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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我犹犹豫豫地试探了几句,开始还担心张元隆会不答应带我去,毕竟那里是风月之地,可他不但一口应承下来,还说会带我去得很彻底。

怎么个彻底法?我在看到他一早派人送来的两套男装后,便欣喜若狂地明白了。

张元隆毕竟有钱,出手阔绰,送来的男装可不是我自备的那套寒酸衣服比得上的。不光是我,青青扮上男装,也显得那么俊俏,我们俩人手拉着手,在屋里眉飞色舞地对视。虽然个头矮了些,可也算得上是两个美少年,长长的头发打成辫子,戴上小凉帽,看着还真象那么回事儿。

张元隆在院里槐树下等,看见我们出来,满意地点点头,递过来两把扇子,我抓一把在手上,哗啦一声打开,摇头晃脑地迈着方步踱出碧巢,守在前厅赵保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这种事原本是不打算带赵保儿去的,可他不知得了胤禛什么严命,一定要守好我。不得已,我们三人在赵保儿的黑脸跟随下,上了马车。

张元隆果真是个富豪,马车制得极精,处处金堆玉砌,就连拉车的马据说也是大宛的名种,神骏无比,我去过草原,见识过真正的骏马的,见了这两匹马也不由得赞叹。马车左转右转,不多会儿便看到车外的行人明显增多,店肆也多了,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光鲜亮丽地压满了街面。在一处酒楼前我们停了车,张元隆先跳下去,伸手欲扶我,我的手刚伸出去,突然想起今天穿的是男装,于是灿然一笑缩回手,自己“呯”地一声跳了下去,把后头的青青唬了一跳。我站定,拍拍前襟,对着青青说:“小哥儿,自己下来吧?”张元隆在一边抱着双臂笑看,青青飞了我一眼,灵巧地也跳了下来。

“魁光阁”。

三个金色的大字高高地挂在这家酒楼的门楣上,阔大的内堂人头攒动,穿梭其间的伙计们把托盘高高地举过头顶,高声吆喝着送菜送茶。张元隆带着我们上了二楼,又是另一番景致。一上楼,便是一丛清雅的湘竹,绕过去,才看到一间间用屏风隔开的雅座,端立着的伙计们清一色是十四五岁的小僮,面目俊秀,一见我们,便热情地迎上来。张元隆看样子是老客,伙计也没多问什么,把我们直接领到了位置最好的一间雅座。

这间雅座正处在二楼伸出去的一个尖角内,坐在其中,一面可见碧波荡漾的秦淮河,另一面则看见一座巍峨的大庙,看样子香火挺旺,人来人往。

“那是个什么庙?”我扶着栏杆向外看,问张元隆。

“夫子庙。”他拈着杯正吃茶。

“夫子?有这个菩萨么?我怎么没听说过?”我继续探头,张元隆扑嗤一声笑出来:“小姐不会连夫子是谁也不知道吧。”

夫子是谁关我什么事?跑了几天,渐渐被他看出我的底细,我也大方地承认自己无知:“嘿嘿,我还就是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张元隆摇头笑道:“夫子即是孔夫子,这是祭祀孔圣人的孔庙,你看那么多的人,都是来求取功名的。”

“怪不得江南出名士,从古至今,光这江南一地出了多少状元榜眼探花?原来这里有个这么大的孔庙,香火又这么旺,难怪出文才!”

“照你这么说,哪儿的孔庙修得好,香火旺,哪儿便能出状元?”

“那为什么偏就这里状元多?”

“这还真有个典故!”他说着,故意卖了个关子,我打开纸扇摇了两下,鼻孔朝天:“爱说不说!”

他笑着说道:“传说江南的文脉,泰半在这座魁光阁脚下,你看它的位子,一边是碧水常流,一边是圣人香烟,在这里建阁,又名为魁光,取的便是魁星常出,文章不断的意思。说也难怪,自魁光阁建成后,江南府县竟然试试不爽,每届殿试必出三甲中人。据说前朝曾有位得道的高僧被请来相看,指点说这魁光阁好则好矣,还不尽善尽美,文脉有外逸之象,如能将这阁顶漆成红色,可保文脉永不外流。自那以后,这魁光阁的阁顶便被漆成红色,每年殿试前,学监大人亲自来监督上红的仪式,那才是江南文人的盛典。”

还有这么好玩的事,我探头向上,张元隆笑说:“这里是看不到的,呆会儿吃完了饭,下楼去我指给你看那个红顶。”

