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北京可以喘口气了。』我说。
「你说啥?」暖暖问。
『越过八达岭长城的骑兵看到居庸关,一定会下马欣赏这美景。』我说,『感慨美景之际,也许突然顿悟,觉得人生苦短,打打杀杀太无聊,于是 拨转马头又回去也说不定。』暖暖睁大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
『别担心。』我对着暖暖笑了笑,『北京安全了。』「早叫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暖暖瞪我一眼,「现在却一个劲儿瞎说。」过了居庸关,没多久便到八达岭长城。看了看錶,还不到11点半。
老师们说先简单吃碗炸酱面填填肚子,吃饱了好上路。
(吃饱了好上路这句话听起来很怪,要被砍头的犯人最后都会听到这句)
吃炸酱面时高亮打开话匣子,他说小时候母亲常常煮一大锅炸酱,只要舀几勺炸酱到面条里,搅拌一下,唏哩呼噜就一碗,一餐就解决了。
「平时就这么吃。」他说。
我突然想到从下飞机到现在,一粒白米也没看到,更别说白米饭了。
地理课本上说:南人食米、北人食麦,古人诚不我欺也。
搭上通往南四楼的南索道,缆车启动瞬间,暖暖笑了。
她转过身,跪在椅子上,朝窗外望去,勐挥挥手,口中还念念有词。
『坐好。』我说。
「初次见面,总得跟长城打声招呼,说声您辛苦了。」暖暖说。
『你……』「长城我也是第一次爬。」『早叫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我说,「现在却一个劲儿瞎说。」「你才瞎说呢。」暖暖又转身坐好。
下了缆车,老师们简短交代要量力而为、不要逞强、记得在烽火台碰头。
我向远处看,长城蜿蜒于山嵴之上,像一条待飞的巨龙,随时准备破空。
往左右一看,两侧城墙高度不一、形状也不同。
高亮说呈锯齿状凹凸的叫堞墙,高约一米七,刚好遮住守城者,这是抵御外敌用的,堞墙有巡逻时了望的垛口,垛口下有可供射箭的方形小孔;矮的一侧只约一米高,叫宇墙,就像一般的矮墙。
「宇墙做啥用的?」暖暖问。
『巡逻累了,可以坐着歇会。』我说。
「别瞎说。」暖暖说。
「人马在城上行走,万一摔下城了可糟,这宇墙是保护用的。」高亮说,「而且宇墙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道券门,门里有石阶让士兵登城下城。」我用尊敬的眼神看着高亮,「来北京后,我没事就来爬长城。」他说。
我们一路往北爬,坡度陡的地段还有铁栏杆供人扶着上下坡。
顺着垛口向外看,尽是重迭的山、干枯的树、杂乱的草,构成一片荒凉。
每隔几百公尺就有方形城台,两层的叫敌楼,上层用来了望或攻击,下层让士兵休息或存放武器;一层的叫城台,四周有垛口供巡逻与攻击。
高亮说现在叫的南四、南叁、北叁、北四楼等,都是敌楼。
「我们要爬到八达岭长城海拔最高的北八楼。」他说。
暖暖毕竟是女孩子,体力较差,偶尔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喘口气。
有时风吹得她摇摇晃晃,高亮说这里是风口,风特大。
「如果是秋冬之际,风特强、天特冷。那时爬长城特有感受。」他说。
我们现在一身轻装,顶多带瓶水,还得靠栏杆帮我们上上下下;而古代守城将士却是一身盔甲、手持兵器,顶着狂风在这跑上跑下。
每天望向关外的荒凉,除同袍外看不见半个人,该是何等孤独与寂寞。
想看到人又怕看到人,因为一旦看到人影,可能意味着战事的开端,这又是怎样的矛盾心情?
