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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怎么了,是不是今天不舒服?”我才问一句,她眼眶都红了,连连摇头道:“没有,格格,奴才好得很。”她越辩解我越怀疑,转身夺过她手里的梳子沉声道:“别硬抻着,不舒服就去歇一会儿,我叫枫珮来梳头。嘿嘿,她手艺比你好。”

鉴兰低头看着我,脸胀得通红,全身都是轻颤:“格格,格格……”

“怎么,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一扭脸扶着妆台嘤嘤地哭了起来,两肩上下耸动,声音零落不清:“格格,今儿早上宫门一开,十三阿哥就跪在了乾清宫门口,大日头底下,已经跪了快两个时辰了……”

我跳起脚就往外跑,在门口被枫珮堵住。她还是一丝不苟的端庄样子,平静地对我说道:“格格,你就这样子出去,是要给人家看笑话吗?”

“谁爱笑话谁笑话,你别拦着我!”我推她,她却一把拉住我,两弯柳眉严厉地挑了起来:“还是……格格现在后悔了?想去求皇上改主意么?”

我哑住,颓然地攀住她的胳臂:“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就看着十三哥哥跪在那儿么!”

“他那么大一个男人,跪一会儿碍不着什么的!跪完了,也就想通了,从此作罢,撂手死心。格格若是这一去,怕不又生出事端来。”她说的是那样冷酷,我听得泪水直流,可心里也明白枫珮说的话有道理。我去见十三又能怎样?再去给他虚枉的梦想火上浇油么?还是明白干脆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放弃了他,是我在没有明白地拒绝他之前就跟四哥相互期许?

我腿有点软,慢慢扶着枫珮坐在了门槛上。

“枫珮,我……我们怎么会成了这样……”

前尘往事,倏上心头。

黔西山高险竣,有很多危悬的铁索桥。我从小畏高,每回死皮赖脸跟着确奈哥哥和水当姐姐到山里玩的时候,总是在铁索桥前裹足不前,任他们连笑带骂催促上老半天,才闭起眼睛拉着确奈黑乎乎的手胆战心惊地跨过桥去。

有一回,我记得很清楚。我一边走一边问,有没有到头,怎么还没有到头啊?确奈促黠地笑道,已经到头了。我松开他的手,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站在铁索桥的正中央。长桥两端是远远的山峰,桥底下是隐在云雾里看不见底的深涧,风声和刚猛湍急的水流声里铁索微微晃荡,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桥板上,指着铁索哇哇大哭:“马上要断了!我要掉下去了!”

如今十三站在铁索桥中间,我站在桥头,手里握着钢刀,正斩向那垂系着他的钢索。

我最害怕的滋味,却让别人来尝。

舒穆禄曼萦,原来这就是你!原来你也是这么自私,这么无情的一个人!

原来看着十三痛苦,比这痛苦加诸在我自己的身上,还要让我痛苦上千百倍。我号啕大哭,痛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嘶咬、砸烂我看到的一切东西,我恨不得狠狠地给自己两巴掌。

可是十三……

小当急匆匆的脚步声猛地停在了院里,他看见哭得狼狈凶狠的我,张口结舌地啊了一声。我扑过去紧掐住他:“怎么,十三哥哥出什么事了么?”

他吓了一大跳,扑通跪倒,尖声叫着:“没有没有,是四阿哥……四阿哥也跪在乾清宫门口了……”

我跳下去吧!

在巉岩上摔得粉碎吧!

确奈在桥的那一头,大声对我说:“曼萦,这是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没人能一直扶着你!”

我的泪一瞬间止歇。

不论我敢与不敢,铁索桥仍在那里等着我,路仍在那里等着我。

我胡乱抺一把脸,喊鉴兰来给我梳妆。枫珮急道:“格格,你……”

我对着她笑:“枫珮,我明白。可我的心,也希望你能明白。”

她的眼圈很快也红了,可为了保持一向冷静的形象,硬是咳了两声扬起了脖子,跟鉴兰一起把我扶回了屋里。

换上一件大红色绣着百蝶穿花的衣服,梳着最端庄的头发,戴上了翡翠的发饰,穿上花盆底,小丁小当手执拂尘随侍在两侧,扶着鉴兰的手,我袅袅婷婷地出了绛雪轩的门。

皇上,如果这就是你惩罚我的方式,我甘之如饴。

远远便看见了跪在骄阳下的胤禛和十三,我强自忍耐的眼泪还是开始在眼圈里打转,略站了站稳定心神,松开鉴兰独自向他们走去。

“四哥哥,十三哥哥……”

胤禛笔直地跪着,眼神炯炯地看着乾清宫的宫门,没有向我的方向转过来一点。十三听见了声音,猛回头怒瞪我:“你来这儿干什么,快给我回去!”我摇摇头,走到他们中间跪下。他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有青青的胡茬。

“十三哥哥,我哪儿也不去,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曼萦!”他痛吼一声,眼中的悲伤无法掩饰,鼻孔翕张着挣出泪来。他握住我的心贴在心口上:“我一定会求皇阿玛收回成命,曼萦,你相信我!你等着我!”

