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雯庭眼睁睁看着韩鹰飞奔出去，眼泪突然决堤。她想大叫着挽留韩鹰，她也想跟着韩鹰一起冲出去，然后紧紧抓住韩鹰的手臂，不准她扔下自己，但是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嘴无法张开，脚也无法挪动。她已经没有资格了……从放纵自己的欲望那一刻，她就没有资格了……
周雯庭只觉得这一刻，心突然被一种东西填满了，装不下后悔，装不下恐慌，装不下任何东西……除了绝望，无尽的绝望……
那种绝望是一种窒息感，伴随了一种被扼住咽喉的无力，让人无法动弹……
两个小时后，韩鹰也在体验着另一种绝望的窒息感，并且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韩鹰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赤裸着全身躺进浴缸，让热水浸泡着自己的身体。多余的热水沿着浴缸壁安静地溢了出来，带着腾腾热气，淌过冰凉的地面，钻入排水孔。韩鹰红肿着双眼，盯着那溢出的水，叹了口气，然后突然身体往下一滑，把整颗头浸入热水中。她黑黑的头发，如同海藻一般漂浮在水上，偶尔有一两个小水泡从她的鼻间嘴角逃逸，漂浮到水面。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和张楚泡温泉，她装死吓张楚，张楚那惊慌的傻样。她嘴角一弯，一串气泡逸出水面，把那心里那仅仅一点的甜蜜带跑了。张楚和周雯庭热吻的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韩鹰心里又开始一阵一阵堵得慌，心脏绞痛。她突然从浴缸里直挺挺坐起，双手撑着浴缸边缘，低下头，大口大口喘气。每呼吸一次心脏就狠狠抽搐一下，这种疼痛感在窒息感后异常清晰，韩鹰满脸的水，在脸上流成交错的沟壑。
很多事情，明明已经很清楚，却还是会很让人痛心。
虽然，她知道，一切都知道，雯妞，从大学那个湖畔的夜晚开始，她都知道。可是，心还是不受她的控制抽搐着。也是，她的痛，和雯妞根本没有关系，怎会因她了解雯妞，而停止绞痛呢？韩鹰心里狠狠自嘲了一把。
韩鹰慢慢喘匀气，起身，她修长的身体，在氤氲的浴室里，若隐若现。她没有拿毛巾擦拭身体和头发，直接披上一件浴袍，到洗漱台旁边，狠狠用冷水洗了把脸，突然瞥见窗口花瓶里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她缓缓走了过去，轻轻抽出一支红玫瑰，也不顾它的刺划破了自己的手指，流出鲜红的血液。韩鹰轻轻嗅了嗅玫瑰，一股子很好闻的香气，冬天的玫瑰，很难得。她轻轻用唇吻了吻柔柔的玫瑰花瓣，冰凉的触感，让人更清醒。突然，韩鹰手指用力一掐，掐断玫瑰的茎竿，狠狠把玫瑰摔进垃圾桶！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韩鹰回到床边，打开了一瓶红酒，看着通红的液体缓缓注入高脚玻璃杯，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酒香。她轻轻抿一口，慢慢品味，然后咽下，酒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韩鹰就这样慢慢酌饮着，直到一瓶红酒见底，她有点微醺，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多。她在一家宾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是我太执着于幻相，如今这种痛楚，是沉溺于自私的爱所受之苦。世间之苦非大爱不能救赎。大爱爱众生，爱世人，我却执着于个人之间的感情而不能自拔，这种痛楚，应该受，受得好！韩鹰自嘲地笑起来，果然，这种东西最能自欺欺人了，一切都是骗术，关键只在于自己，信，或者，不信。这一刻，她信！
韩鹰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很多人说心理医生救不了自己，这句话不假，但是这一刻，韩鹰还是可以自我调节的。爱情，无非就是一种机制，把一个人和快乐的感觉联想起来；不去爱一个人，就反其道而行之。自己的情况虽然会有一点麻烦，但是没问题！
“所有的事，该告一个段落了。”三天后，凌晨三点半，韩鹰眯着眼，走到宽大的落地窗旁，拉开窗帘，盯着窗外的因为没有星子而显得厚重的夜空，喃喃。