『如果……』「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纯真的心对待彼此,」暖暖打断我,接着说:「到那时长城就可以含笑而塌了。你是不是想这样说?」『嘿。』我笑了笑,『你休息够了?』「嗯。」暖暖点点头。
高亮体力好,总是拿着一台像砲似的照相机东拍西拍,不曾歇腿。
我和暖暖每到一座敌楼便坐下来歇息喝口水,四处张望。
城墙上常看见游客题上「到此一游」,台湾的风景名胜也常见到此一游。
看来《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真是害人不浅。
记得大学时去过的民雄鬼屋,那里竟然也到处被写上到此一游。
有的同学比较狠,签下到此一游后,还顺便写上老师的地址和联络电话。
「看你还敢不敢随便当人。」写完后,他说。
我起身看看墙上还题些什么字。
「我到长城是好汉!」这个俗,搞不好有八千块砖上这样写。
「我要学长城坚强屹立千年!」坚强是好事,但要有公德心。没公德心而屹立千年,就叫祸害遗千年。
「小红!我对你绵延的爱就像长城!」被爱冲昏头所做的煳涂事,可以理解。小红帮个忙,甩了他吧。
「我的XX比长城长!」『马的!』我不禁脱口而出。
『咳咳……』瞥见暖暖正瞧着我,脸上一红,『我失态了。』「没事。」暖暖说,「你骂得好。」『我还可以骂得更难听喔。』「骂来听听。」我张开嘴巴,始终吐不出话,最后说:『我们还是继续上路吧。』再往上爬了一会,终于来到烽火台,这里地势既高且险、视野又开阔,如此才能达到燃放烟火示警的目的。
大约有二十多个学生已经坐着聊天,徐驰看见我便说:「老蔡,您的腿还是自个儿的吗?」经他一说,我才发觉腿有些软。
四个老师到了叁个,北京李老师特地压后,他到了表示全都到了。
过了十几分钟,李老师终于到了。
他喘口气,点齐了人数,清了清喉咙后,开口说:大家都听过「不到长城非好汉」,但一定得爬长城来证明自己是好汉吗?你试试挑座险要的山,从山脚登上顶,谁敢说你不是好汉?或者你绕着北京走上一圈,中途不歇息不叫救护车不哭爹喊娘,这不是好汉吗?爬长城的目的不只在证明自己是好汉,看看脚下,你正踏着历史的动脉。有了长城,秦国才能腾出手来灭六国、统一中原;若没长城,历史完全变了样。你常在书上读到咏叹长城和边塞将士的诗词,那是文学的美;你今天爬上一遭,对文学的美更有深刻感受,同时你也能感受历史的真。历史就是人类走过千年所留下的脚印,你现在的脚印将来也会成历史啊。看看四周,地势越险要,越彰显长城的雄伟,长城若建在平原上,那不就一道墙呗。人生也一样,越是困顿波折,越能彰显你的价值,越能激励你向上,了解这层道理,你才是真好汉。
他说完后大伙拍拍手,李老师确实说得好。但是,太感性了吧?
北京张老师站起身,也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待会一起在烽火台下合个影。合影的同时,希望同学们在心里默默 祈祷:但愿烽火台永远不再燃起狼烟。」现在是怎样?感性还会传染喔。
张老师请台湾的周老师也说些话,周老师缓缓起身,环顾四周,说:「常听人说:这就是历史。这句话别有深意。我们都知道『这』的英文叫 this,音念起来像『历史』,因此this is历史的意思是……」他抬起头,望着远方,说:「这就是历史。」他说完后,我不支倒地。
烽火台即使燃起狼烟,听你一说,大概也全灭了。
最后是台湾的吴老师,他只澹澹地说:「同学们心里一定有很多感受,不吐不快。这样吧,今晚睡觉前,每人交 五百字爬长城的心得报告给我。」我一听便从地上弹起身,周遭一片哀嚎。
「我是开玩笑的。」他哈哈大笑,「待会还要爬,先给你们一点刺激。」『没事开什么玩笑嘛。』我鼻子哼了一声。
「那你呢?」暖暖问,「你又有什么感受?」『我……』「你是不是又想说索道长、长城更长,连中饭吃的面条都比台湾长,总之 就是一个长字?」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搞不好还真让她说中了。
大伙围在一起准备拍照时,台湾吴老师又说:「大家把身分证拿出来摆在胸口拍照,这样才酷。」现在是拍通缉犯的照片吗?
