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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离恨恼疏狂,莫向花笺费泪行。
生命若真的只有悲伤,我又为了谁淹留彷徨?
搜索关键字:主角:胤禛,曼萦,星河,弘昼 ┃ 配角: ┃ 其它:清宫,非穿越,四四
欲问前路
车行一整天,终于停住了。
我在车厢里憋得久了十分气闷,偷偷将车帘揭开一些,三月如烟如雾的小雨立刻扑上我的面颊。湿湿的空气里带着股甜香,我大力地吸了几口,抬眼看见了道边一株海棠树。
虬劲的铁枝上,粉粉簇簇开满了花,我乘的马车停在花下,不用伸出手去,随风而落的花瓣就飘进车厢。
“曼萦,我们快到了。”也思翰叔叔向远处一指,我顺着他的大手看去,轻霭中一座宏伟的皇城,神秘而又美丽。
这就是京城?
那么大那么庄严的城池静静卧于天地间,我看着她,突然胆怯。虽然不知道在那里等着我的会是什么,可我在这一刻无比想念生我养我的黔西小镇,想念那个小得只要爬上哨兵的瞭望台就能一眼看遍的小镇。
我低下头抱紧怀里的一个青绸小包袱,隔着层层包裹轻轻摩挲着里面的东西,内心再次平静。
额娘,只要有你陪着我,到哪里曼萦也不怕!你告诉过曼萦要勇敢,放心,我会勇敢的!
海棠花枝摇曳着,一地红影,踯躅轻阴。
马车进京城之后又行了很久,才停在了一座巍峨府第前。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下,看着红漆大门上锃亮的铜钉,和挂在门楣上四个金色大字,“裕亲王府”。
亲王府?
这里就是我要来的地方?在我的印象里,并不曾听说有过这样显赫的亲戚。虽然不太明白亲王究竟是个多大的官职,可眼前的排场和气度已经吓呆了没见过世面的我。
拉拉也思翰的手,我看向他。他明白我的怯懦,笑着拍拍我的肩头,转头看向红漆大门里。
急促的脚步声从那里面响起,一行人跑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相貌英俊气度不凡。他直冲下台阶,站定在了我的面前。我仰首看着他湿润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着的眉梢嘴角,心中有些瑟缩。他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抚过我的脸。
“曼萦?”他的声音十分好听。
“终于找到你了,曼萦……”
他就是裕亲王,当今天子唯一的兄弟。我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要收留我这个边远武将的遗孤,裕亲王府阖府上下对我的关爱有加,更是让我受宠若惊。王爷亲自过问我的衣食住行,福晋更是每天把我带在身边亲切呵护,惟恐我在这里过得不舒服。所有的下人也都把我当成正经主子来侍候,福晋还特地安排了一个叫青青的小丫头在我身边。
一切幸福得象场梦。
在王府里过了半个月,我跟青青已经处熟了,她不再象初见时那么拘谨,见到高大的也叔叔也不再害怕。我很喜欢这个丫头,她的年纪比我大上个几岁,圆圆脸儿整天笑吟吟的很是可亲。青青的手很巧,她会给我梳很多新式的头发,还会做很精致的针线,绣很漂亮的荷包。可我不会这些,额娘从来没教过我这些,她总是对阿玛笑着说:“随她的性子就很好,何必一定要她学那些束缚人的东西呢?”阿玛一向听额娘的话,他也放弃了对我成为大家闺秀的指望,任凭我整天跟着也思翰叔叔到处瞎转。女孩子会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一样也不喜欢,可是我能象猴子一样爬上最高的树,会用草叶编栩栩如生的蚂蚱和蜻蜓,我用也思翰叔叔给我做的小弩能射中很远的飞翔着的小鸟,我在水里能游得象鱼儿一样灵动,我认识野地里每一种好吃的野果,我跟小伙伴们学的苗歌唱得曾经得到苗寨大祭司的褒奖……我还会很多很多,我是整个清军大营的开心果,所有的人都喜欢我。
黔西小镇的生活是那么美好,可是一切美好都结束于半年前开始的战事。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阿玛的脸上整天堆满了阴云,也思翰叔叔也忙得没有时候陪我了。那天晚上额娘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哼着好听的歌,她的脸上永远是那么宁静,我呆呆地看着她美丽的脸,看着她流转的眼波和唇角若有若无的微笑,心头所有的不安一下子消失,我在额娘的怀里沉入了梦乡。
醒来,是在孙嬷嬷的怀里。孙嬷嬷是额娘的乳母,从小把我带大。她紧紧拥着我,老泪纵横,唱着额娘唱过的催眠曲,温柔颤抖地摩挲我的头顶。找不到额娘,我急得哭了,激出了孙嬷嬷更多的泪。在孙嬷嬷的老家过了一个多月,她的儿子,我平常都叫他季叔的,神色慌张地带着我离开了孙嬷嬷的家上了一辆旧马车,一上车,我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睁开眼就躺在了冰冷的地上,我不知所措地哭泣,凶狠的老妈妈指着我厉声训斥,还有每天少不了的皮鞭与残羹冷炙。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阿玛和额娘呢?孙嬷嬷呢?也思翰叔叔呢?
