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处荒地,数十个坟头东一堆西一堆的胡乱安插在这里,有的是客死异乡的流浪汉,更多的是些穷人家没去讲究的。有些碑石年代太久已经看不出上头刻的字迹,也有些坟地已经长满杂草连墓碑都找不着了。
半人高的芒草经风摇曳,在落日残斜的橘黄光芒里轻轻颤动。几只昏鸦被突来的锄垦声惊起,飞到另一头的树枝上戒备的看着闯进来的两个陌生人。
「是咒术。」末鬼淡淡的说着,平静的望向被他们挖开来又重新安放好的墓地。
末鬼的外表看来绝无异状,濮阳少仲却觉得他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沉重感。这很奇怪,一点也不像平常的末鬼。难道这件事比起过去经历的事都更加棘手吗?
濮阳少仲等了一会,末鬼什么也没有说。濮阳少仲眨眨眼,略略放经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红啄。」
「什么?」
「刘霜霜擅丹青,她房里挂的那幅母女图上方却有一只红啄鸟,虎视眈眈的盯着她们。」
濮阳少仲起眉头思索着。他第一次看到那幅图是昨天晚上,灯火昏暗下看不仔细只隐约见到一对母女。今早离开刘霜霜房里时瞥了一眼,倒的确有看到图左上角有一根横出的枯技,上头就站着一只鸟。
「为什么是红啄?」末鬼进一步追问。
濮阳少仲已经隐约猜到末鬼想说什么。刘霜霜擅丹青,描绘人物花鸟的功力不言可喻。会在一幅安详的母女图里画上突兀的红啄鸟,自然可能是想传达某些讯息。要说近在身侧,杜鹃姑娘就在刘小姐身边伺候着,要说红啄鸟……「杜鹃啼血?」濮阳少仲不确定的问道。
末鬼点头。
「可是杜鹃姑娘对刘小姐那么好,都没人肯在她身边伺候了,她还……」濮阳少仲陡然想起刘霜霜看着杜鹃的狠毒眼神,心头不由一惊:该不会不是没人「肯」在刘小姐身边伺候,而是没人「能」在刘小姐身边伺候……
对照杜鹃甜美清纯的娇俏模样,再及刘府绪多婢女的死亡,一种诡异的违和感慢慢升起。他有点不能相信地轻摇着头,半晌才问道,「咒术要怎么置人于死地?是用毒还是什么?」
「真实的情况如何,外人尚不能得知,只听说需要施咒者的鲜血,也许还要配合时辰或其它因素也不一定。」
「鲜血?」濮阳少仲愣了一下。
「怎么?」末鬼转过头来看他。
濮阳少仲想起今早刘霜霜给他喝的那杯酒,她光是说酒里有她的一滴血,后来又说那只是一滴鸡血。他原本以为刘霜霜是疯疯颠颠的乱说,现在想来说不定是一种暗示……他连忙将早上的事备细向末鬼说了。
末鬼一愣,盯住了濮阳少仲。
濮阳少仲赶忙摆了摆手,干笑道,「我没事,真的。」
末鬼沉默了。太阳拖着最后的余晕映照在他的脸上,睫毛的暗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末鬼?」
「先回客栈吧。」也不待他回答,末鬼转身就走。
***
「两位回来了!」刚踏入客栈,就见掌柜的手里拿着一张纸迎了上来。
「什么事?」
「有位女客人来找两位,大约是申末酉初时来的,等了你们一会,说是没法再等,跟店里借了笔墨写信,匆匆忙忙就走了。」
末鬼接过信却不忙看,只问道,「什么样的女客人?」
「大约这么高,」掌柜的比了个手势,「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长相。」
「该不会是……」濮阳少仲一凛。他直觉想到刘霜霜。但刘霜霜疯病在身,刘魁怎会让她出府?
他看向末鬼,末鬼却只向掌柜的道了声谢,吩咐道,「请替我们将饭菜送到房里。」便向后走去,濮阳少仲连忙跟上。
灯火下摊开信纸看去,一张偌大的纸上只写了八个字:『今夜子时敬候盼来』笔迹潦草,下笔轻重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的。
「我们是不是先回刘府看看?」濮阳少仲微着眉头问道。自从末鬼说了红啄鸟和咒术需要鲜血为引的事之后,也就有了一个隐约的想法:刘霜霜的疯病说不定是装出来的!她可能是受了谁的威逼才不得不装疯卖傻。想透出一点消息又担心被看穿,这才画了红啄鸟挂上去,希望有人能注意到。
血酒的事也可能是有人授意,但她却没有照做执行。姑且不论是谁想害他,刘霜霜违抗那人的命令,说不定就会有危险──这么推测起来,这篇凌乱急迫的信,就是她为求救而写的了!