我偷瞄身旁暖暖手中的证件,她倒是大方转头细看我的证件。
我干脆把我的证件给她,她笑了笑,也把她的证件给我。
暖暖的证件是澹蓝色的底浮着白色中国地图,还有一栏标示着「汉族」。
「继续上路。」拍完照后,北京张老师说。
才爬了不久,看到城墙的尽头是山壁,没路了。
『这里是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地方吗?』「不是。」暖暖右手朝东边指,「是在长城入海处,山海关那儿。」『是吗?』「山海关城东有个望夫石村,村北有座凤凰山,孟姜女庙就在那。庙后头 有块大石,叫望夫石。石上有坑,是孟姜女登石望夫的足迹。」『你去过?』「我听说的。」『你怎么常听说?』「我耳朵好。」暖暖笑了笑。
暖暖索性坐了下来,向我招招手,我便坐在她身旁。
「孟姜女庙东南方的渤海海面上,并立着高低两块礁石,高的竖立像碑、 低的躺下像坟,传说那就是孟姜女的坟墓。」顿了顿,暖暖又说:「不管海水多大,永远不会淹没那座坟。」暖暖说故事的语调很柔缓,会让人不想插嘴去破坏气氛。
「挺美吧?」过了一会,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
眼角瞥见暖暖微扬起头,闭上双眼,神情和姿态都很放松。
背后传来咳咳两声,我和暖暖同时回过头,看见高亮站在我们身后。
「不好意思,打扰您们了。」他说,「其实孟姜女传说的破绽挺多的。」『喔?』我站起身。
「其一,孟姜女跟秦始皇根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秦始皇得连着叫孟姜女 好几声姑奶奶,恐怕还不止。其二,秦始皇和其先祖们所修筑的长城, 可从未到达山海关。」高亮说得很笃定。
我相信高亮说的是史实。
但在「真」与「美」的孟姜女之间,如果她们硬要冲突打架只剩一个时,我宁可让美的孟姜女住进我心里。
毕竟我已经领悟到历史的「真」,就让我保留孟姜女的「美」吧。
听到唉唷一声,原来是暖暖想起身结果又一屁股坐地上。
「腿有些软。」暖暖笑了起来。
『我帮你。』我伸出右手。
暖暖也伸出右手跟我握着,我顺势一拉,她便站起身,拍拍裤管。
「有条便道。」高亮往旁一指,「从那儿绕过去,就可以继续爬了。」高亮带着我和暖暖从便道走上长城,「就快到了。」他总是这么说。
看到不远处有座敌楼,心想又可以歇会了。
「终于到北七楼了。」高亮说。
『北七?』我说,『你确定这叫北七吗?』「是啊。」高亮说,「下个楼就是终点,北八楼。」『暖暖!』我大叫一声。
「我就在你身旁,」暖暖说,「你咋呼啥?」『快,这是你的楼,你得在这单独照张相。』暖暖和高亮似乎都一头雾水。
我不断催促着,暖暖说:「他的相机挺专业的,别浪费胶片。」「胶片这东西和青春一样,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高亮笑了笑。
喔?高亮说的话也挺深奥的。
高亮举起镜头要暖暖摆姿势,暖暖见我贼熘熘的眼神,指着我说:「你转过身,不许看。」我转过身,高亮按下快门,然后说:「老蔡,你也来一张?」『不。』我摇摇头,『这个楼只能用来形容暖暖。』向前远望,北八楼孤伶伶立在半空中,看似遥不可及。
好像老天伸出手抓住北八楼上天,于是通往北八楼的路便跟着往上直冲。
坡度越走越陡、城宽越走越窄,墙砖似乎也更厚重。
「这段路俗称好汉坡。」高亮说,「老蔡,加把劲。」我快飙泪了。
大凡叫好汉坡的地方,都是摆明折磨人却不必负责的地方。
大学时爬过阿里山的好汉坡,爬到后来真的变成四条腿趴在地上爬。
我让暖暖在我前头爬,这样万一她滑下来我还可以接住。
「学长,我在你后面。」我转头看见学弟,但我连打招呼的力气也没。
他右手拉着王克的手往上爬,左手还朝我比个V。
「我有点恐高,所以……」王克似乎很不好意思,澹澹地说。
没想到这小子精神这么好,还可以拉着姑娘的小手,这让我很不爽。
「别放屁喔,学长。」学弟又说,「我躲不掉。」如果不是……我没力气……骂人……王克又在……我一定骂你……猪头。
我一定累毙了,连在心里OS都会喘。
暖暖似乎也不行了,停下脚步喘气。
『暖暖。』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啥?」暖暖回头。
『你知道台湾话白痴怎么说?』「咋说?」『就是北七。』「你……」暖暖睁大眼睛手指着我。
『要报仇上去再说。』暖暖化悲愤为力量,一鼓作气。快到了……快到了……
终于到了。
