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去修行之门?』
『不会吧,就算宰辅从小养你到大,也不必这么听话啊!』
『喂,别走啊!要不然这样好了,三年!你先别进去,先到处走走!天地这么大,你一定会觉得有趣的!』
『喂喂、别冲动~喂!他奶奶的,天底下哪有这么蠢的人……我、我陪你好了!末鬼!等我~~~~~~』
末鬼真的一路向修行之门前进,中途毫不停留,濮阳少仲只有死死的跟住,希望能找机会劝劝末鬼。于是末鬼住店他就住店,没有店就跟着末鬼露宿在荒郊野外。
「进修行之门就一辈子不能出来了啊!再怎么天大的恩东也不能叫人断送一辈子的嘛!」「你师父再大的恩情,他在世时你也当杀手替他做了不少事,也算是还清了啦,没道理为了临终的一句话,要葬送掉一辈子的。」「你师父早死透啦,你就算不遵守他的遗言,他反正不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跟你算帐……」「万一你师义是临终时神智错乱随便乱说的,那你不是太冤了吗?」
一路上好说歹说,末鬼只是不搭理;他想尽各种理由,说得口干舌燥,对方还是当他在放屁,他气得忍不住大骂:「他奶奶的,你怎么这么蠢啊!」
好几天过去,末鬼虽然并不急着赶路,但脚程也丝毫没有慢下来。而不管他说什么或骂什么,末鬼都没有反应。他满心懊恼,却又实在没法眼睁睁地看着末鬼就这样消失从此再也不见,想来想去,好不容易想到一个方法,连忙赶上前去,对末鬼说道:「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末鬼没应声。
「从现在开始,我停半天时间不跟你,但是五天内,我一定会再找到你!如果我输了,就不再阻止你,但是如果你输了,就别……」他突然想到一下子叫末鬼别去修行之门,末鬼一定不可能答应,于是便改口道:「如果你输了,三年内就先别进去!」
末鬼还是没应声。
「不出声就当你答应了!」他喊道。
末鬼渐行渐远。
他看着末鬼的背影,心里其实也不能确定末鬼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之前因为怕末鬼在他睡觉的时候离开,他不怎么敢睡熟,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过来,但他自小生活安稳,从来不曾遇过像现在这样不安定的境况。这些天下来,人消瘦了不说,还磨得精神恍惚,走路都差点要跌到阴沟里去。
他找了家客栈,吩咐店小二过了十天再把他叫醒──他决定先睡一觉养好精神再说。
反正他只要在五天内赶到修行之门去堵末鬼就好了。
结果头才沾枕他就跳了起来。完蛋了,万一末鬼根本没把这个赌放在心上,直接就走进修行之门去了怎么办?他怎么还能在这里睡大觉?
他连忙冲出客栈,向人打听到那里的路。跑了两天,问了好多人,总算找到那条婉蜒的曲折的路。
修行之门前两根粗大的石柱写得清楚明白:
『断情绝欲』
『舍智弃学』
两个老的像石头一样的怪物守在门口,他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末鬼。他们就像石头一样不动也不说话。
他怀疑他们聋了瞎了,却又听见他们对一个要进修行之门的人说:「长老与王同寿,一任监督,但不能情爱,你要考虑清楚。」
他一听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活那么久有个屁用?要断情绝欲,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那个人点点头,就走进去了。身影就在跨进那道门的时候倏忽消失。
他突然觉得害怕,害怕末鬼也像这样消失在修行之门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年轻人,你说的那个人有来过,又离开了。」
他陡地抬起头来。他不知道是哪一个守门人发出的声音。他们都已经闭上眼睛,脸上层层迭迭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盘石,从来都没有动过一样。
他松了口气。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天,现在他只要坐在这里等末鬼来就赢了。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就地坐了下来。没想到屁股刚沾到地面,他突然又跳起来:万一末鬼这三天内都不来,他在期限内见不到末鬼,那还是输啊!