末鬼凝视着那两字,心里疑问陡生。刘霜霜为什么知道他们在这里?如果她真是那样急迫,又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里找到他们的行踪?
她与那不经意的视线是否有关?是被迫的?或者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还有凤凰火族……
末鬼思索了一会,说道,「你回皇城去。」
濮阳少仲呆了呆:这回答和他的问题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末鬼会这样说,一定是觉得有危险,可是一有危险就叫他走,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濮阳少仲哼了一声,「我不回去。」
末鬼抬起头来盯视着他。
濮阳少仲戒备的退了一步。半年相处下来,他早就知道,平常时候末鬼大半顺着他的意,随便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真正紧要关头一旦决定了却不容动摇,点了他的穴叫他躺上半天的都有!
「你听我说……」
结果话还没说完,末鬼陡然长身立起,右手揽向濮阳少仲的左腕,濮阳少仲没料到末鬼会突然发作,侧身欲退时已经略迟,末鬼抓住他的手腕抓他向后摔去。
濮阳少仲气得半空就伸手拔剑,不料右手握住剑柄正要抽剑时,一阵昏眩突然传来,刹那间手脚力气顿失,他虽然勉强抓住了剑柄,却再也抽不出剑来。
「砰」的一声,濮阳少仲结结实实摔在了榻上。
濮阳少仲摔得这么重,末鬼也吃了一惊。他在原地转过身来,望着平躺在床上的濮阳少仲。
晕眩感一下子就过去了,濮阳少仲却更是心惊胆跳。他知道末鬼虽然摔他,却绝不会对他施些奇怪的暗招,为什么他居然会头昏呢?
该不会……一瞬间他想到前几天晚上遇到的那些中了咒术的行尸走肉,还有今天在西郊见到的荒坟,他想到他今天早上毕竟是喝了刘霜霜给的那杯酒,还有离开时那突来的心悸……
濮阳少仲愈想愈惊,人平躺在床上,额头却渗出了斗大的汗珠;他睁大眼睛看着床顶,眼角余光瞥见末鬼向他走来,他连忙一个鲤鱼挺身,从床上翻身坐起。
末鬼看他脸色苍白,身体却似乎没什么异样,也觉得奇怪。缓步踱过来,从上方俯视着他,看了一会才问道,「怎么回事?」
突然又阵晕眩传来,濮阳少仲闭住眼睛,心里一阵惊惶。他真怕万一是中了咒术,末鬼对待他就像对待那些刺客杀手一样,眼也不眨的就挂了……而且就算末鬼不会待他这样狠,也不可能再让他留在身边了。
「没,」晕眩感又过了,他喘了口气,见末鬼就身旁,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你别、别赶我走。」
末鬼愣了一下。与凤凰火族敌对太危险,他原本立意要将濮阳少仲送走的,但濮阳少仲一脸无助恳求的模样却让他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好半晌,末鬼终于在床沿坐下来。「我会去刘府将事情查清楚。之后会去皇城找你。」
「我可以帮你啊!」濮阳少仲连忙说道。他想去找刘霜霜,目清楚今天早上那杯酒是怎么回事?