这三天，韩鹰都窝在宾馆里，一遍一遍自我催眠，一遍一遍将张楚与糟糕的情绪联想到一起，成功培养了一种对于张楚的厌恶感。然后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忆张楚和周雯庭热吻的画面，不断刺激自己，直到自己对此全无感觉，她才罢休。虽然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好多次在进行到一半时，她突然心痛到晕过去。但是她醒了以后，还是继续坚持。她终于挺过来了，并且效果不错。现在就算张楚和周雯庭当着她的面make love，她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路过，从外到内的若无其事。张楚，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至于周雯庭，她知道……周雯庭，她懂！
韩鹰打开关机三天多的手机，瞬间N多个未接电话和无数条短信一并塞进她的手机，终于成功地——让手机死机了！
韩鹰满头黑线地把手机电池抠出来，再装上，开机，手机这才恢复正常运行。她打开手机信箱，一半是周雯庭的信息，一半是张楚的信息，还有几条爸妈的信息，还有中国移动的“温馨问候”。
韩鹰打开一条最新一条周雯庭的信息，“韩小鸟，你在哪里？收到信息赶快回我电话，求你……”韩鹰信息还没有读完，就有电话打进来了，屏幕上来电显示——“雯妞”。
“喂？”韩小鸟用那一贯二货的声音对手机讲道。
“……”电话那头只是一阵极其压抑的低声地抽气，接着安静了一会，才响起周雯庭那颤抖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小声地问，“是你吗？韩……”
“不是我是谁啊？”韩鹰一翻白眼，似乎周雯庭就在她面前似的。
“你现在在哪里？”
“T城宾馆啊。”
“等我！我马上来，不要走！”
周雯庭说完，不等韩鹰答话，便“啪”挂了电话。
“不过这是凌晨三点四十……”韩鹰赶紧接话，但是说完以后发现，电话里传来的已经是“嘟嘟嘟”的忙音。
韩鹰对着手机，眉一挑，嘴一瘪，头一歪，肩一耸，手一摊，没办法，雯妞就是这样，估计她这几天也急坏了吧？
韩鹰接着看父母发来的短信，无非就是什么时候今年回家过年，处了对象没有之类无关痛痒的话，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回复了。然后韩小鸟打开移动的问候，浏览一遍，删掉。韩小鸟最后打开张楚最近一条发来的短信，“在哪？速回！”韩小鸟看着短信，笑着摇摇头，虽然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苦楚，但是已经过去了。同号删除键一按，万事ok！
十五分钟以后，急促的门铃声响起，韩鹰赶紧跑去门口开门。
周雯庭疲惫的身影出现，虽然戴着她那副超大框墨镜，还是掩饰不住满脸的憔悴。周雯庭一看见韩鹰，二话不说，上来就死死抱住韩鹰，把脸深深埋进韩鹰的颈窝里。
“好啦好啦，这是在房间门口哩，你先松开，有话我们进去说，好不好？”韩鹰看着周雯庭那孩子气的样子，一边笑道一边轻轻拍着周雯庭的后背。
周雯庭不答话，只是把韩鹰抱得更紧。
韩鹰摸摸周雯庭柔顺的秀发，无奈地笑笑，一使劲，把周雯庭抱进房内，顺便脚尖一勾，带上房门。
韩鹰想把周雯庭放到沙发上，让她自己坐好，但是把她放到沙发上后，她硬是不松手，硬要抱着自己。韩鹰努力挣脱，周雯庭死死抱住韩鹰，就是不松手，结果两人一较劲，都滚到地上，打了几个滚，最后韩鹰压到了周雯庭身上，周雯庭的太阳镜滚落，露出一双带着硕大黑眼圈并且浮肿的眼。
韩鹰抬起头，双手撑着地面欲起身，她怕压坏周雯庭。但是她还没发力，周雯庭便双手环住韩鹰脖子，一用力，两人的脸便亲密地贴上了，唇也刚好贴上。
“唔……”韩鹰微微皱眉，却看见周雯庭轻轻闭上了眼，稍稍歪头，她的嘴唇开始轻轻摩擦着自己的嘴唇，栀子花的香味从她的唇瓣间逸出，混着一种女人的魅惑。
韩鹰心里叹了一口气，也闭上眼，大胆而热情地回吻周雯庭。她用牙齿轻啃着周雯庭的性感的嘴唇，用舌头，轻轻舔拭周雯庭的唇瓣和那栀子花的香味……可是，当韩鹰用舌头去撬开周雯庭的贝齿时，周雯庭突然犹豫了。她咬着牙关不让韩鹰进入。
韩鹰很配合地退了出来，双唇离开周雯庭的唇瓣，在周雯庭眼睛上轻轻落下一吻，起身，把周雯庭拉起来，看着一脸迷茫与痛苦的周雯庭，微微一笑，说道，“我都懂，雯妞。”
周雯庭拧紧眉头看着韩鹰，说不出话。