「末鬼去了哪里?」他赶紧问道。
但是已经没有回音了。
如果末鬼没有进修行之门,那会去哪里呢?会不会回宰辅府?
他跳起来往回跑。临走之前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逆着风他回头吼道,「那家伙要是有来,千万别让他进去啊!」
他急着要赶回皇城去找末鬼,前方有座大山,他想过了这山就到了!等不及带路的人明早才来,一个人就冲进了山里。
但他很快后悔了。树海一片繁密,他失了方向,在群山里乱窜,怎么也寻不着出路,眼看着日升月落,两天过去,他还在山里出不去!
呜呜。还来得及吗?末鬼已经走了吗?他还能再见到末鬼吗?
饿极了渴极了,他咬了块草根,想吸吮一点汁液,再继续寻找出路,嘴唇有点发麻,他也没心神去注意,突然脚一软,趴倒在地就睡昏了过去。
朦胧中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在他唇上涂着不知是什么的汁液。他下意识伸出舌头舔舐,一种很苦很恶心的味道就从喉头窜进骨里再涌上喉头。
他忍不住干呕了起来,唾液混着青绿色的草汁从他的嘴角流下,他痛苦得睁开了眼睛。
一片黑影挡住他的视,他眨着眼,居然看见末鬼。
怎么可能?末鬼早就去修行之门了吧!
他试探地伸出拳头向前一撞──「笃」的一声,拳头撞上了末鬼的胸口。
末鬼伸出一只手,握住他开始下滑的手腕。
他又伸出另一只拳头向前击去,末鬼也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
他努力要抽出手来,双手谷像焊在铁里一样,一动也不动。
他不甘心地又向前一撞,「砰」的一声,额头撞在末鬼的胸膛上,传来一冻轻微的痛楚。
他已经累得再也抬不起头来,就静静靠在末鬼的怀里。
身体渐渐温暖起来,好像是末鬼拿衣服覆住他,又好像是末鬼伸出只臂拥抱他。一阵沉稳的心跳声传来──这是末鬼的心跳?末鬼来救我了?
他在作梦吗?
身体突然腾空,耳畔很快就灌满风声,身旁的花草树木都在急速的向后退去。他已经没法分辨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只有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的攀附着前方……
***
濮阳少仲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里依稀看到一抹很深很深的红色在眼前晃烫。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去,劲风里好不容易抓住了些,试探的拔了拔。唔唔,拔不动。他又多出了点力,猛然一个前倾,他的头结结实实撞上了前面那堵宽厚的温暖的墙。他愣了一下,那堵墙却已经有了动作──啊啊!是末鬼!
末鬼将背上的濮阳少仲放下地来。原以为他清醒了,结果濮阳少仲却随着自己的动作软软的坐在地上,仰头怔怔的望着他。
「站得起来吗?」末鬼问。
濮阳少仲像是完全没将他的话听进去。睁大迷蒙的双眼,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真的是你!你没进修行之门?」
「……」看来是还没清醒。末鬼按了按他颈边脉博,确定他的身体无碍,也不再多说,拉起他的手臂,又将他负到背上去。
「啊喂,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奶奶的,一块特大的木头!一句话不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啊!
濮阳少仲又在心里咒骂了七八句。末鬼带着他奔驰在树林里,树叶长草拂过身畔,几片特别锋利的叶片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疼。他抱怨着抱怨着心里却有点高兴,还好他没死在山里,还好末鬼来救他……
末鬼带着他奔驰在树林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树林里已经没什么亮光了。他有点害怕末鬼又把他丢下,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伸手环过末鬼的肩膀和颈项,将自己固定在末鬼身上。他开始觉得这样比较安心,于是他加重了一点力道,然后又加重了一点。
末鬼神色陡然一变!
