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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还有一件事,”我对着他甜腻地笑,“四哥哥,你看青青也不能走路了,赵保儿他们几个还要跟着你去办正事,总被我拖着也不好。反正张公子他地头熟,这回吃了教训应该也不会带着我胡乱跑了,要不然……明儿还喊他陪着我?”

胤禛却极坚决地摇一摇头。

“为什么啊!”我撅嘴,“难不成你让我一个人出门?总得有个人陪陪我吧!”

胤禛拖住我的手,把我拉进怀里:“因为……明天我要陪你一道出门!”

我愣了好半天,光顾着眨眼忘了说话。他失笑:“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我醒过神来,怕他反悔似地紧抱住他:“胤禛……你不知道,我有多愿意!”

他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我看得见他瞳仁里那个兴奋得不能自己的曼萦。

“想不想知道明天我要带你去什么地方?”他话风突然一转,爽朗地笑了起来。我的心情好到不行,狠狠亲了他一口,笑道:“只要不是回京城,去哪里都行!”

六七月间本是江南最热的时节,可站在燕子矶头眺望滚滚长江,江面上的风吹走了心中所有的懊热。

“胤禛,我的腿都有点软呢!”我站在离峭壁还有些距离的地方,不敢探头往下头看,光是惊涛拍岸的声音已经够吓人的了。

胤禛却负手站在崖头,纹丝不动。青碧色的天穹下,他暗蓝色的衣襟翻飞。我站立不稳,他却象是生长在那里一样,牢牢地、坚定地、顽强地,俯视着太阳能照得到的一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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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里,是一整片世界。

我的眼里,只有他的背影。

胤禛转回头来对着我说道:“亏你是黔西山林里出来的,怎么被这样一座小小的山崖吓住了?我还以为曼萦格格的胆子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带我走到了崖边:“曼萦,你看,这就是我大清国的江山。”

我侧头望着他,这时候的胤禛让我觉得陌生。我有点不明白他身上瞬间勃发出的那种气势是什么,我更不明白在最炽烈的阳光下,他为什么反而让我看不清楚。

可是他的手干燥有力,我象一株移植的树,被他用这双手在根部培上了厚重的土。我是多么乐于耽在他的身边,即使从此不能挪动毫厘。此刻的他是欣喜的,虽然他没有笑,可我能感觉得出来。于是他欣喜,我便欣喜。

胤禛觉察到我并没有随着他所指看向崖下的风光,而是紧紧盯着他,便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看了这一路还没看够?”

我摇摇头抱住他的手臂:“看不够,永远也看不够!”

他眉微挑,瞳仁渐渐幽暗。

壁立千仞的燕子矶头,让人站立不稳的风中,四方神明睽睽众目之下,幸福的花朵在我们俩相交的唇间绽放。他轻轻捧着我的脸,吻得虔诚宛转。我们脚下,不尽长江在滔滔流淌。

一是因为太阳晒得厉害,二来我也想多和他呆在一起,于是胤禛跟我一起坐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两句,车子很快停住,赵保儿在车外恭敬地禀道:“四爷,到地方了。”

“到哪儿啦?”我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立时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荷塘。

漫漫商商地一大片,几乎看不到边沿。现在是荷花最盛的时节,一池碧盖上绽出无数花朵,美得让人吃惊。

“四哥哥,这是……”

“上次南巡的时候跟当地官员来过一趟,我很喜欢这里的荷花,总想着要找个时间在这荷塘边住上几天才不枉此生。这次正好就个便,既赏了花又陪了你,你可说好不好?”

“可是……可是你不是还要查案……”这个消息好得超出我的预想,我心里忐忑,惊疑地等着他的回答。胤禛呵呵一笑拉过我,顺手拂好车帘:“怎么?不乐意我陪你?那咱们这就回去!”

“别别别!”我忙用力按住他双肩,“谁说不乐意啦?我乐意,乐意,一百个乐意!”

他搂住我的腰,大手伸到我背后玩着我的发辫:“曼萦,后天就是你的生日。这个生日我陪着你一道过,你十七岁的第一天,要属于我。”

“四哥哥……”

他突然拍了我一下,笑得促黠:“咱们说好了,陪着玩便玩,寿礼是一件没有的,你可别向我讨。”

我也笑出了声,在他胸前轻轻一擂,飞快地推开他跳下车,转身对着仍坐在车里的他一边笑一边做鬼脸:“小气鬼,喝凉水,娶个老婆四条腿!”