被折磨了不知多少天,终于也叔叔来了。从来没看到过也叔叔哭的样子,可那天他抱着我号啕大哭,那哭声凄厉地让我毛骨悚然,心中有几分了然地抓着他询问阿玛和额娘。可他只是哭只是哭,看着他滚烫的泪我也禁不住哭了。也叔叔领我回到黔西清兵大营,我恐惧地看着那里遍地的焦土,刺鼻的臭味熏得我头晕。也叔叔牵着我的手走到原来大营营门的所在,那里如今只是一片灰烬。他点了三柱香塞进我的手里,让我跪在灰烬里朝着天磕了三个头,然后他告诉我,阿玛和额娘就死在我跪的这个地方。
过后我才断断续续地听人说,叛乱的苗匪劫了大营,掳走了额娘,在营门外架起高台,额娘就被绑在高台上。苗匪们百般折磨我的额娘,而阿玛就站在营门的巡墙上,目眦尽裂地看着从来都是那么善良美丽的额娘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连一声呼痛也没有,她一直在高台上高声唱着曾经哄我入眠的歌谣,整个清军大营一片死寂,只听得苗匪的哄笑与额娘清越的歌声。我知道阿玛是有名的神射手,他的强弓一般要三个大汉才能拉开,他说射天上飞过大雁的左眼,就不会射到右眼。那天,阿玛取下他硬铁为胎的长弓,拔出熟银为头的羽箭,沉稳地开弓、瞄准,怀抱如满月,身姿如山岳,在额娘的歌声里精准地一箭射中了她的心脏……
我昏倒了,从来都健康活泼的我在床上病了好多天,每天在床上都是以泪洗面。孙嬷嬷又来了,她原本肥胖的身躯瘦了好多,她哭着在我耳边呢喃。我听不清楚,昏昏沉沉中,孙嬷嬷取出了一个象我拳头般大小的玉球,是一整块极品的羊脂玉雕成的,球面上是一枝梅花,通体莹白的玉球上偏偏在每朵花瓣的地方是血也似的红,玉球可以旋开,这是母亲当年最爱的东西,我不止一次地看着她捧着它端详,里面原来放着一束头发,可现在放着阿玛和额娘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这是我今生今世最珍贵的宝贝。每个夜晚,我一定要拥着它才能睡着。握着它,就好象还握着额娘的手,好象阿玛还在我身边的桌上看书,我和他一起听着额娘的歌声,我还躲在被子里偷偷地看阿玛盯着额娘看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一点也不象白天叱咤风云的大将军,那种眼光温柔地象是要滴下水来。
我正沉浸在悲伤的往里有些酸楚的时候,青青端着温好的燕窝送到了我的嘴边。这玩艺儿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吃,几口喝下去,青青一边把碗撤走一边对我说:“小姐,王爷叫我对您说一声,一会儿要带您出门呢。”
“哦。”我不置可否地回答,其实我不想出去,这个城市太大,我不喜欢这儿,我喜欢的风、喜欢的水、喜欢的山、喜欢的树这儿都没有,这儿太多太多的人和太多太多的路,让我害怕迷路。
果然王府的马车不同凡响,又宽又大,铺着厚厚的毛毯,还有好闻的香味。马车一颠一颠地让我有点犯困,闲聊间不经意间回望裕亲王爷,他的脸竟然一反常态地发白。我的心里也发紧,隔着青绸包袱摩挲额娘留给我的那只玉瓶,只有它能让我安心。
他带我来到的,是我在梦里也没有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用美丽来形容这里,似乎单调了些,我大张着口惊喜地看着连绵的宫殿和花团锦簇的园子,以为这里就是天堂。
百花初绽,莺飞燕啭,远山衔云,近水浮香,绵密的雨丝如织,给红墙蒙上一层碧纱。不知哪座宫殿里传出的丝竹声,若断若续地传到耳边,仙乐一般,不仅是我,连路边枝头两只鸟儿也听住了。
我们停在一座宫门前,里面笑语盈盈,能听得见杯盏交错的声音,应该是一场宴席。裕亲王爷站定,低下头来温和地对着我一笑,拉住我的手跨进了宫门。
地下厚厚的地毯让我的脚一下子陷了进去,我没想到屋里有这么多的人。大家都喜笑颜开,只有我一个人惶惶惑惑地死死握住裕亲王爷的手,胆怯地看向那一室灼目的珠光宝气。
裕亲王爷松开了手,我紧张地看看他,他只还我鼓励的一笑。
双手背在身后抓紧额娘的玉瓶,我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曼萦!舒穆禄曼萦!你是英武的舒穆禄扬古利的后代,姓舒穆禄的人,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可是,可是,这里的人看起来都是那么高贵,裕亲王爷把我带到这里,是为的什么?
