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校园威风
“喂,前面的同学,你迟到了!”活脱脱一个甲亢患者的教导主任于老头在高明身后大喝。整顿校风就要从抓迟到旷课做起,对待这类学生绝对不能手软。
高明站在原地不动。
“按照学校新规定,你必须交纳两块钱的迟到罚款。”于老头一副交警开罚单的派头。
高明一动也不动。
于老头绕到高明面前,发现这个学生双眼微闭,一阵若有若无的鼾声从这学生的喉咙里传出,高明站着睡着了。朗朗晴空下,暴跳如雷的于老头拼命地摇撼木乃伊般的高明。
杨葳扎着俏丽的马尾,穿着摇曳多姿的长裙走进育中校园。今天的第三节课,杨葳准备组织学生用英语进行话剧表演。来一段《异域飞龙》也不错啊,呵呵,她可以客串那只恶龙。看剧场版的《异域飞龙》时,杨葳爱上了那只恶龙的声音,那极富穿透力与想象力的声音连迈克尔.杰克逊也不具有。
远远的,杨葳就看到一张占据整个言事栏的布告,鲜艳的红色墨迹极为显眼。
这分明就是一张罚款数额表。原文如下:
为了整顿校园,使育中形象转良,特公布以下违规罚款条例:
1.迟到罚款两元,旷课一节罚款五元
2.在校园中做有伤风化动作罚款二十元至五十元
3.考试,主科一科不及格罚款二十元,副科一科不及格罚款十元
4.打架斗殴,一经发现罚款二十元
5.酗酒罚款十五元
6.衣着不符合学生形象规定者,罚款十元。罚款细则如下......
“哇,他不会要规定大便后需用左手按动冲水按钮,而不是用左脚踢冲水按钮吧?”高明被于老头唤醒后遭受了暴风雨般的训斥洗礼。不过,本是金刚不坏之身的他还在受训之余就喝光了于老头的碧螺春。至于那两块钱罚款,他没给。因为他只有两块钱,而那两块钱是他中午用来买红烧牛肉面的钱。
杨葳侧过头看高明:“你逃课?”
“我才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出来,我正要去上课。”高明说得理直气壮。
杨葳看了看左右无人,嘴角含笑:“现在,你暂时性失明。”她动手扯下布告撕成碎片,并将之塞进垃圾箱,那动作熟练得像专职撕布告的专家。
“小子,快回教室上课,你还没有跷课的本钱。”杨葳拍拍高明的肩。
“噢。”高明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乖,主要是因为他的神经还不能正常的运转。
这个班主任兼英语老师处处透着诡异,其实就算她不这么做,高明也会撕布告的。因为于老头制定的一系列罚款细则中浊浊漏了一条——撕布告罚款多少?
“杨老师,你不想要你的饭碗了吗?”高明第一次用尊敬的语气称呼杨葳。
“你是那种告密的人吗?”杨葳笑问。
“说不定。”高明不驯地回答。
“随便你,小子,快去上课。”杨葳飘然而去。
“上课就上课,有什么了不起。”高明笑眯眯地转过头,走向初三(三)班,他才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对杨葳俯首称臣,尊敬?只有一点点。人是复杂的动物,千万不要因为某一件事就肯定那个人的全部。
杨葳望着讲桌上的情书,表情复杂。现在的中学生居然写情书给老师?真是有胆量。
她轻松地拆开信,快速地看了一遍,写情书的人没有写上姓名。
脸上带着杨葳式的灿烂微笑,杨葳环视讲台下憋笑的学生。
“正式上课前,我们来说说情书。”杨葳顿了顿,学生们似乎全部成了猫科动物——耳朵竖起,眼睛发绿光。
“我最喜欢的日本电影是中山美穗主演的《情书》,一个男生在转学前让一个女生帮他还从图书馆借的书,书里没有情书。多年以后,那个男生死去之后,那个女生才发现那本书的借书卡背面有自己的画像。因为害羞,那个男生没有将情书寄出。”杨葳微微一笑,“含蓄也是一种美,而大家应该更认同这种美才对。”
“OK,有一种情况下,我会很高兴看到同学们写给我的情书,那就是用优美流畅的文笔写的英文情书,努力吧!”杨葳明亮的眼睛蕴藏着浓浓的笑意。
臭美的杨葳,高明不以为然地摇头,从初一开始自己就收情书,第一次收到情书还以为那是封单挑挑战书。
“喂,宋桥,那封情书是哪个笨蛋写的?”高明用脚轻踢宋桥的桌子。谁知道,宋桥正专注地看着杨葳,那种温柔的眼神只有在宋桥练吉他时才出现过。有没有搞错?高明心中警铃大作,那家伙喜欢上了杨葳?