在树林完全暗下来的那一瞬间,濮阳少仲绕过他颈子的手臂突然缩紧到足以将人扼死的程度,末鬼双手施力将濮阳少仲的手臂用力拉开,顺势将他向后推去。
濮阳少仲向后趺开,单脚触地立即一跃而起,大吼一声又向他扑来,他侧身闪过,嗤的一声,濮阳少仲的手指在他身后的一株大树上擦过,在树干上划出五道深痕。
这种劲道已经是拼命的架势了!眼看濮阳少仲又要转过身来,末鬼向上拔高,缘树无声而上,隐身在一株大树的枝叶里,静静观察濮阳少仲的变化。
濮阳少仲转过身来,自标突然消失他呆在当场。原本极灵动清亮的一对眸子,此刻像刚噬过血的猛兽,贪婪瞪视着四周仔细搜寻猎物。
末鬼是天下顶尖的杀手,论敛住气息隐藏行踪,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濮阳少仲神智清醒时尚且不是他的对手,现下盲目寻觅,自然更找不到他。
好半晌找不到目标,濮阳少仲突然静了下来。
末鬼心中一动。他知道咒术与日月阴阳的运行相互配合,故有时辰的限制。只要过了某段预定的时刻,咒术就会暂时失作用。他打算静静等待时间过去再来设法。
濮阳少仲突然腿一软,一跤坐趺在地,轻轻呢喃了声:「末鬼……」
末鬼原本以为咒术时辰已过,正想向下跃去,濮阳少仲却哭了起来。
任谁都会觉得那是真正伤心的控诉。哀哀切切,凄凄惨惨。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他的颊侧滑落,悲痛的哭声一阵阵传来:「末鬼,别丢下我……」
末鬼知道濮阳少仲不会这样哭。这一定是咒术还没过去的缘故。
他决定再等等。
「末鬼……」濮阳少仲突然抬起头来,惶恐的向四周张望,「末鬼!你在这里对不对……你别丢下我……你出来!别丢下我……」
末鬼深深的皱起眉头。他知道现在出现,正好顺了咒术的作用,濮阳少仲一定会再攻击。他一定得再等等。
末鬼是绝顶的杀手,为了等候出手的最佳时机,他可以等上十天半个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解,耐心的等待是绝对胜算的基石。
然而此时此刻,等待却变成一种要命的折磨。
我不会丢下你。
他在心里说。
我不会丢下你。
「末鬼,呜呜……末鬼……」半个时辰过去,濮阳少仲绝望的抱住自己,俊秀的脸庞上到处都是纵横的泪痕。他颤抖着瑟缩在一棵大树下,嗓子已经哭哑了,他闭起眼睛,泪水却还不断的淌下。
「少仲。」末鬼慢慢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濮阳少仲抬起头来,突然拔起腰边的长剑,一剑向前刺去。
末鬼叹了口气,略侧身,一掌拍在剑身上。剑向一旁斜去,他反手一指点在濮阳少仲的手肘上,低喝一声,「撒!」
濮阳少仲右手失力握剑不住,左手已然握拳向他当胸击去;末鬼两手并出,抓住濮阳少仲的双腕,用力向外一分,将他压在身后的树干上。
「放开我——你放开我——!」
嘶哑的吼声在树林里回荡,鸟雀受惊纷纷离巢,拍着翅膀吱喳嘈杂。初升的弦月照着阴森的树林,映出两个时而互相压制、时而缠斗不休的身影。
向外飞去的剑,斜斜插入湿泥地里,剑穗兀自不停抖动……
***
濮阳少仲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马蹄声答答的敲在泥地上,闷热的空气逼出他一身汗来。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只感觉浑身都要散开来,喉咙火烧一样,全身上下,都酸疼不堪。
张眼望去,处身的空间只容几个成年男子抱膝而坐,看来自己似乎是在车厢里。
他拂开前头遮盖的布幕,赶车的人一身黑衣,几绺暗红色的头发在身后随风飘扬。
果然是末鬼。濮阳少仲松了口气,正想唤他,末鬼已经先问了,「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濮阳少仲被自己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怎么搞的,突然受了风寒吗?
「没事就好。」末鬼头也不回的继续驱马前进。
濮阳少仲感到不对劲。他直觉末鬼是有事瞒他,可是究竟是什么事呢?