暖暖没力气骂我,瘫坐在地上。我连坐下的力气也没。
王克一个劲儿向学弟道谢,学弟只是傻笑。
「别放在心上。」学弟对她说,「我常常牵老婆婆的手过马路。」溷蛋,连老婆婆那充满智慧痕迹的手都不放过。
北八楼的景色更萧瑟了,人站在这里更感孤独。
我心想驻守在这里的士兵怎么吃饭?大概不会有人送饭上来。
走下去吃饭时,一想到吃饱后还得爬这么一段上来,胃口应该不会好。
也许久而久之,就不下去吃饭了。
这太令人感伤了。
压后的北京李老师终于也上来了,「还行吗?」他笑着问。
「瘫了。」一堆同学惨叫。
「领悟到唐朝诗人高适写的『倚剑欲谁语,关河空郁纡』了吗?」他问。
「多么痛的领悟。」有个台湾学生这么回答。
「这就是历史。」台湾周老师说,「大家说是不是?」这次没人再有力气回答了。
「精神点,各位好汉。」北京张老师拿起相机,「咱们全体在这合个影, 希望同学们在心里默念:我是爱好和平的好汉。」拍照时台湾吴老师叫学弟躺在地上装死,再叫四个学生分别抓着他四肢,抬起学弟当作画面背景。真难为他还有心情搞笑。
我们从这里坐北索道下城,在缆车上我觉得好睏。
下了索道,上了车,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暖暖摇醒我,睁开眼一看,大家正在下车,我也起身。
天色已暗了,我感觉朦朦胧胧,下车时脚步还有些踉跄。
「先去洗把脸,精神精神。」北京李老师说,「我看咱们今晚别出去了, 就在学校的食堂里吃。」『在池塘里吃?』我问暖暖,『我们变乌龟了吗?』「看着我的嘴。」暖暖一字一字说,「食——堂。」原来是在学校的餐厅里吃,这样挺好,不用再奔波。
用冷水洗完脸后,总算有点精神。走进餐厅,竟然看到白米饭。
嗨,几天没见了,你依然那么白,真是令人感动。
待会如果吃少了,你别介意,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累。
咦?你似乎变干了,以后记得进电锅时要多喝些水喔。
「咋喃喃自语?」暖暖端着餐盘站在我面前,「还没清醒吗?」『醒了啊。』「你确定?」暖暖放下餐盘,坐我对面。
『我知道你叫暖暖、黑龙江人、来北京念书、喜欢充内行、耳朵很好所以 常听说。这样算清醒了吧?』「你还忘了一件事。」『哪件事?』「我想去暖暖。」『我又睏了。』我趴在桌上装睡。趴了一会,没听见暖暖的反应。
一直趴着也不是办法,慢慢直起身,偷偷拿起碗筷。
「腿酸吗?」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你也是吗?』「那当然。爬了一天长城,难不成腿还会甜吗?」『你的幽默感挺深奥的。』「会吗?」『我看过一部电影,男女主角在椰子树下避雨,突然树上掉下一颗椰子, 男的说:是椰子耶!女的回说:从椰子树上掉下来的当然是椰子,难道 还会是芭乐吗?』我笑了笑,『你的幽默感跟女主角好像同一门派。』「你爱看电影?」暖暖问。
『嗯。』我点点头,『什么类型都看,但文艺片很少看。』「咋说?」『有次看到一部文艺片,里面武松很深情的对着潘金莲说:你在我心中, 永远是青草地的小黄花。』我吃吃乱笑,『那瞬间,我崩溃了。』「干啥这样笑?」『我那时就这样笑,结果周遭投射来的目光好冰。从此不太敢看文艺片, 怕又听到这种经典对白。』说完后,我又噼里啪啦一阵乱笑,不能自已。
「笑完了?」暖暖说,「嘴不酸吗?」『唉。』我收起笑声,说:『真是馀悸犹存。』我突然发觉跟暖暖在一起时,我变得健谈了。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会让我不由自主想说很多话;二是我容易感受到她的聆听,于是越讲越多。
以现在而言,她看来相当疲惫,却打起精神听我说些无聊的话。
「真累了。」她低头看着餐盘,「吃不完,咋办?」『吃不完,』我说,『兜着走。』「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在台湾就这么用。』我嘿嘿笑了两声。
我和暖暖走出食堂,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脚步。
『啊?差点忘了。』我说。
「忘了啥?」『我才是北七。』我指着鼻子,『在长城跟你开个玩笑,别介意。』暖暖想了一下,终于笑出声,说:「以后别用我听不懂的台湾话骂人。」『是。』我说,『要骂你一定用普通话骂,这样你才听得懂。』「喂。」『开玩笑的。』经过教室,发现大多数的同学都在里面,教室充满笑声。