须臾菜上得桌来,我一心想去这个花花世界见识,催着张元隆、青青和赵保儿胡乱吃了两口,便结帐出楼。原本我喜食酸辣,这里甜腻腻的菜式我不怎么吃得惯。

果然下楼后,他指了那个红顶给我看,其实也不是整个顶,只是房顶上的一个小拱,尺许见方,却是漆得透体晶红,在阳光下发着刺目的光。

拒绝了张元隆到夫子庙里烧香的提议,我又不想考功名,眼前识得的这几个字够我混的了,我不是好学上进的人。

从孔庙前过去不远,左转上了一座石拱桥,桥不长也不宽,但雕栏精美绝伦,两边桥栏正中刻着三个大字“文德桥”,桥上行人徜徉,悠然自得。

“这座文德桥是秦淮胜景之一,雕工精美自不必说,每年中秋夜半,圆月照在桥上,再映到河水里,正被分成两半,从桥东往水里看,只能看到左半轮月亮,从桥西往水里看,只能看到右半轮月亮,这个奇景就叫做文德半月。”张元隆如数家珍。

我听得入神,张元隆站在桥上,往上游一指:“从这里溯回去不多远,正是有名的桃叶渡,东晋王献之有两个爱妾是姐妹俩,名叫桃叶桃根,王献之当年在那个渡口迎接桃叶归来,是以渡口有名为‘桃叶渡’,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他又转身指着下游不远处的一座桥:“那是来燕桥,看见桥南端那座小楼吗?那就是前朝名妓李香君的旧居媚香楼。”

顺着桥走下去,正对着一面白墙黑瓦的甓门:“这首诗你听过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门后便是南北朝时的王谢旧居,内分东西两个院落,很是壮观。”

在甓门前向右一折,张元隆站在一条长巷前对着我眯眯一笑,拿扇子掩住口眼睛朝赵保儿一瞟:“咱们到地方了。可是你的那位跟班……”

我看看身边的青青,拉着她的手走到一边:“好青青,格格我平时待你怎么样?”

她有些不解:“好啊,自然是很好。”

我嘿嘿一笑:“格格有事你愿不愿意帮忙?”

青青不知我的用意,哼叽着还是点了点头。我拍拍她的肩,低声道:“那你帮我把赵保儿引回去,省得他老跟在后头乌眼鸡似的看得我心烦。”

“我,我这怎么引?他那么大个人,我拉也拉不动,打也打不过他的……”

“知道什么是智取吗?”我白她一眼,看看赵保儿正被张元隆拉着在一边说话,便贴得离青青更近些:“你说,要是你突然生病了,晕倒了或者腿痛走不动路了,那该怎么办?”

青青大睁着眼似乎有点明白了过来,我朝她眨眨眼,突然抱着她大叫道:“青青,你怎么啦?你可别吓我!怎么啦?”

青青死死朝我翻个白眼,无奈地软下身子去伏在我肩上,我着急地喊了赵保儿和张元隆一声,急道:“快来看看,青青不知怎么地突然难受,肚子痛得走不动路,这可怎么办!”我说话的时候,青青扶在我胳臂上的手突然用力掐了一下,我在下头踩踩她的脚。死丫头,就让你帮这么点小忙,至于下这么狠手吗?

“小姐,我可走不动路了,不能……不能陪您逛了,您……自个儿逛逛吧,我歇一会就行,歇一会就好了……”

青青虚弱的两句话一说,我差一点笑出声来,好不容易才忍住。赵保儿见我力怯,已经接过了青青,我跺跺脚说道:“要么……咱们今天就先回去吧,改日再来逛,反正我看四哥哥一时半会地也不会离开金陵城,不着急。”

“别别,小姐……,别为了奴……别为了我搅了小姐的游兴。不如,不如劳烦赵大人送我回去,小姐跟张公子再逛一会儿吧,横竖天色还早。”

我在心里窃喜,又客气两句,便看着赵保儿架着青青一步一顿地回小院去了。张元隆在一边已经闷笑出声,见我一眼瞪来,便合起嘴,笑吟吟地对我说:“咱们今天的正地方到了,这便是钞库街,你想去的地方便是这里。”

张元隆并没有带我去钞库街上门面最大最豪华的一家,而是走到小折巷里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小院前,院门上三个曲里拐弯的怪字,我只隐约瞅着第三个象是个‘院’字,却又不太确定。

刚拍开门,院里早有一个眉开眼笑的中年美妇迎了上来:“许久不见,张大官人还是那么气宇轩昂,英姿勃发,您说巧不巧,昨天晚上我家女儿还对我念叨您呢,说您怎么这么久不来,埋怨我上次没把您招待好,这不,您今天就到了!”