韩鹰露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拉起周雯庭的手，走到沙发边，“我们坐下说，好吗？如果你不想说话，听我说，就好了。”
周雯庭眼底浮起雾气，犹豫了几秒，点点头，然后坐下。
韩鹰坐在周雯庭旁边，然后慢慢往玻璃高脚杯里倒上一杯AD钙奶，一扭头，问周雯庭，“你要来一杯么？”
周雯庭愣了半分钟，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从眼角滑出。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看着韩鹰那一脸迷惑，一翻眼，“你果然是个二货啊！喝AD钙奶？你怎么不喝哇哈哈？！”
韩鹰横了周雯庭一眼，满不在乎道，“个人喜好！我这是有一颗赤子之心！”
周雯庭忍住继续嘲笑韩鹰的冲动，微微皱起眉头，问道，“那刚刚要和我说什么？”说实话，韩小鸟真的很会逗人开心，周雯庭心道。
一说正事，韩鹰马上一脸严肃，“雯妞，刚才那个吻，只是我们的友谊之吻。我是在帮你看清自己的心。”
“刚才，你主动吻我，却又无法接受我进一步吻你，你还不明白么？你的心，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骗了自己。”
周雯庭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不说一句话。
韩鹰见周雯庭不答话，也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说，“其实，整个事情，我都知道，从头到尾。”
周雯庭心下突然一慌，把嘴唇咬得发白。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韩鹰，“你怎么知道？张楚告诉你的？”
听到张楚两个字，韩鹰心里竟然还是有一丝丝抽搐，但是不严重。韩鹰浅笑，“不是。我从来都是知道的。我是从事心理工作的。”
周雯庭眉间一锁，抿紧嘴唇，低头不语。她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原来，那个二货韩小鸟，一点都不二，她清楚得很。
“雯妞，说真的，我爱你，不过，那不是爱情，我们之间的，不是爱情。”韩鹰盯着周雯庭的侧脸，缓缓说着，声音低沉，语气肯定。“我们之间，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亲情。是人类的第四类感情，更适合的说，是一种羁绊。爱情太不稳定，友情又太浅，亲情，太限制。我们是以命相交的，可以为对方不顾一切，但是这不是爱情。我们之间的，是一种羁绊。”
“一切我都知道，雯妞，我知道。我知道过了那天早晨，你会获得新生，我只要帮你渡过那一夜。我知道，你陪着我，我读大学，你读研。我知道，你这么优秀，不交男友，你是在等我。我知道，你放弃高薪，窝在我这个小小心理咨询室，是陪我。我知道，那些男人，是你想获得我多一些在意。我也知道，你和张楚之间……我都知道。”
韩鹰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但是她没有停。“雯妞，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但是我们之间，真的不是爱情，也许我们之间，很类似‘老同’。”
“雯妞，我从见你开始，我也知道，你被困在一座牢，你自己为自己建的牢。不放过自己，你活得太痛苦。我想解救你，也想放飞你。你是属于天空的，不应该，你自己的心，也不想，困在牢笼。”
“我一直苦恼，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但是张楚，给了一个机会。我想，大不了就顺势而为吧。只是没想到，你和张楚之间会有小插曲。说实话，要是你和张楚之间……嗯，我不支持也不反对。”
“果然，有了这个机会，你开始挣扎，开始张开自己的翅膀，像一个真正的大鹏。现在，我为你松开最后一道束缚。飞吧！不要再给自己任何束缚，去飞吧！我会一直微笑着看着你，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有多么亲近。如果你偶尔飞累了，我这里也永远给你预留一个肩膀。”
随着韩鹰的话，周雯庭的眼眶渐渐湿润，等到她说完，周雯庭已经泪流满面。韩鹰……也许说得对，她……也许真的比自己还看得深，看得透彻，她也许比自己还了解自己。不管如何，至少她一番话，让萦绕在自己心头的一团迷雾，渐渐清晰。