有的聊天;有的展示今天在长城买的纪念品;有的在看数位相机的图档。
我和暖暖也加入他们,徐驰朝我说:「老蔡,我偷拍了你一张。」凑近一看,原来是我在烽火台上不支倒地的相片。
「你这次咋没比V?」暖暖说。
『你真是见树不见林。』我说,『我的双脚大开,不就构成了V字?』我很得意哈哈大笑,笑声未歇,眼角瞥见学弟和王克坐在教室角落。
我很好奇便走过去。
王克正低头画画,学弟坐她对面,也低头看她画画。
我在两人之间插进头,叁个人的头刚好形成正叁角形。
那是张素描,蜿蜒于山嵴的长城像条龙,游长城的人潮点缀成龙的鳞片。
『画得很棒啊。』我发出感叹。
王克抬起头,腼腆地朝我笑了笑。
「学长。」学弟也抬起头,神秘兮兮地说:「很亮。」『OK。』我朝他点点头,『我了解。』转身欲离去时,发现王克的眼神有些困惑。
『学弟的意思是说我是你们的电灯泡啦。』我对着王克说,『所谓的电灯泡就是……』「学长!」学弟有些气急败坏。
王克听懂了,脸上有些尴尬,又低头作画。
我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
「你这人贼坏。」暖暖说。
『贼坏?』我说,『什么意思?』「贼在东北话里面,是很、非常的意思。」『喔。』我恍然大悟,『暖暖,你这人贼靓。这样说行吗?』「说法没问题,」暖暖笑出声,「但形容我并不贴切。」『既然不贴切,干嘛笑那么开心?』「凉凉!」暖暖叫了一声。
我赶紧熘到徐驰旁边假装忙碌。
大伙在教室里聊到很晚,直到老师们进来赶人。
回到寝室,一跳上床,眼皮就重了。
「老蔡,下次你来北京,我带你去爬司马台长城。」高亮说。
高亮说那是野长城,游客很少,而且多数是老外。
他又说司马台长城更为雄奇险峻,是探险家的天堂等等。
我记不清了,因为他讲到一半我就睡着了,睡着的人是不长记性的。
《暖暖》4
隔天起床,我从上铺一跃而下,这是我从大学时代养成的习惯。
一方面可迅速清醒,以便赶得及上第一堂课;另一方面,万一降落不成功,也会有充足的理由不去上课。
但今天虽降落成功,双脚却有一股浓烈的酸意。
腿好酸啊,我几乎直不起身。
幸好刷牙洗脸和吃早饭不必用到脚,但走到教室的路程就有些漫长了。
「给。」一走进教室,暖暖便递了瓶东西给我。
我拿在手上仔细端详,是云南白药喷剂。
「挺有效的。」她又说。
捲起裤管,在左右小腿肚各喷叁下,感觉很清凉,酸痛似乎也有些缓解。
我沉思几秒后,立刻站起身跑出教室。
「你去哪?」暖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上课了。」『大腿也得喷啊。』我头也不回说。
「真是。」我从厕所回来后,暖暖一看见我就说。
真是什么?难道我可以在教室里脱下裤子喷大腿吗?
今天听说上课的是个大学教授,要上汉语的语言特色。
本以为应该是个老学究,这种人通常会兼具魔术师和催眠师的身份。
也就是说,会是个让桌子有一股吸力,吸引你的脸贴住桌子的魔术师;也会是个讲话的语调彷佛叫你睡吧睡吧的催眠师。
不过这位教授虽然六十多岁了,讲话却诙谐有趣,口吻轻松而不严肃。
因为我们这群学生来自不同科系,所以他并不讲深奥的理论。
他说中文一字一音,排列组合性强,句子断法不同,意义也不同。
甚至常见顺着念也行、倒着念也可以的句子。
比方说「吃青菜的小孩不会变坏」这句,经排列组合后,可以变成:「变坏的青菜小孩不会吃」、「变坏的小孩不会吃青菜」,各有意义。
还可变成「吃小孩的青菜不会变坏」,不过这句只能出现在恐怖电影里。
英文有时式,是因为重视时间,所以是科学式语言;中文没有时式,所以中国人不注重时间,没有时间观念。
「这是鬼扯。一个动词叁种文字,那叫没事找事做。加个表示过去的时间 不就得了,何苦执着分别。人生该学的事特多,别让动词给罣碍了。」他微微一笑,「这就是佛。」英文说a book、a desk、a car、a tree、a man等都只是「a」,简单;中文却有一棵、一粒、一张、一个、一本、一辆、一件等说法,很麻烦。
「那是因为中国人知道万事与万物都有独特性,所以计量单位不同,表达 一种尊重。」他哈哈大笑,「这就是道啊。」中文的生命力很强,一个字可有多种意义跟词性,特有弹性。
「哪位同学可举个例?举的有特色,我亲手写『才子』送你。」老师开玩笑说:「上网拍卖,大概还值几个钱。」「这老师的毛笔字写得特好。」暖暖偷偷告诉我,「凉凉,试试?」我朝暖暖摇摇头。
我是个低调的人,难道我才高八斗也要让大家都知道吗?