他的眼神让我几近崩溃,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

“十三哥哥……你……你别这样……别这样……,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我喃喃地重复这几句,和十三相对落泪。

十三突然对着乾清宫的宫门大声叫起来:“皇阿玛!儿子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十三哥哥!”我拉住他,捂住他的嘴,“你别……,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扯开我的手又待放声,我一边哭一边与他撕扭着强又按住了他的嘴:“不关皇上的事,十三哥哥……是我!都是我!十三哥哥,你要怪就怪我……”

“曼萦!”胤禛突然厉声一叱。我转头看过去,他苍白着脸,薄唇上全无一点血色,“你别说。我来,我说过,这一切都是我的事。”

风吹起他的衣襟,朝服上的团龙呼啸欲出。

“老十三,你听我说……”

“皇上有旨!”李德全突然的一声高宣,吓住了我们三个人。胤祥啊了一声,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可是李德全从乾清宫门里慢慢走出来,扎个千儿行个礼,轻声对着我说:“曼萦格格,皇上有旨,着您即刻出宫赴畅春园将养身体。格格请启程吧!”

十三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朝着乾清宫里高声叫了起来:“皇阿玛,曼萦哪儿也不去,求皇阿玛收回成命,求皇阿玛成全!”

李德全面上一愣,随即对着胤禛说:“四贝勒,皇上另有旨意,着您护送十三贝子回宫,并督总办理贝子大婚事宜,婚期就定在十日之后。”

“皇阿玛!”胤祥一声痛喝,扑倒在地,重重地磕头,每磕一下便是一声高呼:“儿子求皇阿玛成全!”

乾清宫里出来了几个宫女不由分说扶起我,架上了抬出来的一乘凉轿,向宫外疾行。

我坐在轿上,全身没有一点力气。扶着把手,我坐在轿上回头,越来越远的乾清宫前,胤祥犹在不停的磕头,而胤禛笔挺的身影,就象是一把插在我心头的刀。

我还住在清溪书屋,跟着我来的青青、鉴兰、枫珮、小丁和小当这几天来个个都小心翼翼地当差。从还算热闹的宫里一下子搬到空空落落的畅春园,开头两天还有些难抑悲伤,后来竟暗自庆幸,只有在这样安静的地方,才能彻底让我的心平静。

离开时胤禛和胤祥的模样整日在我脑海里盘绕,我数着日子,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天、两天、三天,直到第十天,也就是胤祥大婚的那一天。

没有让一个人跟着,我独自坐在霰华亭里,看着一池早已败落的荷叶,心时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坐着,从清晨一直坐到黄昏,又从黄昏一直坐到夜半。身边只有清风吹过,天际遥见云卷云舒。

忆起霰华亭里胤禛给我的第一个吻,我闭上眼睛,十天来第一次流下了泪。那个额娘去世后,会抱着香炉在湖边独自哭泣的男孩,就在今天,将要迎娶一位我从没见过的姑娘,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到,从今天起,胤祥就彻底地从我生命中离开了。

阿玛,额娘,娜仁姐姐,僖贵妃娘娘,裕亲王阿玛,福晋额娘,胤禟,胤礻我,都先后用不同的方式离开了我,现在又轮到了胤祥,我可以彻底信任、恣意依赖的人又少了一个。过了今夜,他就成了别人的丈夫,再不是任由我撒娇指使的十三哥哥了。

“对不起,十三哥哥……”我伏在栏上,任泪水洒落,失声痛哭。

十三是什么时候进的亭,又是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边,我都没有觉察,直到他跪在我的脚边,从背后深深拥住我,把他的泪眼贴在了我的背上,我才惊觉地转过脸来,看到了他大红色的衣角。

“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快回去……”刺目的大红色唤回了我的神志,我着急地掰他紧拥在我身前的两只铁臂,可十三一点儿不松劲儿,把我向后拉进他的怀里,毫不怜惜地在我肩头用力咬下去。

我痛呼出声,十三全身一震,忙松开我,在我的肩颈上落上细密的吻。

“曼萦,叫我怎么活?”他含住我的耳垂,把我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抱着我坐在了亭沿。十三把头颅埋进我的怀里,象个孩子一样嘤嘤哭泣了起来。我虽然也想抱着他一起哭,可理智告诉我,他这样撇下新婚的福晋,若是不即刻赶回去,事情闹将起来,对他、对那个独守在空房里等待的可怜女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名誉的事,已经负了他的情,我不能再害他。

想着,我推开他跳起来站好,急声对他说:“有你这样的新郎倌吗?把新娘子一个人扔在房里?还不快回去!”