末鬼没有说话。今晚之约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线索,不论如何他都得去一趟证实一下。但字条上约定的时间是今晚子时,离现在不足两个时辰。若硬要将濮阳少仲送走再回来,时间上来不及;但若要将濮阳少仲一个人留在这里,凤凰火族的人可能近在四周,他却也放心不下。
「我只是想去见刘小姐一面,问清楚事情的始末……如果是我不能解决的,我一定会问你,绝不会乱来的!」濮阳少仲信誓旦旦的保证。
「这件事不论主谋者是谁,刘霜霜一定脱不了关系。在其中的谜团还没解开前,不要轻信任何人或认定任何事。」末鬼说。
濮阳少仲连忙点头。
「你可以去刘府。」末鬼最后说道,「但不论谁说什么,都不能轻易相信。」
***
濮阳少仲和末鬼悄没声的伏在刘府的屋顶上。他们还不倒子时就来了,一直静静的待到子时将过,仍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末鬼向濮阳少仲做了个手势,两人一齐向刘霜霜居住的院落靠近。
刘霜霜的闺阁早已熄了灯。濮阳少仲将耳朵贴靠在屋瓦上仔细听去,可以察觉里头人不平顺的呼吸声,显然里头的人并没有睡着。
濮阳少仲看了末鬼一眼,末鬼没有反对。于是他自屋檐跃下地来,闪身隐在一株树后,手指微曲,指劲弹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扣窗声。
房里静了一下,接着便听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好像是里头的人正在挣扎什么一样,接着却又没了声响。濮阳少仲一阵疑惑,抬头向末鬼望去,末鬼略点了下头,濮阳少仲便从隐身处走出来,压低声音道,「我依约而来,刘小姐有什么事?」
房里又是一阵挣动什么的声音,却依然没有人应门。濮阳少仲心里一动,靠在墙边听了一会。屋里确实只有一个人,但这个人的呼吸却十分粗重,好像被什么压抑住一样。
该不会……
濮阳少仲侧身闪在门旁,轻轻推开了门,里头依然没有动静。他转过身来,擎剑在手,戒备着跨进屋里。比外头更幽暗的环境让他隔五一会儿才大略看清楚屋里的情形。
只见刘霜霜被人绑在床边的柱子上,连嘴上都缚了块白布,正拼命挣扎着要脱离绳子的束缚!
濮阳少仲吃了一惊,赶忙一步向前切断身索,刘霜霜立即把塞口的布拿出来,急急说道,「你快走!」
「怎么回事?」
「她假扮我给你们送信!现在这附近都有人埋伏要杀你们,你们快走啊!」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阵暗器破空声自背后传来,数点银标射向他们站立的地方,他也不及细想,左臂一捞将刘霜霜拉了过来,刘霜霜惊呼一声,另一道暗器已经打来。
濮阳少仲一低头,推着刘霜霜向墙边靠去。又一道暗器击来,他反手挥剑将暗器格落,顺手从梳妆台上抄起一小盒胭脂,逆着暗器的来向甩出,果然听得「哎呀」一声,屋外发暗器的人已经着了一记。
濮阳少仲灵机一动,剑尖挑起方才被格落的银标,就着记忆所及的方向疾射而出,只听数声惨呼传来,对方亡有几个人受伤。
屋里空间虽然狭小,但一来可用来遮挡暗器的屏风、桌椅不缺,二来濮阳少仲身手伶俐,反应又快又准,一有暗器射来,他出手击落便顺势将之前格落的暗器射出,不过片刻,房外已经倒了五六个人。
对方发觉施放暗器并不见得有利,一时安静了下来。
「刘姑娘?」趁着这空档,濮阳少仲慢慢移近刘霜霜,轻声唤道。
刘霜霜蹲在墙边的梳妆台下,双手将自己抱成一团。
濮阳少仲一阵不忍心,也跟着蹲下身来,温声说道,「你放心,有我在,他们别想动你一根寒毛。」
刘霜霜听见这句话,身子猛地颤了一下,抬起头来盯着濮阳少仲,睁大的双眼里满是迷惘。
濮阳少仲背着光,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觉得有个身影挡在她面前,为她遮住即将来临的侵犯和磨难,她不自觉的喃喃道,「是洪哥哥吗?」
「嗯?」濮阳少仲听不太懂她的话语,只隐约思想她大概是将个己误认成谁了?想细问,一阵匡啷声响,背后窗户已被滚进来的大汉砸坏,明晃晃的钢刀劈来,劲风逼面。濮阳少仲说声「得罪!」索性一把将刘霜霜抱起,纵身出了房门。
