后那些粗糙的擦伤。
药很有效,但最好还是再仔细调理一下。于是他将人负在背上,施展轻功踏着山壁上突棱的石块树干上了崖。
露珠还未蒸散的树林,在朝阳的映照下显得特别青翠可爱,沾了水的叶尖晶莹剔透,光采流转,到处都显得生气勃勃。
就像他背上的少年一样。
他微微一喟,在树林里漫步而行。
「末鬼?」
濮阳少仲半睡半醒的蹭着他。他停下脚步,侧头就望见少年惺松的睡眼。
「怎么了?」他问道。
「唔,你刚刚在叹气?」
原来他是在叹气吗?他轻拍少年的手臂,安抚着,「你还很累,睡吧。」
濮阳少仲略略皱起一双修长的眉,还来不及想清楚,头一侧,又慢慢歪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望着眼前拦路的青年。是护法。
「长老想见你。」
他点点头。
「长老只想见你。」护法又道。
护法已经向他示意要接过尚在睡梦中的濮阳少仲。他看着濮阳少仲安详的神情,一种抗拒的情绪闪过他的心底,他想或许那是因为他不认为自己应该将信任他的濮阳少仲交给一个不熟悉的人。
末鬼放开手,却没有将人送出去,他侧身拉着濮阳少仲站起,叫醒他。
「嗯?」濮阳少仲茫然望着他。
「长老想见我。」末鬼说。
「那我跟你去。」濮阳少仲一惊,立刻清醒过来。
「护法会带你去休息。」
濮阳少仲心头一急:他就是不要末鬼进修行之门,天知道从修行之门出来的长老会不会鼓励末鬼去?「我已经休息够了,我跟你去见长老!」
末鬼转身就走,濮阳少仲抬脚要追,护法伸出一手搭在他腕上。
濮阳少仲急着要追,反射性一甩手肘,这才发现护法看似随便的一搭,却怎么也甩不脱,眼看末鬼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他忍不住问道,「长老要跟末鬼说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跟去?」
「等会你可以自己问末鬼。还有你身上的伤得再调理一下,跟我来吧。」
***
末鬼踏进迎客厅,长老已经在那里等他。
「长老。」末鬼抱拳道。
长老略略颔首当作回礼,并示意他坐下。「请你来,是有些事想告诉你。」
末鬼望着他。
「凤凰火印除了做为开启宝藏的钥匙之外,也是凤凰火族女王重生的关键。开启宝藏需要实体的凤凰火印,这也是我不能将凤凰火印交出的主要原因。但女王重生却只需要凤凰火印里潜藏的精魄——当初宰辅将火印交与我,我便用锁灵盒关住精魄——而对方的目的,就是要我将锁灵盒打开,放出精魄。」
长老一顿,「普通的咒术我尚能破解,但悔心咒我却无能为力。我只能将锁灵盒打开,释出凤凰火印的力量,吸收咒术,却也导致凤凰火族女王的重生。」
末鬼只简单的点点头,他早已想过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凤凰火族的人想使女王重生,因而设下了重重的陷阱。利用了他复仇的意念,也利用了少仲的天眞热情——
「过去你奉宰辅的命令,毁灭凤凰火族,又取走凤凰火印,如今凤凰火族的女王重生,只怕不能放过你。」
末鬼静听。
「你武功高强,对敌经验丰富,他人轻易不能伤你,但你却有两个弱点。」长老开门见山的说道,「濮阳柔羽和濮阳少仲。」
末鬼眼帘微掀,灰色的眸子注视着眼前气定神闲的长老。
「濮阳柔羽聪明绝顶,又是当今丞相,只要谨愼行事,别人并不容易对付他;而濮阳少仲眞挚热情,又与你一同行走江湖,很容易成为有心人的目标。」
末鬼没说什么。
长老望着他平静的神情,微微笑道,「你想保护他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灭掉凤凰火族残存的势力,二是永远离开他们。」
长老在等待他的回答。
末鬼望着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眸子里的神情十分柔和,却又有一点像要引人入彀的巧诈。
他想长老是要他灭掉凤凰火族,所以选了一个他难以拒绝的理由。「我会离开他们。」末鬼淡淡说道,「但在离开之前,我会先灭了凤凰火族。」
长老笑了笑,「是吗?那么,有些东西你应该会用得到。」
长老站起来,转身踅往后院。末鬼在他身后跟着。
与眼眸同样颜色的翠绿长发在长老身后飘扬。长老的脸孔和颈项、手指,还有轻快的步伐,看起来都像十来岁那样年轻。