“我不管!”他恶声恶气地冲过来,仍抱紧我:“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的新娘只能是你,别的人我都不理会。明天我就去找皇阿玛,我也顾不了你的名份了,侧福晋也好,庶福晋也好,侍妾也好,丫头也好,我就是抢也要把你抢到身边!”他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狂烈地吮吻着,一把就将我的外衣扯裂褪到了腰间,激狂地边动作边在我耳边说:“别怪我,曼萦,如果非要这样才能逼得皇阿玛把你给我,就算你再恨,我也顾不得了!”我的哭叫挣扎嘶咬对他丝毫不起作用,三两下间我的上身便赤裸在了夜晚的空气中,我们两人跌在了亭边厚密的草地上,草根和树叶戳着我的皮肤。

绝望的时候身上陡然一轻。

没有什么斥责声。十三被来人拉起,然后便是拳头击打的声音。我大声哭泣着,翻转身趴在草地上,心里满是无可名状的狼狈、难堪、害怕与伤心。胤祥被来人几拳打进了初秋冰冷的湖水里,扑通落水声后一切静止。

一件带着我熟悉气味的外衣盖在了我身上,我被抱进了胤禛颤抖温热的怀里。

浑身是水爬上岸来的十三跑过来拉住了胤禛的手,痛苦地跪在我的身边:“四哥……”

胤禛什么也没说,抱起我便走,十三欲拦,胤禛狠狠一脚踢了过去。

“四哥哥,不要……”

十三满身的水,额头上还有因为磕头未褪的青紫。

胤禛收紧双臂,绕过十三的身边,慢慢向清溪书屋走。

我听见十三紧咬的牙关下牙齿挫磨的声音。我把头转向胤禛的怀里,也把泪水洒进他的心口。

清溪书屋里的人看着胤禛抱回了衣衫不整的我,俱大惊失色,胤禛直走进我的卧房,也不理会青青鉴兰们的面面相觑,把所有的人赶了出去,紧紧关好了门。

他轻轻解下包着我的外衣,用被子把我紧紧裹住放在了枕上。跪在床边踏板上,胤禛把脸埋进我披在枕边的头发里,压抑痛苦地低声唤:“曼萦……”

天地总算是宽厚仁慈的,失去了那么多,却补偿给我一个胤禛。

我拉起他,让他躺在我的枕边,让他抱住我。

在他的吻和温柔的呢喃声中,我沉沉睡去,再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胤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的,枕上只留下他睡过的凹痕,我把脸埋过去,深深地在他的痕迹里喘息。

太后在两天之后驾临清溪书屋。

我正在园子里胡逛,听见信儿疾步走回去,枫珮正站在门口等我。当着众多太后的随侍,她不好多说什么,朝着我晦涩地眨眨眼,轻轻摇了摇头。正厅上,太后面无表情地坐着,手中端着茶碗,看见了我,只淡而无味地笑了一笑,头上微微颤动的宝石发饰折射出散乱刺目的光。我心中一凛,忙上前大礼请安。

“起来吧。”太后放下茶碗,从头到脚仔细看了看我,点点头:“气色不错,果然皇上是有些见地的,呆在这畅春园是比在宫里舒心些。”

“是。”我顿首,不知道太后这个开场白下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下文。

太后拉拉杂杂地跟我聊着些琐事,可我知道她坐了半天的车到畅春园来,绝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废话。果然,一杯新茶端上来之后,太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沉声说道:“畅春虽好,却不免羁扰,当年嘉仪曾经对我说过,碧云寺是个养身的好去处。我和皇上商量着,就把你送到碧云寺去小住几日,山中空气清新,离菩萨又近,正可以涤一涤情操。”

“多谢太后和皇上的关爱,为曼萦考虑得这么周全。”我站起来,垂下头深深一福,借以掩饰脸上止不住的轻笑。终究逃不过额娘的命运,我也要被送到碧云寺了吗?这一去,会是几年?突然万分地思念胤禛,想着额娘曾经经历的事,想着前一天夜里在胤禛怀里,他给我的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勇气,我整肃着心情,不让太后看出我一丝儿的不措与无奈,笑意盈盈地抬起头对着她微笑。

太后也对着我微笑,凤眼中闪动着几分诧异与探究。她夸赞了我几句,一扬手竟命人抬进来几个箱子,指着对我说:“这是德妃、宜妃、良妃她们几个给你做的四季衣裳,央着我一并儿带来了给你,这也好,就带着一起上香山吧。山下还是初秋,山上已经有寒意了。枫珮,”她转过脸唤了一声,枫珮忙上前应了一声:“格格身子弱,你在这儿是年纪最长的,多盯着点儿底下的人,把格格照顾好。”