胤禛脸一歪,我跳着脚就跑开了,回头望时,他正摇头苦笑,一边的赵保儿已经憋得浑身颤抖。

荷塘边有一座精舍,寥廖三五间房子,胤禛已经先谴来了侍候的使女。中午在路上吃的饭,跑了这一整天我早饿了,急急沐浴罢就去用晚膳。说起来皇上常常教训皇子们的一句话说得真有道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就象我这样的野路子格格,在皇宫里养尊处优了几年,居然也吃不惯民间的膳食了。

这精致的一餐当然吃了个溜溜饱,胤禛的心情也出奇的好,席间一改往常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连着给我说了几个笑话。用完膳我还想在他身边多赖一会儿,他已经撵着我回房去休息了。

也是,爬了一天的山我也累坏了,躺到枕头上不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天色还没亮,窗户纸上暗暗的。我披件衣服走到窗边推开,带着荷香的清风吹得人精神一爽。

荷塘上笼着一层雾,缭缭地,美得梦幻。我看着眼着的轻雾突然心中一动,急急地穿戴好。小丫环也醒了,侍候着我洗漱毕。胤禛房里还没什么动静,我吩咐着不让人吵他,他累了这么久,需要好好休息。

荷塘边有个小小的码头,泊着一只尖头小船。我携着一只碧玉盏,带着个丫头上了小船,她执桨,我捧盏,穿梭在清晨的荷叶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听说,荷叶上接的露水烹茶最香。虽然我喝茶犹如牛嚼牡丹,分不出个好坏来,可我知道胤禛精于茶道,他最爱的茶叶是涌溪火青。不知用这荷露烹出的涌溪火青,他喝着是不是比平时更香甜些。

丫头每扳一次桨,就是欸乃一声。我端坐在船头,不时将荷叶上滚圆的露珠滴入盏中。一滴两滴三四滴,渐渐汇成了一盏,我仔细地托在手里,看着,心中感叹。

我的心,跟这荷露一样,一点一点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满了。

船行到荷池中央,荷叶生得越发密起来,不停地拂在身上,我一边避让一边护着手里的碧玉盏,小丫头见状扳过桨来劈开前面的几片荷叶,我忙伸手拈起一片戴在头顶上,回头笑问她:“好看么?”

她笑着重重点头:“姑娘生得真美,真好看!”

我朝她吐吐舌头,就戴着片荷叶,在荷塘上清声唱起苗语的仰阿莎。

有风,有花,有歌,有他。

我还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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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歌毕回过头去,岸边垂柳下,胤禛正含笑站着。

他肩上披着晨光,向我招了招手。我忙喊丫头调转船头驶回了岸边。

“你倒是好雅兴,一早来游湖。”

我把手里的碧玉盏向他托一托:“辜负了我的好意吧,看看这是什么?”他对丫头说道:“你下来,我来撑船。”

“你会吗?四哥哥!别再把船撑翻了!”他笑着,等丫头下船之后,轻松地跃了上来,坐在船尾双手执住桨,只轻松地一扳,船立刻拨开水面向前滑出去。毕竟男女有别,胤禛一下一下扳得虽慢,可船行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很快就滑到了荷塘中央。

碧玉盏已经满了,我把盖子盖好,小心地放在船板上。他也收住桨,向我伸出手:“曼萦,过来我这边。”

我清脆地哎了一声,扶住两边船舷走到船后去。船小,尾板上不能两人并坐,我索性坐在了他腿前的船舱底,把头枕在了他的膝上。

荷花生得又密又高,我这样一坐,立刻被周围的荷叶挡住,有几片调皮地搔过来,脸上和颈子上痒痒地,我用手去拨开。胤禛捏捏我的耳垂,拨了拨耳环。我的手指地顺着他衣襟上的暗花划圈,周围虽然没有一丝风,可湖水的凉气直透上来,一点也不热。

“四哥哥。”

“嗯?”

“你在这里真好。”

“傻丫头。”

除了这些,泊在湖上的这一整个早晨,我们什么也没有说,甚至彼此都没有多看几眼。我就伏在他膝上,全身都是一种满足地、深沉地、陶醉的感觉。

水波一漾一漾。

我十七岁的第一天,是在这样摇曳的幸福中开始的。

胤禛喝了荷露烹出的茶赞不绝口,我高兴之余胃口也好,一大碗银丝寿面都吃了个精光。对着他打了个饱嗝以后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胤禛笑着摇摇头:“也只好这样了,吃得多总比四条腿的要强些。”

我捶打他一番,笑倒在他怀里。

“今天想做些什么?”他问我。

我摇头:“不想,没什么想的。”

“陪你四处转转?这里风光还不错。”

“不要。”

“再去划船?”

“一早上晒得红通通的,不能再晒了。”

“要不,骑马?你不是想学?”