「我的容貌从进修行之门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变过。」长老似乎知道末鬼正注意着自己,「修行之门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在那里,你很能发觉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长老在一扇石门前停下来。掀动机括,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他回头微微一笑,「请进,末鬼。」
***
濮阳少仲原本遵照护法的指示,在房里自行运气周转,但一个时辰过去,末鬼仍然没有回来,他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看看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索性抓起外褂走了出去。
他才走出房门,就见护法迎面而来,濮阳少仲只好停下脚步,礼貌的问道,「请问长老和末鬼谈好了吗?」
护法摇了摇头,「你可以四处走一走,长老和末鬼谈完,就会找你。」
「谈什么我不能在场?」濮阳少仲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跟在长老身边吗?」濮阳少仲有些烦躁的向护法身后的那排屋舍望去,他觉得护法是有意挡住自己。「长老在想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突然警觉自己说话的语气有点逾越了,却不怎么想道歉。
「护法的职责是守护长老。并不需要知道长老心里所有的想法。」
濮阳少仲心中一动。他回望着眼前看去外貌跟哥哥差不多年纪的护法,突然想到,如果他可以从护法这里探听出一些修行之门里不好的事情,说不定更能让末鬼打消去修行之门的念头。
「请问修行是不是很辛苦?如果没法通过考验,是不是就会丧命?」濮阳少仲眨着眼问道。
「嗯。」护法回答,「能在修行之门里活下来的人很少。」
濮阳少仲心里一阵高兴,「这样说来,除非不得已,不然应该不会进修行之门啰!」本来嘛,就算可以成为长老或护法,也一定要等一千年后才能离开修行之门,那时自己的亲人和朋友早都死绝了。如果不是不得已,谁愿意这样?
护法看了他一眼。濮阳少仲觉得对方的表情好象是在说:「眞是个孩子。」他不服气的盯了回去,等对方的回答。
护法说道,「据我所知,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有些人的确是不得已才进修行之门,但大部分都是为了自己的理想。」
长老在圣魔界极受人尊敬。可能有不少人希望别人尊敬自己吧?可是末鬼看起来并不像是想要别人尊敬他的那一种人嘛!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濮少仲又看了看眼前的护法。没什么架子,又温和,也不像是想要别人尊敬的那一种人……话又说回来,虽然护法因为长老的缘故也会受到别人尊敬,可是充其量也就是长老的属下而已,既然都千辛万苦的修行了,为什么不干脆去当长老?
「你呢?」护法不答反问,「如果有一天你会想进修行之门,又是为了什么?」
濮阳少仲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不想进修行之门。」他老实答道。
护法也不再追问,眼神略向上一扬,说道,「长老找我们。」
「咦?」濮阳少仲左右看了看,他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这是心音。」护法解释,「只有我才能听见。」
护法向前走去,濮阳少仲跟着,忍不住又问,「既然都进修行之门了,为什么不当长老而当护法呢?这样不是要听命于别人吗?」
护法笑了起来,「我们打了一架,他输给我,所以由我来保护他。」
「咦?」
「还有,护法并不是长老的下属。护法只是,守护长老而已。」
***
「长老跟你说了什么?」濮阳少仲好奇的问道。他们离开忘怀岭,正在往皇城的路上,离开之前要先知会哥哥一声。
末鬼没有回答。
「他不会是要你去修行之门吧?」濮阳少仲小心翼翼的问道。