枫珮答应着,跟着抬箱子的人一起退下,跟在太后身边的宫女也被太后打发了帮着枫珮去收拾。一时间,小小的花厅内,就只剩下了我和太后。太后抬起左手,翘起无名指和小指上的指套儿端详,满意地叹了一口气,斜侧着脸儿对我说了一句:“这几年,阿哥们都长大了,皇上交的差事也多,香山虽不算远,可阿哥们想必没有空往那儿常跑,你这儿热闹惯了的,一下子寂寥起来,可要耐得住啊……”

我连眼角也也没有抬,专心地看着太后手上精美的指套儿,和她没有套指套儿的另三只手指上血红的指甲,点了点头,笑答了一声“是”。

午膳也没有用,我便上了马车,太后站定在清溪书屋的门口,看着青青把我扶上了车。

“曼萦!”就在我行过礼,放下车帘的一瞬间,太后突然喊了我一声,我忙止住青青,把头探出车帘,看向太后。

天空中阳光晴灿。屋门外一地金光,屋内却幽深一片,太后正站在光与影的交汇处,手扶着门框,一霎时看起来无比的苍老,她异常悲悯地看着我,可这悲悯转瞬即逝,终究还是淡定坚决地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开。

云山路遐

碧云寺是个好去处。

如果我不是这么地思念胤禛的话。

如果我不是这么地牵挂胤祥的话。

如果我不是镇日对着青青、鉴兰的泪眼的话。

如果我不是时时处处都被枫珮悲天悯人的眼光包围的话。

如果我不是这个身份尊贵的格格的话。

如果……

如果我没有爱上胤禛的话。

我想,我在碧云寺的生活会很快乐的。

虽然没有黔西山势的险峻,可再次回到了仿佛与我声息相通的山林间,我就象是回了巢的鸟。在多年以前,确奈哥哥曾经说过,我是属于大山的百灵,重重宫阙不是我的归处,只有旷野中肆无忌惮的风,才能吹动我不羁的翅膀。

我住的地方不在碧云寺中,从寺后循着山路还要走上二里地,位于半山间一湾温泉边。几间精巧的小屋,修得雅韵的小院子,颇得我的欢心。这里的人也不象宫里那么多,没有那么多的粗使宫女太监,只有青青、鉴兰、枫珮、小丁小当陪着我,还有就是也思翰叔叔。

也叔叔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不象以往那么呱噪了,变得益发沉稳,一见到他,我就想起了娜仁姐姐,想起了辽阔的草原。

没有人,也就没有了羁绊,我随着性子在山林里撒野,穿着式样最简单的衣服,厚底耐磨的布鞋,头发只编成一根辫子甩在脑后,跟着也叔叔,在附近的每一棵树下、每一块石上留下我的足迹。我象小的时候一样狂野地大笑,把我强装出来的快乐带给每一个人,只是在每个午夜,一个人钻在被子里的时候,我才会任由自己痛洒热泪。

听枫珮说,这里就是当年额娘住了三年的地方,也是阿玛陪了额娘三年的地方。

这也许就是我放逐生活中唯一的温馨之处吧。我常常会坐在额娘曾经坐过的地方,手里捧着玉瓶,静静地想她和阿玛。

三个月里,除了李德全不定期的巡视外,没有一个外人到过这间山野小屋。我没有试图从他的嘴里打听一点胤禛或是胤祥的消息,他也只是古井无波地讲几句客套话,还有就是把皇上给我的各色赏赐带来,叮嘱着下人用心服侍。

春节快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山野,我怕冷,轻易不出门,只扒着门口看着屋外银装素裹的世界,手里紧紧抱着暖炉。可就是在这个大雪封山的时候,我迎来了小屋的第一位客人。

踏雪而来的,便是张元隆。

青青欣喜地把张元隆领进我拢了三个火盆的屋里的时候,我正窝在榻上边嗑瓜子边抓着本皇上刚送来不久的御制诗集打瞌睡。当俊逸的张元隆微笑着踏进门槛的时候,我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慌忙吐出嘴里的瓜子皮,跳下床来向他跑去,一身厚重棉衣让我看起来象一只滚动的球。

“怎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兴奋地拉着他大叫。

几月不见,他仿佛更俊逸了些,脸上带着微笑,侧头看着邋里邋塌的我。

“嘿嘿,别看我,反正没人来,我也不收拾,难看着呢,不好意思啦!”我嘻嘻笑着把他让在了座上,我还又坐在了榻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跟张元隆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总觉得跟他已经非常熟稔,在他面前我一点儿不拘泥。

“到京城来办点事。知道你在这儿,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地也得来尽一尽长辈的责任吧!”他伸过手来在桌上袋里捏了一小把瓜子,丢了一颗到嘴里。

我向他伸出一只手,嘻嘻笑道:“那可正好,快过年了,叔叔肯定不会忘了给我包个大红包吧!”

他一拍腰间的荷包,气势十足地说:“说,要多少,叔叔穷的就只剩下钱了!”