没有人注意我,直到,宫殿里响起“轰”的一声。满屋的人一下子安静了。我看见,坐在席位正当中的一位中年男子,面目和裕亲王有三分相似,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长袍。他从我刚一进殿就看见了我,我也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坐在那里轻笑着,眼中却全是落寞,淡淡的轻愁笼在他的眉梢。直到他看到我,强烈的震惊让他手中握着的白玉杯滑落。他猛地站起,坐着的椅子向后轰然倒下。我们两人就站在地毯的两端对望着,不可置信与无法压抑的悲伤写在他脸上,挺拔的身躯微微颤抖。
屋里所有的人顺着他的眼光看向了我。血色从我脸上快速地褪去,他的眼神太灼热,我向后退了一步,有想逃走的冲动。裕亲王爷上来揽住我肩头,他有力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拍着我,安抚了我的心。他扶着我慢慢地走过地毯,停在那个犹自震惊着的男人面前。
“皇上,您不是问臣的寿礼吗?她就是臣为皇上寻到的寿礼。”裕亲王的声音是那么悲伤,他轻轻按着我,跪在了这个男人的面前。
皇上?面前的这个人就是皇上?听阿玛无数次地谈起过要效忠的皇上?我怎么从黔西山里,一步跨进了皇宫?我怕得忘了低头,睁着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皇上慢慢朝我俯下身子。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有些哆嗦,呼吸纷乱,拉起我的手更是冰冷得让我全身一颤。
我能听见皇上喉间吞咽的声音,他是这么用力地压抑自己的情绪,可是泪水还是迅速盈满了他的眼眶。我吓得双腿发软几站不稳。
皇上,竟然哭了!
两滴大大的泪珠滴落在明黄的胸襟上,滩湿了一小块。他嘴唇嗫嚅着轻轻唤我:“曼萦?你就是……曼萦?”
皇上怎么也知道我的名字?我无暇细想,僵硬地点了点头,使的劲太猛,别在耳后的一绺头发甩了出来,皇上却轻轻地将它又别了回去。他的手停在了我脸颊上,缓缓触摸流连,酥酥麻麻的感觉却莫名让我的鼻子也跟着酸起来。
“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皇上喃喃自语,他的身后传来抽涕声,我看过去,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服饰和裕亲王府里的太监一样。那个太监捂着嘴,把抽涕声压进了肚子里,泪汪汪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看,轻轻地点头,又摇头。
宫殿里的气氛凝重,还是裕亲王先恢复了常态,他抬手擦了擦泪,躬首道:“皇上,臣找到了曼萦,总算不负郝奇与玉屏的英灵!”
皇上一震,点点头,轻轻地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大而有力,指腹上有茧,摸起来有几分象阿玛的感觉。
“你的阿玛和额娘……”皇上哽住了,我黯然低下头,泪水冲出眼眶。
皇上抚去我的泪水,双手握住我的腰把我抱了起来,转向一室谔然的人们。
“想必大家都知道黔西苗匪叛乱被平一事,朕亲封的平叛将军舒穆禄郝奇和福晋双双为国捐躯,慷慨赴死,只余下这个女孩儿。我也是儿女满堂的人了,推已度人,想必他们对这个女儿无法萦怀。从今天起,他们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随我住在乾清宫里,我要亲自教养她长大,以慰英灵,也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大清朝是如何对待英雄遗孤的!”
“皇上,”主桌边站起来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穿着宝蓝色的裙子,镶金戴玉,一派华贵气象,“这小姑娘的身世实在堪怜,皇上把她留在宫里亲自教养着实令人感动,想必她的父母在天之灵也会对皇上感激涕零。只不过臣妾觉得,皇上日理万机,这乾清宫里就难得有个清静的时候,再住进个人,难免打扰皇上休息,况且这里人来人往的,她一个小姑娘住着也不方便,不如让她随臣妾住在长春宫里,一来离皇上近,要是想着了几步也就走到了,二来臣妾照顾她的日常起居,总比太监们强多着了,三来臣妾也可以讨个巧,借这位姑娘的光多跟皇上打打照面。皇上,您看臣妾想的可有道理?”几句话说得珠圆玉润,殿内沉寂的气氛活泛了不少。皇上沉吟着点了点头:“也好,珍珍,朕就把她托付给你了,朕想着胤祥和胤禵和她年龄相仿,也好有个玩伴,不至于太孤单,胤禛也是个省心省力的,费不了你什么功夫,你就多担待点,好好照顾她。”
皇上当着众人称呼她的小名,蓝衣娘娘的脸刷地红了,羞涩地低下了头,更多的却是三分得色。她福了一福:“遵皇上旨!臣妾必定尽心照顾曼萦姑娘,不负皇上所托。”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头看去,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跑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皮肤白晳,身材高挑,后面的一个稍微矮一点,皮肤也黑一点,两人不知就里地盯着皇上跟前的我。
两个男孩都和确奈哥哥差不多大小,我一见他们就有了亲切感。他们跪下向皇上行了个礼,又向裕亲王行个礼,黑皮男孩瓮声瓮气地指着我问裕亲王:“皇伯父,她是谁呀?”裕亲王笑着说:“她是曼萦姑娘,从今天起就要和你们一起住在宫里了,你们两个可不许欺负她!”
黑皮点点头,一张大嘴笑得很爽朗:“不会的,皇伯父,你看这个妹妹这么漂亮,我们怎么舍得欺负她?”