末鬼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不会想知道。」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想不想知道?」
「我仇家很多。离开你,是保护你和你哥哥最好的办法。」
「啊?」果然会想知道。濮阳少仲吞了口口水,看末鬼仍旧毫无表情,也抓不准末鬼心里在想什么,该不会眞的在考虑长老的提议吧?他心里一惊,赶忙赔笑道,「别听长老胡说,我才不需要你保护——」他突然想到前几天的事,脸上不由一红。
末鬼已经迈开大步走了。
天空很蓝,风很清爽。太阳刚刚爬到山顶,还在斜斜的向上爬去。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清楚的描绘出末鬼的轮廓,暗红色的髪丝在他耳畔轻扬,看去连那一身黑沉沉的衣裳都鲜活了起来。
濮阳少仲朝太阳挥了挥手,高兴的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阳光变强了,天气热了起来,像是他此时的心情。阳光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
「之前只是我一时不小心嘛!再说,说不定哪天轮到我保护你呢!」濮阳少仲笑着,声音渐行渐远。
「嗳,你别不相信,喂喂……哼哼,一定会有一天轮到我保护你的,等着瞧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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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剑
今年桂匀河大决堤。
朝廷也像洪水泛过一样,正处在新旧交替的时刻。
新的宰相刚刚继任,政局还不稳定,物价波动钱币贬值,抢劫偷窃随处可见,到处一片人心惶惶。
王翼跨在马背,弛缰缓缓行进。
他原本职在愼刑司,在太师府破灭一案担任查案的官员,无功被黜,又重新起用。如今外放成了县官,统理一县大小事务,虽然官卑职小,处在不稳定的时局里,同样忙了个不可开交。
夕阳即将西坠,满天红霞。一日巡视下来,王翼也已经感到疲累,加上腹中饥肠辘辘,不远处的小客栈阵阵饭菜香味飘来,也不回衙了,催着马就向小客栈前行。
***
小客栈里人满为患。店里几个伙计来回招呼安排不同来处的客人们同坐一桌,个个累出一头大汗,眼看一个中年人步入店来,看衣着也还华美,其中一个赶忙过来招呼。
「老客好久没来,掌柜的今天还盼着呢,这可不,您就来了!」
这是客栈里惯常的客套话,王翼也懒得搭理,眼睛搜寻之间,望见僻静角落处,一个白衣少年背对着他独自坐着。
看客人有意往那桌走去,伙计干笑一声,「那位公子不和人同坐……小的给您另外找个好位子!」
但满客栈都是人,除了那张只坐了一个人的桌子外,似乎也没有其它空位了,他不想等也不想再走出去另寻吃饭处,口里说了句,「我吃顿饭很快就走,你们捡着精致清淡的送来。」提步已经向白衣少年走去,拱手说声「打扰!」也就坐下了。
这一坐只觉得一阵寒意冲面而来。白衣少年连望也没望他一眼,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原本置放在桌上的长剑突然长脚似的滑出剑鞘半寸,精光闪动,映着店里桌上明晃的烛光,显得熠熠生辉,剌人眼目。
王翼原本不是个会跟人争强斗狠的人。但他今日已累,朝廷命官也没有道理在小客栈里忍让一个霸住桌子的毛头小子吧……想到这里,王翼胆气骤升,抬眼盯视了回去,「怎么,这桌子只有你能……用?」
这一照眼间,看清了少年的长相,王翼不由怔住了。
少年却不识得他,冷哼了声,「你坐的位子有人订了!你再不走,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王翼心里不禁嘀咕了几句。
少年的长相十分俊秀,眉眼鼻唇都像极了一个人。只除了那个人温煦儒雅,而少年言语粗鲁之外——
听说当今丞相濮阳柔羽,有个弟弟如今在江湖上游历,该不会……
之前在皇城任官的时候,他曾经见过濮阳柔羽。濮阳柔羽风采照人、谦恭有礼,居高位而绝无骄恣之态,在他心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怎么弟弟却是这副德性?