“十万八万不嫌多,十两八两的我也不嫌少。叔叔若真有心,不如……不如把你在莫愁湖边上那个碧巢给我吧。反正你有钱,也不缺这一幢宅子的是不?”我摇头晃脑。

“怎么想起那儿了?”他扬扬眉。

“瞎想呗。我现在在这儿啥事也干不成,可不就只剩下想了。”

“你可真能想。”他笑着,有点艰涩。

青青收拾好东西,蹲了一个福后退出屋去。火盆里炭火燃烧的时候有噼叭声,我往嘴里丢瓜子,磕出的瓜子皮就顺手扔进了炭盆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着我,我无辜地朝他瞪瞪眼:“什么怎么回事?”

“皇上不是一向宠爱你?怎么舍得把你扔在这个荒山野地里?”

“你不觉得这里的风景很好么?人也少,又安静,我觉着比宫里强多了。”我嘴里含着几枚瓜子,说话都有些含糊。

他摆在藏蓝色衣襟上的手动了一动:“曼萦,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知道你在这儿,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告诉我,看看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地方。”

“嗨!”我耸耸肩,“真的没什么,我在这儿好吃好喝的,没什么事要劳烦叔叔。”

“十三爷他……”他欲言又止,我看看他,问道:“什么?”

“十三爷他……怎么娶了别人?”

我笑着低下了头,张元隆追问道:“你到这儿来是不是也为的这个?十三阿哥就看着你被关在这儿?”

我朝他翻翻白眼:“哪儿跟哪儿啊!十三哥哥娶妻自有皇上做主,甭说是我了,就是他的亲额娘还在也说不上话的。再者说了,什么关不关的多难听,皇上是让我在这里休养。”

他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昨天我在四爷府上见到十三爷了。”

我心里一动,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张元隆看我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他……仿佛不象传说中的那样豪迈爽朗,我看着……不怎么说话的样子。”

我还在笑,却已经不敢和张元隆对视:“嘿嘿,那个……我说叔叔,你到四哥哥府上是去做什么?你有没有……见到他?”

“为个案子来投投门路。四爷总算还顾念着江南的情份,没有驳我的面子。”

“哦,那就好。”

那就好。

能在这么久以后听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我也安心了。

张元隆一直在山野小居里逗留到枫珮拉下脸出来冷哼,才笑着告辞。我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坚持着披上斗篷亲送张元隆下山。

出门不久才意识到,我这不是送,根本是给张元隆添麻烦来了。雪径极滑,我几次险些摔倒,可还是不肯回头。好不容易走到了山势略平缓的地方,张元隆牵着马停住了脚步,看着狼狈跟在他身边的我,怜惜地叹了一声:“回吧,我这就上马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心中对他依依不舍。他一走,这山野小居又要恢复闷死人的安静了。我期期艾艾地,还是问了出口:“你……还能再来吗?”

张元隆拍拍我的肩膀,微笑道:“过两天我再来,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啊?”我欣喜地抓着他的手。

他看了看跟着来的也思翰,从怀里取出枚金制的小印章塞进我手里:“这个你留着。以后不管在哪里,只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困难,就拿着去找当地的隆记商号。各地分店的掌柜都认得这东西,会尽全力帮你的。”

这枚印章寸许来长,手指粗细,顶端雕着一只怒吼的辟邪。我把印章在嘴里呵呵,往手心里一盖,印出两个鲜红的小字。字体很古怪,估摸着就是什么篆不篆的,我把手往他眼前一晃:“刻的什么?”

他冲着我深深一笑,转身跃上马背,轻挥皮鞭,神骏的马儿扬起四蹄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转角处的林子里。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跟着来的也叔叔没有催促我,他挡在我的上风口,陪着我站了很久。

张元隆果真不时地来陪我,跟山野小居里的几个人也都熟悉了,象他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物,本来就是讨人喜欢的。他酽然成了小居的半个主子,就连一向面上冷冷的枫珮看见他也会露出一丝笑意。

这年冬天特别冷,一场接着一场的雪,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白雪里,我迎来了康熙四十四年的春节。

除了宫里赏赐的各样物品,张元隆也发挥富豪本色,搬了许许多多新鲜玩艺儿来,把山野小居打扮得花枝招展,喜气十足。除夕夜他也留了下来,京城最好的馆子“两圆斋”的菜快马送来的时候,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我嘱咐了摆开一张大桌子,不分主仆一齐坐定,摆上菜,端出张元隆带来的在金陵曾经喝过的女儿红,几个人觥筹交错,喝了个天昏地暗。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的心里都不好过,大家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发泄了一下。除了枫珮还掌住没有醉倒之外,剩下的六个人,包括张元隆在内,统统酩酊大醉,横七竖八地躺在炕上和地下。小丁小当尤其可笑,醉在地下还一人抱着个空酒壶嘬在嘴里。