房外果然还伏着五六个人。濮阳少仲冷哼一声,右手剑脱了剑鞘,砍、削、劈、刺、点、掠,顿时又放倒了几个。
眼看从各处通道都有黑衣劲装的人涌进来,密密麻麻蝼蚁一样。这么多的人从刘府内院跑出来,却没有见到刘魁及刘家的下人,想当然大概已经遭了毒手。
濮阳少仲想闯进内院去看看,但这批人尽管单打独斗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却有一股拼命的狠劲,即使一刀劈下来会先将自己的胸口送到人家的剑锋上,依然个个前仆后继,浑像不顾自身性命只顾杀人的机器一般。武术里讲究的什么「攻敌之必救」在这里全成了废话。
末鬼立在不远处的屋脊上,和他的对手隔着十步的距离平静的互视着。早在濮阳少仲遇袭之前,他就已经和这个人交上了手。只是他们的脚步极轻,游走环绕间震动灰尘的声音还比不上叶间凝露滴落的细微声响;他们的兵器也未曾真正交击,只偶尔在几乎接触的瞬间,两人贯入剑身的真气互抵,发出宛如蛇吐信的嘶嘶轻响。
末鬼的剑很沉,既宽又厚。全力施展起来,一剑砍下十来颗人头也是平常事,很适合拥有深厚内力的男人使用,也因剑的厚重,贯入内力轻易能断他人的兵器;而他的对手所使用的剑却又细又薄,轻盈里带着不可忽视的锋利,若是将内力集中在剑尖上,抓准时机刺在敌人的兵器上,就能立时令对方的兵器撤手。
末鬼从不大意,他的对手同样小心翼翼。
是以他们都有所忌惮,都不敢冒然出手,都在观察对方。
濮阳少仲却是愈打愈惊。以他在江湖上遇过的阵仗而言,眼下这四五十人可说是一群乌合之众。毫无章法不说,有时推搡拉扯更像一般市井无赖泼皮打架的模样,可平常半个时辰不用可以全部打发走的,现在说不家两个时辰都过了,他还连一步路都跨不出去。
他原是热心衷肠的性子,对十恶不赦的坏人下手毫不容情,但不到必要却也不顾多伤人命。这么多人涌过来,他原也想给个警告吓走他们就是了,却没想到这群人全都是打死不退。
已经十几颗头颅在地上滚来滚去──除非砍下他们的头,否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他们都会缠住你──他握剑的手已经显得有点犹豫。
刘霜霜倚在濮阳少仲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在耳边震动。虽然在险恶的刀光剑影里,她却觉得有股莫名的安心感。她的思绪飘回两年前那个被山贼围困获救的日子,她从惶惶不安到开始担心起守护着自己的人,到……
她自然而然搂紧身旁的人,低声道,「你打不过他们的,他们都中了咒术。」
濮阳少仲原本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听刘霜霜一说,心里更证实这批人只是行动不能自主的可怜人。这一来致命的剑法更不忍心使出来,又几个回合过后,他的衣衫被削落几片,脸颊也差点要挂彩。他连忙带着刘霜霜退到墙边,却再也无路可退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见到末鬼自屋脊上跃下,连挥三剑,剑剑都取了对手的要害,三剑过后,地上已经多了三具尸体。
末鬼低喝一声,「对敌之时,最忌心慈手软。」
打斗之中还要末鬼为他分心,濮阳少仲也觉不好意思,想说点什么,头一抬,这才发觉末鬼根本没有看他。末鬼微仰着脸,目光注视着屋檐上的蒙面人。
屋檐上的蒙面人右手虎口滴着血,鲜红的液体沿着剑尖一点一点滑落,映衬着西斜的月光更显得诡谲迷离。只见他左手掇成半环,呼哨一声,他们眼前十来个大汉顿时都像被谁发动了机簧的玩偶一样,动作一侄的转过身,跃过屋顶去了。
人已经退尽,蒙面人却仍站在屋顶上,他凝视着末鬼,眼神里似乎有着满满的不甘心。突然一蹬足,转身去了。
随着蒙面人的身影消失,不远处的夜空突然闪起一片红光,红光里一只巨大的火色凤凰冲天而起,直冲东方而去。
末鬼猛然张大了眼睛,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末鬼?」
濮阳少仲觉得末鬼不对劲,才想叫他,末鬼已经追着那只火凤,头也不回的走了。
「喂!末鬼──真他奶奶的,你……」濮阳少仲骂了一声,突然觉得身旁一阵发香袭来,他才想到刘霜霜还给他搂在怀里呢!