脑中灵光一闪,濮阳少仲忆起自己喝了刘霜霜的血,和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然后什么呢?他按着还有些发晕的额头,努力回想,但除了刘霜霜那一句:『谢谢。』还记得之外,以后的事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还有,他为什么感觉这么疲累?竟然连眼睛也酸痛得像是几个月没阖眼一样?
濮阳少仲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来。眼前是一条碎石子路,宽度只比这车大一点。「我们要去哪里?」
「回皇城。」
「……我说过我不回去。」他努力从捏紧的喉咙里吐出声音。
「我们去见长老。」
「干嘛见长老?」濮阳少仲怀疑的望着他,「而且长老住在忘怀岭吧?」
眼见那马已经跑得嘶嘶吐气,末鬼却又啪的一声甩了一马鞭,催促马快些前进。
末鬼分明有很重要的事,才会急着赶路。但末鬼的轻功比任何千里神驹都来得快,不用轻功而是驾马,显然是想节省体力。但末鬼有什么事需要节省体力?杜鹃都已经被他赶跑了、唔,还是又有仇家上门追杀?
「你究竟在赶什么?」濮阳少仲一手搭上末鬼的肩膀,嘶哑的问道。他突然发现末鬼的额角渗出薄汗,他呆了呆问道,「你怎么了?」末鬼的武功高强,他亲眼见过末鬼独自挑平一座山寨,半滴汗也没流。
末鬼微微侧身,突然将缰绳交到他手中,对他说道,「你来驾车,我们到前面的镇上换匹马。」说着衣袍微动,人已经窜进车厢里,膝一曲,靠着厢壁阖上了眼帘。
这是在休息?
濮阳少仲有些不敢置信。即使是刚打过架,末鬼也很少休息。他有时甚至会怀疑末鬼根本不会累。
事情可能十分严重。他蹙着眉头看了身后的末鬼一眼,回身「驾!」的一声催马前进。决定不管如何,先赶到镇上再说。
再怎么说,人是铁饭是钢,再怎么赶,也得吃饭吧?濮阳少仲打定主意等坐下来吃饭时好好问个清楚,谁知到了镇上,末鬼一睁开眼就去找马贩。他也只好巴巴的跟上。几个人经过他身边,不约而同好奇的多瞧他一眼,他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却也没怎么在意。
一个脸上涂了一层厚厚脂粉的女人拉住他,谄媚又带点神秘的对他眨眨眼,「小哥心情不好?到我们怡红院坐坐,姑娘都善体人意的。」
他左右一瞥,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在一条十分热闹的街上,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间妓院,濮阳少仲顿时脸胀得通红,看看末鬼早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他呐呐的说了句,「呃,不用了!」,赶忙甩开对方的手,向前追去。
但这么一来,他已经留上了心。他想自己的脸上大概有什么让人家误会了,便随便寻了个脂粉杂货摊子,拿过铜镜一照——
呜哇哇哇哇哇~~~濮阳少仲在心里哀吼一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居然——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啊啊啊!
才想找末鬼问清楚,末鬼已经将新马换上,在路边买了几个馒头提了壶茶,就又开始赶马上路。
濮阳少仲接连问了好几遍,末鬼仍然一句话不答。
濮阳少仲瞪了他几眼,他也没理会,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说了!濮阳少仲气得别过脸去,闷着头撕咬馒头,跟着赌气不吭声。憋了两个时辰,眼看日落黄昏,末鬼却将车赶过城镇,再过去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歇脚,难不成打算露宿在荒郊野外吗?
「究竟在赶什么,你说一说啊!」濮阳少仲没好气的问道。
没有回音。
「我的眼睛究竟……还有,我昨天什么时候离开刘府的?」
末鬼只是专心赶路。
他奶奶的,从木块变成砖头了。「你不说,我要下车了!」
末鬼还是没理他。濮阳少仲一咬牙,用力抓住缰绳,正想勒马,末鬼已经两指探来,重重的在他手臂上点了一下。
唉呀!