我醉眼迷蒙地站起来,打了个酒嗝,一里歪斜地朝着脸通红的张元隆挥挥手,推开门,踱进了院子里。

墙角一株腊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我顺着扑鼻的香气寻过去,折下一朵凑在鼻端嗅着。夹着细雪的凉风吹在我身上,脑子清醒了许多,攀住虬乱的梅枝,我贪婪地嗅着沁入心脾的香气。

另一个白雪皑皑的夜里,磁州子贡祠的门外,也是一株开得灿烂的蜡梅树。树下曾经站过胤禛。我看着朵朵艳黄的梅瓣,仿佛看着胤禛柔情绵密的眼睛。

“胤禛,你怎么不来看我?你就不想我?”我抱住梅树,轻微的撼动把树上积的点点雪花摇落了下来,纷纷杂杂地飘满了我一身。

恍惚着听见两声马嘶,我抬头向着远处的黑暗看看,对着自己苦笑。这样的夜晚,又是这样的雪,还有什么人会来呢?

回答我的,是渐渐清晰的马蹄声。蓦然间无边的希望攫住我,我狂奔到了院门边,扯开门闩,推开门,向路上张望。一前一后两匹马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泪水也在同一时间模糊了我的眼睛,天地万物在我眼中一起消失,我只看着前面那匹马上矫健的身姿,喃喃地唤不出他的名字。

看到了我,胤禛用力挥鞭,马身猛地一耸,超过了跟在身边的赵保儿停在小院门前。胤禛跳下马来,一把抱着我:“穿成这样站在雪地里,你要命不要了?”

“胤禛,胤禛……”我又是笑又是泪地抱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就这么凭空来临了。胤禛向院内一探头,没听到什么声音,皱着眉问:“人呢?”说完,不等我的回答,便抱起我进了院。他从没来过,却熟门熟路地抱着我进了东屋,把我放在床上,用一床大被捂起来,闻声而至的枫珮白着脸,和赵保儿搭着手抬起来两只火盆,低着眼给胤禛请了安。

我欣喜得不如如何是好,呆愣愣地看着胤禛脱去了濡湿的斗篷和皮靴,凑过去近火。我将身边的被子揭开一点,轻声唤他,他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手,笑着走到了床边,将长衫脱去,穿着中衣进了被子。

我象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身上,三个多月,一百多天的相思在一瞬间如破堤而泄的洪水,将我们两人卷入情涡深旋。胤禛拉开衣襟,将我冰冷的手贴在他滚烫的胸前,用他的体温来暖我。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享受这偷来的片刻欢娱。好一阵子,我恢复的体温才让胤禛舒开了紧皱的眉头,他大手一挥,解开我的发辫,象他惯常做的那样把玩着我的头发,用发梢在我的脸上轻扫。

“别,痒……”我笑着推开他,他不依不饶地欺上来,推搡间,我一把拂过了他的下腹,他闷闷的一声冷哼让我的脸顿时如火烧一般,忙低眉敛首地将双手抱在胸前,不敢再动一动。胤禛看着我在倾刻间变得如此僵硬,不由得低笑出声,将我翻转了个身,从背后环抱住我,亲吻着我的后颈与肩背。

“曼萦,再看不到你,我就要死了!”

我握着他的大手,在他每个指头上摩挲,向他的怀里钻得更深些。

我又何尝不是呢?再看不到你,连生存一天的勇气也没有了。我转过来,抚着他益发清癯的脸,心疼地吻过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端,辗转吻上他的唇。我用我所能想象到的最温柔、也是最热情的方式吻他,心头的爱意再不表达、再不发泄,就要生生溺毙了我。

“曼萦,曼萦……”我所能做的、所会做的仅止于此了,主导的一方迅速变成了胤禛,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便坚决地拉开了我的前襟,顺着脖颈而下,吻在了我的胸前。

我喘息着,抱着他的头,手指插入他的发间紧抓着他的头发试图将他推开,可胤禛激狂地拉下我的手,双手也握在了我胸前,我又是痛又是羞,低声哭叫起来:“别,别,胤禛。”

他剧烈的动作一下子静止,趴在我身上喘息,两只手撤到了我的体侧,揪着不知是衣襟还是被褥还是床单,团团把我包裹起来,颇不温柔地推到了床脚,自己则手撑着床面跳下床去,背对我站着。

我胡乱理了理衣服,也跳下去从背后抱住他:“胤禛,我……我只是……”

“不,是我太粗鲁,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曼萦,”他低下头,拉起我的手亲吻着,“别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呢?”我急切地转到他的面前,拉起他修长的手贴着我的面颊,红着脸低声说:“我愿意,胤禛,我真的愿意。”

“不,不,”他捧起我的脸,恳切又自责地对我说:“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我不忍心,也不甘心。”

我顺着他托着我腮的手指轻咬了一下,嗔笑道:“说什么不忍心,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胤禛,胤禛,离开你这么多天,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想得发疯,你别对我这么冷淡,求求你抱着我,过了这一晚,又不知再见是何时。胤禛,胤禛!”