学弟忽然举手,我吓一大跳,心想这小子疯了。
只见老师点点头说:「请。」「床前明月光,美女来赏光;衣服脱光光,共度好时光。」学弟起身说,「这四个『光』字,意义都不同。」「这位同学是台湾来的?」老师问。
「嗯。」学弟点点头。
「真有勇气。」老师又哈哈大笑,「英雄出少年。」耻辱啊,真是耻辱。我抬不起头了。
「老师待会是写『才子』还是写『英雄出少年』给我?」学弟小声问我。
『你给我闭嘴。』我咬着牙说。
老师接着让台湾学生和北京学生谈谈彼此说话的差异。
有人说,台湾学生说话温文儒雅,语调高低起伏小,经常带有感叹词;北京学生说话豪气,语调高亢、起伏明显,用字也较精简。
例如台湾学生说「你真的好漂亮喔!」,北京学生则说「你真漂亮」。
人家说谢谢,台湾学生说不客气;人家说对不起,台湾学生说没关係。
语调总是细而缓,拉平成线。
而不管人家说谢谢还是对不起,北京学生都说「没事」。
语尾上扬且短促,颇有豪迈之感。
「咱们做个试验来玩玩。」学生们七嘴八舌说完后,老师说。
老师假设一个情况:你要坐飞机到北京,想去逛故宫和爬长城,出门前跟妈妈说坐几点飞机、几点到北京、到北京后会打电话报平安。
大伙轮流用自然轻松的方式说完,每个细节都一样。
结果发现这段约50个字的叙述中,有些说法上有差异。
例如台湾学生最后说「我会打电话回家」;北京学生则说「会给家里打电话」。
「现在用手指头数数你刚刚共说了几个字?」老师说。
经过计算平均后,台湾学生说了52.4个字;北京学生说了48.6个字。
为了客观起见,老师又举了叁种情况,结果也类似:在一段约50个字的叙述中,台湾学生平均多用了叁至四个字。
我不太服气,跟暖暖说:『快到教室外面来。你怎么说?』「快来教室外头。」暖暖说。
屈指一算,她比我少用一个字。
『这件衣服不错。』我说。
「这衣服挺好。」暖暖回答。
『这件衣服太好了。』「这衣服特好。」『这件衣服实在太棒了。』「这衣服特特好。」暖暖笑着说,「我用的字还是比你少。」『你赖皮。哪有人说特特好。』「在北京就这么说。」暖暖嘿嘿笑了两声。
老师最后以武侠小说为例,结束今天上午的课程。
在武侠小说中,北京大侠一进客栈,便喊:拿酒来!
台湾大侠则会说:小二,给我一壶酒。
看出差别了吗?
台湾大侠通常不会忽略句子中的主词与受词,也就是「我」与「小二」;而且计量单位也很明确,到底是一壶酒还是一坛酒?必须区别。
北京大侠则简单多了,管你是小二、小叁还是掌柜,拿酒来便是。
酒这东西不会因为不同的人拿而有所差异。
因为是我说话,当然拿给我,难不成叫你拿去浇花?
至于计量单位,甭管用壶、坛、罐、盅、瓶、杯、碗、脸盆或痰盂装,俺只管喝酒。
武功若练到最高境界,北京大侠会只说:「酒!」而台湾大侠若练到最高境界,大概还是会说:「来壶酒。」当然也因为这样,所以台湾大侠特别受到客栈欢迎。
因为台湾大侠的指令明确,不易让人出错。
北京大侠只说拿酒,但若小二拿一大坛酒给北京大侠,你猜怎么着?
「溷帐东西!」北京大侠怒吼,「你想撑死人不偿命?」这时小二嘴里肯定妈的王八羔子您老又没说拿多少,直犯嘀咕。
「造反了吗?」北京大侠咻的一声拔出腰刀。
所以武侠小说中客栈发生打斗场面的,通常在北方。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常为了喝酒而打架,这还能不悲吗?
「那台湾的客栈呢?」有个同学问。
「台湾客栈当然爱情故事多。」老师笑了笑,「君不见台湾客栈拿酒的, 通常是小姑娘。」老师说完后,笑得很暧昧。随即收起笑容,拍了拍手。
「不瞎扯了,咱们明早再上文字的部分。」老师说,「你们赶紧吃完饭, 饭后去逛胡同。」在学校食堂里简单用过午饭,大伙上车直达鼓楼,登楼可以俯瞰北京城。
登上鼓楼俯瞰北京旧城区和错综复杂的胡同,视野很好。
「咱们先到什刹海附近晃晃,感受一下。」下了鼓楼,北京李老师说:「待会坐叁轮车逛胡同,别再用走的。」他一说完,全场欢声雷动。
我和暖暖来到什刹海前海与后海交接处的银锭桥,这是座单孔石拱桥。
桥的长度不到十公尺,宽度约八公尺,桥下还有小船划过桥孔。
从银锭桥往后海方向走,湖畔绿树成荫,万绿丛中点缀几处楼阁古刹。
湖平如镜,远处西山若隐若现,几艘小船悠游其中,像一幅山水画卷。
我和暖暖沿着湖畔绿荫行走,虽处盛夏,亦感清凉。
暖暖买了两瓶酸奶,给我一瓶,我们席地而坐,望着湖面。
时间流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几近停止。
我喝了一口酸奶,味道不错,感觉像台湾的优酪乳。