满屋的哀伤被他这一句话逗没了,连皇上也忍不住乐了,一边站起位紫衣娘娘笑得妩媚:“皇上,您放心,这么个小可人儿,断不会有人舍得欺负她的,疼还来不及呢。您虽是把她交给德妃妹妹照顾,可我们姐妹们不会袖手旁观,都会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对待。想当年,十格格要是还……也该有这么大了吧。”说着,取出丝绢抺了抺眼角。
那个黑皮凑近了来,晶晶亮的眼睛从头到脚看了我几遍,盯上了我手中的青绸包袱:“曼萦妹妹,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是给皇上的寿礼吗?什么好东西?”
我下意识地把包袱放到身后,摇摇头:“不是的,这是我的宝贝!”“宝贝?”也许是我的语气太急迫,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轻轻一笑不再作声,却悄悄绕到我身后,劈手夺走了包袱,跑了开去,伸手扯开包袱,露出了玉球。
我大呼,追过去抢,可他身高臂长,绕了几个圈逗弄我,我追不上他,急得哭喊起来,抱上去厮打,一口咬上了他托着玉球的右臂。胤礻我吃痛,玉球脱手而出,落在了地毯上,他用力推开我,我脚下一个不稳,一头栽倒在一张桌前,额角撞上了雕花的桌角,顿时一阵晕眩,热乎乎的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屋内一阵哄乱,皇上大声斥责着,娘娘们在一边劝解。然后,就听见屋里一片抽气声,死一般沉寂,有几个娇贵的女人已经背过身去用丝帕掩着嘴作呕。
我顾不得那么多,踉跄着扑到玉球边。玉球落地的时候已经跌成两半,干枯花瓣一样的东西散落在它四周,上面还残留着暗黑的血痕。皇上也看见了,他厉声问:“曼萦,这是什么?”
其实他应该也看出来了,这是指甲。
我说不出话来,心中对胤礻我的恨意沸腾,泪水和额角的血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福全,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一把拧住裕亲王的前襟,脸孔通红,目光暴怒。
“皇上恕罪,臣,不是故意隐瞒,实在是不忍告诉皇上……”
“有什么不忍告诉朕的,你给朕老实说清楚!”皇上怒喝。
裕亲王啪地跪下:“皇上,臣,实实地不忍说,皇上……”
他一句没说完,皇上一脚踹在他肩头:“快说给朕听!“
裕亲王向后仰倒,又复爬过来抓住了皇上的腿:“皇上……太惨了,臣怕您听了……玉屏被苗匪掳去,在清军大营前架起的高台上折磨她,这指甲,是他们生生从玉屏手上拔下来的……玉屏连一声也没有呼救,只在台上唱歌,郝奇他不忍见玉屏受苦,亲手射死了玉屏……”
屋内是一片抽泣的声音,所有的女人都哭了。皇上颓然站着,一霎间仿佛老了十岁。他不敢置信地轻摇着头:“偏偏是你,偏偏是你,玉屏……你怎么禁得起,怎么能……”
再一次听到这血淋淋的事实,我的手无法克制地抖动,想捡起地上额娘的指甲,却力不从心,泪水模糊了眼睛。
一双黑色的靴子站到了我的面前,一个人蹲了下来,他修长的手指一片片把指甲捡到玉球里,又旋上它,轻轻递给我。
抬起头,我看见的是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那里面写满的是怜惜,我没看清他的脸,也没来得及看清,因为我头一歪,昏倒了,最后的记忆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有一股好闻的气息,就象是黔西山林里风吹过的味道。
我被皇上抱到了长春宫,太医院的医正亲自来给我诊治,胤礻我被责罚了十板子。皇上四十四岁的寿筵就被我这个不速之客扰了。
说起来,皇上对我的宠爱真的是无以复加,每天早晚数次到长春宫来看我,太医的方子都亲自验,食谱都要在前一天夜里送呈他御览。没过几天,圣旨下,我被裕亲王收为义女,封为固山格格。原以为皇上对我这么宠爱会收我为他的义女,可是这道圣旨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众人的关爱让我从伤痛中摆脱,渐渐地,我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以往那个黔西野姑娘的影子又出现在了我的身上。
一个月后,胤礻我在他的额娘温僖贵妃钮祜禄氏的带领下来给我陪罪。我不是个记仇的人,尤其当我看到他红着一张黑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笑湣恩仇,不是吗?胤礻我看见我笑,他也咧开大嘴笑了。
我还认识了胤禟,就是那天和胤礻我一起跑进来的男孩,他的个性没有胤礻我那么活泼,长得比胤礻我好看许多。
胤祥,一个沉默的男孩,他和我一样没有额娘,我和他在一起,总有种亲切感。
胤禵,长春宫德妃娘娘的第二子,与我同岁,是个胆小的家伙,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叫我萦姐姐,可我很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好看,粉嘟嘟的小脸,一双眼睛象黑宝石一样亮。
还有大阿哥,太子,一大堆一大堆的阿哥,我费了好久的功夫才把他们认全。
当然,还有四阿哥胤禛。
