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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智恒 当前章节:6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27

我看暖暖对台币的兴致很高,便又从皮夹掏出一张蓝色千元钞票递给她。

「咋是小孩?」暖暖的表情显得疑惑,「我以为会看到蒋介石呢。」『以前确实是,前些年刚换。』「我果然没猜错,你们应该会印上蒋介石……」暖暖突然停住不说。

『怎么了?』我问。

「我直接叫蒋介石,你不介意吗?」暖暖问。

『为什么要介意?』我很好奇。

「蒋——介——石。」暖暖一字一字说,「当真不介意?」『当然不会啊。』我说,『你叫他介石哥我才会介意。』「你有毛病。」暖暖又瞪了我一眼。

我突然醒悟,这些天愉快而自然的相处,让我们言语投机无话不谈,却忘了彼此之间还存在着某些差异,甚至是禁忌。

『如果十年前你直接叫蒋介石,也许我真会介意。但现在已经不会了。』「为什么?」『在台湾,蒋介石从神到寇最后到魔,也不过花了十多年时间。』暖暖欲言又止,似乎也突然想起我们之间的禁忌,于是简单笑了笑。

暖暖应该不知道我说这些话时的心情。

对我们这一代的台湾学生而言,我们曾经天真但那是因为热情。

在某段期间坚信的真理与信仰,往往不到几年就被轻易粉碎;而重新建立起的价值观,也不知道何时又会粉碎?

我们不是不相信历史,只是不知道该相信谁?

所以我们不再相信,也不再热情。

如果我说给暖暖听,她大概无法理解吧?

我试着转移话题,从口袋掏出一张红色百元人民币,上头是毛泽东肖像。

这是我在台湾先以台币换成美金,到北京后再用美金换成的人民币。

我不想告诉暖暖这复杂的过程,指着手中叁张钞票说:『你照样把千元台币当成蒋介石,把百元人民币当成毛泽东、把百元台币 当成孙中山。所以一个蒋介石可以换两个半毛泽东;一个毛泽东可以换 四个孙中山。明白了吗?』暖暖觉得好玩,便笑了笑、点点头。

『对了。』我说,『我刚刚直接叫毛泽东,你不介意吗?』「毛泽东一向跟群众站在一起,直接叫名字有啥不对?」『毛——泽——东。』我一字一字说,『当真不介意?』「你挺无聊的。」暖暖话才说完,随即想起自己刚刚也有这种反应,便笑了起来。

『从台湾飞到香港再飞到北京,我大约花了10个蒋介石。』我问暖暖,『请问这等于多少个孙中山?』「这简单。」暖暖说,「100个孙中山。」『那等于多少个毛泽东?』我又问。

「25个呀。」暖暖笑着说。

『接下来是深奥的问题。』我说,『如果我花了2个蒋介石、3个毛泽东、 4个孙中山,请问这等于多少个毛泽东?』「呀?」暖暖愣住了。

我们走进瑞蚨祥,里面陈列各式各样绸缎布匹,令人眼花撩乱。

还有个制衣柜台,客人挑选好布料,裁缝师傅便可以为他量身订作衣服。

旗袍也可订制,量完身选好布料,快一点的话隔天就可以交货;如果是外地的观光客,店家还会帮你把作好的旗袍送到饭店。

「9个毛泽东!」暖暖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店内的人似乎也吓了一跳,纷纷投射过来异样的眼光。