濮阳少仲只觉得整条手臂几乎都要麻掉了。他一跤向后跌坐在车厢里,愤愤的盯着末鬼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要是有剑在手,一定会在他身上穿个透明窟窿!
剑!对了,他的剑呢?
「我的剑呢?」濮阳少仲忍不住问道。
「嘶——」的一声长鸣,马儿突然顿住。
濮阳少仲不防他这一招,身躯直扑向前,几乎要一头撞出去,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他奶奶的,你到底想干嘛?」
末鬼抬头上望,几只归鸟掠过天空,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在消失。
他轻吸了口气,陡然回过头来,晶亮的瞳仁在将临的夜幕前紧紧盯视着濮阳少仲的眼睛。
濮阳少仲被他这样阴沉的视线摄得一惊,想别开头又觉得气馁,硬撑着瞪回去,「你究竟怎么了?你……」
末鬼的面上闪过一抹无奈的神色。濮阳少仲一愣,还在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末鬼已经一掌拂出,架开他突然向前劈出的一掌。
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只意识到眼前黑色的身影翻飞。他还没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山里吃了什么了!脑袋昏沉得难受。恍惚里有谁背起了他……末鬼?眞的是末鬼吗?末鬼早就丢下他去修行之门了?
末鬼将他背起,用极快的速度奔跑着。他感到疾风冷冷地吹过耳畔,身上却发起烫来。
朦胧里听见有人的声音:「抱歉,这种毒,老夫无能为力。」
于是末鬼又背起他,到别的地方求医。
他听到很多不同的声音说道:「抱歉。」、「无能为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肢传来一阵痛楚,好像是针插进肌肤的感觉,他才慢慢感到有些舒服了,身上也没那么热了。
他想他是得救了。
睁开眼睛时,看到青色的布幔,和擦得油亮的桌椅。好像是在客栈里。
末鬼就坐在屋里的一张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觉得很丢脸。原本是要劝末鬼别去修行之门的,没想到却反而成了末鬼的麻烦。而且打赌也输了,这样一来,末鬼还会愿意听他的劝吗?
口渴得难受,一眼看见桌上的水,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努力了半天,却连手肘都撑不起来。
突然一个黑影接近,他愣了一下,一抬眼,才发现末鬼已经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难过又惭愧地别过头去,好半晌才低声说了句,「谢谢你救我。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声音很是粗哑。
末鬼没说什么,将他扶起来靠坐在枕上,又去端了杯水过来给他。
他一边喝一边担心等会末鬼就会说:『既然你没事,那我要走了。』结果末鬼却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连忙摇头。
末鬼温声道:「那就好。你刚脸色很难看。」
他心里一阵感动,忍不住抓住末鬼的手,说道:「你别去修行之门好不好?」
末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瞬间现出一种锐利的光芒,带着蚀人心骨般的阴寒。
他先是被那样的眼神吓了一跳,继而一想却又觉得生气。末鬼是将他当成什么了?他不要末鬼去修行之门,难道末鬼以为自己是在害他?不然干嘛用这种像在看仇人的眼神看他?好像下一瞬间就要把他杀掉一样!
他抿着唇,一声不出的回瞪着末鬼。
沉默持续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到末鬼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为什么?我去不去修行之门,又与你何干呢?」
与我何干?因为你一进去,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呃……」濮阳少仲呆了呆,这答案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种任性又奇怪的理由他怎么说得出口?脸上一红,他呐呐地说到:「……反正我就是不要你进去。」
「我一定要去呢?」
濮阳少仲偏头想了想说道,「我知道自己的武功不如你,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阻止你的。」
末鬼看着他,像是无法理解,又像是有些无可奈何。
「怎么样你才肯回家?」末鬼最后问道。
咦?末鬼的口气似乎有些松动了?「三年,」他连忙说道,「我说过要陪你……」他突然觉得这样说没有气势,于是他改口说道:「唔,不,你陪我三年,三年后如果你还是不改变决定,我就不阻挠你!」
末鬼一愣,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地略略别过了头去。他脸上微微一赧,盯着末鬼那头束得十分齐整的暗红色头发,紧张地等待回答。
「好吧。」末鬼终于透了口气,「只是我仇家很多,你要有随时被杀的准备。」
他忍不住欢呼一声,用力抱住了末鬼。
***
濮阳少仲是被腕上针刺般的抽痛感疼醒的。他迷茫的张开眼来,好半晌才看清四周那一片朦胧暗影原来是藏青色的布幕。怎么搞的?还是在车厢里嘛!