在一堆堆的人里面,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曾经害怕再也见不到那双晨星一样的眼睛,可是当四阿哥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立刻平静了。长长出了一口气,我牢牢地看着他。
皇宫里就连海棠花开得都格外热闹,整个长春宫的院子里都被红云笼罩,胤禛站在院子的那一头的海棠树下,一身青衣,说不出来的凄清柔和。微仰起头,他那样淡漠的神情里,也情不自禁透出股温柔来。眼光追随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对上了我视线时,他的温柔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样轻轻地看着我,四月的阳光透过海棠花枝照在他肩头,斑斑驳驳。仿佛有什么跟着凋萎,仿佛又有什么跟着绽放,我说不明白,只是傻傻地看着他。
前欢堪嗟
快乐的日子如飞一般,两年时间擦肩而过。
虽然已经成了皇宫里的格格,可我的骨子里仍是黔西的野姑娘。两年来种种关爱让我应接不暇,初入禁宫的我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离乡别井的孤寂,在这里生活得越来越快乐。
也许因为我和皇宫里别的皇格格们不一样,几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皇子都跟我成了好朋友。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礻我同岁,都比我大四岁。这两个活泼可爱的大男孩让我在最短的时间里适应了紫禁城的生活,我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跑遍了整座皇城,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十四阿哥胤祯年纪跟我一样大,个头却比我小了许多,他是德妃娘娘的心头宝,更是个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只要我出马,没有支使不了他的事。我是那么喜欢他,只要他眨巴眨巴乌黑的大眼睛笑着唤我一声萦姐姐,我就忍不住想亲一下他红扑扑的脸蛋。
皇上对我几乎是放纵,我闯过那么多的祸,他却从严不苛责,有时候气上来了,也只是在九哥哥、十哥哥身上出,对我是一个字舍不得训斥的。
紫禁城里什么都好,就是不能任意地撒野,阿玛当年怎么着也是个二品武将,也思翰叔叔提醒过我好多次,不能太疯,不能让人觉得舒穆禄郝奇的女儿没有家教。这个偌大的紫禁城里,要想一个人呆上一会儿可真是难事,走到哪儿都跟了一大堆的人,我要是那些看家本领来,那可绝对要吓倒一大片。
说不清是什么心思,我总喜欢跟四阿哥胤禛呆在一起。他是个话不多的人,对待弟弟们有些严厉,待我却极亲切,每次他到长春宫来拜见德妃娘娘,我都会婉拒老九老十的邀约,静着性子在他身边坐上一两个时辰。
七月初七,我的十岁生日,皇上命胤禛跟德妃娘娘一起给我操办贺宴,我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皇上本是讨厌浮华奢侈的人,可他却放任德妃把我的生日办得极招摇,娘娘甚至还从宫外请了一班戏,在畅春园的戏台前摆开筵席。皇上的兴致极高,带动了整个筵席的气氛,酒过三巡,人们渐渐放开了手脚,我的身边围满了来敬酒的人。我这里喝得应接不暇,同坐一席的九哥哥、十哥哥稳坐泰山,笑看我的狼狈相却不出手相助。我连连朝他们使眼色,他们只是跟着一道起哄,还是太子哥哥看不过去,帮我挡了几杯。
“怎么回事?见死不救啊你们!”我有些头晕,伏在桌子上斜眼睨他们两个。老九笑着摇摇头,十哥哥则咧开大嘴:“妹妹好酒量,来!十哥哥再敬你三杯!”
我刚皱起眉,胤禛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曼萦,有远客来给你敬酒。”
扭过头去,熟悉的苗家服饰闯入眼帘,确奈哥哥一脸微笑站在胤禛身边看着我。泪水迅速涌入眼眶,我哽咽了一下,急步走到确奈面前扑进他的怀里。
确奈哥哥长高了,也壮实了,他手臂环在腰上把我抱起来的时候再没有以前那么吃力。那样好听的带着苗家口音的官话在我耳边轻轻响起,象梦境一样给了我家乡的感觉。
“傻阿妹,傻阿妹……”
这莫不是我思念过度幻想出来的场景?我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紧张急迫地捧住确奈的脸上下逡巡。是确奈,是我的确奈哥哥!
“确奈哥哥……”他的皮肤依然那么黑,唇边冒出微髯,炯炯的眼睛里再没有年少的青涩,他就象黔西的大山一样沉稳坚定。泪水也从他眼中滑落,我们两个人泪眼对泪眼地相互对视着,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曼萦,曼萦!”身后有人唤我,我这才醒过神来,破泣为笑地揽紧确奈的脖子,确定现在真的是在我朝思暮想的哥哥怀里:“确奈哥哥,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我,帮我擦干泪水:“今天不是你的生辰么?我来给你祝寿来了。”
胤禛说道:“皇阿玛知道你思念黔西,特地命人去请的确奈大人。还不快去谢恩!”
“确奈大人?”我看向确奈,他笑而不语,胤禛告诉我:“确奈大人现在已经是黔西苗族的大土司。
“大土司!”我惊喜地握住确奈的手:“是真的么?你真的当上大土司了!”