说着,她看到了我,略一打量,脸上便有了些不自在,扭头笑着对张元隆说:“呦,张大官人今天怎么把内眷也带来了,咱们这儿可没这样的规矩。”

我上下打量一下自己,我甚至连一句话还没说,她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元隆拿扇子柄敲了一下那个美妇,哈哈笑着说:“在我面前还敢提什么规矩?我那么多银子都砸在了你这里,还堵不住你的嘴吗?”说着,用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带着我直接进了内堂。

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并不是什么纸迷金醉绮红醉绿,反倒是收拾得清清爽爽,一器一物里透着书卷气,熏的香也是上好的沉水,一点烟火气不带的。

我跟着张元隆大剌剌地坐着,美妇进来,嘱一边的小丫头沏最上等的好茶,随后踱到我面前,低下头细细打量我。我笑着迎上她的目光,她突如其来地伸出右手在我的腮上抚了一把,袖子里笼的甜香熏得我欲醉,真是好闻。

“男人啊,真的没一个好东西,”我正待出声,美妇娇笑着转过身去,手中帕子朝着张元隆虚挥了一下,“张大官人内宅有这样的人物,还来咱们这里厮混,真真的是……”她突地用帕子抚住嘴,咯咯笑着瞥我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看张元隆。他把扇子合好,在指间旋转,身子斜倚在铺着水绿椅垫的檀木椅子上,略侧着头看着妩媚的美妇,眉眼含笑:“少啰嗦,快把你女儿叫出来,另把你新找的几个小姑娘喊出来,给爷们细细地唱一出好的,若再在这儿咶燥,爷一抬脚立时就走。”张元隆一直跟我们说着京味十足的官话,到这里却改口带出了江南的腔调,软软糯糯地,更显得潇洒温柔。

美妇笑着应了一声,回头便走。小丫头上了茶,一揭盖碗便有甜香扑鼻而来,竟是几枚玫瑰花瓣在绿针似的茶叶间翻转。

不多会,依依呀呀的唱声传来,我奇怪地看了张元隆一眼,走到门边向外一看,隔着院内一个小小的池子,对面的凉亭内三五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一样的淡黄衫子,或抚琴、或吹箫、或弹筝、或抱琵琶,齐声唱着一种从未听过的曲子,全是吴侬软语,我虽听不懂,却也觉得好听。

正听得起劲,只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转身看见一个极美的姑娘正面目含情地站在月洞门口。她穿着前朝的服色,头发也梳成我没见过的样式,一只长长的紫金簪插在乌黑的发间,簪头长长的丝缕坠下,就象秦淮河边随风舞动的垂柳。

怪不得张元隆成了这儿的常客呢!

我在心里赞叹,就这样的容貌放到宫里,还不知该怎样艳压群芳呢。

美女娇娜地走过来,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做腰肢款摆了,还有那随着她的行动轻漾着直垂到地面的裙裾,柔如水,艳如星。她走过来,深深一福,低着头向我们看一眼,我都忍不住想把她扶起来。

“初涧给爷们请安!”

“有些日子没见,初涧越发出挑得好了!”张元隆仍是惯常的轻佻样子。

初涧肯定也看出了我是女扮男装,略带惊异地看了我一眼,可毕竟是见惯风月场面的,她轻轻一笑掩去了面上的惊色,又对着张元隆福了一福:“爷谬赞了,自上回爷走后初涧便病了一场,妈妈看顾着,一直没让到前头来,在房里养了好一阵子,气色才好些。”

美妇一边称是一边也走过来,扶着初涧坐下,叹口气:“咱们这个小院子比不得前边几间大堂,就指着初涧一个人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这一病将近月余,也着实地艰难。”

我低下头暗笑,这个妈妈好着急,两句话没说便开始要钱,偷眼看看张元隆,他也冲着我暗笑,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见了没,这种地方就是这样!”

妈妈和初涧看了我和张元隆的“眉目传情”,对视一眼,初涧还是轻笑,妈妈却摇头头咂了咂嘴:“张大官人的福气不浅,我自打十二岁进了这钞库街,见过多少人尖尖,象这等品貌的,竟是从没遇到过,要是能细细地调理个……”

“妈妈!”初涧抬手拉住她,声音有些大。

张元隆的神色也是一沉,脸上有了三分不快:“柳妈妈,她也是你浑说得的?”

初涧忙站起来一边把妈妈往外推,一边赔不是:“张爷,妈妈她也是无心之过,得罪了贵亲,您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我见张元隆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便笑着摇摇扇子:“算了算了,人家这也是夸我,谁叫我长得好呢,你说是不是,叔叔?”

张元隆听了我的话一笑,妈妈先张口惊呼:“我这双眼睛真该挖了去,原来是张小姐,我原还以为……唉呀唉呀,都是我的不是,今儿个一定要好好置一桌酒给张小姐赔罪。张小姐,张大爷,您都是尊贵人,千万别理会我,我给您赔不是了!”说着对我便是一福。

我虚抬了抬手:“不妨事,柳妈妈,一句玩笑话罢了,我和叔叔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今天晚上,咱们就叨扰你一顿,看看你这儿的厨子手艺如何?”

柳妈妈感叹着出去张罗,张元隆和初涧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金陵方言说慢了还能听懂,说快了我就摸不着头脑了,只坐在一边笑看着初涧身上漂亮的裙子和头上的发髻。初涧被我盯得久了,转过来朝我一笑,张元隆道:“做什么盯着人家看了这么半天?”