“我摔怕了,不学不学。”

“若是嫌这里地方小,咱们就跑远点儿。”

“真的不用,我不想出去。”

胤禛颇用力地扯了扯我的辫子,咬牙笑道:“小丫头,还怪难侍候的。”

我把辫子从他手里拽出来,用辫梢在他脸颊上搔一搔:“四哥哥,我真的哪儿也不想去,我就想象这样跟你在一起呆一会儿。”

他有一刻沉默。

“曼萦,我……并不是一直能这样跟你在一起。我能给你的,也许并没有你想象中多。”

“四哥哥,”我捂住他的嘴,他的气息吹在我手心上,“四哥哥,我要的,也许也没有你想象中多。我其实很好打发的,我只要能看到你,跟你在一块儿说说话,偶尔能两个人呆在一起,并不做什么事,只是呆着。就象在黔西的时候阿玛额娘经常做的那样,你看你的书,我做我的针线,一个时辰、一个下午、甚至一整天,安安静静地,象那些普通的人家一样,象那些普通的……”我顿住,脸蓦地大红,埋首在他肩窝里不肯起来。

他却没有追问。

他就在我耳边呼吸,一下一下地,似乎平静,可按在我腰上的手掌却渐渐收紧,把我更深地带进他怀里。

真丢人。我就坐在胤禛的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窗外已经全黑,窗边的书案上点着一枝蜡烛,他背对着我坐在烛边静静地看书。

我侧躺在枕上,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窗户大开着,熏蚊子点了艾草,淡淡的香烟弥漫,远处有蛙声。我翻了翻身,他似乎正沉浸在什么思绪里,并没有发觉。我这才注意到,醒来以后好半天,他手里的书页并没有翻动一下。

好奇心上来,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屏住呼吸光着脚走到他背后,一使劲吹灭了蜡烛。

“哈哈,看不成了吧!”

月光顿时潮水一样从窗口涌进来,包围住他和我。夜风飐拂,他并没有太吃惊,慢慢侧回头来。我嘿嘿笑着往前一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想你呀!”

“十,十三哥哥!”

我瞠目结舌,看着夜色中胤祥深黑色的瞳仁,和他脸上沉甸甸的微笑。

他放下书站起来,站在我的面前,伸手拂了拂我睡得凌乱的头发:“你可真能睡,知道我在这儿坐了多久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胤祥在这儿,那胤禛呢?他去了哪里?胤祥看着我愣怔的样子,轻笑着凑过来,把我揽进怀里:“下回再让我等这么久,看我怎么罚你!”

我伸直脖子咽了口口水,嗓子眼里突然干得冒烟。“十三哥哥,”我轻轻推开他,扒拉着头发退开一步,“你怎么来啦?这可真……嘿嘿,真突然!”

他跟过来一步,笑意盈盈:“只是突然?我还以为某些人早已经望眼欲穿了呢!”

“嘿嘿。”我干笑着继续退,他则双目炯炯地迫近。猛然间我的膝弯碰在了床边,一下子坐倒。

“曼萦!我们已经分开二十三天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一把抱过来,动作做得那么轻柔、那么自然而然,仿佛我是个珍宝,仿佛这个拥抱当真值得了迢迢千里。可我在他的怀里除了自责还是自责,他身上还有风尘仆仆的味道,叫我怎么忍心就这样推开他?

“曼萦,我临来的时候皇阿玛已经亲口跟我说了,等我接你回去就把咱们俩的事定下来。我等不及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你可欢不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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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你也是欢喜的对不对?”十三喜不自禁,声音里也带了颤抖,他大力地捏着我的手臂,仔细端详我的脸,“曼萦,我太高兴了,你也是欢喜的对不对!”

“可是,十三哥哥……”

“什么也别说,曼萦,什么也别说!让我看看你!”

“十三……”

“曼萦,曼萦!呵!曼萦!”他复又拥我入怀,两只铁一样的臂膀,锢得我的心都快要飞迸出胸腔来。“我乐坏了,曼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不清楚,我……我一路上一直不停地在笑,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骑马的时候想你的时候,我一直在傻笑。曼萦,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曼萦,除了四哥,只有你懂我!你那么好,我从不敢奢望真的一天能拥有你。曼萦,我说了你不准笑话我,皇阿玛答应我的那天晚上,我一晚上没睡着,半夜爬起来到你的绛雪轩门口坐到了天亮。曼萦!哪怕从此再也得不到,眼前的幸福足够我挥霍一辈子了!”