「濮阳……公子?」王翼试探的唤了一声。
少年吃了一惊,「你认得我!」
王翼不由得苦笑。他被黜的那个案子,虽然后来证实和濮阳柔羽有关,但一开始时,锁定的目标可是濮阳少仲。不过是一年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已经物换星移。「在下王翼,与令兄有数面之缘。」
少年既是惊讶又是高兴,原本冷若寒霜的表情退去,语气也热络了起来,「原来你认识我哥哥啊!啊,请坐请坐~」
「这位子不是有人坐了?」王翼笑道。
少年神色一变,不知道是不是等久了,神情里的埋怨显而易见,「哼,不来就算了,不用理他!……对了,你见过我哥,他还好吗?」
「除了事情繁忙,他看去气色很好。」
「这样啊。」少年唇角一弯,似乎十分开心。
这样看来,其实也还是个游子的心思嘛!王翼接口道,「濮阳老大人身体也康健。」
「呵呵,谢谢你!」
看少年不自觉露出的孺慕神情,王翼也觉得窝心舒畅。店里伙计看这边平和无事,菜也就布了上来,王翼邀着一起用了。
酒足饭饱,王翼叫过伙计结帐,对少年点了点头,道,「我得回衙去了,有空的话请你和你那位朋友一起来奉茶。」
「好!」少年满口笑应着,「对了,谢谢你今天请客。」
「不用客气,后会有期。」王翼亦是一笑,出了客栈,跨马回衙。外头月亮已经升了上来。
***
「客倌,」店伙计一脸赔笑,端盆热水走了进来,「掌柜的前头还在说,公子您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子弟,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富贵人!掌柜的定是修了几辈子福气才得迎了您住在小店里!只是,您得可怜我们是小本生意,日日要结帐的小店面……啊,小的不是要催您,您只要给个声气,看是什么时候方便?就是体恤小的了。」
濮阳少仲轻哼了声,「放心,一个子儿少不了你的。」
「唉啊,客倌,话不是这样说……」
「行了!」濮阳少仲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明天给!」
「客倌,您上次也是这么说。」
「……」
***
濮阳少仲铁青着脸,坐在离客栈不远的一株大树上,凉风吹来清爽怡人,他却是牙咬得死紧,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前方。
他和末鬼在一起的这一年里,因为顾虑到哥哥是当朝宰相,治安不好人家都会怪到哥哥头上,所以他们不像某些江湖人物一样劫富(顺便)济(自己的)贫,都是看皇榜贴出的告示,替官府捉拿盗匪。上一次抓到的江洋人盗,赏银原本不少,末鬼给了他一半,说有事要办,要他在这里等他;结果他在半路见到一家子可怜,顺手就把那五百两的赏银给了人家,原想末鬼不用多久就回来了,身上只留下一些碎银子,谁知道末鬼一去就是一个月,到现在连个影子都不见,害他被客栈赶出来,连剑都押了店里做房钱!
王八乌龟,黑不隆咚踹不扁踢不烂的一块硬木头!什么「等我几天」?我等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一个月耶!
到底是事情棘手难办?还是遇上困难危险了?也不留个连络的方法,害他除了日日担心夜夜空等之外,什么事都没没有办法去做!
濮阳少仲用力吐着气,急促的气流带得自己额前的头发猛然飘起又落下。他的视线盯住自己的头发,再透过发丝的间隙投注在道路的尽头。
末鬼还是没有出现。
他的手里握着另一把剑。黑色的玄铁剑,沉甸甸的,是末鬼惯用的剑。
末鬼虽然带着剑,但剑却很少出鞘。问起来时,末鬼说,『没有遇见需要拔剑的对手』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明白末鬼为什么要把剑丢给他?他以前也从没见过末鬼抛下剑。
……那他为什么要接下这把剑?还把自己的剑抵给店里当饭钱?
濮阳少仲又在心里咒骂了十七八遍,猛然大喝一声,「不等了!」
正想跳下树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呼喝声。
「贼贱人,别跑!」
一个女子狼狈不堪的摔倒在树下,一脚的鞋子掉了,赤裸的脚丫子上布满了血迹,还要拼命往前爬,一只毛茸茸的粗黑手掌拉住她的脚踝硬是将她拖了回来。
「啪啪」两记清脆的耳光,一个差役打扮的男人恶狠狠的骂道,「好你个贼贱人,偷了东西还敢跑?」
女子嘴角被掴出血丝来,两颊肿起老高,一双眼睛却还是怒瞪着他,「这簪子眞是人家送我的,没凭没据怎能说我是偷的?」