我指指她的裙子,笑道:“我在看初涧姑娘的衣服,这就是前朝的款式吧?真好看,还有这个发髻,我都没有见过,是怎么梳的?叫个什么名字?等回去我也要梳这种头发!”

初涧燦然一笑:“这有什么值当的,不过是寻常的东西,怎么能入张小姐的法眼,您若觉得好,我房里还有几件新做的衣服,都没上过身,您请去试试,这头发也不用等回去,我亲手帮您梳一个最好的,成吗?”

当然成了,我跳起来拉着她便要回房,张元隆欲拦,我没理他。

初涧的香闺出人意料地简单,除了床、书桌和梳妆台,就是一个衣橱,布置也很平常,一点儿没有外间的豪华。我知道她这样的姑娘是有所谓的入幕之宾的,难道就带到这样的房间里来?我不好意思问,她自己倒看出了我的疑惑,自嘲地一笑:“这是我自己的房间,待客另有去处。论起来,除了妈妈和丫头,你是第一个进我房的外人,比不上贵府,见笑了。”

这两句话说得我彻底放下心中的羁防,拉着她的手亲热一笑:“说什么见笑,其实我也不是什么正牌的小姐,只是被人收养的孤女罢了,什么都是等人施舍,比不得你这么小就要养家活口。”

初涧眼圈一红,声音也低了:“谁不是呢,我也是自小父母双亡,说起来,咱们俩都是可怜人。”

“怎么,那个柳妈妈不是你的母亲?”我诧异。

“咱们这个行当里,她那样的人都是叫妈妈的。好了,不说这个,您坐好,我给您梳头。”

说着,初涧扶我坐在梳妆台前,解开了我的长发,用一把牛角梳抺着茉莉油细细先梳通,接着或挑或抿或盘或编或分,摆布了半天始终不满意。她咬着梳柄细细看了我好一会儿,长叹一声:“姑娘这样的容貌,怎么妆扮都有画蛇添足之嫌,依我看索性素净到底,反而夺目。”说着也不跟我商量,把头上已经抿了一半的髻全部松开,从头顶上三七分梳,只在发尾五分之三处用一根银白色的丝绦松松地系起,我坐在凳上,长发几乎垂到了地面。

初涧又到衣橱里翻了一会儿,取出一条红色凤尾裙,极窄的胸裉,宽幅斜襟上绣着洋红色和金色夹杂的百蝠穿花的边,腰线极高,上身是一件白色的对襟宽袖罗衫,宽约五指的腰带是洋红色,缠在腰间,在身前系成一个蝴蝶结。初涧给我穿的鞋子跟我惯穿的也不一样,厚底高帮,绣着和衣服配色的花,帮口上镶着珍珠,后提儿上还挂着只小铃铛,走起来隐约作响,这个叫做步步生莲(铃)。

轻施薄妆,站在镜子前,初涧将我的长发别到耳后,我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己展露出的万种风情。

“等一下!”初涧跑到梳妆台边,打开抽屉,取出一张胭脂来让我抿在唇上:“试试这个,颜色最周正,不是我说大话,只怕姑娘家也没有这么纯的红色胭脂!”

“这衣服,这首饰,只有你才配穿戴。得了,今儿我大方一次,都送给小姐了!”初涧满意地审视我。

“这可不行,这些都是贵重的东西,我们头回见,怎么能收这么重的礼,再说我也没准备什么……”我想推辞,初涧攀着我的肩头狡黠一笑:“放心吧,我送你多少,张大爷自然会成倍返还,我不会吃一点儿亏的!”

我学着初涧的样子,穿着步步生莲的鞋子,摇曳地走进内堂。烛火摇摇,氤氲的香烟里,张元隆啪嗒一声掉了手中的扇子。

玩闹一个下午,晚膳用的也极尽兴。菜肴之精且不赘述,单是这酒便是上品。酒名女儿红,原来也喝过,不觉得怎么样。可在这里,将女儿红加了姜丝梅子同煮,去了酒气多了清香,温吞吞的,入口既甜糯又有酒的香冽,煞是可口。我喝着喝着滑了嘴,等到张元隆出声阻止的时候,已经醉得站不住了。

饮了醒酒汤,含了醒酒石,又浓浓地灌下两杯酽茶,张元隆一边抱怨初涧酒上得太多,一边后悔不该带我出门,可是既然已经醉了,只得硬着头皮回去面对冷面的四阿哥。

这次不知怎么回事,喝醉了我还这么兴奋,要是平时早睡倒了。我还拉着张元隆杂七杂八地扯闲篇,等车真正停在了小院的门口,下了车,凉风往面上一吹,我才开始害怕,伸头往院内看,黑洞洞的,胤禛也许还没回来呢。

没让张元隆往里送,我朝来开门的齐助儿虎着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理会他的低语,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穿过花径和二门,往东厢小楼走去。还好,一路上都没人,在初涧那儿喝得太高兴也忘了问时辰,也许现在还不算太迟。我暗自庆兴着推开二楼平台边的屋门,跨进去,长出一口气:“青青,格格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打火的声音,黑暗里亮起了一星灯火。胤禛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的腿软了一下,直眉瞪眼看了半天,才赔着笑脸行了个礼:“四哥哥好,您回来了!”