“曼萦,曼萦……”

十三一声声地低唤我名字,轻轻摇撼着我的身体。他胸膛火热,我的心却越来越冰。

我知道十三喜欢我,可我没想到一向风流俊逸的他竟对我用情若此。我还以为在摒弃了同情和感激之后,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是那么样地难以割舍,我还以为十三肯定会是最了解我和胤禛的人,我还以为不可避免的失望与怨怼后他终究会谅解我们的。

可是现在,我不确定了。

如果我和胤禛幸福的道路上横亘着的是十三……

我不知道了,不知道了……

好容易捱到更深漏残,才把十三劝回了房里休息。我又按捺住乱蹦乱跳的心在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估摸着十三肯定已经睡着了,这才慢慢走出屋子,推开了胤禛的房门。

屋里并没有人,只有灯台上一豆星火默默地燃着。床上被褥整齐,没有睡过的样子,灯下的书反扣着,书页被风吹得一翻一翻。

我深深吸了一口犹有他气息的空气,转身走到了院里。

并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只是信着步由着心,来到了荷塘边那个小码头上,果然系着的尖头小船不在了。我抬眼向潼潼的湖面上望去,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胤禛是一个不轻易承诺的人,既然说得出,他必定会去做,哪怕会有荆棘,哪怕会有坎坷。可是对我的承诺要带给他伤害,这个认知让我也忍不住有些疼痛起来。

坐在柳树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我抱住膝盖。

荷叶被风推动着彼此摩挲,皙晳索索地在月光下涌动。我看不见他,可我知道他就在那里,或许也正在凝视着我的这个方向。

有点冷。夜也深了,连呱噪的青蛙也停止了歌唱。

我十七岁的第一天,是在这水一样的轻愁里结束的。

翳翳繁云

眼看着明天便要进京了。

有十三的协助,胤禛迅速结束了这趟的差使,我们三人一同回京。临别时我很想跟张元隆再见一面,可还没找到机会,急不可耐的十三已经催促着我们上路了。

在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我送走依依不舍先行回京报信的十三。胤禛故意谴走与我日夜不离的十三,必定是有话要对我说。我知道,可我也有些害怕。

其实今天如果快马加鞭,完全可以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抵京,可胤禛执意在这间小镇客栈停留一宿。晚膳是在我的屋里用的。几样精致小菜,一小壶素酒,没想到胤禛喝得有些醺然,他的酒量原不止于此啊。我明白是因为他有心事,便强笑着,硬按他躺在我的床上眯瞪一会儿。胤禛原不想睡,可抗不住酒意来袭,不多会儿便睡沉了。我没有让青青取醒酒汤和醒酒石,就让他醉着睡去吧,一觉醒来,便是不可回头的明天,我不忍心再让他强笑着对我一晚上。

就坐在床边,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在睡中也紧皱的眉,忍不住把他的手指放在口边摩挲。他的手看起来柔滑修长,其实指腹和掌心也有薄茧,手中掌纹绵密,三条线曲折蜿蜒。我不会看手相,只是端详着,猜测着,因为这三条纹路中便蕴藏着不可知的未来。

岁月永生永劫,无穷无尽,总有一些是来不及期许、来不及挽留的。可是但愿那不是你,胤禛。再怎么悠悠,我也只有一生,也只有一个你。哪怕我的奋力一跃,也只能在生命河流上激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我也但愿这漩涡,是在你的行舟过处交递流连。

这种心口发疼发紧的感觉,真的真的,真的,让我更爱你。

“胤禛……”

我埋首在他的掌中,闭起眼睛,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来。

他轻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手指微微在我脸颊上抚弄着。我忙坐直,微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下,靠坐在了床头。

我在胤禛睡觉的时候摸出几样临出京时十三给我准备着路上解闷的小玩艺,笑吟吟地一边拿在手上把玩,一边跟胤禛抱怨自己的笨拙。

“这个九连环!我一进宫的时候德妃娘娘就教过我怎么玩了,我这个笨脑袋,到现在还没有学会。这个东西是什么人想出来的,不是难为人么!”我瞪着眼睛全神贯注在手上那只铜制的九连环上,一会儿穿一会儿退,解来解去也没找到去路。

胤禛没动,看着我的两只手左冲右突、转圜不开。

我泄气地放下手,歪着头笑道:“完了,我算是没辙了,我这辈子也别指望解不开这玩艺儿。四哥哥,要么你陪我下盘棋?”

他淡淡一笑:“下棋?你什么时候长的这个本事?”

“小看人么!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我的棋可是皇上亲手教出来的,不容小觑!嘿嘿四哥哥,这个字儿是念觑吧?”我腆着脸,他笑着点点头。

我把棋盘搬到床上,就跟他一人一边坐在床沿上。我自然执黑先行,嘴里咕咕哝哝念叨着,把第一枚棋子摆在了右上角的三三位,第二枚放在左下角的星位,第三枚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胤禛看着我的下法眉头一皱:“你这棋是跟皇阿玛学的么?”