高明疯狂大笑起来,引得全班人为之侧目。
宋桥这种表现被高明归结为——缺乏母爱。
缺乏母爱?高明神色怪异地望着宋桥哈哈大笑。
宋桥冷着一张脸凝视着高明。
“你你你——你居然......哈哈,我笑得胃都在痛。”高明拍宋桥的肩。
冷不防,宋桥对着高明的胃猛击了一拳:“那我就让你的胃更痛。”
布告被撕激起了教导主任的强烈反应。他召集全校学生训话长达两个小时。紧接着,于老头以班级为单位传达了布告的精神。他要求每一个班的班主任在班会上强调布告的绝对权威性。
岳双侧头望着玻璃窗上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倒霉高中生的脸,被压制被平面化。其实,真正的校规一条就够了:尊重自己,爱护校园。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说着什么样的话都是表面的东西,重要的是心情。一个心情随时在煎熬着的人也许会成为优秀的人,但绝不可能成为幸福的人。
“布告成了巴比伦通天塔。”杨葳站在校园的梧桐树下喃喃自语,“但是,通天塔也有被推倒的一天。”
育中似乎天下大乱。育中学生有半数都是含金汤匙出生的无忧宝宝,如果任何错误都可以用罚款来摆平,他们是求之不得。教导主任于老头这几天罚款罚得疲于奔命。他实在搞不动现在的学生在想什么——交罚款交得开开心心。不过,这对他也有好处。
这天清晨,杨葳出现在校长办公室。
“校长,这是确立罚款制度后的一周来,全校学生的出勤表。”杨葳将打印整齐的一叠报告递给杨校长。
育中是体优学校,教学配套设施还是挺完备的。至少,表面出勤率可以从电脑上查获。通过调查,杨葳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于主任登记在案的出勤罚款折合为出勤率为调查出勤率的5/3。
表面看来,校风似乎和以前一样,甚至略为好转。但实际上,逃课的人更多了。也就是说有人贪污了40%左右的罚款。数额大约是6000至7000人民币。
撕布告这一举动只是杨葳一时的童心大发。毕竟,布告撕了也会重贴,还不如静观其变,再找出其弱点,给予致命一击。
“这是真的?”杨校长吐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杨葳。杨葳这孩子又在找麻烦。
“相信你的‘女儿’,”杨葳冰冷一笑,“教导主任于老师的儿子快结婚了,他似乎想在儿子的婚礼上锦上添花。”
“这,你也调查到了?”杨校长暗叹。
“杨校长,还有一些东西我也调查到了,比如说:你玩的钱权交易。”杨葳一脸灿烂的笑,眼神却锋利如刀。
“证据呢?”杨校长笑问。
“没有,”杨葳神色如故,“但是,我建议你勒令废除罚款制度。
“杨葳,我对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正义’的化身通常都会吃尽苦头。”杨校长两鬓微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动作温柔地轻拍女儿的手。杨葳躲蝎子似地躲开父亲的触摸。
“总有一天,我要将你从‘王座’上拉下来。”杨葳奇异地笑着。
“我是你爸爸。”杨校长的声音藏不住一股无力的愤怒。
“对,你是我的‘爸爸’。”杨葳转身冲出校长办公室。屋子里那个男人根本不配做自己的父亲,她走在校园的林阴大道上。意识在树叶上跳跃,回到过去。
“爸爸,我要那只风筝。”五岁的杨葳指着树梢上挂着的一只红风筝。
“买另外一只风筝好吗?那只红风筝是断了线飞到树上的,爸爸够不着。”爸爸是身材瘦长,有温柔笑脸的人。
“可是,我只喜欢那只红风筝。”杨葳的小脸上有泪,她仰望着那高高的树梢。
“那么……爸爸爬上树去拿……”这是爸爸的回答。
“什么温馨回忆?!”杨葳又怒又气。这时,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响了,教室里顿时涌出千军万马。“糟糕!”杨葳顾不得伤心,以极限速度狂奔向校食堂。她想吃红烧牛肉、青椒肉丝。黄瓜汤。这些都是食堂的招牌菜,不拼命抢是抢不到的。
杨葳一马当先冲向校食堂。她一边跑一边暗自得意,在大学,自己可是女子八百米跑的永远优胜者。这是,一道身影超越了她,是高明!为了心爱的红烧牛肉面,高明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杨葳咬牙加快速度。
“我要红烧牛肉面!”
“我要红烧牛肉、青椒肉丝、黄瓜汤!”
这两个人冲至柜台上同时大叫。
“喂,高明,你尊老爱幼一下。”高明巍然不动地立在柜台前。
这是,千军万马涌至,这两人被人海淹没。
“小子,这是你的红烧牛肉面!”杨葳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抢到的红烧牛肉面递给高明。
“老师,这是你的红烧牛肉、青椒肉丝和黄瓜汤。”高明像杂技演员般捧着杨葳要的炒菜。
“小子,下次我们合作抢饭吃,怎么样?”杨葳在餐厅坐定,眼中只有令人垂涎三尺的饭菜。
“老师,你身手挺灵敏的。”高明心悦诚服地赞道。
“你是怎么一口气抢到这几份大餐的?”杨葳无限惊奇地问。
“噢,是宋桥出于尊敬老师您的动机,不顾一切抢到的。”高明指指在杨葳背后低头吃饭的宋桥。他本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唔,上初三已有三周,自己还没怎么活动筋骨,难怪会这样无聊。
“那真是感谢万分,”杨葳叫宋桥,“你过来,我们大家一起吃饭。”宋桥头也不回地溜出餐厅,只留下一句话:“我有急事!”这个千刀杀万人砍的高明!
“高明,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杨葳努力把视线从饭菜上移开至高明脸上。
“什么事?”高明有大事不妙的感觉。
“我想在班上进行班委改组。”杨葳说道。
“那关我什么事?”高明猛吃牛肉面。
“我想让你当班长。”杨葳诚挚地看着高明。
“什么?!”高明被噎住。
“你再说一遍。”高明满怀希望地问,他希望自己听错了。
“我想让你当班长。”
“哈哈哈——”高明干笑三声,“老师,你开玩笑的吧?”他一副“你敢说你是认真的,我就揍人”的表情。
“请你来当班长。”杨葳对高明伸出右手。
高明食欲全无。
他站直了低声说道:“我没兴趣。”
“我有兴趣。”杨葳锲而不舍。
“别跟我玩老师感化坏学生这种老套游戏。杨葳,你再缠我,我就把你撕布告的事说出去。”高明走出餐厅。杨葳凭什么决定自己的一切?!是不是自己非要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推开盘子,杨葳微笑着对这对面的空座位说:“你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毕竟是十六岁的小男生,连威胁人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