这是平时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我对他说的一句话,今天不假思索便重复出来,自己也后悔地掐了一下大腿。一错眼间,看见青青正跪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已经伏在了地下,不知跪了多久。

胤禛笑了一声,道:“是啊,我回来得太早了!”

我最怕的就是胤禛在该怒的时候反而笑,蹲着身子便不敢起来。心中惊惶,一点儿酒意早跑到爪哇国去了。一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的裙子,更是惊得差点儿没倒过气来。下午听初涧提起过,这样的前朝服色,只有在钞库街秦楼楚馆里才有人穿。老天,求求你保佑胤禛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我在心里打鼓,可是显然老天没有听到我的祈求,胤禛随即看清了我身上的衣服,他吸了一口气:“你……,那个张元隆带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没没没,没什么地方,只不过在金陵城里转了转,没到什么地方去……”我的声音该死地一点儿也不理直气壮,反倒是越说声越小,最后的几个字索性在胤禛的瞪视下咽进了肚子。

胤禛把手上的火镰往桌上一扔,沉声道:“来人。”他声音不大,马襄儿跨进屋内,躬身一礼:“四爷。”

“把这个奴才拖到前院去打二十板子。”马襄儿听了,回头扬手招来两个下架走了瘫软的青青。不一会儿二门外便响起了青青的呼喊声和竹板的拍打声。

我再也蹲不住了,一跤坐倒,胤禛对着立在一边的马襄儿一挥袖子:“你们出去,我有话对格格说。”

马襄儿喊出了西厢屋的两个丫头,出二门时还反手关上了门。

我坐在地上,揪着心口听着青青的惨叫,心里后悔得无以复加。连累了青青,可我却在这儿一句话也不敢讲。我不敢抬头,心里又气又悔,眼泪早流了下来。

青青,青青!

实在是掌不住了,我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声:“四……四哥哥,我以后再不敢了……,求您饶过青青这一回吧……”

他阴晴不辨地坐着,直到拍打声停止之后,才谙谙地开口:“我原不想管你,皇阿玛吩咐过要让你玩得随性些,十三弟也叫我不要拘着你。可是你今儿这样出格,我不能再坐视,回京之后见了皇阿玛也不好交待。从明天起,你不要再出门了,呆在院子里仔细想想自己的错处,明后天我就差人送你先行回京。”

不提防他在这个当口提起了回京的事,我的心里一酸,嗫嚅道:“我……我……”

“你什么?”

“我……”

“说。”

“我……”我抬头飞快瞄他一眼,发现他正厉色盯着我,又飞快垂下头,“我……我不想回去……”

他冷哼一声:“这儿倒有什么让你留恋的?”

是啊,这儿有什么让我留恋的?胤禛,就是你呀。只有在这儿,你的身边才只有我,我的身边也才只有你。每天晚上睡在二楼东厢的房间里,我就想着隔着几扇墙之外的西厢房里,还有一个你。我们就在咫尺之近的地方,一起呼吸一起欢笑一起入睡一起苏醒。或许,偶尔,我想你的时候,你也正好会想起我。

我坐在地下,蜷着腿,整幅百褶的裙子在地下铺成一个半圆。

烛火跳动,原本红色的裙子看起来幽暗了许多。

胤禛慢慢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挡在了我和烛光之间,我被他厚重的影子包围。

“换件衣服,你……穿得象什么样子!”

我仰起脸,他脸上张条强硬如刀劈斧凿。我知道今天犯了大错,哪里敢狡辨!胤禛负着双手,瞬也不瞬地看着我,一丛幽暗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今天迟了,早些安置,明天再问你。”

说着,他转身便走。

在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拉住他衣襟下摆,心里酸痛酸痛的,象是有一把小刀在绞:“四哥哥,我……”

他停下脚步,笔直站着,我就象是个溺水的人抱着浮木一样紧拽住他,渐渐哭得直不起腰来。俯下身子把脸贴在他的衣襟上:“四哥哥,我……,你别气我……”

他的身体一震,半晌哑着声音道:“太迟了,安置吧。”

“我不想回京,我舍不得走,你别送我走……”我急切抬头,他却把头一扭,回避我的眼睛。

“又任性!”

“我不是任性,不是!”我低声叫了起来,死死抱住他的腿:“我舍不得离开你!四哥哥,胤禛,让我在你身边多留一会儿,好不好,好不好?”

“曼萦!”他低吼,双腿的肌肉在我的怀抱里渐渐僵硬。他蹲下身来狼狈地掰我的手,指尖寒凉如冰。我借着酒劲冲动地猛站起来,搂住他的颈项,象他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象我在梦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吻住了他。他先是僵立着,继而大力扯开我的双手,喘息着要把我推开,我死命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我知道,只要一松手,就再也没有拥抱他的机会了。

他毕竟还是不舍对我用蛮力,扯了两下,听到我的痛哼声后,放弃地站定,任由我抱着,我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颔,听见他的声音吹动我的头发:“曼萦,那天的事……你忘了吧!”