「少啰嗦,跟老子回去见官!」说着就过来拉扯她,她拼命抗拒,在那差役手上咬了一口,那差役吃痛,飞起一脚,狠狠照她腹部踢了一下。
女子痛得缩滚成一团,那差役还要过来拉人,一个白衣少年突然闪了进来,怒气腾腾地挡在女子身前。
「这么对付一个弱女子,不觉太过份了!」
那差役上下瞧了瞧濮阳少仲,见他年纪不过十七八左右,又一副俊秀的长相,心里先起了轻视,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本官爷办案,你也敢阻挡?」
濮阳少仲本来就已经满腹郁气无处发泄,又见这官差这么横霸,眉头一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照他腹部踢了一脚。
「你、你……」那差役痛得弯下腰来,口中吐出白沫,一手指着他,眼睛睁得铜铃一样。
正在争执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声:「肃静!」「回避!」
远远见两列写着『肃静』『回避』的牌子迤逦过来,一顶八人抬的大轿位在正中。队伍很长,不像一般县令,比较像是某个大官出巡到了这里。
那差役见是长官到了,连忙手脚并用,爬跪向前,一迭声喊道,「大人!大人作主!」
王翼是本地县令,正骑在马上跟随队伍当导引,看这情形,愣了一下,盯着差役喝道,「朝南府府令周大人出巡,你这是什么样子!」
王翼一出声,濮阳少仲就愣了一下。这声音好熟——他抬头望去,果然,发话的人就是昨天请他吃饭的那个人。
那女子一听来了个大官,也顾不得其它,转身面向轿子就连连磕头:「大人在上,小女子是冤枉的!」
王翼朝轿子看了一眼,轿里的人没有特别的反应。上面长官既然不理,他是本地县官,自然要有所处置。
王翼向那女子问道:「怎么回事?」
女子还没来得及答话,那个告状的差役已经说道:「禀大人,这女人不知哪里偷来一根簪子,要拿到当铺去典当,小的刚好在那里,想抓到衙门里仔细询问,这女人做贼心虚就跑了!还约了帮手,」他一手指着濮阳少仲,「将小的打成这样!」
王翼看见濮阳少仲,愣了一下。
「你胡说!」那女子气愤的吼道,「明明是你看我一个弱女子好欺负,联合当铺老板五两银子要骗我这支簪子,我不肯,这才乱栽赃的!这位公子是路见不平才来帮忙的!」
「哼,要不你说说,你这根簪子哪里来的?」差役向女子一指,众人这才注意到她一身补丁的破衣,手上却紧抓着一根雕饰极其精致美丽的簪子。
「这是一个好心的小姐看我可怜,送我的!」
「送的?」差役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没人来送我啊!」
围观的群众有人笑了出来。
王翼严厉地盯了差役一眼。他到这里任宫的时间虽然还不长,也知道很有些差役会借机鱼肉百姓。他咳了一声,说,「把那簪子呈上来。」
女子犹豫了会,把簪子双手交给差役转呈。
王翼前后翻看着这根簪子,这簪子精致华美,价值应该不低,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买不起。「小姑娘,你说这簪子是人家送你的?」
女子连忙点头。
「那送你簪子的人姓什名谁?家住哪里?」
女子愣了一下,「恩人没说。」
「没说?」差役在旁边怪笑起来,周围围观的群众也在暗暗摇头。
女子见没人相信她,急得热锅蚂蚁一样,又说,「是眞的!那小姐说她不是本地人氏,身上又刚好没带钱,才把这簪子给了我的!我问她姓名,她只说……说『相逢就是有缘』,就走了!」
王翼摇了摇头。这种情形下,也没办法判断那女子说的是不是眞的,只好先带回衙里,再来慢慢处理了。「来人!」
旁边的差役「噢」的应了一声。
「先把这姑娘带回衙里,贴出告示,请失主来认领这簪子。」
「大人,我说的都是眞的——」女子喊了一声,看几个差役要过来抓她,突然站了起来,害怕的向前就跑;那几个差役看她要逃,三步并两步追上了,正要扭住她的手臂,濮阳少仲忍不住,一手刀劈在最前面的差役手臂上,迫使对方放手。
「等等!」濮阳少仲喊道。
众差役见有人阻挠,仗着人多又有上头命令,也不由他分说,一拥而上,打算先把他绑起来再说;濮阳少仲何等身手?这群普通的差役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三两下全被打得趴到了地上。
这一下轿前大乱,其它的差役看看县令又看看轿里的大官,还打不定主意要怎么办,濮阳少仲已经喝道:「我不想动手,只问你们一句:没凭没据怎能说这簪子是偷的?」
「当铺老板说了,这簪子一百两跑不掉,送的?非亲非故,天底下有这种傻瓜?」先前那差役叫道。
「你怎么知道没有?」他奶奶的,我就是这种傻瓜怎样!