“不管我当什么,永远只是你的确奈哥哥。”他象以前那样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耳垂,我的心里却突然酸涩。我知道确奈哥哥从小的理想就是象他的阿爸一样当一名苗家的好土司,虽然他年纪轻轻就实现了梦想,可这梦想的代价是那样大。老土司在平叛的战斗中牺牲,青梅竹马的水当姐姐也死在他的怀里。
泪水重又凝聚,我拥住他:“我想你了,确奈哥哥!很想很想!我想阿玛和额娘,想大营,想水当姐姐,想孙嬷嬷,想黔西,想我们一起爬过的山,想那条河,我连做梦都在想……”
“想了,就跟我回去,你想听的《贞芙秀尤》和《仰阿莎》,我找人专门唱给你听。”我用力点头,身后却有人哼了一声。不用回头,我听出来是胤礻我。
他平白地又生什么气了?我回过头看看他,他却飞快地别开脸。我现在没心思理他,拉着确奈跪在了皇上面前:“皇上,谢谢您找来了确奈哥哥,这个生日是曼萦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谢谢皇上了!”我极恭敬地磕头,确奈也跟着给皇上请了安。皇上向确奈问了几句苗疆的事务,便笑着让我多尽地主之谊,好好陪着确奈哥哥饮几杯酒。
确奈给我带的礼物是一套苗家服饰,我迫不及待地换上,再回到席间,所有的人都惊艳。
绣衣的两袖和领襟上都绣着精美绝伦的花饰,后背、前襟、袖口和下摆上镶着錾花银片、银泡和银响铃,一整套银冠、银珈、项圈、披肩、项链、牙签、髻簪、耳环、手镯、戒指上都刻着梅花满场的花样,步步行来叮当作响,站在月光与灯光下,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浑身散发出的光彩。
“这样的衣服,也只配曼萦来穿!”德妃娘娘拉着我的手,连声赞叹,我极开心地笑着,心里满是自得与满足。
“好看吗,九哥哥、十哥哥?”我拎着青色百摺裙的裙摆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好看!真好看!”胤礻我点头如捣蒜,我则挤了挤眼睛:“哥哥是我说我好看,还是说衣服好看?”
“这个嘛,嘿嘿,自然是衣服!”胤禟坏笑着,躲开我拍去的一掌。
借着酒劲,我一时起意,转脸跑到皇上跟前抱住他的手臂:“好皇上,曼萦不知该怎么谢您,若是皇上不嫌弃,我给皇上跳一段苗舞,皇上可不许笑我!”
皇上点头,我又跑回确奈身边,抽出他腰间别的那枝须臾不离身的竹笛递到他手间:“确奈哥哥,帮我吹笛子好吗?”
确奈微笑着接过笛子,横在手上,略试了试音,吹出了动听的音调。
熟悉的音调里,我仿佛回到了黔西,正在寨子里看水当姐姐跳踏月舞。水当是附近十几间苗寨里最漂亮的姑娘,她腰肢柔软,体态优雅,跳舞的时候,就连树上的小鸟也舍不得飞走。每次都是确奈哥哥吹笛,水当姐姐跳舞,我在一边看得口水都流下来。
天上一样是轮明月,慢慢地,我沉浸到音乐声中,仿佛我就是水当,水当就是我,我象她以前那样,围着确奈哥哥,舞起曼妙的身姿。手似兰花,腰若约素,一颦一笑娇柔妩媚,长长的裙子被风吹成一朵灿烂的莲花,手腕上的银铃和着我的舞步,铃声与笛声在我们身边婉转盘旋。
一曲过后,我站在地上微微喘息,确奈哥哥紧盯着我,眼里闪动光华。周围掌场雷动,皇上赞赏地朝着我点头:“想不到曼萦还有此等本事,朕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胤禟胤礻我呆愣好久,才一齐回过神来,从座下取出个红布包裹的东西递给我,胤礻我讪讪地说:“这是我们送给妹妹的贺礼,不知妹妹喜不喜欢!”
包裹入手,我就猜到是什么了,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把精致的小弩。
乌木的弩身,雕着极精致的花纹,机括是白玉的,弩柄上镶着贝壳雕花,配着的十支小箭装在牛皮箭袋里,全是熟银打造的箭头。
我大喜,激动地摩挲着,朝他俩飞去了个“还是你们知道我”的眼神,四下揣度着想找个靶子练练手。裕亲王看清了我手里的东西,哑然失笑:“真真这个老九和老十做事有趣,怎么送了这么个礼物给曼萦?你见过哪家的姑娘使唤这个的?”
“不,不,我就喜欢这个,阿玛,”我欣喜地说:“阿玛你不知道,我射弩的本领可高了,射得比九哥十哥他们都准呢!”
“谁说的?”胤礻我不满地大喊。
“本来就是!”我也大喊。
皇上饮完杯中的酒,站起来:“光嘴硬有什么用,依朕的主意,你们就比试一下,看看到底谁射得准。李德全,你叫人摆三个草垛,就五十步远。你们三个好好射,射好了朕有赏。”
很快地,草垛摆好了,我抽出一支箭,塞进弩口,拉起牛筋做的弩绳,安好机括。胤禟和胤礻我也都备好了弓箭,我朝他们眨眨眼,端起小弩向远处瞄准,阿玛教我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双脚立地要牢,双手握弩要稳,双眼瞄线要准,三点成一线,扣动机括要果断!”