哪天?

仅仅是那天?

我摇头,涕泪全抺在了他的胸前:“哪天的事?乾清宫你帮我拾起额娘的指甲的那天?我想家,在长春宫哭,你来安慰我的那天?我要撞到树上,你跑过来挡在我身前的那天?西巡时,你跳进湖里救我的那天?草原上,你拉着我的手一起看星星的那天?发库山里,你找到迷路的我的那天?还是霰华亭里你抱着我的那天?”

“叫我忘了哪一天,胤禛?我能忘了哪一天?”

“你醉了!”他的声音强自镇定,我仍能听出其中的颤抖。

我在他怀里轻轻笑了起来:“胤禛,我只想醉,其实……我早该醉……”

“曼萦!”他挣扎着别开头,垂在体侧的双手握成拳。

“我不求别的,胤禛,”我向他怀里钻得更深,泪也涌流得更多更快,“我只要这个晚上。明天早上,你还做你的四贝勒,我还做我的曼萦格格,回京之后我就嫁给十三哥哥。胤禛,我只求这一夜,我只要你再紧紧抱住我,好不好,……”

童年是多么美好,也是多么短暂。八年时间真象一阵风,忽喇喇地就吹过去,再过几天就是我十六岁的生日。这趟江南之行结束的时候,也是我要勇敢直面自己人生的时候。皇上肯定会安排我跟十三的事,可我到底该怎么办?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该用什么理由对皇上解释?答应了,又该用什么理由对自己的心解释?横亘在我和胤禛之间的,又岂止一个皇上,一个十三……

他的纹丝不动,让我生出股痛切的酸楚。他的冷冽太浓稠,不是我的眼泪所能化解开的。我抵挡不了心中的动摇,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吧!海棠花飘落的时候,我只看到了它的美丽,却没有看到那一树轻颤的疼痛。曾经一点最虚妄的幻想是我在渴望这片恒无际涯的海洋上唯一寄身的船只,可现在,象是被突然抽去了楫桨。

你就垂手立着,甚至不来拉我一把,就看着我失去方向,慢慢沉没吗?

真的不来拉一把吗?

胤禛?

我推开他,用我所能想象最大的力气。跳开一步,看着惊疑未定的他,我狠狠摇头甩开泪珠,转身就冲出了房间。

有风从林梢上吹来,轻轻掠过我身边。

我抱紧双臂,系住头发的发带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滑落,长发凌乱地披拂开来。月影沉沉,泪光中我看不到一颗星星。

我忘了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分不清耳边是喘息还是呻吟,更没有听见他是怎么追上来的,只觉得被一团蒸腾的热气挟住双胁,扑向熊熊烈焰。

我的长发紧紧缠裹着他,他的手臂紧紧箍困着我,拼搏了迢迢万里,重投进这解缚不开的浓烈里。我没办法思考,我忘记了一切,已经太迟的一切。他毫无征兆的热情让我目瞪口呆。

“闭起眼睛!”他的声音低沉威严,我紧紧合上双目。又听得他一声无奈的叹息:“曼萦……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抱着我走进屋里,把我紧抵在反手合起的门上。

万丈红尘,宿世硝烟,凝结在了我们额唇相接的这小小方寸间。这时再说什么对错好坏,再说什么该与不该,都来不及了。

他虽然喘息,虽然微颤,可是双唇坚定柔软,我紧闭着眼睛,只有凝住神思听取自己洪重的心跳声,那快要迸裂而出的喜悦,让我更加贪恋他的臂弯。

“曼萦,曼萦……”

听着自己的名字被他念出来,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幸福。我终于可以停下脚步了,胤禛,从黔西走到京城,从前世走到今生,只是为了走进你。

“胤禛……”我咬住他的唇,一点也不轻柔地,狠狠咬住他的唇。满意地听到他一声冷哼。痛吗?是的。既然你也痛,那就是真的,这一切并不是我的梦,都是真的!可是我为什么还不敢睁开眼睛?我只敢用手、用唇、用滚烫的身体去感受你的耳鬓厮磨。如果这一切只是梦,那我宁愿永远不会醒来。

“曼萦……”胤禛的唇停在我颊边,他的气息来来回回,在我耳中响。我腰上一紧,是他的手:“不管是什么,我都认了。曼萦!”