他口渴得难受,想找点水喝,不料一挪动,四肢背脊连颈项,阵阵酸麻痛楚传来,整个身体好象被拆开来来再随便凑在一起一样,稍一移动都能散了骨头。
然后他看见自己双腕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他眉头一皱,正想去拆纱布看看是怎么回事,哪知才动了根小指头,腕上火辣辣的疼痛就钻心刺骨般传来,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用力咬着下唇。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末鬼揭帘而入,伸手触着他的额头。
「怎么了?我……」濮阳少仲突然一顿,他看见末鬼臂上也缠着条纱布,显然是受伤了——「你的手怎么样了?」
「还好没有发烧。」末鬼微微松了口气,回身拿过水袋喂他喝了。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臂瞧,略笑了一下道,「你咬的。」
「啊?」濮阳少仲一张俊脸蓦地胀得通红,「你胡说!我昨晚明明……」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明明什么呢?他只记得夕阳西下,末鬼一双瞳孔在昏暗的夜色里闪动光芒,他看着突然回头的末鬼,然后……然后呢?
「你中了咒术。」
濮阳少仲愕然的抬头望他。
「每当日落,你会意识全失,只想杀我。」末鬼平静的说道。
濮阳少仲睁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不能点你的穴道,你会运动眞气拼命挣扎,直到气血逆流;我也不能用绳索或精锁将你绑住,」末鬼看了一眼濮阳少仲的手腕,「你几乎弄断自己的手。我甚至不能离开你,你会……」末鬼无奈的笑了一下,「哭。」
「什么?」濮阳少仲脸红了一下,直觉要反驳,但自己那红肿的双眼和嘶哑的声音,浑身虚脱无力的酸痛,都要怎么解释?
他想起末鬼昨天疲累的模样,就感到现在看起来这么精神奕奕的末鬼一定是强装出来安慰他的。他握紧拳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不像在发抖,「是……刘、小姐?」
「嗯。」
「怎么会?」濮阳少仲摇摇头,又摇摇头,紧蹙着眉心望着末鬼,希望从他嘴里听到这一切都只是个玩笑。
但末鬼的神情平淡的像在谈论天气的晴雨——他已经看惯末鬼没有表情的表情,他懂得如今这样的平淡代表什么。
「照这种情形,今晚你就会脱力而死。」末鬼绕到他背后去,双掌平伸贴着他的背,「我将部分功力给你,你要静心敛神。」
「你可以将我打昏,我不怪你!」濮阳少仲陡然回过头来,慌忙应道。
末鬼温和的回答,「有些咒术,若是被施术者中途昏迷,可能造成意识永远不能回复。我不能冒险。」
「可是如果有人追来呢?」濮阳少仲心跳得十分剧烈,用力摇着头,「你耗费了这么多体力,还要应付我,万一对方人多势众,那怎么办?」
「她要我七日内以凤凰火印交换解咒。在她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还不至于对我们痛下杀手。」
「什么凤凰火印?算了,不管它,还没日落,我们还可以再赶一程……」
陡然一阵风起,车帘给风掀开一条缝,向外望去,金红的日头斜挂天边,只剩一点落日的余辉。
濮阳少仲呆呆地望着将落的夕阳,突然一拳重重的击在车板上。
马惊得跳了一下。
他按着自己的手腕,咬牙蹙眉,疼得几乎要掉泪。
末鬼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吸呐吐气,双掌缓缓按上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