他赶忙放手,不好意思的后退了步。
刘霜霜只是淡淡一笑,低声说道,「谢谢你。」
濮阳少仲略红了脸,赶忙道,「不用客气,我们先去找找其它人吧!」
「爹他们没事,只是被下了药昏睡而已。」刘霜霜疲惫的面容上扬起一丝讥讽的笑,「她怕我死,不敢对爹爹怎样的。」
濮阳少仲心里一阵发酸。现在看来,应该是杜鹃利用刘魁的性命威胁刘霜霜替她办事。但刘霜霜一个弱女子,究竟能替她做什么呢?
刘霜霜似乎察觉了他的疑问,勉强扬了扬唇角道,「她说我的血能给人下咒,经常就取我的血加在酒里给人喝……不过,那些人,」她满了一眼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脸上突然现出愤怒的神情,「我不心疼他们!他们都是五虎山的盗贼,都是洪宽的走狗!都该死!」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芺,显见情绪十分激动。
刘霜霜被洪宽欺辱会连带痛恨洪宽身边的人也是情有可原,可是眼看这么多的尸体躺在眼前,鲜血都要浸湿了鞋子,濮阳少仲心里不忍,自然也无法应和她的话,想了想才轻轻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等抓住洪宽,呈报官府,也就没事了……唔。」
猛然一冻心悸窜起,濮阳少仲一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几乎无法呼吸。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动武血气提升的缘故,这次心悸不像之醹几次那样轻径,心痛强烈得几乎令他站不住,濮阳少仲向后一躺,靠在墙上。他闭上眼睛,却觉得那痛楚益加明显,他只有睁开眼来,无意识的望着西沉的月影忍耐。
「你怎么了?」刘霜霜发觉了他的异样。
心悸过去,濮阳少仲已经一脸冷汗。他尽量平静自己的语气说道,「有件事想请问刘姑娘。」
「嗯?」
「刘姑娘给我喝的酒应该只是加了一滴鸡血吧?除了鸡血外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它的东西掺在里头?」刘霜霜疑惑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是这样的,我饮酒之后,有好几次突然觉得头晕心悸,但过会却又没事。不知道究竟是……」
刘霜霜张大了眼睛。突然一声鸡啼传,月色已经隐没在远方的地平线下,又一声鸡啼传来,刘霜霜像突然醒起什么似的,浑身一颤,抬头紧抓着濮阳少仲道,「天快亮了!」
「嗯,是啊。」
「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刘霜霜转身冲进房里,濮阳少仲看她跌跌撞撞的模样,生怕她摔倒,也只得跟了进去;却见她仆在床沿,伸手摸索着,很快便抓出一柄匕首,想也不想就从自己的腕上划下。
「你做什么!」
「快喝了它!」刘霜霜急道。
眼看血流如注,濮阳少仲哪里还听得进去她的话?他连忙拉起一角床单随手撕成长条,抓过她的手腕就要替她止血,刘霜霜另一只手挡着他,神免紧张的说道,「方才那些人你也看见了,他们全都跟你一样,只喝了一杯酒。」
「可是你不是说、」
「那女身身上还保存有我的一些血,一定是她偷偷加进去的!」
濮阳少仲心头一凛,看着她。
「咒术有发作的时辰,」刘霜霜已经急得快哭出来,「若是不解咒,等天一亮,你就会失去意识,全部都由人控制了!」
「啊?」
「快喝了它!」
***
末鬼追着火色的凤凰,奔出五六十里,直来侧县城附近的一个小山岗才停下来。一个绿衣的女子在那里等着他。
「你果然还是追来了。」
末鬼看着她。现在他确定眼前这个女子的确是凤凰火族的人。只有在凤凰火族王族身边的人才能使用火凤。
「我没想到凤凰火族还有余孽未消。」
「余孽?」杜鹃轻柔一笑,而后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瞧着他,「凤凰原本就是要浴火重生的。你以为你和朝廷几千兵马,就能灭了我族?」
末鬼略略眯起了眼睛。
「我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应劫一次,上次只是借你的手而已。」
末鬼的手腕极轻微的动了一下,他的剑在清晨冷凉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息。
杜鹃后后扬起唇角,「你知道咒术总是要配合月阴的。」
「……什么意思?」
「白天喝下的血酒顶多造成一点心悸,但是夜晚,天亮之前……」
末鬼神情陡然一变,一转身,直奔刘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