之前曾经有过的犹豫与顾虑,被他一句话连根拔起,远远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扑抱住他,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比碧巢小楼上的那个我更幸福了。

胤禛亲手绞来湿帕给我擦干净了脸。初尝这种甜蜜的滋味,我还有点羞怯,他则大马金刀地坐进了窗下的椅中,把我也拖进怀里,按倒在了他膝上。他这种一旦决定了就义无反顾的态度,让我更加欢喜。

“这次回京,我就对皇阿玛说我们俩的事。”

“可是……”我握住他的手,“皇上他会不会……还有……”我看看他,他在微笑,“还有……十三哥哥……”

“会的。”

“你有什么好法子么?”他却摇了摇头。

“那你还说……”

胤禛伸手按住我的唇,在我下巴上轻轻摩挲:“曼萦,这是我的事,我不准你操一点儿心。无论如何我也会让皇阿玛答应,你只要安心待在我身边就行了。”

“可是……”

“有我。”他说,“有我!一切,有我!”

他是这样地从容不迫,我看着他幽静的眼睛和唇角那个细致端正的微笑,慢慢点了点头:“我都听你的,胤禛。”

“这就叫胤禛了?不叫四哥哥了,嗯?”他点点我鼻尖。我作势一口咬过去,他缩回手指扬眉笑道:“你这么爱咬人,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

“我就爱咬了,怎么着吧!”我眯起眼睛,上下牙磕击两下,朝他呲了呲。他哈哈一笑,说道:“那我现在收回刚才说的话,还来不来得及?”

我看了看他,猛地从他膝上跳下,跑到床边矮橱里翻出青青的针线笸箩,抽出一根绣花针。胤禛不解地看着我手里捏着柄针站在他面前。左手拈针,抬起右手,我在无名指尖上轻轻一刺,一粒血珠顿时渗出皮肤。

“这是做什么?”他要来夺针,我让过。

“你不是问我来不来得及?”我压住他肩膀,欺身贴近他,把指尖上的血珠轻轻涂抺在他唇上,“我告诉你,胤禛,来不及了!”

唇上因为有了我的血而显得红润光泽。我拉起他的左手,握住他的无名指。看看他,胤禛似乎知道我想做什么,他安详地舒眉笑着,针尖刺破他皮肤的时候,他连一动也没有动。

从距离他心脉最近的指尖上流出的血,渐次涂满了我的双唇。这些最有灵性的血液,腥香、鲜艳,锐利地生出根须,与我血肉牵连。

“这是我们苗家的蛊。胤禛,你已经被我下了蛊,这一生一世,永远不能离开我。”

他长久地端坐着,瞬也不瞬地看住我,我在他眼光里没顶。

“这一生一世,我永远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烟遮云埋

张元隆不放心,两天后的傍晚时分到碧巢来探看我。我正在青青的房里抺泪,她被这二十板子打得去了半条命,趴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天气本就暑热,她更是痛得全身是汗,又为了让我安心,还强自挣扎着跟我说笑。

我在湖边小楼平台上见张元隆的时候,眼泪还未擦干。他递过来一只精巧的白玉瓶:“这是上好的伤药,拿去给青青姑娘敷用,担保将来不留一点疤痕的。”我接过来,点了点头:“费心了。”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他眨眨眼睛,“前天还有人叫我叔叔呢,怎么今儿就生分起来了?”我扑嗤一声笑出来,又屏住,看看转角廊下的赵保儿,压低声音道:“那天吓死我了,四哥哥发了好大一通火呢,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张公子你。”

“不妨事。原本我带姑娘到那种地方去就是欠考虑,四爷就算责罚,张某也无话可说。”

“看到了吧,我虽说是个格格,可哪有一点自由。不象张公子你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随心所欲就好了!”我扁扁嘴,他眉梢一挑,笑道:“姑娘高看张某了,张某……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只不过一向没什么追求,所谓随心所欲,不过是游手好闲罢了。”他说着,打开手中折扇轻轻摇动,描金扇上一只乌漆恶鹰极是抢眼。

我斜着眼看他:“你名下那么多的生意和产业要管理,还说是游手好闲?这四个字只怕用在我身上还合适些。”

“事情虽多,也不用件件我操心。很多事自有手下去办,我其实没多少事好做,大把时间用来游手好闲!”他说着还挤挤眼,逗得我轻笑:“怪不得你和初涧那样熟识,想来你在那儿不仅花了大把时间,也花了大把银子吧!”

“我若说钱财是身外物,你一定笑我酸。我只是有幸比别人多了肆意挥霍的财富,少了穷窘的压力罢了。”他淡淡地说,眉眼中丝毫看不出对财富的在意,反倒渗出落寞的意思。

“算了吧!”我用手中的团扇拍了他一下:“有钱人就是有钱人,若是让你过一天穷人的日子你都受不了的!”

“是吗?”他的落寞转瞬即逝,笑着说:“若是我对你说,我当年也吃过粥场的施粥,睡过土地庙,为了半块石头一样硬的馒头跟一条狗打得头破血流,你还会这么想吗?”