“跟谁学的你别问,你只管跟我下,看我赢不赢得了你。”

他笑道:“差点给你蒙住了,就你这个开局,我可是没兴趣再下下去了。”

“耍赖啊!要么老实认输,要么就乖乖下棋,你说吧,选哪样!”

“输了可别哭鼻子。”

我一挺腰竿:“试试看。”

其实不试也知道,任我怎么放赖悔棋偷子捣乱,棋盘上很快就成了白棋的天下,胤禛甚至没怎么用正眼往棋上看。我咬着手指甲切齿道:“怎么会这样,我已经打遍绛雪轩无敌手了,怎么还输得这么惨?”

胤禛正在往外捡我的黑子,我按住他的手:“先别忙着收,我再仔细看看到底输在哪儿了。”

他放下棋子,一步步地给我指点,临了指着棋盘上一个白子笑道:“前头下得都还过得去,这一步往后错招就多了,如若不然,还能多挣扎一会儿。”

他的话突地顿住,修长的手指还伸在那枚走错了的棋子上。

我也顿住,好半天才极夸张极艰涩地笑出声来,叉开手指就把棋盘一通乱搅,也不分黑子白子就往钵里扒拉:“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这儿错了么!咱们再杀一盘,这一回我绝不让你。”

他手指颤抖起来,猛地握成拳砸在了棋盘上,然后深抱住我,倒在身后轻软的床褥上。我张大双眼,听着满盘的棋子和棋盘一起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哗啦啦似疾雨,当啷啷似惊雷。

“曼萦,别这样!我不准你这样!”

“我哪样啦?我这不是好端端地……”

“曼萦!”他低吼一声,长大的身躯压得我动弹不得,“我说过一切有我,我说过不准你操一点心,你怎么不听我话!”

“我没有……”

“傻瓜!老十三喜欢你又怎么样?皇阿玛答应了他又怎么样?你是我的!是我爱新觉罗胤禛一个人的!我不答应谁也夺不走你!”

没有比这法力更大的符箓,没有比这再深的陷阱,我甜蜜地、甘愿地被诅咒被夺去自由。

我仰起脸,承接他的吻。

仿佛有歌啸远远传来,若隐若现,却是一拍不歇。

我紧紧缠着他,索求着下一次、再一次、多一次。这个消失得毫不留恋的黑夜里,我们相倚相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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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不甘愿,天还是亮了。

再长的路,也有个尽头。

我坐在马车中,听着驎驎车行声,透着薄薄的车帘,看着关在我身后的重重宫门,也看着立在内宫入口处目送我的胤禛。

抬起手搭在唇上,我把所有的不舍与泪水全咽进了肚子里。

换了轿直抬进绛雪轩,鉴兰、小丁、小当和枫珮站在院门口迎接我,一见我的面,都嘻笑着跪下请安。板凳还没坐热,各宫差来问候的人也都到了,我坐看枫珮打点着各式赏礼和从南方带来的礼物,淡淡地和众人说着客气话。青青的伤没好透,自回房里去休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十四带着两个伴读,气喘吁吁地跑了来,一进门,顾不得唬了一跳跪了满地的宫女们,拉着我便问:“什么时候到的?也不提早给我来个信儿。”

我把帕子递过去让他擦擦汗,他却一低头把脑袋伸给了我。我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这小子什么时候长得比十三还要高了。十四捂着头笑嘿嘿:“下手真黑,枉我跑这一身汗来给你密报呢!”

我一挥帕子:“你又有什么新情况了?本格格不爱听!”

他这回却拿起了乔:“不听就算了,我赶着到十三哥那边儿去讨赏。你这人一向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忙拉住他,指了指我的东厢房,笑道:“唷,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开个玩笑也不行啊。得了,看在我大老远给你背回来的礼物份上,还请十四阿哥多多担待姐姐这回的冒犯。”

“这还差不多!”他拉着我的手就往东厢里走,“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爷看不看得上。”

我回头对着宫女们歉然一笑,嘱咐枫珮招待,便跟十四进了东厢。小丁小当从箱子里抬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打开来是一只精致的西洋战船模型。

这战船模型是我从张元隆的商行里要来的,纯钢制成,二尺余长,听介绍的师傅说是真正的西洋舶来品,模型上的所有零件都可以拆卸,尺寸也是按真船的比例缩小的。果然十四爱不释手,把玩着,嘴里一个劲儿念叨:“还是你知道我,还是你知道我。”我好笑地看着他,指挥着小丁小当抬出另一只木匣,一边打开一边问他:“十二哥哥呢?他什么时候下书房?我也给他带了一件东西。”

十四的视线又被我手中的东西吸引过来,也是纯钢制的模型,不过却是一门西洋拖炮。二尺来长,炮身有小儿手臂粗细,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不仅可以象真炮一样发射,还配了三十发小炮弹,只不过打出的都是烟花。

十四这下急了,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一样也舍不得丢:“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十二哥哥哪里会玩这种东西?”