我顿了顿,咬着牙走到桌边,吹灭了烛火,复回到胤禛的身边,轻抬双臂,让衣服从身体上滑了下去。

火红的炭盆,映得满室彤彤。在胤禛逐渐浓重的呼吸声中,我慢慢褪去了全身的衣物,皮肤映照着火光,看起来就连自己都觉得美得娇异。

“曼萦!”胤禛低吼着,最后一次试图转过身去,我上前拉住了他,踮起脚尖咬住他的唇,把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胸口上。

“胤禛,你已经被我下了蛊,你的身,你的心都是我的,我不准你逃开……”

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我没办法用一句话说清楚,只觉得仿佛这是注定的一个夜。似乎在很久以前,远在出生前,也许是百年,也许是千年,甚或是盘古甫开劈天地前,我们便踏上了这趟旅程,迢迢万里,远赴云山,永恒执着地等待,只为了这彼此交付的一晚,只为了这亘古别离后,乍然相逢的狂喜。

枉遏我情

胤禛离开的时候,雪还在下。他再怎么轻柔地掩上门,仍有几片雪花在他身后飘进了屋里。屋里热气烘蒸,雪花还没有落到地面上,便已经消散了。

我咬着被角看着关紧的门,幻想着下一刻它就被推开,胤禛紧皱着眉头走进来把我抱进怀里,对我说,我还没有离开就已经想你了,怎么办?

可是马蹄声很快响起,我轻喘着,忍了很久的泪还是坠了下来。翻身用被子蒙住头,我哭得全身颤抖。

这一走,胤禛,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起床之后枫珮告诉我,胤禛离开以前,张元隆已经走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可所有的人都没有再提起这一夜,就算是也叔叔,也没有在我面前露过一丝儿不豫的神色。只有青青在第二天替我收拾床铺时,对着雪白床单上刺目的落红轻轻“啊”过一声。

我以为我跟张元隆也就缘尽于此了,可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和也叔叔一起在山野小居的院门前挂灯笼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张元隆。

有钱人就是有钱人,手笔大到吓死人。他骑在一匹骄傲的马背上,身上是十几辆大车。崎岖的山路上雪还没化,能把车拉上来本就不易,再加上每辆车上都挂满的精致灯笼,我简直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元隆轻轻挥一挥手,赶车来的人纷纷跳下来,各自卸下自己车上的灯笼,不多会儿里里外外挂满了整座山野小居,剩下的实在没地方挂,院门外一方平地周围也挂了一圈。

雪野。明月。

我被数不清的灯笼包围着,瞠目结舌地看着张元隆。

“你这是……”

他跃下马背,随手把缰绳一抛,负着手走到我面前:“不过给你一场虚热闹,随便看看,只图一笑吧。”

“这这这,这得花多少银子?”我四顾那些灯笼,无一不是最上乘最精致的,张元隆这回恐怕是把京城能搜罗到最好的灯笼全买来了。

“我说过,我只是有幸比别人多了可供肆意挥霍的财富,如果银子能买来欢乐,我绝不吝啬。”

我点头,想象以前那样开两句玩笑,可在这如同白昼的灯光里,我却有点笑不出来。走到最近的一盏灯笼下,我举头佯做观赏。这是一盏走马灯,拜德妃娘娘对听戏的爱好所赐,我认出了它上头画着的几幅画是长生殿的故事,情定、霓裳、惊变、重圆。

这一本戏极长,全部唱完要两三个时辰,德妃娘娘曾经兴致勃勃地看完全本。我听着听着睡着了,临了迷迷瞪瞪睁开眼,正赶上最后一折的最后一段。

羡你死抱痴情犹太坚,笑你生守前盟几变迁。

四折画面不停地在圆柱状的灯内旋转。两三个时辰才能听完的戏,它只用简简单单的四幅画,也能概括得这么周全。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张元隆站在我面前,走马灯转动时,他脸上光影交错。

我看看他,微笑着侧头。

“他呢,有什么打算?”天太冷,他一张口便是白色的呵气。我把冻僵的手指贴在脸上,嘿嘿一笑,摇摇头。

他却猛将我手攥紧,咬着牙说道:“你应该被放在手心里呵护,而不是被扔到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你看你的脸,苍白的象个鬼。他呢,这个时候他跑到哪里去了?”