韩鹰贴心地给周雯庭递过面巾纸，然后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把周雯庭搂进怀里。
周雯庭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靠在韩鹰怀里。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韩鹰，眼神里满是遗憾，“可惜了，韩小鸟。如果我爱你，你也爱我，该多好？”
韩鹰嘴角噙笑，宠溺地回道，“不可惜。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之间是一种天长地久的爱，只有天长地久的爱情比得上我们之间的爱。”
听着韩鹰的话，周雯庭突然笑了。是的，她们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都明了了，不是吗？她们之间的爱，不是爱情，但是天长地久。
“你还准备在恒通干吗？”韩鹰突然低头，看着怀里的周雯庭，问道。
“不了，我准备自己开一个投资公司，张楚那里我大材小用了。”周雯庭赖在韩鹰怀里，撅着嘴，不屑道。“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再她那里干呢！对了，你说我和她之间……我对她没感觉的！”
“哟，这还全是我的错了？”韩鹰直接过滤掉后半句话，她不想开启张楚的话题。
“是啊是啊，怎样？”周雯庭对着韩鹰一挑眉，意思是，小样，你敢说一个“不”试试？
“呃……好吧，全是为了我为了我！”韩鹰一脸无奈。
“这才对嘛~对了，韩小鸟，你呢？还想给张楚当心理医生吗？要是不想的话直说，没关系，我给你解决！”周雯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仰着头问韩鹰。
“嗯，那麻烦你咯。我想去美国再进修几年，有些事情我还是解决不了，还要多学学。”韩鹰笑道。
“你又去美国？！”周雯庭瞪大眼睛。
“是啊，那里氛围比较好。很快的啦，要是想我了可以去看我啊！”
“好吧……我会计划去看你的。你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吧，过完年先。”
“这么快啊？好吧……你赶紧滚出去再赶紧滚回来！姐姐我没人欺负，日子很难过诶！”
“周雯庭！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
……
一个月后，韩鹰飞去美国进修应用心理学，进修三年。
自从周雯庭和韩鹰一起辞职以后，张楚又开始失眠了。她变回那个低气压女魔头。周雯庭似乎变成了她生命的一个过客，仿佛只是一场不怎么美好的梦，虽然有一个美丽的主角。
张楚开始莫名其妙的寂寞，无法具体说出那种寂寞是什么，却实实在在知道是一种无法排解的寂寞。这种寂寞，让她无法入睡，让她失眠。她失眠的每一个夜里，脑子里会浮起一张傻乎乎的二货脸，一张温柔的萝莉脸，职业却可信的笑容，还有……自己最后看到的那一张僵硬的空洞的面孔。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表情，对于张楚来说，都那么熟悉，那么清晰，每次想起，都有一种淡淡的温暖，却暖得她心痛。这种痛，是后发作的痛，是从生活的一点一滴，往外，把所有的温暖抽去，然后整个世界都冰冷了，冻到骨子里。虽然痛，张楚却死死攥着，不愿放手，她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放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这点东西绝对不能放掉了！
半年后，张楚的女佣偶然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叮当猫闹钟，把它放在张楚的床头柜上。叮当猫闹钟圆滚滚的，很可爱，指针还在分分秒秒走动。
张楚睡前不经意一瞥，突然看到桌子上的叮当猫闹钟。她眼睛紧紧盯着叮当猫的眼睛，不放。她似乎知道自己弄丢了什么……是那个二货？！是的！是那个二货！！可是……
张楚捧起叮当猫闹钟，嘴唇轻轻地在叮当猫嘴唇上一吻，似乎还有那个二货的气息，很柔和，很温暖，无孔不入……
不知什么时候，张楚的嘴唇挨着叮当猫闹钟的嘴唇，泪流满面……
韩鹰，你的爱情已经结束，我的爱情却才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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