「这是刚刚问题的答桉。」暖暖有些不好意思,降低了音量。

离开瑞蚨祥,走进内联升,看见「中国布鞋第一家」的匾额。

『暖暖,你的脚借我试试。』我说。

「想给爱人买鞋?」『我没爱人。』我说。

暖暖笑了笑,弯下身解鞋带。

『不过女朋友倒有好几个,得买好几双。』我又说。

暖暖手一停,然后把鞋带系上,站起身。

『开玩笑的。』我赶紧笑了笑,『我想买鞋给我妈。』暖暖瞪我一眼,又弯身解鞋带。

「你知道你妈脚的尺寸吗?」暖暖问。

『大概知道。』「当真?」『小时候常挨打,我总是跪在地上抱着我妈小腿哭喊:妈,我错了!』我笑着说:『看得久了,她脚的尺寸便深印在脑海。』「净瞎说。」暖暖也笑了。

暖暖帮我挑了双手工纳底的布鞋,黑色鞋面上绣着几朵红色小花。

这是特价品,卖88块人民币,我拿了张红色百元人民币,把暖暖叫来。

『来,我们一起跟毛主席说声再见。』我说。

暖暖不想理我,便走开。

店员找给我一张十元人民币和两个一元硬币。

『你看。』我走到暖暖身边,指着十元人民币上的毛泽东肖像,说:『毛主席捨不得我们,换件衣服后又回来了。』「北七。」暖暖说。

『骂得好。』我说,『这句就是这样用。』走出内联升,暖暖说她要去买个东西,十分钟后回来碰头,说完就跑掉。

等不到五分钟,我便觉得无聊,买了根棒棒糖,蹲在墙角画圈圈。

「买好了。」暖暖又跑回来,问:「你在作啥?」『我在扮演被妈妈遗弃的小孩。』我站起身。

「真丢人。」暖暖说。

『你买了什么?』我问。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暖暖卖了个关子。

大栅栏步行街从东到西不到叁百公尺,但我和暖暖还是逛到两腿发酸。

刚好同仁堂前有可供坐着的地方,我们便坐下歇歇腿。

『这里真好,可以让人坐着。』我说,『如果天气热逛到中暑,就直接进里头看医生抓药。』「是呀。」暖暖擦擦汗,递了瓶酸奶给我。

我发觉夏天的北京好像缺少不了冰凉的酸奶。

「常在报上看见大栅栏的新闻,今天倒是第一次来逛。」暖暖说。

『都是些什么样的新闻?』我问。

「大概都是关于百年老店的介绍,偶尔会有拆除改建的消息。」『真会拆吗?』「应该会改建。但改建后京味儿还在不在,就不得而知了。」暖暖说,「这年头,纯粹的东西总是死得太快。」暖暖看了看夕阳,过一会又说:「夕阳下女孩在大栅栏里喝酸奶的背影,兴许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但你的精神却永远长存。』我说。

「说啥呀。」暖暖笑出声。

时间差不多了,大伙慢慢往东边前门大街口聚集。

我看见对面「全聚德」的招牌,兴奋地对暖暖说:『是全聚德耶!』「想吃烤鸭吗?」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今天好像有免费招待。』「是吗?」暖暖吓了一跳,「咋可能呢?」『我刚看到店门口摆了些板凳,应该是免费招待看人吃烤鸭。』「你……」暖暖接不下话,索性转过身不理我。

我双眼还是紧盯着对面的全聚德烤鸭店。

「凉凉。」暖暖说,「想吃的话,下次你来北京我请你吃。」『这是风中的承诺吗?』「嗯?」『风起时不能下承诺,这样承诺会随风而逝的。』「我才不像你呢。」暖暖说,「我说要去暖暖,你连像样的承诺也没。」『车来了。』我说。

「又耍赖。」暖暖轻轻哼了一声。

回到学校吃完饭,大伙又聚在教室里展示今天的战利品。

今天的战利品特别丰富,看来很多同学的荷包都在大栅栏里大失血。

徐驰让我看他在大栅栏拍的照片,有一张是我和暖暖并肩喝酸奶的背影。

想起暖暖那时说的话:「这年头,纯粹的东西总是死得太快。」不知道下次来北京时(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哪些纯粹会先死去?

又有哪些纯粹依然很纯粹呢?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大概是受天坛回音壁的影响,暖暖的笑声一直在心里反射。

《暖暖》6

「今天换换口味,咱们到北京大学上课。」李老师说。

我们之中的北京学生都不是北大的,去北大上课对他们而言是新鲜的;而对台湾学生来说,多少带点朝圣的意味前去。

我们从西门进入北大。

没想到这个校门竟是古典的宫门建筑,叁个朱红色的大门非常抢眼。

若不是中间悬挂着「北京大学」的匾额,我还以为是王府或是宫殿呢。

两尊凋刻精细的石狮威严地蹲坐在校门左右,目光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这是圆明园的石狮。」李老师说。

校门口人潮川流不息,却没人留意这两尊历经百年沧桑的石狮子。

从西门走进北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座耸立在草地上的华表。

在翠绿草地的烘托下,顶着阳光的华表显得格外洁白庄严。

我想起在紫禁城看到的华表,心里起了疑问:校园中怎会安置华表?

「这对华表也是来自圆明园。」李老师说。

又是圆明园?