我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他,衣服虽不是十成新,可也能看出是上好丝缎所制,腰佩宝玉、指戴碧环,身上有名贵的熏香,就连脚上一双黑鞋也能看出是最上乘的材料和手工,还有他一丝不乱的头发、修长洁白的手指、修剪成完美弧度的指甲。

我怀疑的眼光让他笑出了声:“怎么,姑娘不信?”

我自然是点点头,信你才怪,怎么看都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你少来吧,别的算了,还跟狗抢馒头,你抢得过狗吗?”

他也不多语,解开上衣最上面的二颗纽扣,扯开左肩领口,一道狰狞的伤疤在我眼前露了一露:“自然是抢不过,这便是那只狗给我的教训之一。”

我捂住口,凑过去要细看,原已整好衣领的张元隆摇头笑着又拉开了领口。有我半个手掌大的疤痕,皮肉深陷下去一块,显见当时受伤极深。我怜惜地咂了咂嘴,可能我的反应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惊惶,他一边扣扣子一边深深看我:“姑娘……倒是与别的女人不同,我还以为……”

我白他一眼:“以为我会吓得哇哇叫吗?太小看我了吧,忘了我是从哪儿来的吗,军营里什么样的伤我没见过?”

他笑着,眼睛垂了垂:“十几年前,我有幸与赫奇大人伉俪一晤,至今对他们的神采不能忘怀。”

“怎么你也见过我的阿玛额娘?”我瞪大眼睛,他点点头:“见是见过,只是当时我无名无姓,未能与大人交谈,深以为憾。总想着人生总有相逢时,谁料到转眼殊途。大人与夫人虽是为国捐躯,到底太壮烈了些,英名虽盛,却怎么也难以消弥亲人心中的痛楚。”

我直直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么多年了,每次提起阿玛额娘,听到的无外是对他们的赞叹。英雄啊!可敬啊!伟大啊!死得其所啊!虽然也有人同情我,可更多的人是对我的羡慕,仿佛用阿玛和额娘的死换来我今天的富贵尊荣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想到,其实对我来说,我宁愿现在还呆在荒僻的黔西,宁愿穿着朴素的布裙子、吃简单的菜饭,宁愿没有一件象样的首饰,也不想失去阿玛额娘。我甚至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再拥有他们一天。仅仅一天。

可是张元隆,他这样一个据说是满身铜臭味的富商,一句话就说得我动弹不得。

是啊,那种痛楚……没人看得到的那种痛楚……

我吸吸鼻子,干涩地嘿嘿笑两声,把脸转向了不远处的莫愁湖。

无风无浪的湖面上只有三两叶扁舟。

“你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人不都是想要过得快乐吗?就连这个湖,也给起个名字叫莫愁,可是什么才叫做莫愁?你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世面,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做到真正的莫愁?”我喃喃地问。

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我的神思早随着湖面上两只掠过的鸟儿,飞入了远处的青天。

“哗啦”地一声惊醒我,回头一看,张元隆手中的折扇猛地收了起来,他有些促黠地笑着:“姑娘这些问题,我现在可说不上来,也许再过上十几年,等我老了的时候就能想明白了。”

我抿抿嘴唇,朝他挤挤眼:“怎么你现在还算是年轻吗,亲爱的叔叔?”

他极潇洒地耸耸肩,一脸正色:“姑娘可不敢再叫在下叔叔了!姑娘是先裕亲王爷的的义女,和皇子们都是兄妹相称,将来必定贵不可言。现在你叫我一声叔叔,那在下岂不是和皇上也成了兄弟,叫在下怎么担当得起?”

他凑近我,挤眉弄眼地说:“别人姑且不论,单只这个四爷。要是他也叫我一声叔叔,会是怎么个情景?”

我不由得大笑起来,俯在栏杆上直不起身。

张元隆时间掐捏得十分准,他前脚刚告辞,胤禛后脚就回了碧巢。

用膳的时候周围下人环伺,我热切地看他几回,他始终镇定地没什么表示,直到膳毕回到二楼我的房间里,他才和我一起坐在了窗边的榻上。

“傻丫头,下回我回来迟了你就自己先用膳,别等我。”

“怎么你这样忙?我以前还以为出京办差都是游山玩水的好事儿呢,早知道是现在这样一天也难得见你一面,我就不硬求着皇上要跟来了。”他疏朗的眉目间有掩不住的倦意,听见我的话,淡淡一笑:“原来你是硬求着跟来的?”

“是啊!就是硬求的,你不乐意吗?”我赖皮地靠到他肩头上,巴住他的胳臂,“可是胤禛,你就不能匀一点儿时间给我么?这件案子就这么难查么?”

“匀啊,谁说不匀了?”他拍拍我的手。

“匀你还回来这么迟?我一天只能见你这一小面,整天关在屋子里都憋死人了!你又不准我出门……”我偷眼看他,“四哥哥,我明天能不能出去逛逛?就逛一小会儿,绝不走远,绝不去不该去的地方,成不成?”

“成!”他点点头。

“真的!”我猛地坐直身子,站起来夸张地蹲了个福:“多谢四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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