我坐在桌边托着腮看着他:“这两件一件给你一件给十二哥哥,要不你先挑?”

“十二哥他整天读书,没的要这些干什么。我那儿有最上好的宣纸,回头叫人给他包一大包。”

“哦,十二哥哥平时什么都让着你,有了好东西你都全霸占了,就给人家一包纸!”

“那那那,再加一只我刚得的好鹩哥,总成了吧。”

“要么先送给十二哥哥一件,回头你再向他讨?”我逗弄他。

“那怎么成,这么好的东西一进了他的手还能要得出来吗?不成不成。”他忙摆手。我看着他着急失火的样子不由得大笑起来,指指另一只箱子:“哈哈,逗你的,十二哥哥的礼早备好了,这两件都是送你的。怎么样,还是我待你好吧!”十四回过神来,又待恼我,又不舍地看着两样礼物,脸上不时转换的表情让我笑痛了肚子。

小十四是个失了火便上房的主,当即拉着我便要到御花园里去试炮,我正推拖不开,李德全已经笑咪咪地来到了绛雪轩。

我给皇上带的礼物是一套金陵泥人张捏的百态人物,皇上赞不绝口,把玩了好一会儿,还和我聊了不少当年南巡的趣事。晚膳时分,宜妃娘娘和德妃娘娘作陪,三个人一个劲儿地说我瘦了,要好好补补,把平日里我爱吃的菜全端到了我的面前。宫里的菜色还是最好吃的,外头的再精致也赶不上,我直吃了个溜溜饱,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两位娘娘看着我的馋相,不禁都笑了。膳毕,娘娘告退,我扶着皇上走进书房,一行走,一行小心地不要打出嗝来。

“这回听说还和赫寿认了亲戚?”扶着皇上在炕上坐定,给他脱了鞋子、掇好靠枕,一边的宫女端上温热正好入口的枫露茶,我坐在脚踏上。

“是啊。认是认了,可没见几面。去的时间太短,还没怎么玩呢就被十三哥哥撵回来了!”我拿着美人拳边给皇上捶腿边抱怨。

皇上听了一笑,摇摇头:“怎么样,这趟玩得高兴吗?”

“高兴。”

皇上轻轻一摆手止住了我的动作:“撂一边吧。这个笨丫头,学了这么些年手上还没轻没重的,回头再叫你捶断了腿。”

“啊,又敲痛您了?”我忙放下手中的美人拳,讪讪地笑。皇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扫我一眼:“如今玩也玩过了,生日也过过了,朕……有件事要问问你。”

我心中一阵惊惶。皇上该不会是马上就要提起跟十三的事吧!不知该怎么应对,更不知该怎么把自己的意图表达出来。说得太婉转,怕皇上不认同,说得太直接,又怕惹恼了皇上,转瞬间,我的心里象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一齐上阵,自己都辨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皇上看着我,不一会儿竟然呵呵笑起来:“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倒把眉头皱得那么紧做什么?是不是这回在南边闯了什么祸,怕朕知道啊。”

“没有没有!”我忙摆手,“哪里有功夫闯祸,四哥哥把我管得死紧,一步路都不准多走,比呆在宫里还闷呢!”

“哦?”皇上拾起枕边的折扇,打开轻摇:“那朕怎么听说跟着你去的丫头吃了一顿板子?若是没闯祸,老四打她做什么?”

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皇上平静的眼睛,摇头道:“没没,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我……我……我惹四哥哥生气来着……”

“这个老四有时候治下是过于严苛了些,你不怪他?”

“不怪不怪,其实……也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听四哥哥的话。”

皇上端起炕几上的茶盏,揭开盖子撇撇茶沫:“你倒听他的话,朕说的话也没见你这么认真听过。”

“皇上瞧您说的,我什么时候不听皇上的话了?借我个胆子,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哪!”

皇上抿一口茶,轻轻地说道:“那就好。”

我心里象千百面鼓同时在擂,可坐在炕边的脚踏上却是一动不敢动。皇上又抿一口茶,微笑着道:“老十三这趟过去接你,是朕的意思。”

我飞快看皇上一眼,又垂下眼睛:“嗯。”

“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朕再怎么舍不得,也不能总留你在身边。朕想着,总要给你找一个好的归宿,才算是……算是对得起玉屏。”

我头垂得更低。

“老十三从小跟你一起长大,朕对他,很放心。”

我的头已经埋在了膝盖上。皇上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会在我刚回宫的时候就对我说这些,没有给胤禛留一丝一毫争取解释的时间。可我该怎么办?当面驳回皇上的话,还是迫于恩威先答应下来再寻退路?