“他?哪个他?”我嘿嘿笑着抽回了手,后撤一步,有些难堪地看着张元隆。他看到我这副不争气的样子似乎更加恼怒,冷冷一笑道:“就是那个害你被关在这里的人。”

非要这么直截了当地揭人疮疤吗?泪意在我眼中凝聚,我挣着深深呼吸了几口压下了喉间的酸意,对着张元隆燦然一笑:“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你不明白……我……我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命吧。”

“命?”张元隆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摇着头说道:“别跟我说你是个屈从于命运的人,曼萦。什么是命?自己决定的才是命,你不应该是个随波逐流的懦夫!”

我下意识地退后两步,转到了走马灯的另一边:“谁……谁说我不是懦夫?我……我就是懦夫。当懦夫有什么不好?挺好的,挺……好的!”

张元隆桀桀地笑了起来:“这么说,你也愿意重蹈你额娘的覆辙了?”

我扬起眉看着他,他趋前几步抓住我的肩,热切地说:“曼萦,我这次来是带你走的。如果你不想和你额娘一个结局,就跟我走,留在这里你一辈子也不会快乐,姓爱新觉罗的人,都没办法让你幸福,只有外面广阔的天地,才是任你翱翔的地方。跟我走吧!”

他眼中有着对自由狂热的追求,我的心在某一刻几乎有了一点动摇,可我还是只能对他摇了摇头,推开了他:“我不能走,我一起过得很快乐,也会过得很幸福,谢谢你,叔叔,可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他的脸在听到我喊他叔叔的时候扭曲了起来。

我不再是那个对九哥哥、十哥哥的感情视而不见的懵懂小丫头了,经历了这么多,我怎么会看不出张元隆眼睛里对我无法遮掩的渴望?已经辜负了那么多人,已经害了那么多人伤心,我真的想不通,自己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都要把无望的感情放在我的身上?

我挣了两挣,张元隆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我扬着声儿喊了起来:“青青,张公子来了,快备茶!”

青青的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张元隆松开了我。他退开几步,脸上恢复了潇洒的笑容,撇过我的视线却冷如刀锋。

四十四年的春节是个雪天。

四十五年的春节也是个雪天。

我独立在依旧盛开的蜡梅树下,静静等了一夜,没有等来一个人。

三月里皇上生辰,我托李德全带去了我学着亲手做的一双鞋做为贺礼,皇上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幅他的御笔。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极精致的装裱,还能闻到纸上贡墨的清香,我小心翼翼地把字幅儿挂在了卧室里。

五月端午那一天,一道圣旨由喜气盈盈的李德全带了来,皇上即将启程巡幸塞外,我被命随行。

一年半之后再次回到畅春园,我心中的感慨难以言述。没有先回住惯了的清溪书屋,我直接被小轿抬到了澹宁居。李德全掀开轿帘,扶着我跨出轿外。

天色已经擦黑,一弯新月斜斜挂在天际,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我的忐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镇定自若的平静。

看样子是端午节的家宴,几乎所有的皇子都来了,随行的还有他们各自的福晋。我的心在看到这一屋子的衣香鬓影时,拎到了嗓子眼,我没有勇气在他们中间去寻找那一双梦寐以求的眼睛,只能直直地盯着中间须弥座上正坐的皇上,只能直直地向他走过去,在他的面前跪定,朗声说了一句:“曼萦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原本的喧闹在我出现后渐渐静止下来,皇上还是那么亲切地挥手唤起了我,把我喊到他身边,执起我的手轻拍:“不错,不错,气色不错。”德妃娘娘也点头:“胖了,不象以前那么瘦伶伶的,看着更漂亮了。”

我含混地虚应着,脸上堆满了笑,可射在我背影上的道道视线已经扎得我不敢回转过头去。皇上和我寒喧了几句,视线朝着桌上一扫,沉吟着。

我明白他是在给我找位子。心里苦笑着,我低下了头。应该把我安排在哪儿,对于皇上来说已经成了一件犯踌躇的事情。最终我就坐在了德妃娘娘的身边。我拈着筷子,装出喜悦的样子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和皇上、娘娘们凑几句趣儿。

胤禛就坐在底下,和他的福晋、侧福晋们在一起。对他的思念就象一点溅落在干草堆上的火星,瞬间燃烧成漫天之势。我用力地咀嚼着口中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强迫自己只能盯着桌上的盘盏,不敢轻易抬头。

德妃娘娘轻唤我一声,我才醒过神来,抬头一看,太子和太子妃端着酒杯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忙放下筷子站起来,也端起了杯。

太子看着我,点了点头:“德妃娘娘说得不错,曼萦真是更漂亮了。上次跟着皇阿玛巡幸塞外还是那年随太后去发库山的时候了,我还掂着再吃一回你亲手抓的鱼呢。”

太子妃石氏轻轻抵了抵太子的胳臂肘,嗔笑道:“也不看是个什么天候,这才五月,能下得了水吗?”太子哈哈笑着,饮尽了杯中酒。太子哥哥一向都是那么善良,我感激地看着他们,笑得苦涩,一抬腕也饮尽了白玉杯中盛满的琥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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