他拳头一抡,那个差役就吓退了一步。
王翼见这样争执下去,没个了局,望着濮阳少仲温声说道,「这簪子贵重,若眞是失物,主人必定急于找回。告示贴出,十天后,若是没有失主来领,自然会还给这位姑娘。」
濮阳少仲盯着王翼,他觉得下属这副德性,顶头上司恐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碍着对方请他吃过饭,不好太咄咄逼人,按捺着怒气道,「就算这样,也没必要把人绑回去啊!」
王翼看他双颊略略泛红,显然心情有些激动,知他是急功好义的性子,微微一笑,道,「先回衙里,只是要登记出身住处,将来这簪子的事有了结果,才知道要去哪里寻人。」
……果然会请他吃饭的是好人。濮阳少仲不好意思的一笑,「原来如此,阻碍你们,眞对不住了。」说着微微一躬身,就要退到一旁。
轿子里的周府令不知何时已经掀开轿帘,看着阳光下俊秀的白衣少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珍品」了。他看了一会,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笑,低头向身旁一个深蓝衣饰的青年说了一句话。
那青年原本一直低着头,垂手站在一旁,与周围人同色的衣着,使人不特别注意就不会看到他。
那青年动了。他突然出手劈向濮阳少仲。
濮阳少仲没料到有人会突然动手,正要应招,头一抬和那人照了面,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啊,末……」嘴一张,一句话未完,那青年已经绕到他身侧,手刀劈向他的颈子。
濮阳少仲还来不及应招,眼一阖,身子已经软倒在对方怀里。
王翼吃了一惊,「周大人,您这是……」
周府令一脸端严,叱道,「就是有冤也要击鼓呈堂,光天化日下就敢公然阻截官轿?如果不薄施惩戒,何以治众?」
「都带回去了。」端坐在轿里的周府令微笑着说。
***
周围的声音先是很吵杂,然后变得安静,接着出现了一些说话的声音。
他处身的环境则一直都很温暖。
濮阳少仲下意识知道有人正扶抱着自己,而且,这个人是末鬼。
他感到放松而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半昏半醒,睁不开眼睛却依稀可以听见周围的声音。不过,反正有末鬼在。他完全可以放心。
「……顶撞官轿……周大人要私下开导自然是好,不过未经公堂审讯……于律不合……」他听见王翼的声音。
「……年轻人易冲动,小事一桩何必闹到公堂?……」好像是那个坐在轿子里的大官?这样说来,那家伙还不是太不近人情嘛!
「……于律不合……」王翼又说了很长一串,不过他只听见这四个字。
「固执!」那个大官好像生气了?
「……职责在身……来人,将人羁押……」怎么?王翼干嘛非把自己关起来不可?
濮阳少仲感到自己的身体离开了末鬼的怀抱,被另外的人抓住了,他有些生气。末鬼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就把他交给别人!
他想抗议,可是睁不开眼睛也无法说话,只好在心里暗自发誓等他醒来一定要和末鬼算这笔帐。
隔了一会,他又听见另外的声音,非常激动而且尖锐。好像有人在他身边大叫又硬被闷住,他的腹部也被人揍了几拳,然后被重重的丢到地上。
激烈的震荡让他猛地惊醒过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可怕的景象!
一个差役装扮的男人,就是之前硬说那簪子是女人偷的那个,正压在一具瘦弱的身子上,正是他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女子!
那差役骑在她身上,一手抓住她的双手压在头顶,一手正在摸她的胸口。
女子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正在拼命挣扎。濮阳少仲大吃一惊,跳起身来想要阻止,可是他一跳起来,身体就撞上铁栅栏,「砰」的一声额头肿了个包,身体也倒退了一步。
对面的牢门没有关上,可是关住他的这个牢房,却上了锁!
濮阳少仲大叫道:「住手!你做什么!快住手!」
对面的男人啪啪的甩了女子两个耳光,一手在扯自己的腰带;濮阳少仲急得四处张望,突然看见牢房入口处,有几个人影晃动;他想那应该是其它的差役,连忙又喊,「他在强暴女人!快来救人!」
他一喊,原本在牢房入口的那几个人影,突然消失了个精光。
濮阳少仲愣了一下,醒起那几个人是要包庇眼前这个下三烂的畜生!他摸向自己的腰畔,摸了个空,头一抬,发现末鬼交给他的那把玄铁剑竟然挂在对面那个畜生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