一路往东走,见到许多明清建筑风格的楼房,很典雅,周围都是绿化带。

暖暖告诉我,李老师是北大毕业生,而圆明园遗址就在北大隔壁。

李老师说北大最有名的就是「一塔湖图」,像一塌煳涂的谐音。

所谓一塔湖图,指的就是博雅塔、未名湖、北大图书馆。

穿过一带树木茂密的丘陵,便看到未名湖,博雅塔则矗立在东南湖畔。

我们一行人沿未名湖畔走着,博雅塔的倒影在湖中隐隐浮现,湖景极美。

湖水柔波荡漾,湖畔低垂的杨柳婀娜多姿,湖中又有小岛点缀湖光塔影。

「当初为未名湖取名时,提出很多名称,但都不令人满意。」李老师说,「最后国学大师钱穆便直接以『未名』称之,从此未名湖便传开了。」『我以后也要当国学大师。』我说。

「唷,想奋发向上了?」暖暖笑得有些俏皮。

『嗯。』我点点头,『我特别不会取名,但当了国学大师后就不会有这种 困扰了。』暖暖不理我,迳自走开。

不过万一国学大师太多,恐怕也会有困扰。

比方说两个陌生的中国人在美国相遇,谈起过去种种,把酒言欢。

第一个说他住在未名路上的未名楼,第二个很兴奋地说:真巧,我也是。

第二个说他是未名中学毕业的,学校旁边的未名河畔是他初恋的地方。

我也是耶!第一个非常激动。

两人虎目含泪数秒后便紧紧拥抱,两个炎黄子孙在夷狄之邦异地相逢,真是他乡遇故知啊!两人都嚷着今天一定要让我请客。

可是继续谈下去才发觉一个住北京,另一个住上海。

最后在北京人说:上海人特现实、上海人说:北京人最顽固的声音中,夕阳缓缓西沉了,而且两人都没付酒钱。

「还没说完呀。」暖暖停下脚步,回头瞪我一眼。

『剩一点点,再忍耐一下。』我说。

「快说。」『既然无名,也就无争。』我说,『未名二字似乎提醒着所有北大学生要 澹泊名利、宽厚无争。我想这才是钱穆先生的本意吧。』「这才像句人话。」暖暖笑了。

『如果在这里念书,应该很容易交到女朋友。』我说。

「嗯?」『我母校也有座湖,不到十分钟便可走一圈。但跟女孩散步十分钟哪够?

 只好继续绕第二圈、第叁圈、第四圈……』我叹口气,接着说:『最后女孩终于受不了说:别再带着我绕圈圈了!分手吧!别来找我了!

 叁个惊叹号便结束一段恋情。』「那为何未名湖会让人交到女朋友?」暖暖问。

『这未名湖又大又美,青年男女下课后在这散步得走上半天。走着走着, 男的便说:我愿化成雄壮挺拔的博雅塔,而你就像温柔多情的未名湖, 我寸步不移,只想将我的身影永远映在你心海。湖可能还没走上一半, 一对恋人就产生了。』「哪会这么简单。」暖暖的语气显得不以为然。

『如果男的说:我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长长久久、不离不弃;不管风、 不管雨、也不管打雷闪电。英法联军烧得掉圆明园,却毁不了我心中的 石头,因为那块坚贞的石头上刻了你的名字。」我问,「这样如何?」「太煽情了。」暖暖说,「你再试试。」我歪着头想了半天,挤不出半句话。

「想不出来了吧。」暖暖笑了笑,「我可以耳根清净了。」『反正湖够大,得走很久。』我说,『在如诗般的美景走久了,泥人也会 沾上叁分诗意。』「是你就不会,你只会更瞎说。」暖暖说。

约莫再走十五分钟,博雅塔已近在眼前。

博雅塔是彷通州燃灯古塔的样子而建造的,塔级十叁,高37公尺。

「同学们猜猜看,这塔是干啥用的?」李老师指着塔问。

大伙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塔通常建于佛寺内,建在校园内很怪;也有人说该不会像雷峰塔镇压着白娘子一样,这里也压着某种妖怪?

最后李老师公佈答桉:它是座水塔,一座以宝塔外型伪装的自来水塔。

博雅塔建于20年代,此后即默默站在湖畔,供应北大师生的生活用水。

我抬头仰望高耸入云霄的博雅塔,它似乎饱经风霜,周围只有松柏相伴。

「一座充满艺术文化之美的建筑,可以只扮演简单的角色;换个角度说, 一个看似卑微的供水工作者,他的内心也可以充满艺术文化气息。」李老师说,「以前我在北大念书时,常来这里沉思,每次都有所得。」离开博雅塔,我们转向南,暂别未名湖,准备前往上课的地方。

『未名湖真美。』我回头再看了未名湖一眼,说:『但跟你走在一起时, 却觉得未名湖也只是一般而已。』暖暖突然停下脚步。

而我话一出口便觉异样,也停下脚步。

同学们渐渐走远,我和暖暖还待在原地。

「学长!」学弟转头朝我大喊:「别想熘啊!」我不知道怎么会脱口说出这些话?

是因为脑海里幻想着青年男女在未名湖应有的对话?

或是我心里一直觉得暖暖很美于是不自觉跟未名湖的美景相比?

还是两者都是,只因我把青年男女想像成我和暖暖?

「这是我刚刚叫你试试的问题的答桉?』暖暖终于开口。

『算是吧。不过……嗯……』我回答,『我也不确定。』气氛并没有因为我和暖暖都已开口而改变。

「学长。」学弟跑过来,说:「我们来玩海带拳。」『干嘛?』我说。

「海带呀海带……」学弟双手大开,像大鹏展翅,手臂模拟海带飘动。

『你少无聊。』我说。

「海带呀海带……」学弟高举双手,手臂正想向上飘动时,我敲了他头,说:『你还来!』学弟边狂笑边跑走,暖暖也笑出声。

「咱们跟上呗。」暖暖说完后便往前小跑步。

我也小跑步,跟上了暖暖,然后跟上了队伍。

穿过五四大道,看到一座建于晚清年间的四合院,门上写着:治贝子园。

门口还有尊老子石凋立像,高约两公尺。

内院是古色古香的小庭院,处处显得古朴而典雅。

『今天在这上课?』我问暖暖。

「听说是。」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这里跟我的风格很搭。』暖暖笑弯了腰,好像刚听到一个五星级的笑话。

今天上课的老师一头白发,但脸上没半点鬍渣,讲的是老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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