“铮”地一声,煞是好听,我射出了一箭,他们两人也都射毕。太监自去验靶。不一会儿,几个人抬着三个靶子摆在底下,抬眼一看,我的一箭射在红心正中,胤禟的箭射在红心边缘,胤礻我的箭离着红心有两寸距离。高低立现,我得意洋洋地朝他们两人瞥了一眼,抬着下巴走回皇上身边:“皇上您看,我没有吹牛吧?”
皇上看着我的眼神一瞬间有些悲伤,我知道他想起我的阿玛和额娘了。我隐约也能猜到皇上和我额娘之间当年肯定发生过一些什么,所以他一直在我身上寻找额娘的影子,他看到我的箭,一定又想起了阿玛朝额娘射出的那一箭。皇上低头轻咳了一下,再抬起头,神采依旧:“萦儿真是满洲的女神射手,果然射得好,李德全,你呆会儿把去年台吉策凌进贡的那支金弓和十二支金箭拿去赏给萦儿。我原想着,这么小巧的弓箭不知道什么人用着合适,今日看来,萦儿用它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古人说宝马配雕鞍,如今我们神射手也应当配着金弓金箭!哈哈哈!”
众人齐赞,德妃拉着我上前谢了恩。我给皇上磕了个头,站起来笑着说:“皇上,其实我只会用弩,弓我使得不好,我劲不够,老拉不开,您赏给我这么宝贵的弓箭也浪费了,不如赏给别的阿哥们。您要是疼我,就赏我点别的吧!”德妃在一旁拉拉我的袖子,笑道:“看这个萦儿,皇上您当真是宠她宠过了头,竟敢跟皇上您讨价还价起来了。不过依臣妾的想法,她一个姑娘家的,整天介弓啊箭啊的,还不把将来的额驸给吓跑了?您啊,就赏点能让她安静坐着的东西,我看,就赏她几根绣花针吧,让她跟着我学学绣花,省得一天到晚跟着九哥十哥,还有我们胤祥和胤禵,在这个园子里疯跑。”
德妃一行说,众人一行笑。皇上笑道:“也好,这金弓金箭也要赏,这绣花针嘛也要赏。萦儿,德妃说的极是,你也十岁了,眼看着成大姑娘了,是该学着贞静淑德些。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你说说看,还想要什么赏赐?”
我见皇上开了金口,兴奋地蹦了起来:“皇上,上回九哥哥和十哥哥带给我一种特别好吃的东西,我听他们说这要到了店里吃新出锅的味道更好,我想皇上准我跟九哥哥十哥哥出宫,叫他们带我去吃新出锅的,不知皇上可否答应我?”
我一脸垂涎欲滴的样子在众人看来煞是好笑,皇上沉吟着对他们两个人说:“胤禟,胤礻我,你们平日里不知道求学上进,整天就是吃喝玩乐,哪有一点皇子的风范?在妹妹面前不说多多地教导她,反倒把宫外的东西私自带进来,你们可知错吗?”皇上对他的儿子们一向不苟言笑,几句话说出来,胤禟和胤礻我一齐跪下,胤礻我的大嗓门嚷嚷起来:“皇阿玛,儿臣知错了,只不过见妹妹远道而来,对京城的特产不熟悉,带点小吃给她尝尝鲜而已,下次不敢了!”
“嗯!”皇上哼了一声,转向我:“萦儿,若是平时,我是断断不能答应的,看在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又赢了彩头的份上,就答应你这一回,让你九哥和十哥带着出去转转吧。”又转向跪在地下的两人:“你们可得仔细着点,以后少在妹妹面前撩拨。”
我朝着爬起来的二人吐吐舌头,胤禟也朝我挤了挤眼。老天哪,你真开眼了,我到京城这么久,终于可以出去见识一下这帝都的风貌了。
裕亲王在一旁微笑不语,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我:“曼萦,你九哥十哥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你馋成这样?连金弓金箭都不要了!”
我兴奋地高声道:“不知阿玛你吃过没有,要是没吃过咱们一起去,真真的好吃,就是名字不太雅观,叫臭干。”
暴笑声在旷野中响起,几位掌不住的福晋、格格笑得趴在了桌上,还有几位刚喝进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德妃笑得瘫在了鉴兰的身上,太子爷手中的茶盏打翻了,泼了一身的水。就连皇上身边一向稳重的李德全也捂着嘴,笑得脸红脖子粗的。
我纳闷地打量着他们,我说什么笑话了?有这么好笑吗?