“怎么和你娘一样,遇事就象个锯了嘴的葫芦,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敢说。”我抬起头,看见了皇上一点笑意全无的眼睛,强自挣出的笑也凝固在嘴角,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可还是无力地又伏回了膝盖上。

“还是……你要去讨什么人的主意?”

我屏住呼吸,两只手紧紧攥成拳,手心里全是汗。

皇上也不再催问,我只听见自己急促紊乱的呼吸声里,细若游丝的回答:“皇上,我……十三哥哥太好,我……我……我配不起他。”

皇上失笑:“配不起他?”

我跟着强挣出笑来:“皇上,曼萦从小顽劣,十三哥哥又那么好,他值得一个更好的姑娘,曼萦实在是……实在是……”

皇上满脸是笑,却猛地举起手中的茶碗用力往桌上一拍,顿时一声厉响茶汁四溅。我吓得从脚踏上歪倒,瘫坐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傻愣愣地看着皇上仍握着碎瓷片儿的手上已经有血流了出来。

本就极安静的乾清宫一下子寂冷得吓人,皇上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在他灼人的眼神逼视下,我连低下头躲开的勇气都没有,只任由他凌厉的眼神透过我的眼睛,直看入我脆弱的心底。

一片寂静中,皇上的血滴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的轻微响声听起来也分外刺耳,我惴惴地低唤一声:“皇上,您的手……”

皇上没有理会,反倒用出奇平静的声音说:“朕这么多儿子任着你挑,你却偏偏挑了个不该挑的,你这是在给朕出难题么?”

我的脸迅速变色,心紧缩起来,不敢揣度皇上话里的深意。皇上似乎不愿意跟我兜圈子,他扔掉手中的碎瓷片,带着几分倦意地躺回靠枕里闭起眼睛。

“曼萦,朕一直都想着,要给你最好的,要把所有对玉屏的遗憾都补偿在你身上。所以朕对你宽纵,对你放任,对你娇惯,现在想来,是不是也害了你?”

“皇上!”我的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皇上长长出一口气:“或者,把你留在宫里本就是错的……你其实和你的额娘一样,都是不甘于被羁困的人。朕……”

“皇上!”我哭泣着伏在地下,皇上过来轻轻扶起我。他托住我的下巴,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拂了拂我的泪水:“……朕只是希望你幸福,曼萦!”

“皇上……”

我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可是怎样才是属于我的幸福啊,皇上!象您和额娘这样,隔着时间的无端无涯的彼岸互相眺望,就算是幸福吗?我并不是玉屏,我并不是娴静贞定的额娘,我没办法象她离开您那样离开胤禛。我是一根筋、认死理、不懂事、糊里糊涂的舒穆禄曼萦,在我和胤禛用彼此的鲜血涂满了嘴唇之后,哪怕前方的道路通向的只是哀伤憾恨,我也要一步不停地走下去。

“皇上,别怪我。我只是……只是不想象额娘那样,再苦再难我不怕,我不想悔恨一辈子……”

泪光里,我第一次看到皇上也有些苍老,他只是悲悯地看着我,我不停地流泪,他就不停地擦拭。

“老十三呢,他又该怎么办?朕的儿子朕知道,他对你的心,你就看不到?”

我咬住唇,狠狠地,口腔里已经有血的味道。

“曼萦……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十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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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又焦急地在绛雪轩里呆了三天,我没有等到皇上的旨意,也没有等到胤禛或是十三。枫珮和鉴兰久居宫中,虽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也知道现在的情势微妙,于是整天只是低眉敛目地服侍我,我也没有心情跟她们解释,大家都无语地各忙各事,绛雪轩里气氛颇有点压抑。

只有青青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她伤还没完全好,强自挣扎着陪我到御花园里去散心,在僻静的亭子里,她脸色有些苍白。

“格格,临进京城的前一天晚上,我……我……我怕小丫头侍候得不周全,就到您的房间去来着……”

我看看她,拉她坐在我身边:“青青,你知道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下人看待,我只拿你当自己的亲姐姐。”

“格格!”