「我在这儿滑过冰。」过了一会,暖暖说。
『滑冰?』眼前尽是碧绿的水,我不禁纳闷:『滑冰场在哪?』「冬天一到,湖面结冰,不就是个天然滑冰场?」暖暖笑了笑。
『果然是夏虫不可语冰。』我说,『对长在台湾的我而言,很难想像。』「你会滑冰吗?」暖暖问。
『我只会吃冰,不会滑冰。』我笑了笑,『连滑冰场都没见过。』「有机会到我老家来,我教你滑。」『好啊。你得牵着我的手,然后说你好棒、你是天才的那种教法喔。』「想得美。我会推你下去不理你,又在旁骂你笨,这样你很快就会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学了。』「不成。你得学。」『为什么?』「我想看你摔。」暖暖说完后,笑个不停。
『你这人贼坏。』我说。
「这形容就贴切了。」暖暖还是笑着。
我们又起身随兴漫步,在这里散步真的很舒服。
「我待在北京五个冬天了,每年冬天都会到这儿滑冰。」暖暖开了口。
『你大学毕业了?』我问。
「嗯。」暖暖点点头,『要升研二了,明年这时候就开始工作了。』『在北京工作?还是回老家?』「应该还是留在北京工作。」暖暖彷佛叹了口气,说:「离家的时间越久,家的距离就更远了。」『如果你在北京工作,我就来北京找你。』我说。
「你说真格的吗?」暖暖眼睛一亮。
『嗯。』我点点头。
「这太好了,北京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得让你瞧瞧。」暖暖很兴奋,「最好我们还可以再去吃些川菜渝菜之类的,把你辣晕,那肯定好玩。」『如果是那样,我马上逃回台湾。』「不成,我偏不让你走。」暖暖笑得很开心,刚刚从她眼前飘过的一丝乡愁,瞬间消失无踪。
我心里则想着下次在北京重逢,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而那时候的我们,还能像现在一样单纯吗?
「嘿,如果我在老家工作,你就不来找我了吗?」暖暖突然开口。
『我不知道黑龙江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想了一下,接着说:『也许要翻过好几座雪山、跨过好几条冰封的大江,搞不好走了半个多月 才看到一个人,而且那人还不会讲普通话。重点是我不会打猎,不知道 该如何填饱肚子。』「瞧你把黑龙江想成什么样。」暖暖说,「黑龙江也挺进步的。」看来我对黑龙江的印象,恐怕停留在清末,搞不好还更早。
「如果黑龙江真是你形容的这样,那你还来吗?」暖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我。
『暖暖。』我也停下脚步。
「嗯?」『我会耶。』我笑了笑。
暖暖也笑了,笑容很灿烂,像冬天的太阳,明亮而温暖。
我天真地相信,为了看一眼暖暖灿烂的笑容,西伯利亚我也会去。
『不过你得先教我打猎。』我说。
「才不呢。」暖暖说,「最好让黑熊咬死你。」『碰到黑熊就装死啊,反正装死我很在行。』「还有东北虎呢。」『嗯……』我说,『我还是不去好了。』「不成,你刚答应要来的。」『随便说说不犯法吧。』「喂。」『好。我去。』我说,『万一碰到东北虎,就跟牠晓以大义。』「东北虎可听不懂人话。」『为了见你一面,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应该会感动老天。老天都深受 感动了,更何况东北虎。也许牠还会含着感动的泪水帮我指引方向。』「那是因为牠饿慌了,突然看见大餐送上门,才会感动得流泪。」暖暖边说边笑,我觉得有趣,也跟着笑。
我和暖暖一路说说笑笑,又走回银锭桥。
李老师已经找好20多辆人力叁轮车,每两个学生一辆。
他让学生们先上车,然后一辆一辆交代事情,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一来到我和暖暖坐的叁轮车,先称呼叁轮车夫为板爷儿,然后交代:终点是恭王府,沿路上如果我们喜欢可随时下车走走,但别太久。
「慢慢逛,放松心情熘达熘达。」李老师对我们微微一笑。
叁轮车刚起动,暖暖便说她来北京这么久,坐叁轮车逛胡同还是头一遭。
『跟大姑娘坐花轿一样。』我说。
「啥?」『都叫头一遭。』「你挺无聊的。」暖暖瞪了我一眼。
「爷,听您的口音,您是南方人?」板爷突然开口。
『请叫我小兄弟就好。』听他叫爷,我实在受不起,『我是台湾来的。』「难怪。」板爷说,「你们台湾来的特有礼貌、人都挺好。」我腼腆笑了笑,然后转头跟暖暖说:『嘿,人家说我很有礼貌耶。』「那是客套。」暖暖澹澹地说。