人群中,我看见四阿哥胤禛带笑的眼睛,他微笑的脸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是那么地夺目,我不禁看呆了。
笑了,也闹了,曲终人散,确奈哥哥要走了,明天一早,他就要踏上归途,回到我不知何时才能重回的故乡。我拉着他的手,在胤禛的陪伴下,依依不舍地送出了很远。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我不能再往前送了,因为再往前走,就到了畅春园的正门。确奈也舍不得我,可他还是果断地停下了脚步,笑着对我说:“阿妹,汉人有句话叫‘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现在筵席散了,我们要分别了。”
我点点头,心情沉重,想着再见不知是何时,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进眼中。确奈紧紧地抱了抱我,在我耳边低声说:“曼萦阿妹,要是有一天你在这儿呆得不快活了,就回大山里找我,我会在苗寨等你。还有,阿妹,这皇宫不是黔西,你要学着保护自己,凡事多看多想少问少说,知道吗?”
我点点头:“确奈哥哥,你也要保重!”我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枝精美的蓝宝石珠花:“确奈哥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你帮我把这枝珠花带到水当姐姐的坟上,她戴着这珠花,一定是苗山最漂亮的姑娘!”确奈面色凝重地收下荷包,贴身放进怀里,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猛地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勉力克制着没有回头。我看着他的身影远去,渐渐看不清了,忙三蹦两跳地跑进旁边一座假山上的凉亭。
天空中半圆形的月亮发着柔和的光,璀璨的星星顽皮地眨着眼睛,月光和星光映在我的泪水上,是一幅光彩夺目的画。万道光芒中,确奈哥哥越走越远。泪水也从我脸颊上流下。我站到凉亭的石椅上,向他望去。
“狂风吹散满天云,
太阳出来遍地光,
阿哥你是天上的雄鹰,
披开荆棘上山岗!”
这是我在黔西听水当姐姐和确奈哥哥唱过的一首歌,额娘照着汉话翻译过来,又教给了我和他们两人。我们常常唱这首歌,我们的歌声在黔西的山林里迴响。
远处的确奈哥哥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不一会儿,豪迈的声音响起。
“细雨洒过天地青,
月亮升起一片白,
阿妹你是善良的小羊,
千针万线织衣裳!”
汹涌的眼泪中我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是高声地唱着。
“羊儿吃草青冈上,
织就衣裳送情郎,
阿哥你此去山高路远,
不怕艰险打豺狼!”
“雄鹰振翅穿云霄,
赶跑豺狼为小羊,
阿妹哥不怕重重艰险
粉身碎骨也甘愿!”
我无力地向后仰去,四阿哥上来扶住了我,我靠着他,听确奈哥哥唱完了最后一句。我没有勇气再朝确奈消失的方向看一眼,他就是我的骨血至亲,他离开,就象是切断了我的一条腿或是一只手,那是种无可言绘的疼痛。
我在胤禛怀里嘤嘤地哭,我第一次真正知道,我确实是离开了魂萦梦牵的故土,关山遥遥,归期渺渺,我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孤儿,不知道等待我的明天会是怎样。
清风霁月
确奈哥哥走后的好几天,我一直沉浸在分离的悲伤中。胤禟和胤礻我想尽了点子逗我开心,我还是提不起兴致来,就连他们要带我出宫我都没兴趣。
又过了大半个月,十二格格不幸患急病去世。十二格格比我大两岁,是个沉静温婉的女孩,长得和她的母亲德妃娘娘一样漂亮,是众多皇格格中我最喜欢的一个。她的去世让德妃娘娘伤心欲绝,皇上也心情沉重了好久,胤禵自不必说,哭得肝肠寸断,只有胤禛每天忙着进宫抚慰德妃失去爱女的心情。办完了十二格格的丧事,德妃娘娘终于还是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皇上怕我和胤禵被过了病气,将我们两人移出了畅春园兰藻斋,胤禵被送到惠妃娘娘处,我则应阿玛的再三请求,被接出了宫,住进了久别的裕亲王府。
最高兴的要数青青了,她是裕亲王府的家生女儿,父母都在府里当差,自从进了宫,她就没见过父母的面。我有几分羡慕地看着青青兴冲冲地收拾着要带给父母的东西,心头酸酸的。因为德妃抱病,我也没有跟她面别,只在她的门外磕了个头,就随着阿玛离开了。胤禟和胤礻我还在书房没回来,他们俩人昨晚已经来和我道过别了,说好了过两天就到裕亲王府去看我。照我的本意也不用收拾什么行李,只带着额娘留的那只玉瓶就行了,裕亲王府里什么没有?不过在青青的提醒下,我给裕亲王府里的各位福晋、格格都准备了小礼物,青青在裕亲王府那么多年,把各人的脾胃摸得一清二楚,我的礼物送过去,包管皆大欢喜。
刚刚走到小东门,身后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唤我的声音,回头望去,胤禟和胤礻我气喘吁吁地向我挥手,后面还跟着几个捧书袋的小太监。阿玛笑呵呵地打趣道:“唷,小哥俩这是给你们曼萦妹妹送行来了?就这么舍不得?也不是长久别离,只到我府上住几天,过几天就给你们送回来!”两个人都笑了,胤禟白净的脸上还有刚才跑步带着的红润,他这两年长得俞发英挺,个头也窜了不少,俯头看我的时候,带着种压迫感:“曼萦,我们俩商量好了,明儿个下了学就到皇伯父府上看你,顺道带你去吃好吃的,现在来跟你打个招呼,你明天就在府上等我们,别乱跑,不然到时候找不到你耽误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