“好青青,很多话我也只能对你说,额娘不在了,娜仁姐姐也不在了,只有你还一直陪着我,青青。”

“格格,”青青吸一吸鼻子,握住我的手,“快别这么说,格格待奴才这么好,奴才已经不知道怎么回报了。”

“青青,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瞒你。咱们刚回宫的那天晚上,皇上就说我跟十三哥哥的事了。”那年西巡,听见小十四说出我跟十三的事后青青的欣喜样子还在我眼前,可如今她一听这话,本就苍白的脸更加白得透明:“格格,那四阿哥他……”

我无奈地摇头,青青沉吟了下,又着急地问:“皇上到底怎么说的?怎么这两天都没一点儿动静?别人不说,十三爷应该也得了信儿,怎么他也没一点反应?格格,这时候你可不能犯糊涂,皇上既然已经说了这个话,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拒绝了。”

“……十三爷打小儿就对格格好,他肯定会……”青青犹自劝着我,突然听真了我的话,站起了一声低叫:“格格!”

我笑着朝青青点头,她已经快哭出来了:“格格,可不敢说这样的话!你别吓唬我!”

“我已经说了。”

她呆住,死死看着我,好半天没有动一动眼珠。

“格格,你怎么敢……我的傻格格!皇上再怎么宠你,可他毕竟是皇上,你就不怕……”

“我也怕,怎么不怕?我怕得要死!可是说也说了,怕又有什么用?”

“格格!”

我站起来,捧住她的脸颊重重亲一口:“好青青,别人我不敢说,不管到哪里,只要有你陪着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青青的泪流了下来,我挽起袖子帮她擦了擦,拉起她的手向御花园跑去:“青青,要怕也是明天的事,今天晚上陪着我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好吗?”

象是应和着我的话,天空中突然传来声闷响,我扭头看去,一朵精美无比的烟花正在夜空中绽开。肯定是小十四,他在用我送的钢炮打烟花。我朝青青挥挥手,和她一起跑向烟花最灿烂的地方。

钢炮架在湖畔的假山上,十四站在炮旁指挥着小太监燃放。这种烟花体积虽小,放出来的效果却极惊人,半边天空都被一朵朵璀璨烟花的光焰照亮。

看见我,十四伸出了手:“上来曼萦,到这儿来!”

我哎了一声,三步两步上了山顶,挽住小十四的胳臂一同看向天空。

一朵盛开。然后熄灭。

再盛开。还是熄灭。

接下来的仍是专心致志冲上高天,在火药与烈焰的催弄下心甘情愿粉身碎骨,让包含在心里所有美丽的种子沸腾盎然地爆裂开来。属于烟花的美丽真的很短,短得只要我一眨眼,刚才的繁复就变成了沉寂,黑暗虚空中连一点影子也留不下。

我该怜你凄凉,还是赞你豪壮?

什么叫义无返顾,我此刻才懂。

于是在最美的夜景里,有一个我看烟花看到流泪。

十四悄无声息地用手臂抱住我,他用与平常玩世不恭语气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曼萦,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我把眼泪全擦在他胸襟上,笑着抬起头:“没有,我没事。”

小太监仍在一颗一颗地施放着烟花,十四的眼睛里一会映着红色,一会映着蓝色,一会映着绿色。

“有事就告诉我,别自己憋着,嗯?”

我点头,大力在他肩头一拍,扬声笑道:“瞧瞧,小不点儿也装起大人来了。姐姐平常没白疼你!”

他嫌恶地掸了掸我刚才拍过的地方,后撤一步,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姐姐?被你欺压这么多年,爷就没个翻身的时候了!亏你好意思自称姐姐,你是个头比我大还是饭量比我大?是力气比我大还是嗓门比我大?”

我一拳捶过去:“没大没小的兔崽子,谁叫你腿脚慢比我晚生了几天?这辈子你就认命了吧!下辈子记得跑快点儿!”

我们两个在假山顶上哈哈笑着互相捶打,小太监没得十四的指示,把三十枚烟花弹全部放完了。直到天空安静下来,十四才懊恼地大声骂起小太监:“没脑子的东西,这话还要爷吩咐?放几颗看看就算了,就不知道歇歇手!爷一点儿好东西全让你们折腾光了!蠢材!”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那样子仿佛是枫珮。挥手告别十四,我跑过去,对着枫珮笑道:“不用你出来找,我正准备回去呢。青青被我拖出来这么久,肯定也吃不消了!”

枫珮的脸也朝向湖面,刚才那一番热闹景致她肯定也看到了。

她慢慢转向我,我从没发现在夜色的掩饰下,枫珮原来也是美丽的。

“格格,皇上刚才颁旨,把尚书马尔汉的格格指给了十三贝子。”

鸳鸯参商

一夜无眠,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我的两只眼睛都肿胀着,头也昏昏沉沉地不听使唤,坐在床边扒着床栏喘了半天气,才出声唤鉴兰进来侍候。洗漱完,坐在妆台前,鉴兰帮我梳头。她有点怪,平时那么利落一人今天却是手足无措的样子,一会儿是梳子扎了我的头皮,一会儿是扯得太紧我忍不住哎唷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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