「小姑娘,俺从不客套。」板爷笑了笑。
『听见没?小姑娘。』我很得意。
没想到我是爷,暖暖只是小姑娘,一下子差了两个辈份,这让我很得意。
「爷,我瞅您挺乐的。」板爷说。
『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了!』我意犹未尽,不禁伸直双臂高喊:『实在太好了!』「幼稚。」暖暖说。
『小姑娘,您说啥?』我说。
暖暖转过头不理我,但没多久便笑了出来。
「真幼稚。」暖暖把头转回来,又说。
几百公尺外摩天大楼林立,街上车声鼎沸、霓虹灯闪烁;但一拐进胡同,却回到几百年前,见到北京居民的纯朴生活。
四合院前闭目休息的老太太,大杂院里拉胡琴的老先生,这些人并没有被时代的洪流推着走。
从大街走进胡同,彷佛穿过时光隧道,看到两个不同的时代。
这里没有车声,有的只是小贩抑扬顿挫的吆喝叫卖声。
青灰色的墙和屋瓦、朱红斑驳的大门、掉了漆的金色门环、深陷的门墩,胡同里到处古意盎然。
我和暖暖下车走进一大杂院,院里的居民很亲切的跟我们聊几句。
梁上褪了色的彩绘、地上缺了角的青砖,都让我们看得津津有味。
板爷跟我们说起胡同的种种,他说还有不到半米宽的胡同。
「胖一点的人,还挤不进去呢。」他笑着说。
『如果两人在胡同中相遇,怎么办?』我转头问暖暖。
「用轻功呗。」暖暖笑说,『咻的一声,就越过去了。』『万一两人都会轻功呢?』我说,『那不就咻咻两声再加个砰。』「砰?」『两人都咻一声,共咻咻两声;然后在半空中相撞,又砰一声。』暖暖脸上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板爷则放声大笑,宏亮的笑声萦绕在胡同间。
说说笑笑之际,我被路旁炸东西的香味吸引,暖暖也专注地看着。
『你想吃吗?』我问暖暖。
暖暖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我让板爷停下车,走近一看,油锅旁有一大块已搅拌揉匀好的面团。
问起这东西,大婶说是炸奶糕,然后捏下一小块面团,用手摁成圆饼,下油锅后当饼膨胀如球状并呈金黄色时捞出,再滚上白糖。
我买了一些回车上,跟暖暖分着吃。
炸奶糕外脆里嫩,柔而细滑,咬了一口,散发浓郁奶香。
板爷维持规律的节奏踩着车,偶尔嘴里哼唱小曲。
我和暖暖边吃边聊,边聊边看。
在这样的角落,很难察觉时间的流逝,心情容易沉淀。
「恭王府到了。」板爷停下车。
李老师在恭王府前清点人数,发现还少两个人。
过了一会,一辆叁轮车载着学弟和王克,板爷以最快的速度踩过来。
我走过去敲了一下学弟的头,他苦着脸说他并非忘了时间,只是迷了路。
原来他和王克下车走进胡同闲晃时,越走越远、越远越杂、越杂越乱,结果让穿梭复杂的胡同给困住,王克还急哭了。
幸好后来有个好心的老先生带领他们走出来。
恭王府虽因咸丰将其赐于恭亲王奕訢而得名,但真正让它声名大噪的,是因为它曾是干隆宠臣和珅的宅邸。
「王府文化是宫廷文化的延伸,恭王府又是现今保存最完整的一座王府。
因此有『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之称。」李老师笑着说:「同学们,慢慢逛。有兴趣听点故事的,待会跟着我。」一听李老师这样说,所有学生都跟在他屁股后头。
一路走来,幽静秀雅、春色盎然,府外明明温度高,里头却清凉无比。李老师说起各建筑的种种,像花园门口欧式建筑拱门,当时北京只有叁座;全用木头建的大戏楼,一个铆钉都没用,多年来没漏过雨,戏台下淘空且放置几口大缸,增大共鸣空间并达到扩音的作用,因此不需音响设备;屋簷上满是佛教的「卍」和蝙蝠图桉(卍蝠的谐音,即为万福),连外观形状都像蝙蝠展开双翼的蝠厅;和珅与文人雅士饮酒的流杯亭,亭子下有弯弯曲曲的窄沟,杯子在水面漂,停在谁面前谁就得作诗,不作诗便罚酒;假山上的邀月台,取李白诗中「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叁人」的意境;通往邀月台两条坡度很陡的斜坡走廊叫「升官路」,和珅常走升官路,于是步步高升。最后走到秘云洞口,李老师说:「接下来是福字碑。仔细瞧那福字,试试能看出几个字。」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洞,在我前头的暖暖突然躲到我后面,说:「你先走。」『为什么?』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